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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雷安同届同班
1.
站定,抬头,挺胸,微笑。
闪光灯一瞬而过,镜头捕捉下少年人最为意气风发的模样。熙攘人群中那抹随风微微飘动的浅棕色,俨然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
安迷修就这样游走在镜头间。洁白的衬衫将他高挑挺拔的姿态呈现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瘦弱,也没有衬得他过分健硕——尤其当薄汗沁透背部的衣料,日光下若隐若现他线条优美的蝴蝶骨。
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风纪委员,在成人礼这天意外地受欢迎。他数不清已进行了多少次合影,也记不得脸上精致的笑容挂了多久……只知道心脏好像被丢进一片无际的荒田,他霎时茫然而无所适从起来。
就好像,他原本在等一个什么人,而对方却迟迟没有出现一般。
他突然想到班上那位让人头疼的“不良少年”:那个总是戴着白色头巾、发色如墨的少年,那个行事风格和他名字一样狂妄傲气的雷狮。他特立独行的性格和无可挑剔的成绩都让他成为同龄人关注的焦点。
准确地来说,安迷修想到的是他张扬恣意的笑容。记不清是哪个晨光明媚的早晨,安迷修正走在过道上例行公务,转身便见雷狮迈着潇洒不羁的步伐出现在楼梯口。习惯了随心所欲的少年不会理会迟到引致的扣分,也未曾将安迷修的严肃警告放在心上——他只是双手插兜,从容不迫地与安迷修擦肩而过(甚至头巾因风拂起打在了安迷修脸上),最后在教室门前回头朝安迷修投以一抹得意的轻笑。
目中无人,不知所谓。安迷修总是在心里这样评价他。然而在安迷修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名为羡慕的春芽已然悄悄破土而出……他的目光总是落在雷狮身上,看对方肆意放纵,看对方任性妄为,如同在窥伺一片新大陆,觊觎着自己从未敢拥有的洒脱和自由。
此刻他却有些纳闷了:整整一上午,他都没有在来往的人流里发现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
电光石火一刹那,安迷修察觉到自己对雷狮有些过度关注了。他晃晃脑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无从解释的念头抖出脑袋。
不过,连这样重要的日子,雷狮也会选择缺席吗?
2.
无趣。
无趣的日子,无趣的活动。
雷狮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折叠刀。楼旁高大的榆树似是有意将他遮掩在疯长的枝叶后,把他与楼下的喧闹隔离开来。
清风拂过,枝桠晃动,几丛嫩叶被轻轻拨开。此时向下望去,一眼便能看见那个挺括的身影——那家伙的白衬衫简直亮得晃眼,顶着一头早就被吹乱的棕发,朝镜头笑到肌肉僵硬仍未罢休……
无趣的人。
雷狮的目光从安迷修身上收回。他稍稍提腕,夹在指间的利刃被甩回鞘中。接着他扯下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吹着口哨晃回教室中。
好像什么也不会在意一般。
等到他再次往窗外看去,浓重的黑云已经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半边天,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细雨横飞,在窗上留下数条雨痕,细细的,小小的,轻轻划开了雷狮的回忆。
他想起某个燥热的午后,天色也是这般阴沉。那时他从校外回来,带着手臂上没来得及好好处理的因打斗而产生的划伤。难得取下的头巾被系在上臂处用以减少失血,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雷狮可不会在乎这些,他唯一头疼的是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度过这半天……或许他只需要绕过那位一板一眼的风纪委员的视线,再悄悄溜进班级的角落里。
很快他的美好设想就被打破了:他在楼梯口与巡视的风纪委员碰了个正着。视线交互的一瞬间,雷狮别过头去,大步流星地将安迷修甩在身后。
“雷狮!”
