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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第四次睁开眼睛,扭头看到那张分明“昨天”已经烧掉,却又再次完好出现在桌前的诗稿时,王安石再一次狠狠地闭上了眼,他简直要恨透了多年来引以为傲,即便罢相也一直留着的生物钟了。
是的,他,王安石,字介甫,第二次辞官罢相后,在苏轼那小子被免除死罪的消息传到这儿时……竟陷入了循环往复的轮回。
这四天以来,虽不愿承认,但他简直就像那些无辜站错队的旧宕小官一样,莫名其妙卷入一场烂摊子,想寻个公道又无路可走,只得纠结着二三诗句泄愤,或是感慨着功名啊人生啊就隐居幕后。
很显然,介甫虽因变法曲折一度懊丧至极,但也绝不属于后者。他甚至气急给苏轼寄了篇直白的质问词,虽然知道以御审台监狱的严苛程度来看,别说是信,就是只小麻雀也休想进去。
罢了,那家伙不看到也好,自我安慰着睁开了眼,面前果还是那鬼魂。
说是鬼魂也不准确,因为这鬼魂能拿东西能拽人,和实体简直没什么不同的,至于到底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讲不清个所以然来,只唤做“小苏”为自称,在半月前便缠上了荆公,事实上,也仅王安石一人才能看见那东西,念他半透明的身和飘在空中却无影无痕的姿态,就姑且在心底归入了鬼魂那类。
尽管表面上对于一个陌生,还是非人物体的闯入,王安石是极不情愿的。但打心底来讲,和那“小苏”待在一起也确实没什么不好,他称自己没有记忆,不知姓甚名谁,却似乎又了解人间许多规矩,更甚则该说与来家中做客的好友品诗论道时,他竟能出口成章,倒搅得唯一能听见的介甫心神不宁了。可每当询问他是如何懂得这些时,那家伙却也只是困惑地笑笑,留人徒增苦恼。
“真是……介甫为何装睡,难不成又是那司马光犯难?”
一语成功追回王安石思绪,只得抬眼与那鬼魂对视,说是对视,但那魂魄的脸却总是被薄薄一层白雾笼着,看不清真切,只在说话时才牵动丝丝雾气,只好猜测那里面概是有五官的罢。
“……无事。”王安石无言地看了他好些时候,他居然感到些许迷茫,不知该如何对这鬼魂,最终还是扯了扯嘴角聊作回应,怕是这表情落在那人眼里也是难看的,思绪乱飞之际,不禁想这厚重的雾在脸前究竟如何视物。
眼前那魂沉默了。
后知后觉,他这才发现先前内心所想竟付之于口,又好一桩怪事,明明并非心思单纯之人,怎会连表情神思都无法控制,万事都指向这鬼不对劲,可他甚至升起不了任何警惕之心。
过了比先前还长的时间,鬼魂才率先开口:
“这是……苏轼的诗作,我见你……近几天来一直在整理,不知是何故?”
话题未免转折实在过于生硬,似是怕王安石的智商猜不出其中有诈一样。
介甫接过诗稿,再次听到这样的答复,眼神不由自主冷了下来,动作倒仍显得轻松随意,察觉到那鬼魂有些像是期待的语气,顺口接下:
“你呢?你对他的诗有什么看法?”
“介甫时常赞叹他的文采,只是听闻他近日因文字入狱,不知能否度过此难……”
语气平淡,但王安石竟无端听出几分醋意。
压下心头困惑,他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早已烂熟于心的书稿,道:
“我已上书官家,许是无性命之忧。”
说到这里,他真想重重叹口气,可又还能讲些什么呢,说今天下午苏轼免去死刑,被贬黄州的消息就会传到这里,而现在自己图有个官职的空壳,对朝政的影响几近于零,讲过去?难不成说新法实施遭天灾,地方小官滥用这漏洞迫害民众么?还是聊早年间,自己都快忘记的同游?不过也断在愈发激烈的朝廷斗争中了。
他当然知道,这轮回中除自己外没人还有上一回的记忆,他大可以把一切一切都向那鬼魂吐个痛快,反正明天所有都不会变,谁也不知道他曾说过哪些可称为“大逆不道”的话,可不知什么缘由,他竟产生了不愿让“小苏”担心的念头,扪心自问,对这鬼魂是戒备抑或相惜,就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是在担心他?”
