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方唐镜的宿舍最近多了个新成员，新奇的是，这个成员不是一个人，是一只鬼。
那天，方唐镜在写起诉状，边写边有个声音在旁边念即将要写的内容，写完发给师父的那刻，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读法学的天才，第一次写起诉状居然如此行云流水！而写完思考要吃什么时，这个声音便诡异得十分突出。他打开外卖平台，浏览每个分类，他每点开一家店，身边就响起评语。
“寿司？旧饭咁细，食得饱咩？”
“糯米鸡！点解系米包鸡，唔系鸡包米噶？”
方唐镜皱眉，侧目一望，身旁不知何时有一个人，他吓得弹起来，而对方也被吓得连退几步。
“你系边个？”方唐镜上下打量对方，穿着一身清朝服饰，还留着长辫，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脑里播放起英叔的僵尸片。
“你见得到我？“对方指指自己，双眼眨了眨。
方唐镜无措地点头，然后默默念着：“临、兵、斗、者、皆、阵……唉？跟住点念啊？”
“列在前。”
“系！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你唔做手势咩？“
“唔记得点做啊！好似系咁？”
“唔系吖，我教你啦。”
就这样，一人跟着一鬼学起了九字真言手势。学到一半，方唐镜才发现不对劲，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乜我有咁得人惊咩？”
闻此，跑到宿舍门前的方唐镜回头一望，那只鬼正耷拉着头，撇着嘴坐在他的椅子上，这一刻，他觉得这只鬼有点可怜，于是，也不知道向哪里借来的胆，他走近那只鬼，跟他做起自我介绍。
“我系方唐镜，就读于……”呸呸呸，呢排见工见得多，自我介绍都系面试模板！
“我知。”
你知？
“我跟咗你一头半个月喇，你上堂我就坐喺你隔离，你去实习我就跟住你逼地铁，四号线鬼死咁多人，好彩你少搭三号线，连鬼都冇地方企！”
怪唔得呢排上堂冇乜人同我一齐坐角落头啦，原来有只鬼！
“我叫阿细，道光廿五年生人，六岁同朋友上山玩，插错脚浸死咗，七爷见我命不该绝，就将我养喺身边，做鬼魂嘅引路人，呢排佢要放大假，我咪跟住放大假咯。”阿细将自己的前世缓缓道来，情绪毫无起伏，而方唐镜想起之前在法院旁听的案子，一宗儿童溺水案，旁听席上家属悲痛欲绝的样子。
唉？原来鬼魂会大嘅咩？唔系好似况复生咁，一直系个细路仔样咩？
“边个系况复生？”阿细疑惑地看着方唐镜。
“你知我谂乜？”方唐镜惊讶。
“我识读心啊！”阿细缩手，方唐镜才发现不知何时阿细在搭他的肩膀。阿细继续解释：“读心要搭你膊头先可以读到嘅，依家就读唔到咯。七爷话我人仔细细，遇到啲恶人——死后变成恶鬼啦，冇乜说服力，所以将我变大个咯！”
“呢样算唔算雇佣童工……”
“你仲未答我况复生系边个喔！”阿细打断方唐镜试图纠地府劳工违法的思绪。
方唐镜见阿细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便解释道：“有套电视剧好出名，叫《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入面有只细僵尸叫况复生，一直都系个细路样。”
就这样，方唐镜在阿细的要求下，每晚十点跟他一起看《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阿细！你睇！”方唐镜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阿细身前，从包里抽出一本书。
“咩嚟㗎？”阿细接过，看到封面写着十个字——《人间冥烟:香港纸扎文化》。
“纸扎啊！你睇下你中意啲乜！我烧畀你！”方唐镜催促阿细翻开书。他买了之后也没有翻阅过，只是觉得这本书适合阿细便买了。
于是，一人一鬼坐在书桌前看着各式各样的纸扎图。
“竟然有通行证！不过地府应该冇海关？不如烧张护照畀你啦？有护照你就可以去其他国家。”方唐镜感叹如今的纸扎花样真多，“唉？仲有支票添！”
“收唔到㗎。”阿细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话。
方唐镜停下翻书的动作，低头看向阿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毫无疑问，他刚刚的想法——如果整本书烧给阿细，他能收到吧——被阿细知晓了。
“讲好咗未经我允许，唔可以读心嘅喔！”方唐镜撇撇嘴。
“对唔住。”阿细缩手，他本来想告诉方唐镜烧纸扎不会影响冥界丝毫，但在他说收不到后，方唐镜的兴致已没了一半，他便转换话题，“你唔系话要烧张护照畀我咩？我要你自己整嘅。我都想去剧入面莱利嘅古堡睇下。”
“地府真系有海关？”方唐镜双眼瞪大。
阿细被方唐镜犹如挖到宝藏的样子逗笑：“我哋唔叫海关，叫结界，其他神管辖嘅地方我去唔到。”
