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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1月9日下午,星期三,保罗·麦卡特尼死于车祸。现场过于惨烈,以至于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位在全世界范围内炙手可热、家喻户晓的摇滚明星兼超级偶像的尸体图片见诸报端。这简直太残忍了。若将全世界的少年少女为他落下的眼泪汇在一起,那会形成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成为世界级别的灾难!
车祸的原因?……因为他开着车。为什么开车?为了兜风,散心。为什么要散心?顺着因果之链,我们逐一排查,可以获悉事故的开始有着怎样的面貌。那日是定好的录音日,不过保罗在录音棚中和队友起了争执。争执的另一方是乔治·哈里森,乐队的主音吉他手,保罗从童年时期的好友。
争端开始于某个和弦的编排,一度发展至某种攻击,最终结束于保罗决定开车出去冷静冷静,而乔治默不作声。乔治只在当时默不作声,实际上,在保罗离开后,他选择向药物寻求帮助。是的,药物,他在去年接触到的药物。我们知道,麦角酸二乙胺,商品名LSD,是一种强烈的致幻剂。现在,它是一种违法的药物,但在彼时普罗大众对它还不甚了解,即使是作为当时最著名的乐队成员之一,乔治也只是在去年才初次接触到这种药物。在保罗向咖啡中加入方糖时,乔治向咖啡中投入的也是方糖,但区别在于乔治的方糖上有一滴LSD溶液。在保罗尚未体验过LSD迷幻之旅的时候,他也不希望乔治体验。他曾经暗示过乔治:请你不要再服用LSD了,这会让我很困扰。保罗自己也对大麻存在依赖,他对乔治说这句话没有任何说服力。这反而引起了乔治的反感。
1966年11月9日下午,乔治·哈里森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世界级灾难的始作俑者,他只因保罗·麦卡特尼要他单独留下重新录制更完美的吉他音轨而感到些许烦躁。这份微妙的烦躁在一小时内演变成了争执,随后保罗·麦卡特尼离开了录音室。那时的乔治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数年后就对致幻剂产生观念上的转变,而他本身也会变成一个更明智也更沉默的人。人是多变的,但在变化前又难以预料。乔治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只是看着保罗离开。他听见车辆引擎启动的声音,是保罗,他真的离开了。乔治坐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乔治大概是睡在了录音室的沙发上,抱着吉他。也可能是睡在了别的地方,他记不清了。他喝过咖啡以后,便沉沉地睡下了。在熟睡之前,他再次体验到了目眩的极乐,五光十色的信号在神经上飞奔、绽放,引领他的精神短暂去往另一个世界。只是当他的灵魂归来以后,听觉首度复苏,以获悉噩耗的形式:他的信友,乐队的主唱兼贝斯手,童年玩伴,保罗·麦卡特尼,死于车祸。作为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乐队成员,他在凌晨四点知道了这件事情。十数年后的乔治·哈里森,面对前队友的故去,会对记者与摄像机说:生命不过是灵魂在天地间的投影,我们总归会在彼端再会,如今他不过是先行一步。但十数年后的乔治并不是现在的乔治。其实披头士的成员们曾经历经过一次同行者的死亡,但与斯图亚特的分别显然没有给乔治积累足够的与道别有关的经验。
然后他想起约翰·列侬。约翰在那时与斯图亚特相谈甚欢却未能与斯图亚特正式道别,而在那之后约翰又与保罗相谈甚欢,也未与保罗正式道别。他要怎样把消息告诉约翰!乔治·哈里森来到事故现场,已经被高高的栅栏围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近几步,除却风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有烧焦的气味。他皱着眉,细细回想昨日的争吵,保罗绝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混蛋。如果自己退让一步……不,但如果保罗退让一步……这不是我的问题,这一切是因为保罗太固执。他听见警察在和谁打电话,嘟囔着的话语是死者保罗·麦卡特尼是披头士的两位灵魂人物之一,他太过出名,如果贸然宣布死讯恐将引起社会层面的严重恐慌……我早就同你讲过,这就是成为大明星的代价,保罗!乔治想,你瞧,就连死亡也无法予你安宁。
保罗·麦卡特尼的确已经死了!在走回录音室的路上,乔治不断在想他要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约翰和林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遗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竟然一丁点都没有为保罗的死而感到痛苦,也没有一点悲伤。是致幻剂所致?还是因为实在是和保罗认识了太久,痛苦过甚以至于麻木?推开录音室的门,他看见约翰和林戈。乐队的另一位灵魂,约翰扭过头,问乔治:保罗还没来吗?
