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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中,小美人魚將匕首拋進海裡,放棄回歸大海,藉由對王子無私的愛,在黎明陽光下即將化作泡沫的瞬間,靈魂升向天空,得以永恆。「小人魚向上方的太陽舉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淚……」陽光自葉間灑落,瑪麗亞坐在樹下徐徐述說著。她十分鍾愛這個故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與家中同為「年幼組」的妹妹安娜斯塔西婭談論它:「娜斯提亞(Nastya),人生來便擁有不滅的靈魂,這是多麼大的恩賜,小人魚獲得了真正的新生!」
然而,無論瑪麗亞是如何熱情洋溢,心懷憧憬,五歲的安娜斯塔西婭卻不以為意,她尚且太年幼,不明白什麼是靈魂。聽完《海的女兒》,她只是迷惘地歪了歪頭,再嘻嘻一笑:「王子一直稱小人魚為啞巴孤兒(my dumb foundling),那真是粗魯。」而瑪麗亞輕撫著妹妹細軟的頭髮,也笑道:「你這個可愛的小惡魔(shvibzik)。」
滿十二歲那年的深冬某日,剛因為把在花園撿到的鳥兒屍體帶回宮內而被訓過(誰叫她膽小的弟弟阿列克謝嚇了一大跳!),難得乖巧做完功課的安娜斯塔西婭放下筆,略感無聊地托腮,平時在四姊妹中,她最不愛讀書,難得地,她盯了一會兒久無人問津的書架,伸手取走《安徒生童話》。聖彼得堡的天空在羅曼諾夫最小的女大公離開花園後,浮現皚皚白雪,瑩瑩光輝自窗外映照於她的書頁上。
良久,皇女發出一聲嗤笑,羅曼諾夫家契約的精靈維(viy)第一次被吸引至正沉浸在故事中的女孩身邊。
「Caster…….Caster!安娜斯塔西婭!」
有人在呼喚她,和瑪麗亞輕柔的呼喚不同,這個人著急得很,然而有人正在呼喚她的事實既陌生又令人懷念,她回應般地睜開了雙眼,藍色的眼睛直直對上了黃色的。
卡多克緊張地打量她,然而安娜斯塔西婭的撲克臉什麼都沒有洩漏,於是卡多克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般恢復常態,他壓低聲音:「Caster,這是怎麼回事,從者應該不需要睡眠。」
「Master,雖然從者不需要睡眠,但想要體驗一下睡眠有何不可?」安娜斯塔西婭伸手抹去眼角因打哈欠滲出的淚水,漫不經心道,「我太無聊了,鋼琴正演奏到喜歡的曲子。」
「是、是這樣嗎……」卡多克猶疑。
「就是如此。」安娜斯塔西婭點頭,一錘定音。
「好吧。」卡多克接受了,「但下次是不是得先告知我一聲,用你的魔術留個信息也好,Caster,我既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也不擅長應付這類不符合常理的狀況。」
安娜斯塔西婭聽見他以退為進的說法,忍不住揶揄:「Master管得太寬,雖然自貶了,但仍然是在提出要求,即然如此,我也要提條件,你再叫我一次『安娜斯塔西婭』,我就答應你。」
果然,獸國的皇女馬上見到卡多克一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模樣,只嘀嘀咕咕憋出一些諸如「奇怪的要求」、「一點道理都沒有」之類的話,最後似乎是覺得太扭捏反而很可疑,強迫自己直面她,下定決心,用比方才著急的語氣來得生硬得多的咬字清晰說出:「安娜斯塔西婭,可以嗎?」似乎在說,可以答應我的請求了嗎?