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雷狮不耐烦地回头,再次撞进那双澄澈的青绿眼眸。对方的目光很快从自己的脸上移向那条狼狈的手臂。
雷狮侧过身去,用身体挡住受伤的手臂。他讨厌别人注视他的伤口,因为他们总用怜悯而疼惜的目光对他施予同情,将他胜利的勋章视作弱者负伤的见证。
“怎么,头巾没有戴在头上还要扣分吗?”雷狮睨视着安迷修,不屑道。
“你需要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安迷修语气笃定,不带犹豫地抓起他的另一只手臂,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明明是燥热的夏天,安迷修的手却这样凉。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钻进雷狮的心里。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拒绝的话语却已被堵在唇边。他就这样被对方带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充斥着一些低年级学生恼人的嘈杂声。值班医师忙着处理那群叽叽喳喳的烦人精,暂且无暇顾及愣在门边的二人。
“我看我们恪尽职守的风纪委员还是不要瞎耽误自己上课的时间吧。”雷狮轻佻地说,抬脚就要离开医务室,可手腕上对方的力道却未减轻半分。
他于是无奈地看着安迷修一手执着地拉着自己,一手打开医药柜寻找药物。
真是眼拙,过了好半分钟还没能找到想要的药品。雷狮暗暗地想,怀着些许恶趣味的心欣赏着安迷修强装镇定,指尖却因焦灼而不自知微颤的模样。
“碘伏是第三层左数第四瓶,医用棉花和绷带在抽屉里。”良久雷狮才慢悠悠开口道。他察觉到安迷修身形倏然一僵,不知是源于窘迫还是在诧异自己竟如此了解医务室。
安迷修神色复杂地取出药品并开始帮他处理伤口。若不是因为伤口位置太尴尬而无法独自包扎,雷狮可不会允许看起来没有什么经验的安迷修操弄自己的伤口。
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种地步吧?
夹持着医用绵的镊子忐忑凑近狰狞的划伤,被碘伏润湿的棉花轻轻覆上伤口。密密麻麻的痛感自裸露的血肉扩散开来。安迷修靠得很近,近到雷狮能感觉到他鼻息扑在肌肤上带来的瘙痒,它们比疼痛更先攫取了他的心脏。
待包扎完成,安迷修将药品收回柜中,雷狮才从柜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楼下拍照的同学都陆陆续续散回各自教室里避雨,冷清的教室又被方才户外的热闹占据。
雷狮下意识看向安迷修的位置。他的书桌上既没有堆叠如山的书籍,也不见乱摊的试卷,只有一只满墨的中性笔,规规整整地躺在桌面中央——干干净净,和他本人一样。
但雷狮没有看见那个总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丝不苟学习的身影。
那家伙被困在雨里了么?
于是他又走到栏杆旁,果然在风雨摇曳的叶缝中窥见安迷修忙碌的身影。
棕发少年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步伐矫健地在雨中奔跑。脚下溅起水花,在细簌雨声中传来“嗒、嗒”的声响——他正在护送没带伞的同学回到教学楼。
看着安迷修那把永远向着他人倾斜的伞,雷狮蹙了蹙眉。他不明白安迷修为什么总在过分地为他人着想:被他护送的女生甚至连裙摆都未曾沾湿,而他自己呢?半个肩头都暴露在雨中,裤腿也被路上的积水溅得一片狼藉——
做出这样牺牲自我来扶助他人的行为,究竟是在自我感动,还是他本就天真愚笨至此?
顷刻后雨中只剩安迷修一人。雨幕朦朦,细密的雨点糊在安迷修的伞上。远远地,视线透过那把伞,活像在欣赏一幅未及完工的油画:少年浅棕的发和白净的衬衫斑驳交织在一起,连神色也被雨滴冲刷得看不真切。
一步,两步。撑伞人不紧不慢地走来,却忽地在不远处的树旁停下了脚步。雷狮看见他抬起头,朝着浓密的枝叶嘟囔着什么。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树上不高不低的粗枝上窜出,同时安迷修亦眼疾手快地张开双臂接住那团湿漉漉的东西。雨伞从手中滑落,少年彻底暴露在雨中。
安迷修,你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3.