噢,他一会就会回来的。他恐怕是睡过头了。我去找他,我会把我们的贝斯手带回来的。乔治说。
直到说出这句话的前一秒,乔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这样说。他甚至把自己吓了一跳。只是在那个瞬间,某种灵感如约而至:保罗没有死。如果保罗死去,自己绝对会因此痛苦和悲伤。但他没有,因此,保罗没有死。保罗的肉体被毁灭了,但精神没有。人的精神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因肉体的毁灭而毁灭。保罗的灵魂会进入下一个存在,现在,他要去找到那个存在。
乔治走进录音室。他从地板上捡起他的吉他。(为什么会在地板上?我分明深爱着我的吉他)他听见约翰说:我猜保罗下一次不会再嘲笑我迟到了。
是的,乔治说,等我把他找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嘲笑他。
不过,乔治,你为什么要拿走你的吉他……约翰的最后一句话被乔治甩在脑后。
乔治抱着他的吉他,来到马路上。以披头士成员的知名度,他理应惹人注目。但他在来到车站的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天色是过早还是过晚,几乎无从分辨。但无论是过早还是过晚,恐怕都等不来巴士。但乔治还是等到了。他从后门跳上巴士,面对售票员,他从兜里随意摸出一张纸作为票钱,是一张录音室里摸出来的歌词草稿便签。售票员没有检查,收下了便条,换成了车票。乔治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抱着吉他,闭着眼,听见某个高高在上的神灵对他说:死亡不过是一扇更衣室的门,你的灵魂必将在此褪去一件外衣,再换上另一件。你的童年好友不过是比你先行一步。
乔治说:我了解,但不是现在。他还没有录完他想录的歌。
一瞬间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秒。在数不尽的时间后,乔治睁眼,看见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指着自己边上的位置。他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保罗·麦卡特尼。”乔治说。
“我不叫保罗·麦卡特尼。”小伙子说,“我叫比利·谢。”
“保罗·麦卡特尼是我刚才给你取的新外号。”
“好吧。”小伙子愣了一下,“不过,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换了件衣服,保罗。”
“那你就叫我保罗吧。你的名字是?”
“乔治·哈里森。”
“你也喜欢弹吉他吗?”保罗——既然他同意了,那我们也这样称呼——对乔治·哈里森的吉他十分好奇,“你喜欢摇滚?”
“我有一支摇滚乐队。”乔治说。
“所以你是乐队的吉他手?你看起来很擅长弹吉他。”
“是的。”
“不过,你为什么抱着吉他在外面闲逛呢?”
“我们乐队的贝斯手兼主唱死了,我在找他。”乔治说,“我和他是很久之前就认识的朋友,在我们组成乐队之前就认识。”
“那太可惜了。不过,你瞧。”保罗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贝斯,“我很擅长弹贝斯。我以前也有个乐队,乐队里有个贝斯手,但他其实不是很擅长弹贝斯,他更擅长画画。所以之后,他就退出了乐队,改去画画了。我就成了乐队的贝斯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直组了很久的乐队。我弹贝斯,当主唱。我遇到了非常聊得来的毕生挚友,他弹节奏吉他,也是主唱。我们一起写歌,一起唱。我把我的童年好友拉了进来,他是我们的主音吉他手。后来我们又迎来了一位可爱的鼓手。就这样,我们一直唱了很久,唱到我们所有人的脸上爬满皱纹,双手甚至没有力气再拿起乐器才相互道别,结束了我们的故事。”保罗说,“我们组了一辈子乐队,然后青史留名。几乎所有人都听过我们的歌。在故事结束的时候,我写了一首歌,叫Golden Slumber。你想听听吗?你一定会很想听听这首歌的。”
“不,我不太想。不过,你要来我的乐队吗?”乔治说。
“噢,好啊。还有,我叫比利·谢。”保罗说。
“你可以改叫保罗·麦卡特尼吗?”
