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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诺亚下班回到家,打开门在玄关扶着墙换鞋的时候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家里好冷,不会是忘记关空调了吧,这样想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个熟悉的开关。
碰到了一个冰冷的,柔软的物体,韩诺亚被吓了一跳,太奇怪了,下意识把包挡在身前,再次伸手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开关。随着“咔哒”一声,灯打开了,空荡荡的客厅,什么都没有,连刚刚感受到的寒意都像是从未出现过……
韩诺亚走到沙发边上,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躺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寒意逼近,韩诺亚突然睁眼,“啊!”韩诺亚发现不是自己的声音,眼神聚焦,看到一个让他一生难忘的身影。
是南艺俊,那声叫声也来自他,但是他有点不对劲,他是透明的。韩诺亚的脑子从来没有转的那么快过,眼睛看到的信息量太大。一只鬼,像南艺俊的鬼,不是,就是南艺俊,眼前这只被吓到的鬼是南艺俊!
韩诺亚觉得自己是不是上班上的太累了,还是说自己已经过劳猝死了。下班回家看到变成鬼的早恋对象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一人一鬼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这只鬼开始动了。南艺俊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他就这样慢悠悠地飘进走廊黑暗里,只剩下韩诺亚一个人撑着上半身愣在沙发上。
韩诺亚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动着,干涩的喉咙一下子被刺激到了。公寓里突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韩诺亚更是直接从沙发上滑下来,再次抬头的时候,又一次,那个透明的南艺俊飘在他面前,这次他一脸担忧,然后一杯水缓缓地飘来,停在韩诺亚眼前。
哇,这鬼还挺贴心的。这完全不是重点啊!
眼前这个人,不,这只鬼,就是南艺俊,还是高中时期的南艺俊。一杯水之后,韩诺亚鼓起勇气想要和这只鬼好好谈一谈,他起身走到餐厅,坐在餐桌的一头,抬头看向南艺俊。
南艺俊缓缓飘过来,坐上对面的椅子的时候,韩诺亚还是不敢相信,对面的是南艺俊。一种很怪异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但是他确实坐在那里,表情愧疚地看着自己。
死亡,对于高中的韩诺亚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当时的他对于死亡的理解来源于夏天合宿的时候,柳河玟拍死的蚊子,是见证了鱼从菜市场到餐桌上,是蔡斑比在社团抱怨他养的植物又死了,是学校的小猫突然跑出校门出了车祸……
这些死亡离他很近,但又很远。高中的他觉得家中长辈身体都健康,身边朋友也很少生病,一些小小事物的死亡冲击对于人类来说并没有什么伤害。他以为死亡离他很远,至少等到他和南艺俊一起上完大学,见完家长……或许是家中长辈的离开,但是在韩诺亚的幻想中,哪怕那时,陪在自己身边的也会是南艺俊。
可是意外就是这样来的。在韩诺亚都不会在意死亡的年纪,他的男朋友,和他刚刚表白在一起不到两个月的南艺俊,像那只跑出校门的小猫一样,突然地出了车祸,突然地不见了。
死亡是消失。这是韩诺亚对死亡的第一印象,他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明明他才是最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但是所有人都在瞒着他。柳河玟骗他说南艺俊请假了,都银虎只是说艺俊哥只是小感冒,瞒不住事的蔡斑比只是沉默着。但是韩诺亚后知后觉,那天放学,坐在银虎后座的斑比把脸死死埋进银虎后背,双手攥着银虎的校服衬衫,河玟也是把鸭舌帽压得很低很低,他当时还以为他俩吵架了。
