Work Text:
1.
焦灼凝滞在夏日潮闷的空气里,挂在监狱铁门吱呀作响的生锈锁链上。
卢卡·巴尔萨脱去略显发白的囚服,绑起久未打理的乱发。脖颈上沉重的枷锁被取下,他朝门外望去,自由在向他招手。
踏出那扇令人生厌的门扉,他不再是卑微的囚徒。
然而他的步履不见轻快,归家的路途恍惚如梦。数不清晃过几个十字路口,穿过几条小巷,直到熟悉的街景再次映入眼帘,他终于驻足房前那棵梧桐。
聒噪的蝉粘滞在青绿的树干上,以恼人的歌吟恭迎院子主人的迟归。笼罩在树影斑驳下的门前短阶上,放着一只积满尘灰的纸箱。
卢卡吃力地把纸箱拖进房内。插在箱缝的信笺上写得很清楚,这是已故洛伦兹教授遗物中,属于他的一部分。
明明锋利的刀刃能轻易划开纸箱,这项工作却为他带来了沉甸甸的窒息感。
除了一个包装得严实的威尔逊小型云室和象限静电计,卢卡还诧异地在箱子的角落发现了五瓶尚未开封的红椒酱,以及两双崭新的实验手套。
转移这些物品时,一本以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不知自何处悄然掉落。
卢卡弯腰即将拾起它的一瞬,封皮角落力透纸背的字迹却让他杵在原地。
阿尔瓦·洛伦兹。
这本笔记的主人,把他的名字漂亮地留在了封皮上——他大概也不会知道,他的名字还深深镌刻在某人的血骨里。
霎时间,吸入鼻腔的粘腻空气化成尖刃,剖割着卢卡的肺腑。愤懑与不甘如同倾盆而下的雨,浇洒在他的心头,淹没了他的理智。停在半空的指尖仅犹豫了片刻,便迅速捞起阿尔瓦的笔记,把它甩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那里同样躺着一份刊登洛伦兹死讯的报道。
2.
他第一次梦到阿尔瓦·洛伦兹。
在那段煎熬的监狱时光里,阿尔瓦一次也未曾造访过他的梦境,一次也没有。
事实上,就连阿尔瓦的死讯,他都是偶然从警卫间的闲谈得知的。
卢卡恨他,恨他分明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却偏要伪装成一个光风霁月的师长;更恨他噤若寒蝉,生死离别之际也只是向自己投以悲恸的目光……
那泫然欲泣的蓝色双眸,藏着被封缄的往事真相,长眠于卢卡模糊不清的回忆。
他甚至没有机会参加他的葬礼。
而今夜,这个伪君子成了他浅梦里卑鄙的不速之客。卢卡看着他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拾起那本在现实中被丢弃的笔记本。他银白如瀑的长发像往常那般轻轻挽在颈后,鬓角处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目,唯见鼻下轻抿的薄唇。
他的神情,依旧悲怆吗?眸中依旧氤氲着怅惘吗?
卢卡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死死盯着那抹白色虚影,却在对方回头与他相视之时,主动撕裂了这场虚幻的梦境。
挣扎着掀开眼皮的一瞬间,他才清晰感受到胸腔内仿佛要冲出骨肉桎梏的心跳。
躺在垃圾桶里的笔记本变作潘多拉魔盒,诱惑着卢卡蹒跚至垃圾桶,像梦里的阿尔瓦一样,俯身将其捡起。
他不知道翻开它,他将面对什么。是永动机所不为人知的实验简记,还是阿尔瓦数年来埋藏于谦谦君子面具后真实的心理活动?
指尖颤抖着,卢卡做好了一切了解真相的准备。
但是,一片空白。
书脊处细碎的折痕、角落微翘的页脚以及书口处蹭上的一截墨灰都象征着这是一本曾被多次使用的笔记本。内页没有被撕毁过的痕迹,却不可思议地,只有一片空白。
仿佛那日面对卢卡质问的阿尔瓦,明明双眼盈满了凄怆,微张的唇却欲言又止,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说。
卢卡感觉自己又一次被阿尔瓦糊弄,捧着笔记本的手猛地攥紧。他不顾一切地抄起一旁的钢笔,透支全身气力般在空白的扉页划下他对阿尔瓦最后的控诉:
“你个骗子!你个什么也不说的骗子!”
