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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破风而出时,熙旺忽然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前尘旧事,午夜梦回,他曾念兹在兹的所有。
这座孤儿院,他的来处,如今也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拥有他完整的一生,也是唯一他完整拥有的东西。
其中有一桩连傅隆生都不知晓的因果。
有关这一切如何开始,也有关今夜要如何结束。
你死我活也好,同归于尽也罢,他蓦然间明白,原来他早就做过选择了。他冇得拣。
他想,恐怕他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地下去了。
傅隆生的脸已近在眼前。
1.
那个冬天熙蒙病得很重。
难以为继了几个月,孤儿院终于被彻底放弃,一觉醒来人去楼空,熙旺光着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几分茫然地盯着一只老鼠从脚边逃窜进墙缝的阴影里。
熙蒙拖泥带水地下楼来寻他,被单长长拖在地上,像条裙子。
“熙旺,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困倦地揉揉眼睛,倒不见多么惊慌。
熙旺伸手把被单捞起来,环在熙蒙身后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将语气放得笃定,说别怕,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去偷,去抢,一回生二回熟,他学得很快。
然而吃喝尚是其次,一共也没几张嘴要喂,何况喂饱熙蒙和喂一只猫没有什么分别——待到入了冬,取暖才是难题。
太冷了,玻璃上结了一层冰,寒风呼呼地从窗缝里掠进来,吹熄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炉火,他把所有能盖的衣服被子床单都卷在熙蒙身上,可他还是一直打哆嗦,人都烧得糊涂了,一会儿叫他熙旺,一会儿喊他熙泰。
熙旺紧紧抱着他冷一阵热一阵的身子,头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再这样下去熙蒙会死的。
他已经失散了一个,熙蒙绝不可以再死在他眼前。
熙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习惯了做熙蒙和其他所有孩子的主心骨,逐渐学会让别人安心就要先开始做事,做什么没关系,虚张声势和漫无目的都不紧要,但要先动起来。
去偷药吧,还是去偷一床羽绒被,一件厚棉袄,或者是等熙蒙病死之后,他也去跳河。
熙旺像失了魂似的走在街上,觉得自己正一步步地踩灭掉熙蒙活下去的希望。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傅隆生的。
眼前人慌不择路进错了巷子,熙旺记得那是一个死胡同,一窝蜂似的追兵紧随其后堵了进去,之后果不其然是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刀刃破开血肉的声音彼时他还没有听惯,激得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应当要跑的,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他瞥见了傅隆生背包里的东西,一卷一卷的,花花绿绿,是钞票。
有了这个,熙蒙就有救了。
熙旺无师自通地,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将自己全然隐没在不远处的拐角后,安静地等巷子里的所有声音平息掉,等输赢和生死都尘埃落定。
后来傅隆生常常用这件事告诫他,不要将希望寄托在意外上,意外只是意外,之喜是不可控的。要想活下去,就要把一切事情都掌握在确定里。
熙蒙就会插口,那就把希望寄托在熙旺身上嘛,然后在老头一巴掌扇来之前,一扭身逃之夭夭。
熙旺这时会笑一笑不说话。他不知道傅隆生到底知不知道,实则那个时候到底谁输谁赢谁死谁活,他根本就是不在乎,他只是想要那笔钱救翻熙蒙。
可是傅隆生活着,他的人生从此就不同了。
试图得利的小小渔翁轻手轻脚地,试探着走近那条已然死寂了的巷子,手心里汗津津的,熙旺努力克制住发抖的小腿,横下心探出了头。
几乎是立刻,一根沾着血的棍子迎面飞了过来,到底还是精疲力尽的缘故,劲道不太够,正正跌落在熙旺腿边不远的地方,当啷一声闷响,听得他浑身一颤。
傅隆生蹭着墙站起来,满头满脸都是血,手上攥着一把精巧的匕首,也被血糊住轮廓。
熙旺后来想想,就是撒旦从地狱里爬出来也不过如此。
就那一眼。
傅隆生第一次钉住他的那个眼神,熙旺后来再也没见过。
电光火石的刹那,熙旺意识到自己选错了,因为傅隆生会杀了他。
可是他死了熙蒙也一定会死,他不能死。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一如后者正死死盯着他。
傅隆生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紧紧捂着肋下,脚底下踉跄着朝他扑过来,没走两步却绊倒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哼了一声,压在尸体下的手动了动。
这是唯一的机会。
熙旺一瞬间抄起脚边的棍子,使出全身力气照着那人的头顶猛地手起棍落,在脑浆迸裂的时刻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原来血溅在眼皮上脸颊上是滚烫的,热热的腥气。
匕首掉在地上,傅隆生撑不住身形一晃,跪低在熙旺面前。
小孩微微垂下眼回望男人。
半张脸被血浸透了,但话极平静,“我不会报警的。我也杀人了。”
2.