他还真的被“骗”了,三天后,他才真的知道了这个消息。和弟弟们想象中的不同,韩诺亚很“平静”,怪异的沉默。其实当时韩诺亚在得知这一消息的一瞬,如同耳鸣般,再后来,就听不见了。
周身如同冻结一般,明明是盛夏,硬生生是出了一身冷汗,周围同学的惊呼,知情他和南艺俊关系的朋友的询问,弟弟们从别的班跑来的安慰,只在那一瞬,在那个盛夏被冻结,再也听不见了。
不见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韩诺亚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那一周,完全没有记忆,他没有哭,当然也不可能笑,连情绪都消失了吗?他不知道,好像除了南艺俊,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不知道什么东西随着他一起消失了。
那个夏天他们该毕业了。本来约定一起考的大学,在开学季迎来了一个很漂亮的男生,弟弟们的安慰韩诺亚已经会背了,无疑是打起精神,我们会努力考上和哥一样的学校来陪哥的。他们努力安慰,但又有意无意地避开某人的名字笨拙安慰的样子又实在是可爱。
韩诺亚本能的觉得自己好像很冷血。那件事之后,他从没掉过眼泪,与其说没掉眼泪,不如说是情绪也随着南艺俊消失了。消失的一干二净,偶尔的微笑也能让弟弟们突然愣住。就这样度过了一年,斑比要毕业了……
重新回到母校,斑比忙着去拍毕业照,银虎和河玟还要上课。他独自在校园里逛着,其实他并不想逛,到处乱逛的下场,就是想起某人,但是不知怎么的,他走到食堂后面的小竹林。
那是学生们喂猫的秘密基地。那时候学生会带着零食猫条罐头来喂偶然到访的小猫,但是去年有一只小猫跑出校门,出了车祸,有学生将它带回来,埋在了小竹林里,它只是一个小土堆。后续其实还有别的小猫到访蹭吃蹭喝,后续也有新生入学,而那只出了事的小猫会渐渐被遗忘,但是韩诺亚忘不了。
他穿的还挺正式的,衬衫配西装裤,还穿了皮鞋。衬衫的扣子老老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他在小土堆面前蹲下,平整的西装裤被压出褶皱,看向那个小小的土堆,之前这只猫好像还挺喜欢自己的吧,下意识转头想找个人问问,重心不稳,在泥地里滑了一下,手撑着地稳住重心,手心破了皮,好痛。
找谁问呢?对啊,那只猫是很喜欢自己,当初还有个人也喜欢自己呢。韩诺亚看着掌心破皮的掌纹,挤压皱起的表皮,血丝慢慢的从伤口溢出来,不止是血液,好像还有什么要突破什么涌出来了。
眼泪……延迟了整整一年的眼泪,就这样,在食堂后的小竹林,像偶然受伤的伤口止不住的血一样,就这样不断地从眼眶涌出来。韩诺亚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海洋,不断溢出的眼泪划过双颊,啪嗒啪嗒地滴在泥土地上,滴在小土堆上,滴在那只小猫身上。韩诺亚可以说是狼狈地起身,用手背胡乱的抹着脸,咸涩的眼泪流进嘴里,流到伤口,火辣辣的刺痛。
委屈,悲伤,疼痛,还有……还有思念。随着血和泪,糊了满脸。哭的几乎是喘不过气来,下意识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和高中那年一样,南会长提醒他扣上这颗扣子,他抬手解开了南艺俊的第一颗扣子,打趣着说,是不是呼吸更通畅了,只是看着后来才发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他看着南艺俊衬衫领口下的锁骨憋红了脸,南艺俊也因为韩诺亚微凉的指尖划过脖子而悄悄红了耳尖。解开了那颗扣子,空气随着回忆涌进胸腔,如同重获新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呼吸逐渐平复……
大脑被回忆冲的宕了机,韩诺亚一时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抽泣,像竹林里的猫叫一样,小猫在等少年喂食,那他呢?小猫不知道。
蔡斑比找到他哥的时候,差地被吓死。韩诺亚满脸血和泪,衬衫袖子和领口还沾着泥土,像那个野猫成精,还冒险回来了。韩诺亚没想到自己毕业一年后还要被送进高中医务室,手只是破了皮,伤口消毒的时候蔡斑比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看着,但是韩诺亚没再哭,他知道他刚刚为什么哭那么狠,是因为痛吧,因为心痛。
但这是好事,心活过来了!
再之后的事就很平常了,普普通通地读完大学,找了普通的工作,然后在一次普通的回家,见鬼了!