空气灼烧着他的咽喉,破碎的呜咽从声带钻出。视线逐渐模糊,他怫郁的泪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歪曲的墨迹。
兴许是意识到为死去的仇人落泪过于不堪,卢卡迅疾抹去脸上本不该再出现的冷泪。
目光再次聚焦笔记本。这次一片空白的,是卢卡的大脑。
方才他写下几近划破纸张的怨言竟已消失不见,泪水溅下的水渍亦无影无踪。卢卡不可置信地捻碾着干净的扉页。
理智尚未及处理这不合常理的现象,更为荒谬的一幕紧跟着出现。
扉页上渐渐浮现出娟秀的、不属于卢卡的字迹:
“拜托,请告诉我这不是我的幻觉。”
卢卡觉得他的科学认知仿佛被一个硕大的特斯拉线圈碾过,留下一团缠成乱麻的问号。
他端详着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字迹,咂摸当中怪异的熟悉感。
“你是谁?”在那半陌生的字迹消失之前,卢卡忐忑地写道。
“果非幻觉。我是一名普通的科研者,你或许可以称呼我为阿尔瓦。”
那个名字出现的刹那,卢卡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笔记本。他瞥过封皮角落阿尔瓦的署名,与方才自我介绍的字迹如出一辙。
这一定是幻觉,阿尔瓦·洛伦兹早就死了。卢卡揉搓着太阳穴,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桌边一份关于电磁以太超距共振的研究报告攫取了他的目光。那时很多年前的一篇广为流传的论文,是对于时空扭曲的一则假想,却被他和阿尔瓦用实验指出其矛盾性。
一个荒唐的想法自脑中浮现:倘若这个阿尔瓦不是自己时间线的阿尔瓦呢?
半晌,他再次打开笔记本。适才的自我介绍已被新的文字取代。
“可以冒昧询问你的名字吗?”小心翼翼的谦卑询问后还跟着一个笨拙的笑脸。
文字好像冲破了薄纸的束缚,翻涌成跳动的火舌,炙烤着他的心脏。卢卡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午后的博览会,大名鼎鼎的洛伦兹教授将赏识的目光投向熙攘人群中勇敢发问的自己,笑着询问他的名字。
回忆凝于钢笔尖,现下只肯写下一句“无可奉告。”
这段对话本应就此无疾而终,纸面后的人却没有因他的无礼而恼怒。
“理解的。无论如何,这场文字邂逅都会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场奇迹。”
这个不知来自哪个时空的阿尔瓦,用清秀的笔迹毫无保留地向卢卡诉说着对他的珍惜。这般谦和与温柔……
该死的伪君子。
笔尖悬停在书页上方,迟迟不能写下他诅咒般的怨谤。
纸面那边的阿尔瓦还在试探着向他分享他对这个奇妙现象的见解。
“今天早些时候我做实验时,发现磁强计的偏转有些异乎寻常。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电磁以太’,我认为或许是地场偏移造成书本谐振状态的改变,以‘以太’为介质产生了超距共振。”
卢卡目光扫过他刚刚发现的那份失败的研究报告……看来这个阿尔瓦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一些。
“不敢苟同,”他不耐烦写道,“‘以太’早就过时了。要我说,这可能是潮汐牵引造成短暂的磁场扭曲,连通了某个时空通道,本子上的墨迹在其中发生了类量子跃迁的运动导致的。”
“很独特的见解!您似乎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电磁学者呢。”
卢卡没有回应。
纸上浮现的不虞之誉狠狠刺痛了他的心脏。曾几何时,他也一度被这样真诚的夸赞俘虏。
阿尔瓦的字迹接连浮现,看得出他的愉悦,“如此志趣相投,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约见?”