“好吧,我不介意。”
于是比利·谢加入了披头士。乔治跳下了巴士,保罗跟在他的身后。乔治对艾比路录音室里的约翰和林戈说:保罗死了,但他的精神没有死。这是比利·谢,也是保罗。
“等等,你说谁死了?”林戈完全摸不着头脑。
“保罗不可能死的。”约翰说,“你是不是服用LSD了,乔治?”
当时的乔治并不知道自己会在接下来的三年内就很快对LSD的态度产生转变,1971年的乔治会在节目中沉默地坦诚:服用LSD是不理智、不正确的行为。如果可以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接触毒品。但现在的乔治还没有发现通往那扇高悬于顶的门的其他路径,因此他说:“我想我已经很清醒了。”
“没关系,约翰。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点子,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保罗说,“你要听听我的想法吗?”
林戈瞧了瞧保罗,又瞧了瞧乔治,最后瞧了瞧约翰。
“乔治,你准是累着了。”林戈关切地说,“昨天晚上保罗不应该留你单独录制的。”
“反正你们到最后也没录成。”约翰补了一句。
“我出去抽根烟。”乔治说。
“我们可以过些时间再重新讨论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保罗听起来很诚恳。
“你们准是吵架了。”林戈说。1966年,他还没有见怪不怪。队友之间出现争执,是一件需要特别关注的事情。
“不管昨晚怎么样,我们总得弄出点东西来。乔治,你抽完烟再回来,好吗?”保罗说。
乔治没有回应,他已经推开录音室的门准备到户外给自己点上一根了。现在是上午。他看见墙角倚着一条脏兮兮的地毯还没有来得及清洗。在他意识到地毯上的主要污物是什么之前,他对从昨晚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见闻未尝有过怀疑。他不认为那是致幻剂所致。他觉得自己早就清醒的要命,能够分清何为幻觉何为现实。但他现在发现——虽然这个发现十分令人反胃——把地毯弄脏的除了尘土以外主要是呕吐物。里面隐约能看出三明治的残骸,那是他自己的呕吐物。
昨天晚上,在约翰和林戈离开以后,保罗给乔治买来了一个三明治作为晚饭。乔治喜欢吃东西,但他的胃并不好。在之后的几十年间,肠胃健康与心理状态的关联会逐渐被人们所重视。但在1966年,这些对医学研究不多的摇滚明星是不了解这二者之间的联系。乔治只当是三明治里的碎肉不够新鲜。除此之外,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他每次使用LSD的第一个小时里都会觉得恶心,反胃。剂量较大的时候,吐出来的时间也不占少数。吐出来的时候,保罗就会皱着眉——对,保罗一定对乔治很不满——然后帮忙把污物大致打扫一下,然后关切地把乔治扶在沙发上。
乔治邀请过保罗和他一起品尝LSD,但保罗在两年间一直拒绝。对,保罗一定对乔治很不满,他才没有像林戈一样很快地尝试。保罗初试LSD时,也没有要他们在身旁陪同。反而是在媒体采访时,他就那样将致幻剂的影响吐露。对,然后这个消息被媒体捅出去以后……天知道保罗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乔治走到室外,他回头,看见艾比路录音室的招牌挂在大门上。他现在确认他很可能刚刚一直在一场迷幻之旅之中,毕竟他上一次走出录音室时没有看见熟悉的艾比路字样。现在他开始怀疑保罗·麦卡特尼可能没有死过,一切异相都只是些被LSD幻觉放大后的臆想。现在他可以感知——伦敦的冬天真是难受。冷空气,阴云,晚些时候大概又要下雨了。还要刮风。这些不能是假的。
乔治在一阵吞云吐雾之后回到录音室。他的身上还有烟味,保罗很快就注意到了乔治的回归,他说:“乔治!你回来了……”
乔治还是没有说话。他上前走了几步,走到保罗面前。保罗正在和约翰讨论新歌的灵感。在保罗反应过来之前,乔治抬手狠狠地在保罗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嘿!”保罗叫道。
乔治把手放下。“手感不错。”他评价道。
“噢,你意识到昨天晚上是谁把你拖到沙发上的了,乔治。你意识到是谁把地毯和你的呕吐物卷走了。”约翰讥讽着说,“你对你的保罗妈妈有点恩将仇报了。”
“闭嘴。”乔治说。
“你掐我脸做什么?”保罗继续叫道。
“确认一下。”乔治补了一句,“看你不顺眼。”
“你是不是不小心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保罗揉着自己的脸颊,“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回来。现在可以谈谈昨天那段录音了吗?”