鬼坐在对面,韩诺亚不太敢看那张脸,不是因为他是鬼,是因为太变扭了,自己早已是是一名合格的社畜,但是南艺俊顶着高中时期18岁的脸乖巧地坐在对面,太割裂了。
双方都几次想开口,但是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韩诺亚其实还想着怎么和银虎他们说这事,这能怎么说,你们艺俊哥突然活了?他变成鬼回来了?不仅是话术,连情绪是怎么样的又不知道。
“对不起……”是南艺俊先开的口,一声抱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要飘走一样。不知道他在为了什么而道歉,韩诺亚觉得他不需要道歉。不管是几年前突然的消失,还是刚刚突然吓到他,南艺俊都不用道歉,韩诺亚都无所谓了。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平静的询问,南艺俊沉默,也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韩诺亚想起刚刚触到的柔软的感觉,“我能碰到你吗?”问出口后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南艺俊朝自己飘过来了,虽然已经接受他是鬼的事实,但是他这样正大光明地飘过来,还是觉得神奇。
南艺俊在他面前停下,韩诺亚伸出手,南艺俊像一只大型犬握手一样,伸手触了触韩诺亚的掌心,冰冰凉凉的,但是有实感。接着,南艺俊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把手指轻轻滑进韩诺亚手里,实实在在地握紧了。
韩诺亚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抬头看见的是好久不见的微笑,“我能碰到你”南艺俊明明离自己很近,但是他的声音很远,缓缓飘进韩诺亚的耳朵里,带着雀跃的尾音。
韩诺亚收留了南艺俊,对,他用收留已经是很宽容的说法了。总不能说他藏了个人在家里吧,更何况南艺俊现在压根不是人。他和南艺俊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初恋关系早就终止,现在的关系更像是室友。南艺俊在夏天很有用的,给家里省下不少电费,夏天只要靠着他,完全不用开空调,靠久了还有点冷,为了给社畜韩诺亚省下电费,南艺俊也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中央空调。但是在韩诺亚躺在床上拍拍另一边的时候,南艺俊的嘴角还是抽搐了一下,对,目前一人一鬼的关系是这样的。
韩诺亚总是问南艺俊一些问题,现在是什么情况,知不知道自己生前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只能碰到自己……这些问题的答案几乎都是沉默,摇头或是“对不起”,韩诺亚问到最后都有点烦了,没有答案,南艺俊话也少的可怜,完全不像之前的样子。现在更像宠物,不说话,偶尔叫他名字,会帮忙在家里做事,但是就是很安静。
事情转折点在韩诺亚和弟弟们一月一次的聚餐,对,他忘记告诉南艺俊了。敬业的田螺小伙在家等着韩诺亚回家吃饭,但是直到晚上,南艺俊作为鬼都困了,韩诺亚还没回来。
门锁响了,南艺俊终于是等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缓缓飘到门口,直到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河玟,几乎是一瞬间,在他看见南艺俊的一瞬间,全身僵住了。是谁等在这都可以,诺亚哥交的新男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人,哪怕是宠物,但是玄关站着的人是南艺俊。一个透明的南艺俊,他就这样飘在河玟面前,周身模糊的边界表示他的状态,他不再是人类。银虎和斑比被河玟挡着视线,只是感叹于诺亚哥是不是提前开了空调,好冷。
等到河玟后退一步,门口的光景得以展现在他们面前。南艺俊像一团雾气凝聚出的人形,冒着柔柔的蓝色光芒。但是与三个人一一对视之后,南艺俊几乎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无措地站在门口,三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等到韩诺亚姗姗来迟才发现有件事好像不用说了,弟弟们知道了。
如同历史重演,南艺俊又一次坐在餐桌的这一头接受盘问。只是这次另一头,坐着三个人。熟悉的沉默,熟悉的场景,只有一个人松弛地在厨房泡着蛋白粉,南艺俊几次想开口,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这么晚了别喝蛋白粉了。
问题总是那么几个,南艺俊没法回答的也就只能沉默。但是弟弟们在就不一样了,弟弟们的问题也逐渐偏离,能不能穿墙,能不能晒太阳,能不能带着我飘起来……气氛逐渐轻松,只有角落的韩诺亚依旧沉默。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能抚平任何伤口,人们会选择放下,忘记,或是藏起来。韩诺亚选择了什么呢?