鬼魂似乎并未注意到僵化的气氛,或是他本身就善于化解尴尬,这种不嫌事大的语气,和那人倒颇为相似……
“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
那鬼魂虽是至寒之物,其目光却炙热得怎样也不能无视,王安石只好再次直视眼前之人。
见他终于看向自己,“小苏”大喜,转而得寸进尺,顺势将半个身子倒向那人,借着惯性一揽荆公的肩,魂魄之体自然是冷的,他一连串动作也让介甫隐隐打了个哆嗦,却不是因为冰凉的魂体,而是袖子随动作略略上翻,露出手腕上已经结痂的交错红痕。
王安石也是在官场浮沉半生之人,阴谋阳谋见过个大几回,一眼就看出,那伤痕是只有受过刑后才会留下的,他任由那鬼魂搂着不言语,喉间滚着的纷杂思虑却也咽不下,逼得不得不重新审视那鬼。
可惜“小苏”没给他这样的机会,即刻便絮絮叨叨来甚么诗词歌赋,转瞬又谈起甚么美食料理,简直天马行空,誓要在这儿把那些不着调的话统统吐尽一样,言语字句间似乎尽在嘲讽改革派的古板。
每每被诟病不切实际的新党头子:……?
真该把这厮说的全和那些旧宕讲了去,他一边恶狠狠地想,一边往鬼魂怀里缩了一缩。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鬼魂似乎吟至尽兴,全然不知王安石欲言又止的样子已保持了好一会儿,待到他随口吐出这句,怀中那人实在忍不住了。
“你!”
这话听得他一惊,那词句集温柔与豪气为一体,似乎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可其中的巧妙却是如一座结构严密的迷宫,让你迷失其中,看不清这建筑是从哪开始的。肆意、释然、倔强,无论深浅,都嵌在那几个字眼中,入木三分。这词并非如洪水一般爆裂,而更像烟波浩渺,万里行云又见千古风流的宏大,任那些流星明明暗暗,亘古长存或风华几时,他都会笑着轻抚,细细吟过,再挥洒几分生命,投之一句“神来之笔”。
此般文字,他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而那人的所有文章他都读过,可从来未知这话的存在,倘是那鬼魂用这害了他……想到这,王安石不禁敛了眉眼,开口即是有些刺耳严肃的语气:
“这诗不可能是——唔!”
一团毛茸茸直直蹭上他的脖子,在意识尚未清醒之际便趴在了他的脸上,惹得介甫只觉脸部若有若无隔靴搔痒般痒意难耐,一向雷厉风行的人竟手足无措起来。
“小苏!是你把小獾放进来的?!”
好不容易从獾中挣脱出来,气恼是免不了的,再看被质问的鬼魂倒显得心情极佳,完全没被眼前人的愤怒震慑,反而趁人之危,在他头上揉了好几把才罢休。
“嘛——小獾是饿狠了才开的门,介甫却将这事怪罪于我,某属实委屈,不知阁下要如何赔偿?”
好啊,才来半月有余,这家的主人已是那鬼了,王安石认定面前那魂胆大包天,刚想拿出官场上的口舌反驳,来让他知道谁才是客,就听到“咕噜——”一声从抱着的獾肚中传出。一低头,便与小动物满写着无辜的湿漉漉大眼睛撞了个满怀,令他一时语塞。
“......我去做饭。”
察觉到背后那也要成为实体的目光,荆公无奈只得妥协。
升起灶台之余,王安石真是越想越憋屈,曾经自己常常因公务忘了进食,为此小獾不得不练就了四处觅食和乞讨的能力。而自打那鬼魂来到,也不知是何方食神吃货附体,愣是一日三餐按时不重样,还和自家宠物约法三章,拿小鱼干诱惑小獾监督自己作息,整得它一到饭点就缠上介甫,平日里又去找那厮快活,半月下来唯一的成效就是,小动物明显胖了一整圈。
再瞧始作俑者,哪有半分窘迫意思,反倒悠闲自得,拿着书房里的诗集就要与他炼字。
烟雾阵阵,仿佛纵使滚滚热潮也赶不走这冰冷的雾,反使被挑逗之人慌乱起来,因那小獾正不安分地搭在肩上,蹭得他耳尖微微泛红。
“荆公评价这《与王介甫书》笔力尚佳,不知……”
“小!苏!”
