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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萧殊鹤,就惊觉这世间怎会有这般与我如此契合之人。
那时我还不知他是当朝六皇子,看他的闲散模样,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其实我已记不清初遇的情景,只记得当时的萧殊鹤蓝衫玉佩,面如冠玉,与他相识仿佛是我命定中的事。
我及冠后便离开家云游四方,居无定所。遇见萧殊鹤后,发觉他与我志趣相投,好似相逢便是知己。我与他对酒谈天,游山玩水,但每逢望向他时,他的眼底总似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直到那天他向我坦白身份,南徽国六皇子,无尽的权力,亦是沉重的枷锁。那天他说起他因朝堂争斗逝去的母亲,因皇位之争疏远的哥哥,我不由得心疼,我知我医术精进,便决定留下来帮他脱身,一起去寻世外桃源。但也仿佛命定般,段子昂出现了。
那天萧殊鹤从寺里带回来一个人,见他第一面萧殊鹤便要我为他疗伤。给此人检查伤口时,得知他就是萧殊鹤之前多次提起的段子昂,我便打趣了几句,没想到萧殊鹤竟蓦地红了脸。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待得我实在尴尬,清理完伤口便匆匆离开了。事后萧殊鹤找到我,说段子昂可以一用,我感叹萧殊鹤怎么成长得如此之快,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新的计划,萧殊鹤也只是笑笑不语。我当时便提醒他,段子昂的出现太过巧合,一定要多加小心,但看着萧殊鹤如此胜券在握,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好像都是命运安排好的,就像那天的棋局,输赢仿佛已经注定,任我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总会输了那半子。
最初,一切都按照着计划进行,我知萧殊鹤是性情中人,也知他们二人年少时的情谊不浅,但我怎么也不会料到萧殊鹤会为了段子昂放弃我们多年的筹划,放弃他曾经心向往之的桃园生活。我不是看不出段子昂对萧殊鹤的心思,但是朝堂是何其凶险的地方,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段子昂护不住他,我也不愿让萧殊鹤冒这个险。但是他们二人的感情却一日比一日深厚,萧殊鹤每每与我谈起段子昂,眼里便总是带着笑意,我也惊觉似乎是第一次见萧殊鹤有这样纯粹的快乐。如此珍贵的情谊,我到最后竟也不愿破坏。
但意外来得太快,萧殊乾在南徽国境内刺杀冀北国太子,又在宫中发动兵变,扰乱了所有的计划。萧殊鹤把我们叫去,让我带段怀义先离开,我自然是放心不下他的,萧殊乾会如何对他我们都心知肚明,现在不离开,以后又怎么还能找到机会。而当时我也并非真的埋怨霍影,我自是知道南徽国百姓对萧殊鹤是何其重要,他也知道萧殊鹤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没办法改变。我只是觉得不安,我暗自在心里恳求段子昂,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其实之后我没告诉过萧殊鹤,离开那天我不小心打碎了他曾经赠与我的茶具,我蹲下身去捡时手指被划破,鲜红的血滴在雪白的碎片上,仿佛预见了那天的结局。
萧殊鹤继位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知道我不愿困于皇宫,便让我出宫转转,我走之前给他开了好几味安神助眠的方子,政事上我帮不了他,只能竭尽所能让他不再受梦魇困扰。虽然他劝我不用白费心思,但我还是将服药事宜一一告知侍女,还嘱咐萧殊鹤身体若有不适定要及时书信给我,他笑我恃才傲物,说这宫里比我厉害的御医不少,自己轻易死不了。我听他这样说也稍稍放了心,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想玩的,我回来时给他带,他沉默片刻,只说想吃梨花糕。
在外游历途中,我路过一座寺庙,看供奉香火之人众多,没忍住走了进去。我对神佛之事是从来不信的。作为游医,我见过太多贫瘠之地的穷苦人在病痛的折磨中死去,如若真的有神佛,为何不来帮帮他们。但此刻我跪在蒲团上,抬眼望着金光闪闪的佛像,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双手合十。我在心中默念,如若真有菩萨,可否前去一渡先帝太子,愿其早早归去,莫要再来惊扰挚友梦境。
离开寺庙时一僧人赠与我一根赤绳,说将其系在所祈福之人手腕上,菩萨看见他手腕的赤绳,知道有人牵挂他,自会保佑他。我听了觉得荒唐,菩萨这么神通广大,何须一根小小的红绳辨人,但我也没再说什么,接过红绳道了谢便离开了。
南徽国被灭之时,我正在与南徽国相距甚远小村庄里行医,这里消息闭塞,水路不通。收到萧殊鹤自刎的消息后我手抖得信都拿不稳,草草收拾包袱就往南徽国赶,路上不知走坏了多少双鞋。赶到南徽国都城时,城内已然插上冀北国的旗帜,我从百姓口中得知,南徽国旧主伏剑自刭未遂,被冀北国新君抓回去做了俘虏。听到这个消息,我悬而未决的心终于放下,我知道段子昂无论如何都不会伤萧殊鹤,但我也感叹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兜兜转转,二人再相遇时竟是这样的情形。