當然可以,安娜斯塔西婭想。她明明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也沒有願望,沒有接受召喚的理由,但當卡多克說「我會讓你成為皇帝」時,她決定接受這個理由。
僅餘的死亡記憶帶走所有幸福的知覺,然而在不知為何降臨的夢中,原本被異聞帶抹去的回憶復甦,曾經如花草樹木生長於心中茂盛的感覺如夏日幻影般顯現,被形容為完美天使的瑪麗亞的懷抱,那溫度融化西伯利亞的寒冬;她和姐姐們牽著脆弱的阿列克謝在船上轉圈圈,摔了一跤便流血不止,卻也是脆弱的阿列克謝為她留下了viy的秘密,令她昇華為英靈。
那夢境實在充滿了為人的觸感,與已經接受異聞帶改造的內在衝突起來,此時久違被人呼喚名字,她湧起了彷彿渴望活過來的衝動,皇女笑了:「嗯,可以哦。」
「對了,才回來,要喝杯茶嗎?」她也不顧對方回應,自顧自地張羅著。
卡多克這才想起自己剛結束A組會議,一回到俄羅斯異聞帶就發現皇女睡著了,他甚至不記得要確認一下伊凡雷帝是否受到影響而醒來,或者caster的佈置有沒有出現漏洞,這是一大失誤。
「Caster……」
「好了,收起懊惱的表情,比起表現在臉上讓人嘲笑,還是不動聲色地改正更接近有尊嚴的表現。」安娜斯塔西婭用不曉得從哪冒出來的器皿泡著茶。「況且,你並沒有做錯,不要輕視我,即便你有什麼缺失,我也能夠補足。」她笑瞇瞇地問擺在桌上的娃娃:「當然還有viy,對吧,viy?」
「……嘖,我明白。」卡多克拉了張椅子坐下,等著茶泡好。雖然他很想吐槽不是誰都像她那樣在控制表情上天賦異稟,左右是忍住了。方才見到沃戴姆時憋悶的心緒被沖散了些,Caster說得對,她一直都把自己負責的事做得很好。
他不自覺地觀看皇女的動作。傳聞中,羅曼諾夫四姊妹並沒有接受正統的貴族教育,與外界接觸甚少,戰爭打響後與皇后一起到軍醫院幫忙,革命後則過著條件差勁的生活,最後遭到監禁,但卡多克從皇女身上看不出這一切痕跡,她在扭曲的召喚下遺忘了生前事,說起來,都是他幹的好事,還是收起這份好奇為妙。
茶杯被端到面前,這是上次佩佩隆奇諾送的茶。安娜斯塔西婭悠然道:「凱妮斯粗魯無禮,如果有機會的話,倒想見一見這位送茶之人。」她啜飲一口,「卡多克,麻煩你替我表達謝意。」卡多克也端起茶喝了一口,儘管有些頭疼,卻是應下了。
「說到佩佩隆奇諾,他那邊好像有不小的麻煩,不過……哼,他不打算積極處理的樣子,真搞不懂,難道因為默認沃戴姆會是最終贏家,他也懈怠了?」
「呀,說不定人家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贏?卡多克,我們只需知道我們要取得什麼樣的勝利。」皇女覺得卡多克又在替別人瞎操心了,儘管他表達得很不是那麼回事。
「是啊,我們的贏法是讓你成為這個異聞帶的皇帝,讓我負責的異聞帶活到最後。」一杯茶見底,卡多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順便為安娜斯塔西婭添茶。
是嗎?安娜斯塔西婭望著倒映在茶杯裡自己的面容,心道:我要怎麼贏?
「卡多克,你應該知道《海的女兒》這個故事吧。」
「唔,小美人魚嗎?怎麼突然講起童話故事……好啦,你不要用那種耐心告罄的眼神對付我。原故事的細節我不清楚,大體還是知道的,你問這個做什麼。」卡多克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和人喝茶閒聊過了,現在就算讓他回想,他也想不出人生中除了家族聚會以外其他的飲茶場合。本來不該如此悠哉,但再如何精心謀劃、做足準備,他們仍然有大把時間浪擲於等待時機中。
「小人魚的結局。」安娜斯塔西婭望向大片的拱形窗外。
「我記得,結局是她放棄了刺殺王子,選擇變成泡沫,但這個選擇讓她獲得永生?」卡多克疑惑道,「但她在選擇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會獲得永生吧,被其他女人搶奪功勞、無法回到家鄉、失去生命,怎麼看都是個蠢貨輸家。」