乔治深呼吸。保罗正在真诚地看着他。保罗在想什么?他在这种时刻格外地缺乏感知情绪的能力。保罗也是。如果保罗知道乔治现在在想什么,他绝对不会催促工作上的事情。乔治总觉得自己在保罗眼中的身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悄悄地替换了:从一个在公交车上认识的,可以一起去很远的地方旅行的挚友,变成了一个能帮他完成歌曲的吉他手。乔治将其笼统地归因于: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其实乔治很喜欢长大,但他却微妙地厌恶这种转变。这份厌恶又被他轻微地转移到了保罗身上。他知道在他在的潜意识中,保罗的形象也被悄悄替换:保罗从那个充满亲和力的,和自己一起拨弄琴弦的男孩,变成了一个监督者,一个和之前不一样的人。
但乔治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保罗从来都没有变过。所以,最后,他还是盯着保罗的眼睛说:“当然可以。”
不知是什么起了效果,乔治顺利地完成了吉他音轨的录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利。虽然他仍然看起来不是很愉快。乔治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再复用过LSD,大概是因为保罗死去的幻觉太过逼真,以至于乔治险些信以为真。保罗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是约翰给他讲过了!一想到约翰可能添油加醋地向保罗描述自己有多么狼狈,甚至如何以为保罗死去,乔治就又想吐了。他的肠胃本来就算不上好。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保罗几乎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他还是很体贴的,体贴到了乔治很快忘掉了被药物激发出来的朦胧的厌恶的程度。那样的情绪不过是幻觉的一个子类。保罗和乔治,还是好朋友,会继续组一辈子乐队。1966年的冬天,在被记者问到你是否打算自己单干的时候,乔治会斩钉截铁地说:不!然后甩掉记者,向录音室的大楼里走去,创造创作他的,他们的音乐。
这一次对LSD的体验,论价值和意义,大概是为某个著名的都市传说提供了创造的契机。乔治看着保罗把“绝无仅有的比利·谢”作为歌词写进了佩珀军士的专辑中。很有趣的创作素材,为什么不用呢?保罗嘟囔着,在草纸上唰唰地写着歌词,哼着些断断续续的曲调(顶多有半个小时,它们就会变成一首完整的歌曲),已经沉浸在他与音乐的世界中了。你来当这个比例·谢吧!他随口对林戈说。而乔治抱着吉他,相隔一个空座位,仍然一言不发。
乔治的再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服用LSD的经历,则是将幻觉化为某种现实的最后一步。(谎言重复一千次就会变成真理……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大家都说保罗·麦卡特尼死了,那么他大概的确是死了吧。)LSD本身成瘾性不高,只是那样超脱的,不属于此世的幻觉太叫人着迷。人的灵魂被常年拘束在躯壳之中,恐怕鲜少有机会体验那样的奇景。在那样的历程中,人可以在一次思考的时间中完成一百次思考,可以在尽头通晓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这是心理上的成瘾,而非生理上的。你随时可以摒弃,但你不愿摒弃。俗世令他厌倦。他是艺术家,他要写歌。所以乔治又磕药了。他盯着手里的咖啡,在想保罗使用LSD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共就没见过几次那世界以外的世界。他为什么要对媒体讲那些?那个世界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那个世界!他想,你为什么要对记者讲这些呢,让大家都很困扰的人明明是你吧。就在他这样想着保罗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头被狠狠地敲了两下。邦邦!