熙旺把捡回来的傅隆生藏在地下室。
如今孤儿院里什么都少,就是空房间多,他原本可以随便把傅隆生安置在什么地方,但是熙蒙会发现的。熙旺有时觉得,哪怕几乎就是共用同一张脸,熙蒙的性情却和他截然两样,也许是天生的,熙蒙聪颖明敏,体质差但极好动,好奇心又重,孤儿院于他而言是一个可以探索的绝佳乐园,只除了地下室——熙蒙娇气,怕老鼠,也嫌这里太潮湿,有一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儿。
他不想让熙蒙发现傅隆生,也都不想让傅隆生知道熙蒙的存在,至少现在不要,在他完全取得傅隆生的信任之前。
傅隆生的极度危险,他从来都是知道的,当时是,后来也是。
可有些事,他也许是应当告诉熙蒙的。
……当时是,后来也是。
捡回来的人没说什么,熙旺反倒不忍心,把熙蒙用不上的东西全都折腾下来,给傅隆生置办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角落。他身上的血已经凝结了,竟像察觉不到疼似的,倚在那里饶有兴味地看着熙旺跑上跑下地忙活,这个小孩从第一眼起就给了他太多的意想不到。
真是怪小孩。
熙旺摇摇晃晃地拎着水桶,把帕子浸到水里打湿,是井水,小手冻得通红,生了好几个冻疮,拧干的时候还小大人似的跟傅隆生说,水有点凉,你忍一下。
傅隆生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他怕熙旺难为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熙旺,小小一只手被严严实实地包在掌心里,熙旺惊异于这只手的温度,失了这么多血,可是很暖,有点湿乎乎的黏腻,像是被血捂热了。
熙旺有点呆呆地,看着傅隆生用另外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卷钞票,递给自己,“去买热水壶,买瓶生理盐水和碘伏,剪刀、纱布和绷带,还有消炎药,这些东西不要在同一家药店买,多走几家,回来我教你用。”
熙旺顿了顿,没接,“我可不可以……”
“什么可不可以?”
傅隆生坐在地上,刚好和熙旺平视,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血污看不出来了,只有轮廓。
熙旺抿了抿嘴。眼神没有躲闪,但他很紧张,一只手还被傅隆生暖着,于是更羞愧。他觉得自己在撒谎,趁人之危,又骗了他,他没有偷傅隆生的钱,可他这样和偷钱有什么分别?他不知道自己在傅隆生眼里,是一个完美到甚至有点诡异的小孩,懂事、能干、聪明,甚至此刻连想提出点什么要求都怯生生的,羞愧得很诚实。
他就像是上天派来拯救傅隆生的,满手鲜血,但纯净无瑕。
天使很小声地说:“我可不可以用这些钱去买点别的。我……孤儿院里有个小孩病得很严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之前出门就是去给他找药的。”
傅隆生愣了愣。
他被小孩偷偷带进孤儿院的时候都看到了,家徒四壁,惨不忍睹,树枝掩映后的窗户里映着微弱的灯光和几颗小小的头,但依稀听得见笑声,他们怎么生活下来的,靠熙旺吗?
攥着的这只小手粗糙极了,冻疮都化脓了,蹭在掌心湿乎乎的黏腻。
他的天使能撑到几时?
“阿旺。”
他动了动手腕,由握变托,将那卷钱放在了熙旺手心里。原本小小一卷,在熙旺手上却显得很大,好像握不住似的,手腕又是一翻,把小孩的手和钱都包在了里面。
“用我的钱,买所有你需要的东西。”
熙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有点犹豫,“我可以吗?”
到底还是孩子,不懂得傅隆生给他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承诺。
傅隆生这次终于笑了。
后来据说心狠手辣、恶名昭著,但从未被人记录过面孔,大名鼎鼎的影子,其实笑起来是有点傻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颊高高扬起,没有一点阴鸷的地方。
他掐了掐熙旺带点婴儿肥的脸,放下来时留下了淡淡的血印子。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是被你捡来的,熙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