安娜斯塔西婭洩露出輕微的笑聲:「我也是這麼想的,怎麼看都輸慘了,若是我,絕對不會容忍此等侮辱。」她往空中伸出手,虛虛抓了一下,冰雪在她手中形成一隻迷你的小人魚雕像,下一瞬又化為雪沫消逝。
最近Caster有些奇怪,不,準確來說,是在那次「睡覺」事件後,Caster哪裡變了。她開始時常待在窗邊,望向窗外永恆的凍土,彷彿那裡能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似的。
卡多克無暇多想,因為迦勒底一行人已經殺到面前來了。
中庭裡,皇女用魔力抓了一隻樹上的鳥兒。「果然不一樣啊……」和泛人類史的鳥兒不一樣,這裡的鳥類也算是一種魔獸了,尖銳的喙如鐮刀般長而具殺傷力,能深入積雪中抓蟲吃。她在這兒從來沒有發現過鳥類的屍體,恐怕只要一死,立刻就會被其他生物分食乾淨,或乾脆被大雪掩埋,不留下一絲痕跡。
記起的生前事越多,安娜斯塔西婭越感到現在的俄羅斯異聞帶和當時的羅曼諾夫王朝一樣危殆,即將向歷史的必然滑落。
在被監禁於葉卡捷琳堡的日子裡,姊妹幾個僅剩的樂趣是透過白色窗子觀察路上的行人、枝頭的小鳥,日復一日依仗那乏味的景色來維繫對世界的感知。奧爾嘉姐姐是她們姐妹中最早嗅到了危機氣息的人,塔季揚娜姐姐是最少流露出恐懼的人,瑪麗亞姐姐直到死前仍然在追求她不渝的愛情,而安娜斯塔西婭自己,只是一味地在不安中想要出去……皇女回到皇宮內,踩著階梯,再次臨窗而立。
這次她必要傾盡全力。
「Caster,我去會會迦勒底。」卡多克來到窗邊的皇女身旁,隨她一同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間,仍有雅嘎作為深色的點綴。「你不用來,如果有需要,我會呼喚你。」
安娜斯塔西婭轉頭看他,點了點頭。看來卡多克還是想要單獨和迦勒底的人說些話,估計又會說些逞強的話了,但安娜斯塔西婭並不打算勸他,只道:「請Master務必努力需要我一下,雖然外頭乏善可陳,但身為帝國繼承人,偶爾還是有必要履行視察領土的職責。」
卡多克若有所悟,原來最近她一直靠近窗戶,是想要出去?
他被這個念頭攫攫住了,以至於在皇女大人對他動手腳時竟無知無覺。
位於名為雅嘎•圖拉的邊境地帶,迦勒底一行人遇上了卡多克。儘管安娜斯塔西婭覺得卡多克會答應她的要求,卻還是抱著好玩的心態留了一手,透過附在他身上的術式,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聽起來,瑪修•基列萊特是在場唯一認識被凍在艙體裡死去之前的卡多克的人,特別是對她,他說了非常多沒有必要的話。
「我們只是把你當備用品對待,作為不說話跟著的支援角色。」
「你沒必要考慮我們的人格和人權,因為我們也一直沒有考慮過你的。」
「我們的話,會毫無顧慮地把你在一個好時機捨棄掉吧。」
真聽不下去,如果這些話都是真的就好了,即便狠下心來抹殺內心殘存之物,它也不會消失。安娜斯塔西婭掐斷了通訊術式,她實在見不得卡多克這樣“自殘”,打錯了算盤,不僅沒聽見什麼有趣的東西,還憋了一肚子不快。
但是,瑪修•基列萊特聽起來十分難過,彷彿以前卡多克是個完全不同的人似的,不過自己也不遑多讓,為了能夠繼續前進,他們都沒有回頭,這條路走下去無論會是什麼,他們都必須走完,然後……
卡多克的召喚打斷她的思路,顯現在他身邊時,她忍著批評的衝動,若無其事地問道:「Master,來到這邊境有什麼收穫麼?」對面的人都看向她,她也看過去,那裡有一雙單純而悲傷的眼睛,被額髮半掩。
於是,接下來的戰鬥中,當卡多克為她擋住雪之魔偶的攻擊,驚訝之下,她第一反應竟是去看瑪修•基列萊特的表情,簡直像是無辜而懵懂的小人魚一樣,那雙眼中對卡多克遲遲沒有消滅的希冀讓安娜斯塔西婭感到奇妙,或許卡多克曾經對她很不錯吧。這個女孩顯然是個運氣非常好的傻瓜,如果輸給這樣的傻瓜,那她自己也來當一回傻瓜吧。
畢竟,她的Master也幹了傻瓜一樣的蠢事,在俄羅斯異聞帶,雪就像是她的玩具,雪做成的人偶怎能傷到她?