卢卡感觉自己看到了这世上最糊涂的闹剧,他嗤笑一声。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他写道,“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见我?”
你凭什么就肯定,我还愿意见你?
不知道对方是在沉思抑或是感到被冒犯,良久卢卡才迎来答复,“抱歉,是我唐突了。依您的见解,我们也许每过一个月相周期都有机会借助潮汐进行联系……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您愿意每个月像这样与我交流吗?”
一份诚挚的邀请。遒媚劲健的文字如同西西利群岛上蛊惑奥德修斯的塞壬歌声,引诱着卢卡落笔应下这份请求。
最终他草草写下:
“随便你。”
3.
如果可以的话,卢卡宁愿不带走任何资产,也会选择搬家。
那来自过往的痕迹,就像肆意爬满墙根的苔藓,狂妄地侵占了整座房子。
书桌上堆砌着与某人合作完成的实验报告,柜门上贴着某人提醒他按时吃饭的便签,餐桌的花瓶上插着与某人一同采购的现已枯萎的圣诞玫瑰……就连衣橱里也挂着上个冬日未及归还的某人的围巾。
他想将那些无用的报告扬出窗外,他想撕碎那些自以为是的伪善叮咛,他想摒弃那些浪漫不再的花朵,他想烧毁所有还残存着阿尔瓦气息的物品。
他想象着那些残屑漫天飞扬,随风飘然而逝,最终腐败在泥土里。
因为他恨他。
可当他注视手中打火机的微弱火苗,他又看见那双戚戚然的蓝色双眸。
他明明应该恨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那些实验报告仍然堆叠在书桌,那几张翘脚的便签依旧贴在柜门上,那束花还是立在餐桌上迎接每日的晨曦,那条围巾依然紧挨着他的衣物。
4.
阿尔瓦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迟到了1个小时。
卢卡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这个不知道从那条时间线来的阿尔瓦的“约见”。
死死盯着空白书页的绿眼睛里堆满了厌弃,却也不经意间折射出他不愿承认的忐忑期待。
所以当那熟悉的笔迹再度显现于纸上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笔。
“我以为你失约了。”
显得他很在乎阿尔瓦的准时赴约一般。
“非常抱歉!刚才在帮我的学生调节参数,一下子走不开。”
倦怠的眸子在捕捉到“学生”二字时瞬间褪去了所有困意。
“学生?”
“是的,我有一个很棒的学生,他叫卢卡斯。”
卢卡知道不同时间线间偏差不会很大,也早预料到那个世界的自己和阿尔瓦依旧是师徒,但看见自己的名字浮现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漏跳了半拍。
很棒的学生……
他感觉自己的骨肉中长出了细根,攀缠着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不可动弹,就连抬腕提笔都是一件使他呼吸困难的难事。
“是吗?”
“嗯。他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他是我唯一的学生。”
名为疼痛的枝桠在卢卡的心头疯长。
“对于这个超时空现象,你有什么研究进展吗?”卢卡生硬地转开话题,随即向阿尔瓦阐述了他一个月以来对磁场勘测的结果。
“我和卢卡斯上周利用干涉仪再度进行了检验,参考狭义相对论后一致认为摒弃‘以太’理论是个明智的选择。而你所说的类量子跃迁,我还在思考检验的方法。”阿尔瓦答复道。
卢卡的目光锁定在“一致”二字。
“你学生知道我的存在了?”
“不,他不知道呢,只是那天通讯后不久就有研究者提出一则基于电磁以太的跨时空交流假想,我和卢卡斯同时留意到了,就决定一起进行实验检验了。他总是在忙自己的项目,我都没什么机会和他分享你。”
这段话牵起了卢卡脑海深处的回忆。他好像记得有那么一个明媚的早晨,自己指着那份研究假想,缠着旧日师长的手臂说,如果未来真能借此跨时空与他交流,自己一定会对这时的他说一万句谢谢你。
因为那时的自己,觉得能成为阿尔瓦的学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那就好。”卢卡已然不知所云。
“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
卢卡没有选择回应。
沉默不语带来的尴尬并没有拘泥于方寸薄纸。
“那今夜就先到此为止吧,小科学家,”卢卡透过文字仿佛能听见阿尔瓦故作轻快的语调,“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帮我学生整理一下数据。”
“看来你很重视他。”
“当然,能成为他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5.