再有二人消息,是我被请去冀北国给段子昂看诊,时隔五年未见,我看着病榻上面无血色的段子昂,与五年前属实是判若两人。诊脉之时更是被他微弱杂乱的脉搏吓了一跳,不禁好奇这五年他究竟怎样操劳,使得身体溃败得这样迅速,但又忆起萧殊鹤那双日日熬红的双眼,还是没忍住呛了他几句。段子昂知我一贯嘴毒,没与我计较,但还是不解发问我为何如此恨他。听来可笑,如若他知道当年萧殊鹤为他放弃了怎么样的生活,他又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在大牢里看见萧殊鹤的时候,他已消瘦得我不敢认,但为了掩护霍影,我赶忙让段子昂带萧殊鹤回府。回到府中我仔细帮他清理伤口,看着萧殊鹤背上血肉模糊的伤痕,我几次没忍住泪。段子昂把我安排在他为萧殊鹤新修的六皇子府里暂住,我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竟真的都与原府别无二致。我知道六皇子府在南徽国属于禁地,冀北国工匠如何能得知府内构造,想必是段子昂亲自设计。我不禁唏嘘,他们的感情太过复杂沉重,我一个局外人一时竟都看不清楚了。
询问萧殊鹤想不想离开那天,我思索了很久,我不知萧殊鹤离开段子昂是否会开心,但我看着如今每日郁郁寡欢的他,还是向他提起了霍影的计划。我提议让他与段子昂亲近,但又劝他莫要再动了情,想想南徽国百姓。其实现在仔细想来,这对他来说是何其残忍,我明明知晓他对段子昂的情谊,他又如何能控制。
上元节这天,我送萧殊鹤出府,看着段子昂盛装迎接,没忍住打趣了他几句,段子昂脸上的笑意止不住,他笑眼盈盈去牵萧殊鹤的手。那一眼,竟让我恍惚看到了五年前云游会归来的他们——也是这般执手,眼波流转处,分明比寺里最亮的烛火还要灼灼几分,与当年无异。我心头蓦地一酸,竟是五味杂陈,最后只得偏过头,状若寻常地让萧殊鹤帮我带一份芝麻糖回来。
他们离开后,我在府中来回踱步,心中惴惴不安,我想到了那个雪夜,我想到那天的萧殊鹤,独立于高台之上,城墙下是皇兄的尸身,金銮殿里是父皇的遗体,而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伤害过一兽一鸟。我不敢再想下去,只盼远方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可是天不如人所愿,那天夜里,萧殊鹤被段怀义绑回六皇子府,我被侍卫关在屋中。我不知道那天段怀义到底对萧殊鹤说了什么,第二天再见到萧殊鹤,他又是一身的伤。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为他上药时,突然没来由地问我,为何北国的雨竟比南国的雪还要冷,冷得他心痛。
我答不出来。
上元节后,段子昂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甚至下床都成了困难,我去为他诊脉,脉象比上一次更加微弱,我甚至没忍住去探他鼻息。我对段怀义说,心血难补,他时日无多了。段子昂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让我退下了。回去之后我纠结是否要将段子昂的病告诉萧殊鹤,萧殊鹤却先来寻我。原来是段怀义不忍看段子昂郁郁而终,来请萧殊鹤去见他。我把段子昂的身体状况告诉了萧殊鹤,萧殊鹤听后沉默了一会,问我当年的假死药药方还在吗。
我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我自小跟着师父游历江湖,看过太多生老病死,经我医治的不说千余人也有百余人,我最知道,这世间,唯有心病最难医治,而如此棘手的病人,我竟一下遇到两个。
我近乎哀求地问萧殊鹤何苦用自己的性命,而他只是握住我的手,我感受到他如同尸体般冰凉的体温,我知道我劝不动他,当年是,现在也是。一阵风起,将院子里那棵梨树上的梨花吹动,花瓣随风飘到我们的身边。萧殊鹤说这风温润,竟让他想起南国的风了,而我却被这风刺得泪再也忍不住。
后来萧殊鹤与段子昂结伴回府,我们一行人在府内吃了第一顿团圆饭。这几年纷纷扰扰,到头来,我身边竟还是这几人,想到这,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众人一同举杯时,霍影小声问我,你说来年梨花开时,我们会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南国的雪北国的雨,我都不想再见了。
我帮萧殊鹤穿婚服时抱怨他们二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可是害惨了我和霍影,忙来忙去帮他们准备成婚用的物品,萧殊鹤晃晃我的手,笑盈盈地对我说,最后帮我一次嘛。他抱了抱我,又对我说他这几日睡得格外安心,可能是我给他的安神丸又起了作用,梦里哥哥和父皇不再是鲜血淋漓的模样,而是如同小时候一般,轻声唤着他殊鹤。闻言我忍不住颤抖,我自是清楚这几日的药丸大都是一些活血化瘀的,并无安神助眠的药材。
我突然回想起那根被我遗忘的红绳,那日我在满殿神佛面前祈求,祈求菩萨大发慈悲,放过独留于世的萧殊鹤,不要再让其受亡亲魂魄侵扰。如今我看着眼前人眉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我在心里发疯般地质问,这菩萨为何对萧殊鹤这般吝啬,到最后还要这般残忍对待他。
次日在大堂之上,萧殊鹤仰头饮下毒酒时,我甚至不敢转头看他的表情。率先撕裂这片死寂的,是段子昂一声不成调的哀嚎。 他像是骤然被抽去了魂魄,踉跄着扑下台阶,将那个缓缓倒下的人死死箍进怀里。他一声接一声喊着殊鹤,嗓音破裂,俄而咳呛难止,殷血如泉。
萧殊鹤,你心心念念的复仇,如今终于实现了。但若你看见段子昂以此种方式与你死在一处,当真不会心疼吗。
段子昂的死对段怀义打击很大,他强撑着身体为二人处理了后事。我想起当年萧殊鹤是在一间寺庙里寻到段怀义的,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小僧人模样,如今倒也是事事周全。我从箱底翻出那根红绳,拿着它去找段怀义。他接过那根红绳,在指尖摩挲了片刻,问我从何处求的,我说我记不清寺庙的名字了。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合棺那天,我将那根红绳放在两人中间,问段怀义菩萨能看见吗,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看着那根红绳,心底祈求菩萨这次不要再任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