迦勒底離開後,卡多克用一種幾乎是在扮演反派般戲劇性的言辭命令殺戮獵兵“清理”整條街道,那所有的慘狀,暴力和哀鳴,從以前到現在沒有任何區別,隨著記憶消散的恐懼,也隨著記憶一同復甦,即便她已經無法再活過來,那份感情也不會消失。
「他們肯定生前也是這樣子吧,就像把我殺死的傢伙們。」她也殺戮,卻格外厭惡殺戮獵兵的手段。
「再說下去就是不敬了,安娜斯塔西婭。」
她不喜歡卡多克這麼對她說話,「不要對我說什麼不敬。」
「……真是抱歉,說起來對面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果然還是道歉了啊,真是矛盾。
卡多克陰沉著臉,不錯眼地望著他的命令鑄就的血景,而她則從那景象錯開眼,看著他,他裝得很好,方才流露的歉意卻未徹底收回。瞧瞧那模樣,她的Master仍然情感太過豐富了,即便面上不顯,離他最近的安娜斯塔西婭仍能清晰地感到他從心底散發的絕望,那是已經死過一次,即便再次死去也要奪回尊嚴的絕望,安娜斯塔西婭也一樣,不一樣的是,不甘的繩子正吊著他懸於深淵上方,繩子斷了,絕望便會將他徹底淹沒,除非,有人遞給他另一條繩子。
無論如何,作為他的從者,她有必須做到的事。
瑪麗亞第一次陷入單戀時,她們的母親亞歷山德拉皇后曾告誡過她:「請不要對他講太多你的想法,不要將他當作我們的朋友一樣。」
安娜斯塔西婭很清楚瑪麗亞做不到,她喜歡把人往好處想,樂於與人們分享她豐沛的親切,跟個陌生人就能掏心掏肺,這是三姐的天性,所以人人都為她著迷。
媽媽從沒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媽媽總皺著眉頭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她一開始是不擅解釋,後來卻愛上了令人猜不透的感覺,不與他人分享,就會擁有很多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雅嘎•莫斯科的土地上,伊凡雷帝已經離去,進行他最後的巡禮。面前這個假扮麥卡錫的神父,與拉斯普京一體的神父,正露出既非諷刺也非快樂的笑容——他只是覺得有趣罷了,饒有興味地笑著。沒錯,沒有什麼壞念頭,他只是也享受著獨屬於自己的神秘,奉行著自己不為人知的信仰,這個神父確實很適合拉斯普京憑依。
「但是,我有一個請求,我認為你有接受這個請求的義務。」
「請便,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所以輪到她了,皇女伴隨著卡多克疑惑的眼神,向拉斯普京無聲地做了口型。她如願以償地見到拉斯普京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浮現訝異的神色。
「就是如此,你會讀唇語吧,。」
「真沒想到……我明白了。」這下輪到皇女露出調皮的微笑,尤其在看到一頭霧水的卡多克時,她尤其有一下子捉弄了兩個男人的成就感。
“卡多克就拜託你了。”安娜斯塔西亞讓這句話成為一道謎題,在遙遠的、卡多克活著的未來,或許他會有解開謎題的一天。
被比利小子的子彈打中前,她立誓這次要抹除遺恨、完成心願,選擇自己的終結,卻仍未能想像如何落幕。
直到那一刻,安娜斯塔西婭才不得不相信命運真的存在,因為她的結局絕不作二選,那一刻,她眼中看不見其他選項,沒有任何猶豫地撲向卡多克,就像俄狄浦斯注定殺死父親、迎娶母親,就像奧賽羅會因多疑掐死自己的妻子,說到底,無論是好是壞,在那一瞬間,不過是同樣無明的衝動,連自己都不瞭解的衝動
已為她決定好了結局。
「我一定無法再做這樣的事第二次了……」
明明又是子彈,卻意外地並不疼痛,她注意到自己的身形逐漸變得透明,沒有泡沫,只有飛雪,沒有升天的神輝,只有靈基消散前的餘暉,然而她卻感到彷彿書中「第一次流出眼淚般」的感情,儘管她眼中什麼也流不出來。
覆蓋著冰雪的世界是皇女的大舞台,皇女的海洋,冰雪消融,潮水褪去,她卻沒有餘力去看看這個即將入春的世界了,只能看見少年泫然欲泣的臉。
他差點就要用大令咒做傻事!安娜斯塔西婭原本有些生卡多克的氣,他太過不安、不服輸、孤注一擲,並且太過渴望犧牲自己的生命了,還在念叨著什麼讓她成為皇帝……然而看見那副表情後,心中卻只剩下一件事——必須令他活下去,必須讓他清楚知道自己的意思。
他在後悔,他在想著,是不是由別人來擔任她安娜斯塔西婭的master就好了?這種事她絕不允許。
「懷抱著這份後悔活下去吧,master。」
「我並不是因為你優秀才救你,是因為你相信我,我才做了身為從者應當做的事。」
「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正確完成你應做之事。」
處於驚慟之中的卡多克似懂非懂,他唯一明白的是皇女溫和而篤定的語氣,令他愈加無法承受,只好絞盡腦汁苦思著任何可能的轉機。
安娜斯塔西婭微笑著盡收眼底,她的master仍然不死心,不到最後一秒都會繼續掙扎,這是她的勝利。
「真是,可愛的人哪……」
她的話語總是如謎題一般使卡多克不解,卻每一句都是為他埋下的鑰匙,每一把鑰匙,都將在他活著的未來,打開安娜斯塔西亞遺留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