直觉告诉卢卡,哪怕他以神明的身份戳破阿尔瓦为卢卡斯苦心经营的假象,阿尔瓦对此仍会缄默不语。于是他和这个恰巧来自一年前的阿尔瓦保持着一种古怪的“笔友”关系。
可那方寸薄纸,亦是无法困住绵长情思的。
这个阿尔瓦一次次因为协助卢卡斯而险些失约,一遍遍在陈述自己观点时带上卢卡斯的见解——显隐浮沉的字里行间溢满了卢卡避之不及的欣赏和喜爱。
哪怕嘴上说了再多的不在乎,卢卡也曾是卢卡斯,他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也曾为阿尔瓦跳动。
几年的朝夕相处太深刻,止不住被只言片语扯回那片情长的海。
而卢卡又唾弃这样的自己,于是他的爱随潮起潮落淹没于回忆中的声光色。
直到阿尔瓦初次向他提及与卢卡斯关于永动机的矛盾,犹如一盆刺骨冰水倾倒在酣甜入梦的人头上,卢卡才恍然清醒。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的学生真的很像。”纸面那边的阿尔瓦如是写道。
笔记本被卢卡快速合上。只有那窗外圆月知道,窗边有个少年无泪啜泣。
6.
卢卡与这个阿尔瓦对于此奇怪现象已研究出了些许眉目。
“按照我们的设想,粒子波动在空间的穿梭不需任何介质,但如何解释能量损耗的问题呢?”卢卡孜孜不倦地提出见解,“我们的联系理论上只能持续一段极短的时间,而现在竟已过去五个月了。”
“你的意思是?”笔迹透露些许忐忑。
“我认为潮汐引力只是催化剂,有一种未知物质在为这些粒子跨时空运动提供能量,”写下这个结论的卢卡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这种物质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只需要极少便能提供大量的能量——若能为我们所用,势必能够打破传统思想上对于能量的固有见解!巧合的是,我的探测仪在近日捕获了一些有趣的异常。”
纸面后另一人良久未有回复,久到卢卡疑心他已经睡着了。
“在了解清楚之前,妄自探寻是很危险的。”渐渐浮现的墨色浓重如凝血,看得出执笔的人心情凝重。钝拙的笔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把尖刀。
恍惚间阿尔瓦那蒙着薄雾的哀戚双眸,携着那份卢卡这辈子也读不懂的目光,僭越了时空的界限,透过文字再次投向千疮百孔的他。
内心被压抑的愤恨又汹涌起来。
“没有一项开创性的研究是绝对安全的。”卢卡书写迅疾,额前的碎发遮挡了眼中的晦暗。
依旧经过很长的时间间隔,卢卡才得到回应。
“你所需要打破的‘固有见解’,是指守恒定律吗?”笔触犹可见其落笔的犹豫,像迷路的人在无助蹉跎。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能量守恒是唯一毋庸置疑的真理。”已逝阿尔瓦的话音又回荡在卢卡耳边,比窗外晚蝉的残鸣更聒噪几分。
“只是想提高能量的利用效率罢了,你在紧张什么?”卢卡写道。
“不要冒这么大的险好吗?我们还有时间……失败的概率太大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假如笔墨能传情,浓墨之下阿尔瓦的忧思不曾掩藏。
然而这层忧伤在卢卡看来,永远都是阿尔瓦的遮羞布。
他字迹狂放,“你在以什么身份替我着想?每个月聊天两个小时的笔友吗?包括你那个学生,你以为你是他的谁,凭什么一直干涉他又将他蒙在鼓里?”