“咁你要护照做乜？”
“都有方法去嘅，你整张畀我，我试下……”阿细在脑海里搜寻着词汇，“可唔可以办签证咯！”
“好哇！不过呢排有少少忙。”
“唔急，你慢慢整。”
“今晚唔睇剧喇，我要改开题报告啊！”实习接近尾声，方唐镜要着手忙毕业论文。
“你写你嘅，我睇我嘅咯。”阿细已染剧瘾，抱着平板不撒手。
“寻日你又唔睇。”方唐镜嘴上虽然嫌弃，但还是解锁平板，播放《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阿细兴奋地鼓掌：“寻日要开工啊。”
方唐镜叹口气，真的是“苦海无涯，我有排捱”，鬼在煲剧，他在苦命地改开题报告。
突然，宿舍门被打开，方唐镜和阿细双双扭头看过去。
“方唐镜，你喺度啊！”原来是舍友何有禄回来了。
“有禄，你今晚翻宿舍吖……”方唐镜不自在地挠头。
“导师临时话听朝开会，我咪翻嚟咯。我带咗啲零食啊，攞啲畀你！”何有禄是一个大方的胖子，每次带零食都预四人份，而今天另外两位舍友不在，故四人份两人分。
准确来说，是两人一鬼分。方唐镜拆开一包薯片，放在阿细面前，然后拉起阿细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食薯片。
阿细跟方唐镜说过，他们吃东西跟剧里的鬼一样，闻到味道就是吃到了。
“烧鹅味嘅？”
半个钟过去，阿细碰了碰方唐镜的手臂：“食完喇，再拆一包啦。”
方唐镜拆开新的一包，将阿细吃过……不对，是闻过的薯片拿过来吃。
“你点睇况天佑对阿秀嘅感情啊？”阿细随口一问。
“我点睇况天佑对阿秀嘅感情？”注意力在电脑屏幕上的方唐镜将阿细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声音引起何有禄的注意。
“你喺度同我讲嘢？”何有禄探头，“唉？你喺度睇《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啊！做僵尸真系惨，不单止要打咁耐工，食其他嘢仲会肚疴。”他边说边摇头，往嘴里塞了几根薯条。
方唐镜又将阿细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
况天佑好可怜，佢揾咗阿秀几十年，终于揾到朝思暮想嘅人，但又唔可以认喔。
阿细将视频暂停，起身道：“今日睇到呢度，我要去做嘢喇。”
方唐镜终于迎来实习的最后一天，他计划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可是阿细没有跟在身边，他兴致缺缺。在食堂随便应付一下后回了宿舍。
“方唐镜，你记唔记得转专业入嚟嘅嗰个同学啊。”何有禄晃了晃手中的薄荷糖，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唐镜接过倒出两粒糖往嘴里送：“记得，做咩吖？”
“佢今日……”何有禄打开薄荷糖的盒子，又关上，金属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跳楼死咗……喺宿舍。”
沉默和冰冷犹如一张网笼罩住二人。
方唐镜有点恍惚，明明前天开级会这个同学还坐在自己旁边。
今天下午阿细一直没有出现，原来是去引路了。
晚上，阿细定时来煲剧。他刚飘进宿舍，就察觉到方唐镜的情绪不对劲。
阿细拍拍方唐镜的手肘：“佢好似剧入面呢只鬼咁，冇牵冇挂，去咗轮回。”
方唐镜拆了一包薯片给阿细。
多谢晒。
阿细释然一笑。
我要多谢你。
因为你唔系嗰个见死不救嘅方唐镜。
“细路！”阿细被一位身穿黑衣者拍了拍肩膀。
“七爷，都话咗唔好叫我做细路咯！”阿细嘟嘴嫌弃道。
“叫咗百几年，习惯咗啦！”七爷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你又去见嗰个方唐镜？”
“明知故问。”阿细飘走。
七爷追上去，但一直和阿细保持一步之遥：“佢都轮回咗两世啦，你仲咁挂住佢？”
阿细沉默。
“不如你去孟婆度饮啖汤啦？喺地府做嘢有七情六欲系大忌啊。”七爷又一次提出这个建议。
“睇埋呢世就去。”
七爷轻笑地摇摇头，信你还不如信八爷呢！他从衣袖掏出一本手掌大的册子，递给阿细：“呢个要唔要？”
阿细皱眉，心想七爷又得到什么新玩意来捉弄自己，伸手接过，翻阅后他眉眼舒开，嘴角逐渐上扬：“系镜仔做畀我嘅护照！”
七爷耸耸肩：“做工麻麻地。”
“你唔系话……”阿细逐渐哽咽，珍重地将“护照”抓在手里，“地府唔接人间烧嘅嘢咩？”
“唔接钱系防止地府通货膨胀，呢种冇用嘅小玩意，可以接受嘅。”
“多谢七爷！”
“唔好畀八爷知，佢又要话我坏咗规矩喇。”七爷往阿细本来前进的方向飘。
“七爷，”阿细叫住了他，“你会唔会觉得我呢样做好蠢？”
“唔会。”七爷转身，微不可闻地叹气，“至情至性，系矜贵，唔系蠢。”
若是情未冻，
始终相信，
我们因前尘有个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