这下全完蛋了。乔治伸手摸到血液正在顺着自己的脸颊往下滑,他心想,全完蛋了。凶手和保罗有着相同的外观,穿着佩珀军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的蓝色制服,对乔治说:其实我早在1966年就把保罗·麦卡特尼打死了。我手里有一把闪着银光的锤子,落在保罗的头上,邦邦!他就死了。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我知道你,乔治·哈里森,你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讨厌你那从童年时就认识的好友,但你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你知道你其实不该讨厌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只是变了而已。你想解释他变化的原因,你就臆想出了他的死亡,臆想出了他的被替换,就让我来把他杀死。其实就是你杀了保罗。
骨骼咔咔作响,耳鸣未曾消失。即便意识到了这是LSD给予的幻觉,也无法终止。保罗肯定没死,他命硬着呢。说不定哪天自己死了保罗都不会死,反而会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呢。只是,此时此刻此地的幻觉何时中止呢?
既然思考可以在瞬间完成,那么情绪的转变也可以。毕竟思考与情绪的本质,已经被科学家们发现,不过是神经元上的电信号牵引着神经递质传递,都是相同的,是一致的。药物不过是促进,篡改了这个进程。若说本来就没有你对他的厌恶,我又如何篡改呢?比利·谢说,你准是讨厌他讨厌的要死了。
你说的没错呀。乔治心想,我现在的的确确想离开这个乐队。我受够了,去你妈的保罗·麦卡特尼。他比以前更爱对我指手画脚,我和他争执的频率也比以前更高。去年的林戈还会劝架,现在的他只会盯着自己眼前的鼓面,什么也不说。小时候,我和保罗几乎不吵架的。或许吧,我不应该那么早就认识他,我要是晚点认识他,我就会直接告诉他我不喜欢你了!但是如果晚点认识他,自己还会和他组乐队吗?如果不组乐队,是不是就不会有嫌隙了?那,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假设了?唉,想不明白。乔治坐在沙发上,尝试给自己止血。我现在头上流血也都怨保罗。他愤愤地瞧着和保罗长着一张脸的比利·谢,一个存在且仅存在于他的迷幻之旅的角色,虚构的角色,具象化的厌恶。
噢,好。你当然可以在这里打败我,但你打不败我。乔治说,因为我知道,我之所以这样等待保罗回应我对他的厌恶,是因为我明白他永远不会回应。他不会讨厌我,他爱我!我一直在等他对我也感到厌倦,但我等不来那一天。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抱着他的贝斯出现。我和他一块长大,我看着他变成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人,他也看着我逐渐变得更平静。他难道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吗?可他什么时候需要过我?如果他需要我,我就会抱着吉他走向他。但他不需要我。我爱他的时候,他不远不近地爱着我;我恨他的时候,他也不远不近地爱着我。就好像我从头到尾都无关紧要。
说完这段话,乔治变得平静。他不再尝试在幻觉中止血。他说:来吧,看看这些见鬼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比利·谢一言不发,举起铁锤,向着乔治的头。邦邦!
“……我的天啊,乔治,你的头在流血。”保罗说,“你又磕多了,你从沙发上摔下来了,头磕在了桌角上。幸好录音室里有个医疗箱。但是,我不是很会用这玩意。”
乔治心下一惊。他抬手,的的确确从额头上摸到了黏腻的血液。他盯着保罗看了一阵子,确认幻觉已经结束。
“现在是几点了?”乔治问。
“大半夜。”保罗含糊地回答,“你先别碰你的伤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加班。”保罗说,“我还想问你这个问题呢。”
“我也加班。”乔治说。
“加班嗑药?”