他肆意将再也无法对死去阿尔瓦说的话,尽数报复在这个阿尔瓦身上。
“抱歉,我想这次会话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对方首次主动结束对话,“但我仍恳请你考虑清楚。”
犹如将碎石投进一潭死水,溅起几片水花,泛起几圈涟漪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随岁月消逝的旧日真相,卢卡没有从任何一个阿尔瓦的嘴里得到。
7.
他失败了。
在他第86次尝试猎捕涌动的暗物质时,限流器由于负载过重突然起火,连带着探测仪葬身于热流。几个月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所幸卢卡只是灼伤了手臂。肿起的灼痕泛着异样红,透明的水泡裹着痛楚凝在伤口上。空气的流动带来难以名状的刺激,如数枚针头深刺入骨肉般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
他发颤的指尖轻触狰狞的伤处。
这样可怖的伤口即便愈合,恐怕也会成为伴随他一生的烙印。
好痛,好痛。
痛感仿佛深嵌在血液里,随着心脏的跳动侵蚀他的每一寸肌肤。
原来是那么痛……只是一场小火就让他如此狼狈。
而那场烟炎张天的烈焰,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痕迹,却带走了一个人。
卢卡眼神空洞地看向幸免于难的磁力仪。异常偏转的指针兆示着附近的磁场被扰动。
潮汐牵引的磁场……是他与那个阿尔瓦交流的唯一枢纽。
卢卡失神地盯着仪器,无措地捻搓着自己的衣角,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局促起来。
他就像门前那棵梧桐树,静静地在一隅之地扎根,不得动弹。
须臾间他恍然,蔓延至他全身的疼痛并不源于手臂上的烧伤,而是源于他荒芜的心脏。
如果,再也无法联系上他了呢?
卢卡无助地瘫坐在地上,眼眶通红而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明明应该恨他的——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在乎他。
8.
整整过去了一个秋天,卢卡终于在笔记本上看见熟悉的字迹。
此时已是深冬。薄霜占据了虚掩窗户的四角,凛冽刺骨的寒风挟着飘雪从窗缝中破隙而入。卢卡双手套在羊毛手套里,蜷缩的五指艰难端起钢笔。低温下的笔墨断断续续,书写时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响也变得更加爽脆。
“晚上好。”他忸怩地写下。
“你来得有些晚了。”阿尔瓦的墨迹亦是细若蛛丝,似乎他们都在经受严寒的侵扰。哪怕是略带埋怨的话语,卢卡竟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电光石火的刹那,他想向这个阿尔瓦诉说这三个月以来他如何处理实验事故,又是如何恢复被他扰乱的磁序的、再次与对方取得联系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动笔将他不愿意承认的雀跃告知阿尔瓦。
“没办法,扰动了磁场,需要一定的恢复时间。”可最终他还是口是心非地,装作满不在乎地写道。
“是因为你的实验吗?我等你很久了。”
“嗯,如你所料,它失败了,”卢卡顿了顿,“上次我的语气很重,对不起。”
“你受伤了吗?”
“烧伤一条手臂而已,现在都好的差不多了。还不及我之前在监狱里遭受的十分之一。”
浮现纸上的是一滴小小的墨点。阿尔瓦似乎在思考如何回应他。
“意外引致他人死亡,不用问了。”
“抱歉。你一定过的很苦。”
卢卡深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逸在他疲惫的眉眼间。
“这种话没必要对我说,除非你能够改变什么。”
除非这只是一场梦,否则你是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的。他想。
“抱歉,”看得出阿尔瓦不知道说些什么,低温引致笔墨的飞白似是他内心无措的外化,“上次没有好好结束的话题,我有话想说。”
“我真心将你视作重要的人,单纯是你,不是谁的影子,”阿尔瓦继续写道,“就如我们初次会话提及的那样,我很珍惜这段来往……
“上次交谈的最后,你提到了卢卡斯,你问我在以什么身份干涉他的人生……
“我想了很久——那个过早失怙失恃的聪慧少年,遭遇了太多不幸……而当你探进他的双眸时,却总能发现,
“那里永远是一片盎然的春。
“我很难不对这样一个孩子心生怜爱。所以我不忍看见他步他父亲的后尘……但是显然,我又把一切搞砸了。”
滞涩的笔墨,仿佛一个重病将逝的老人,苟延残喘地吞吐着。
“什么意思?”卢卡不明所以。
“他正在挖掘一些封存已久的东西……一些结痂的陈年伤疤。”
卢卡心头一紧。窗框上的冰凌仿佛凝在心口。
“所以你的确隐瞒了不少事情。”
“是的,是的。”
“你背叛了他?”