忍无可忍的王安石终于爆发了,语气能说得上严厉,虽气愤之余仍不免困惑,他分明并不是冲动易怒之人,可偏偏在这鬼魂前……他温怒地看着那鬼,内心充斥着无理的躁意。那人却笑意未减,继续用着“求知好学”的声调道:“这字是属仄声……”
见如此反应,介甫心底那点猜测逐渐成形,看他毫无住口之意,便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以某种可被称为“循循善诱”的语气缓缓:
“小苏,你是否心悦于苏子瞻?”
话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那鬼魂即刻噤了声,幸好王安石看不到他的面容,否则就会清晰地知道何为“表情裂开”。
见“小苏”拿着书呆愣在原地不动,荆公只当他是秘密被发现后无措罢了,罕见地瞧他露出这副样子,岂能放过?
于是乎,他停了火,端出饭菜时,以自认为更“柔和”“耐心”的语气娓娓道来,温柔好似债主冤魂:
“我知你痴念于他,若你去寻我断不会拦……”
可说着说着,他便也默不作声了,绝非朝堂上怼天怼地的荆公词穷,而是一开始卡在胸中的愤懑,在听小苏心悦于东坡时非但不减,反而愈演愈烈,扎在心头只弥漫出涌涌干涩,可以说令他几乎失态了。
偏偏“小苏”对那话百般在意,直到夜晚睡下时也没了动静,王安石难得拥有了半月以来少有的清静,突如其来的静默却让人十分不习惯,可他又怎是轻易妥协之人,拉不下脸可无聊又的确为真,只好戌时就草草睡下。
当然,那么早睡也不全是念无与为乐者,相反,他一生中大半时间都是孤身一人,王安石眯起眼睛,旁边的鬼魂已经睡着,被子盖住他的身,看起来就像一个把被子蒙过头的孩子,怎么也不会联想到那个伶牙俐齿的人儿了。介甫只觉白天的烦躁愈演愈烈,看那人睡得正熟,便悄然起身。
他要去会会那苏东坡。
这是苏轼被免死罪的第二日,按道理彼时他还未出汴京,区区一夜,就是骑上铜奔马也是追不上那人的。
但王安石让鬼魂住屋睡塌,岂是不收一点好处的?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纸,感受着纸上细小的凹凸,颇为自得地想。
这淡黄的符纸,便是“小苏”为驻于他家所交的宝贝,携有此物便可在之后的五个时辰内上天入地,无事不可成,无地不能达。若论唯一的不足,只叹是要化为像“小苏”如此的鬼魂形态,并只能选择被一人所见,直白点说,就是限时孤鬼模拟体验卡*2.
不过如今,这东西的缺陷竟也成了优点,比如能精准躲过塞外兵马,又比如,能把某个好不落魄的人吓上一大跳。
“王——介、介甫?!”
眼前之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大,他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似是担心押兵注意,只是堪堪撑起半身盯着王安石,若是眼神有能量,恐怕早就要被看穿了个大洞,哦不,自己如今本身就是半透明的了,不是吗?
“你这是……”
苏轼显然还没从这幅景象中缓过来,用丝丝还在微微发颤的音问道,斟酌着欲言又止。
介甫当然猜到那人想到了什么,不禁有些哑然:
“我还没死呢,放轻松点吧子瞻。”
言罢顿了顿,低头便对上了那人不相信的表情,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活着,他伸手就在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撸了好几下,似是要把那鬼魂占的便宜还了回来。
“王某不辞万里来看你,子瞻可有感谢之意?”