现在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没变,这也是南艺俊以鬼魂状态回来之后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他飘在空中,斑比跳着去够他哥,银虎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们转,河玟只是想拉他哥下来,要问他哥更多的问题,原本静悄悄的公寓变得吵吵闹闹,像极了高中的社团教室,真的一点没变吗?
南艺俊说了好多话,虽然声音还是那样模糊或是遥远,但是一点也没影响弟弟们的热情。三个人几乎是一直环绕着南艺俊,七嘴八舌地吵着,三个人吵出了三十个人的气势。韩诺亚没有参与一点,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少了点什么,现在才察觉到。
才不是,一点都不一样,时间不可能后退,南艺俊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夏天,不可能回到他的男朋友的身份,他现在只是鬼魂。
直到弟弟们的吵闹传出一句话,我们可以一直来找你玩吗,然后转头看向诺亚。韩诺亚随口应付了一句,转头去洗杯子,一直吗?高中的时候说的好像是永远,但是不重要了,反正都会食言的。
韩诺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再有所期待,对任何,不再有情绪,自从为那只小猫哭过之后,又一次,心回到了那平静的状态。不再有期待,不会相信永远和一直,甚至是高中让他们五人相遇的音乐,都不再有兴趣。梦想,兴趣,期待,好像随着那个夏天消失了……
已经很晚了,夜空上挂着残缺的上弦月,空缺的另一半会随着时间渐渐补全。韩诺亚送走弟弟们,公寓回到安静,南艺俊感受到韩诺亚的沉默,对于韩诺亚,他不知所措。和弟弟们不同,韩诺亚是独一无二的。对于他,南艺俊只想道歉,像往常一样,南艺俊飘到韩诺亚面前,想要道歉。
韩诺亚直接撞进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出现的情况,韩诺亚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撞散了他。等他再次凝聚起身体时,韩诺亚已经把头埋在被子里了。
房间的天花板上贴着夜光星星,它们冒着柔和的光芒,和现在的南艺俊一样。高中时期的南艺俊也是发着光的,学生会长,社团负责人,学习成绩好,还带着少年独有的骄傲,以及同龄人少有的情绪稳定。这样的他当然被很多人追,当韩诺亚以为学生会长绝对不会早恋的时候,南艺俊向他表白了。很突然,身份的转变,南艺俊韩诺亚一开始并不习惯,偶尔的肢体接触变得不单纯,偷偷红了耳朵是常有的事,但是渐渐也习惯,勾手指到牵手,十指相扣到双唇相抵,南艺俊和韩诺亚逐渐变成了上弦月和下弦月,有彼此才完整……
意外就这样突然到了,也很突然,韩诺亚又要重新开始适应,适应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南艺俊的世界。
但是现在他又突然回来,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分了,反反复复的得到失去,为什么呢?韩诺亚要保护自己,变得冷漠,麻木,淡然。不要再期待,不再有情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让自己变成大人。
但是还是会在天花板上贴夜光星星,还是只会吃宝宝辣度,还是会吃冰大酱汤,还是喜欢唱歌,还是……还是想南艺俊。
他想念的是那个夏天的南艺俊,而不是只会道歉的蓝色鬼魂,但是这个蓝色鬼魂就是南艺俊,他真的是南艺俊,不管怎样,他现在起码在自己身边,这样就好了,剩下的都可以再习惯的,没关系的。
“别再说对不起了”,韩诺亚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他眼眶微红,眼睛却亮亮的,蓝色的瞳仁附着一层流光,就这样看着南艺俊,“明天等我回家吃饭吧~”
好……南艺俊在那湿润的蓝色宝石里读懂了什么。
我会等你,我们不说永远,不说再见,不说承诺,只是等你回家,等你吃饭,陪你生活,直到从我陪你变成你来陪我。
南艺俊明白了,韩诺亚要的不是道歉,他没有再道歉,他轻轻地叹出那三个字,像当初表白一样,明明那么轻,但是又如此坚定,韩诺亚终于在听到这三个字之后,和那个夏天被告白之后一样,扑进南艺俊怀里,南艺俊稳稳地接住了他,这次不同了,带着泪的笑,远比年少时的羞涩更珍贵。
他说了,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