“我爱他。”
那冰凌贯穿了他单薄的身躯。
“你不愿意坦白?”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于是你至死也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你不能多信任些你的学生呢,”卢卡几乎是埋怨着,“他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个懦夫。”
同样的飘雪寒冬,同样的话语,那时喊出口的悲嚎如今却只能通过薄薄的纸张传达。
“那我要怎么开口呢?你可知每每望进他那双执拗的绿眼睛,我就会想起他执迷不悟的父亲……那时的我如此年少轻狂,为了实现那个虚幻的理想对来路不明的资金不闻不问——待我得知那腌臜的真相,我的离去又被旧日挚友咬定为背叛的行经……你可知信任才是于我而言最痛的诅咒?
“你让我如何开口撕毁故交在其孩子眼中最后的体面?又如何告诉那孩子,他所信任的师长,曾是她母亲悲剧的加害者?
“他也还是个孩子啊,难道作为师长的我怎愿把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摊在他的面前……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痛苦,我只想守护他眼里那片春和景明。”
纸页上有水渍晕开。卢卡用冻僵的手指擦擦脸颊。
没有粘稠的泪痕。那不是他的泪。
那是阿尔瓦·洛伦兹的眼泪。
他想起来,那日冲天火光中永别之际,他也见过那湛蓝双眼里闪烁着细碎的泪光。
那滴未及落下的泪,兜兜转转又落入卢卡枯竭的心田。
如果这就是真相……
卢卡轻抚那点痕迹,似乎这样就能替阿尔瓦拭泪。
水渍很快随字迹消失,就好像他逐渐褪色的记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学生会因为你的沉默而误解你。”
“人生那么长,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解开误会——
——对吗?”
对吗?阿尔瓦问他。
不对,不对。人生那么长,有人却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一年之隔,生死之隔。
凭什么选择缄默的是你,离去的还是你?
又一片水渍在纸上晕散。这一次,卢卡分不清是谁的眼泪了。
“抱歉,我好像说的太多了。”
“不,你说的太少了。”
短暂的一生,无解的误会……你说的太少太少了。卢卡阖上眼——
阿尔瓦·洛伦兹,你短暂的生命里,都在想什么呢?
你在春寒料峭时为小憩的我披上外套时在想什么呢?在滂沱大雨中将我揽进你撑起的大衣下挡雨时在想什么呢?在雪夜里摘下自己的围巾,温柔地将其绕在我冻僵的脖颈间时在想什么呢?
那时面对我撕心裂肺的质问,你透过我的眼睛,看的是我罔顾情谊的父亲,还是与那个人渣如出一辙般执着的我?
被烈焰吞没的一刻,你想的是你的学生能够得救了,还是你终于可以放下困扰你大半生的恩怨情仇?
我恨你,恨你说的太少了。
也只有当我成为你时间线里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时,你才会愿意对我说多一些……
窗外雨雪纷飞,其实不止一人被留在了那年冬日。
9.