雨下得太突然,欢欣合照的人群不欢而散。安迷修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恰巧携带了雨伞,几位被困在公告栏下的女生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公告栏顶上一块不长不短的挡雨板为那些女孩子提供了暂时的庇护。但雨点总爱乘着不讲理的凉风胡乱飞舞,用不了多久,她们精致的装造就会毁于一旦。
成人礼啊,每个人都想要保持漂漂亮亮的吧。安迷修心想。
就像童话里的骑士一样,他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用他本就不大的雨伞,确保所有被困在雨中的同学都能回到教室。
守护他人为他带来了成就感和幸福感,但只剩他一人行走在雨中时,他却感到有些孤独了。
耳畔传来一声细小的、属于小兽的叫声,夹杂在远处人群传来的嬉笑声中显得那样突出。安迷修抬头望向身旁的榆树,一只脏兮兮的小动物正窝在树丫处被雨水浇得瑟瑟发抖。
那看起来是一只仅有两三月大的小猫,一双警惕的黄绿色猫瞳埋在比墨色还要深上几分的黑毛发里,远看就像一团受潮的煤球。这让安迷修想起某个黑发少年。安迷修看着它,它不叫唤;安迷修要离开了,它又开始可怜兮兮地哀鸣……
连爱找麻烦的性格都那么像。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安迷修有些傻气地尝试安抚这只尚未开化的小猫,没想到这调皮的小生物居然猛地从树丫上跃进他的怀里。
几乎是本能地,安迷修松开手中的雨伞接住这团喵呜乱叫的小玩意。雨点滴在他的头上,凉意瞬间贯穿全身。但他已经顾不上那把狼狈掉落在地的雨伞了,小猫在他怀中挣扎着乱动,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转换抱姿,防止自己被抓伤。
简直比雷狮那家伙还蛮不讲理!安迷修最后懊恼地蹲下,准备将胡闹的小猫放生草丛里。
一片比树影更浓的阴影悄悄地笼罩了他所在的一隅之地。天上和树叶漏下的雨点点也再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安迷修有些诧异地抬头,怀里的小猫也在这个时候簌簌地跑走了。
那个缺席了半日成人礼的黑发少年,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撑伞。
雷狮背光站着,安迷修看不清他掩藏在黑伞阴影下的脸,只能看见半截在风中飘摇的白色头巾。
“连成人礼也要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么?”雷狮的话语和平常一样带着嘲弄意味。安迷修还嗅探到对方的一丝恼怒。
他站起身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安迷修探进雷狮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紫色眸子。
“谢谢……”尽管那双眼里尽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雷狮微微躬下身子,抄起地上那把透明雨伞,将其把手递向安迷修。
“你是遗忘了自己有伞呢,还是……”在安迷修指尖将要触碰到伞把时,雷狮又狡黠地将伞移开,“你想和我共撑一把伞?”
眼前的黑发少年刻意压低了他的声音,言语间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安迷修有些不知所措,殊不知他窘迫的模样正是雷狮想要看见的。雷狮爽朗地笑了一声,将伞把塞进安迷修的手心,便扬长而去,只留下安迷修一人在原地发愣。
说起来,他和雷狮好像还没有过一张正经的合照呢。
虽然说他们并不是什么要好的朋友……甚至说,他们更像是死对头的关系。
但是,总觉得在自己心里,他还占据了一个特殊的地位。
4.
雷狮饶有趣味地看着安迷修。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你最狼狈的一面留给和我的合照?”
雷狮嘴上说着嫌弃,可当安迷修真切地要打消和他合照的念头时,他又口是心非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对方的身上,用以掩盖雨水和那只小猫在他衬衫上留下的痕迹,再面无表情地与安迷修合影。
“新出炉的拍立得啊!”帮二人拍照的凯莉将还未显影的照片塞到安迷修手里。
相片真是神奇的东西,能够将某个瞬间永远封存在薄薄的方寸相纸里,无论什么时候拿出来细细品赏,回忆里的声光色影都将倏然具象起来。
安迷修拿着那张巴掌大的拍立得,目不转睛地等着它显影,同时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只有一张的话,你自己保管着吧。”雷狮懒洋洋地说道——就好像他一点儿也不稀罕和安迷修合照一般……或许是因为,他凌乱书桌的桌肚里,已经藏着好几张对方的照片了。
它们也许是哪个趁安迷修小憩的课间拍下的;也可能是某天傍晚趁安迷修在夕阳下执勤时拍下的……又或许,拍照的人只是躲在了榆树后,悄悄地捕捉对方在成人礼上的莞尔一笑。
雷狮侧头看向安迷修,对方身上还挂着他的外套。
5.尾声
就像潮落潮涨不曾停歇,月圆月缺周而复始,无论这一天有多么特殊,经历了多少事情,它依旧会像那些平淡似水的日子一样过去。
那些未说出口的遗憾、未曾读懂的目光,也将永远镌刻在名为青春的回忆里。
或许很多年后回忆起这场成人礼,安迷修会想起并肩合影时,雷狮披在他肩上残存暖意的外套;雷狮会想起同一把伞下对视时,安迷修眼中的春意盎然……
不过,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