报复不在此时,更何哪日?虽说完全不知情的苏轼确实无辜,但人的恶趣味终究占了上风,于是,王安石便心安理得地看着那人面露尴尬,脑补着他绞尽脑汁的样子。
不过苏东坡也没让他一直得逞,仅仅几秒就反应了过来,也不去问荆公究竟如何变成此番模样,翻身作揖客套问候,挑不出半分毛病。
王安石飘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将目光转向那人的手腕,此刻它正被衣服虚遮着,无法分辨里面的样子。
苏轼等了一会也未闻动静,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眼里映出那人复杂到极致的神色,不免一怔,刚想开口却被那人用手势止住了。
还没启唇询问,冰凉的触感自腕部升起,王安石已经稳稳地握住他礼毕尚未垂下的右手,力道实在太轻,连带着痛意都缓了片刻,无视想要缩回的手,他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揭开了袖子,手腕上几道颜色鲜艳红痕,显然是不久前才擦破的,现在上面抹了药,堪堪止住了血。
虽说有伤口,但也不是用刑所致,介甫心底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眉眼都软了几分,说出的话却依旧冷冰冰的:
“这是怎么回事?”
苏轼可不知王安石葫芦里卖的甚么药,眼瞧那人堪比戏剧一般的表情变化,一度怀疑自己是在梦中被整蛊,想了好一会才迟疑着开口:
“赶路时被不慎树枝划到,小伤而已,不用担心……介甫?!”
那声线忽得颤了,极浅的酥痒之意自手腕蛮横地窜上大脑,顷刻便蔓延全身,堵住了喉舌,苏轼惊讶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看向被握着的那处——此刻正被托起,药膏在那人的指尖沾着,执拗地抹过一道道破口处。
理智疯狂叫嚣着,可鬼迷心窍,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账内灯火摇曳,在魂魄之躯上投下斑驳光影,苏轼屏着气微不可查地低了低头,荆公那双从不显露胆怯的眸子此刻正垂着,把凌厉尽数收了去,让人根本联想不到,那眼底的光曾是如利刃般尖锐。
苏轼张了张口,吐出即是干涩的声音,无论过去多少个晚上,他都忘不了这一夜,自己落魄、疲惫,天未亮还要继续赶路,却在这一方帐内和面前貌似王安石的鬼魂畅聊到深夜。
他们从早年意气尽显的同游谈到官海浮沉,自精心遣词的唱和诗句聊到治国理念的分歧,曾经吵到不可开交的事居然也就这么一笑而过,而在这有限又痛苦的生命里,若回溯过往经历,抛开儿时早就模糊了的记忆,竟从未有一刻是如此痛快了。尽管二人心里都很清楚,就像水中月可近却终不可及一样,所谓谈笑只是这茫茫天地间也许再不相逢的道别罢了。
最后,苏轼只觉自己的意识愈发昏沉,便干脆随着困倦裹挟浪荡,闭上双眼再也想不起来其他,须臾变换间似乎掉入了个温暖的怀抱。
确认怀中的人睡着后,王安石才冷冷地把裹着自己,用来接住子瞻的被子放下,望着那人的眉眼,他轻轻抬手,似乎要拨开眼前缕缕碎发,伸到一半却顿在半空,随即颓然垂下。
介甫苦笑着摇了摇头,咽下最后一口茶,杯子已经见底,他却喝得极慢,好像所有痛苦迷茫都随这茶水吞了去,只掖好了被角后便匆匆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第五次了……王安石恶狠狠地睁开了眼,忍了又忍才没有骂出声,他依旧躺在“昨天”那张床上,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
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这才觉得今天未免过于安静,之前每次轮回开始都会出现在面前的鬼魂不在了,内心泛着疑惑,他旋即起身换衣,却见“小苏”穿过墙飘来。王安石斜眼一瞥,却惊得一时失语,这魂魄嘴角紧抿,头发散乱,记忆中从未有过此般颓丧样。
介甫不禁皱眉,可未等他询问,鬼魂率先开口了:
“苏轼死了,在被贬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