大概是意外留下的后遗症,加上监狱里的负伤没有好好处理,卢卡在春天来临之际生了很重的病。
他的头疾在他出门扫雪时毫无预兆地发作了——等四下邻里发现栽倒在树下不省人事的他时,他几乎已经失温。
所幸病痛给他带来了最完美的馈赠:他再次得以在梦中邂逅思念的人。
梦里的阿尔瓦抱着一本旧书,安静地靠在梧桐树旁,宛如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从枝叶间漏下的碎光照在他银白如瀑的长发上,神圣仿佛半神阿多尼斯降临。他没有察觉到卢卡的靠近,修长的指仍在漫不经心地轻拂书页。
“老师……”卢卡惴惴不安地轻唸。
阿尔瓦抬头,可他就好像看不见卢卡的存在一般,目光直直落到卢卡身后空无一人的小道上。
卢卡伸手尝试触碰阿尔瓦,可指尖就连他的衣角也无法触及。
他成了自己梦里的鬼魂。
顿时他失落得就要哭出来:哪怕是在梦中,他和阿尔瓦也仍旧要隔着生死的帷幕吗?
于是他就这样注视着阿尔瓦。
“我恨你。”他朝看不见他的阿尔瓦嗔怒道,却迟迟不肯睁开双眼离开这场梦境。
“我恨你。”他又呢喃着低声重复了一遍。
最终还是现实躯体难耐的痛意将他推出这虚幻的梦。
意识回笼,他最先看见窗外的圆月。
好像又到了每月赴约的日子了,他想。病房里没有护工,他拔掉身上插的各种管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雪里。
他决定了,他要回家,把一切都告诉阿尔瓦……
他的愧疚,他的思念,还有他的……爱。
他记不清回家的路了,但他就是不停歇走着……晃过几个十字路口,穿过几条小巷,直至看见熟悉的街景,看见门前光秃秃的梧桐。
可他没有进门。哪怕冻疮悄悄爬上他白得发紫的手。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阿尔瓦的忌日。
他好像,第二次失去了阿尔瓦。
10.
卢卡坐在火炉前,沉思地看着那本再不会显现笔迹的本子。
这究竟是神的礼物,还是恶魔的嘲弄?
他和他挚爱的老师都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们都以为自己还能拥有对方很长的时间。
所以阿尔瓦·洛伦兹选择三缄其口。
所以卢卡·巴尔萨选择回避现实。
——直到阿尔瓦被焰火吞噬,无论是哪一个阿尔瓦。
他将笔记本投进汹涌的火里。
罢了,这仅仅是一场只邀请了卢卡·巴尔萨一人的葬礼。
0.
阿尔瓦·洛伦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他的学生卢卡斯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以至于每次和对方进行学术研究时都会忘却时间的流淌。
今夜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他敏锐地察觉到干净的壁炉里,躺着一本笔记本。
于是他好奇地翻开。
……
阿尔瓦从此拥有了一个跨时空的坏脾气笔友。
然而连他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每次这个笔友冲他出气时,他并不会感到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小辈特有的包容,甚至可以说……宠溺。
第三个月与他交流时,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一切的缘由:
他太像他的卢卡斯了。
执拗的语气、偶尔摆弄的小聪明……
他那样熟悉他的学生,深知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他看见卢卡斯的影子。
直到对方质问他为何干涉卢卡斯,他才确信——
——这不是别人,这是他的卢卡斯啊。
可是为什么,未来的他连他写下的字迹,都在倾诉着他的不幸福呢?
……
——————————
碎碎念:
阿尔瓦知道,阿尔瓦一直都知道他是卢卡了。
卢卡以为阿尔瓦是因为他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实际上那是阿尔瓦跨越时空的坦白。
或许你会问,为什么阿尔瓦不向他那个世界的卢卡斯袒露真心呢?
有时候你的选择赶不上命运的变数。他哪里知道就在这普通的一天,卢卡斯突然就迫切地要知道真相,实验装置又恰巧爆炸呢?
毕竟那是卢卡没有提及的东西。
卢卡没有提及是他对现实的回避。看似毫不在乎,实则他根本就没有接受阿尔瓦离开的现实。
有的创伤后遗会让人选择性遗忘一些东西,比如说,阿尔瓦离开的日子。所以哪怕他得知那个阿尔瓦来自一年前,他也没能第一时间提醒阿尔瓦注意实验安全。
等他意识到自己要挽留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命运至此形成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