“跟你没有关系。”乔治说。保罗被他吓了一跳。但乔治没有发火,也没有说出阴阳怪气的第二句话,只是安静了下来。
“你不应该这样。”保罗对乔治说。
“我确实不应该这样。我以为我会做出比之前更加睿智的选择。”
“先止血。”保罗说。
“我自己就行。”乔治说,“你的包扎技术很烂。以前在汉堡的时候,有时我和约翰打了架是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你的包扎技术很烂。”
”噢,是这样吗。”保罗有些失落,然后他继续强词夺理,“那是因为你们不给我练习的机会。这就好像乐器演奏,如果不长期练习,那就永远都不会进步。”
保罗说的很有道理啊!乔治竟然没有在三秒内反应过来这样的类比有哪里不对头,于是保罗就在这三秒内把纱布按在了创口处!乔治瞪了保罗三秒,保罗假装没看见。
乔治坐在沙发上休息。录音室里开着灯,因为保罗已经开始工作了。太亮了,乔治认为自己需要一个昏暗的环境才好休息,但灯光就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了。隔着浑浊的玻璃窗,乔治看见保罗,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心理有一团火!而这很明显不是各位喜闻乐见的爱火,却是正相反的,无名的怒火。
要知道,一切虚构都应建立在现实之上,无论这份虚构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一切都是有原型的。现在,乔治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展开了如下的探索:他的童年好友,保罗·麦卡特尼,在两年前的1966年死掉了,然后,保罗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为了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乔治抓来一张稿纸,带着唱片公司的logo,一颗圆圆的苹果。他提笔在这颗苹果的下面写:
保罗。
他思考,低声地念道: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罗摩,哈瑞罗摩,罗摩罗摩,哈瑞哈瑞。
然后才继续提笔写:
保罗死了。
虽然这看起来有点像乔治在对他亲爱的童年好友发出恶毒的诅咒(而乔治的神秘主义倾向甚至让这一点听上去像是可能的),但他不会,他也没有。他是不会诅咒保罗的,因为虽然乔治现在很不喜欢保罗,但无论怎样,保罗都是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否定了他,就仿佛是否定了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乔治是个多么单纯的人啊,你怎能狠下心来否定他?因此,无论乔治有多么讨厌保罗,他都不会诅咒保罗的。乔治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在这句话的前面标注上了日期,于是草稿纸上的笔记变成了:
1966年11月9日下午,星期三,保罗死了。
他继续思考。他的精神还在那个离神更近的地方流连,因而这些与保罗相关的,世俗之中的思考就变得缓慢而粘稠。现在他提起笔来在这句话后面拉出一道箭头,在末端写:
车祸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后他写他记忆中,在幻觉里,对他讲话的那个人。他长得和保罗·麦卡特尼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但却是另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乐队。他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比利·谢。
写下这个人名之后,他把上一行的“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划去,改成了:
他被另一个人所取代。
对嘛,保罗,那个友善的,可爱的,好相处的,富有亲和力的,好伙伴,是不会变成另一个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呢?灵魂与肉体的关系就好像人与外衣的关系。LSD带我看见的,不过是这位童年好友换了件衣服的过程。世界是知觉构成的,身边的人也是知觉构成的,药物只是一个窗口,它放大了人的知觉。知觉建立于偏见之上,由恐惧形塑,被无知推动。而在这一切的缝隙之间,物质世界与知觉的世界浑然一体,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要翻转一次,就能互换位置。
乔治就这样伸手推动了两方世界的转变。这两个世界本来是见不着面的,但是他用LSD做到了。他强大的思考击穿了这枚硬币。他提起笔继续写:
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完全搞明白了自己的思路。然后他满意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在俗世之中的姓名:
乔治·哈里森。
然后他更加心满意足地把草纸向内折了二折。
相信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刚刚还放在手边的物件,一抬头,一转头,或者一低头,它就消失不见了。有人认为,这样的物件可能是掉入了异世界的狭缝。也有人认为,它凭空消失了。实际上,它只是被人忘掉了而已。
乔治的草稿纸就经历了这样的过程。这张纸,写着“1966年11月9日下午,星期三,保罗死了。车祸后,他被另一个人所取代。来自另一个世界。乔治·哈里森”,就这样,在人类的物质世界中,消失了。
但我们都知道的一件事情,要是用科学的话来说就是:物质守恒、能量守恒;用玄学的话来说就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事物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变成另外一种形态。而这张记载着世界另一侧的见闻的草纸,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上面的信息,就在1969年的某一天,某个清晨,或者某个晚上,化作无形的飞鸟,不胫而走,传播了起来。它飞入众人的耳目,化作聊天的主题,化作报纸上的头条。
这大概就是“保罗已死”传说的由来吧,大概,吧。谁不会觉得荒唐呢?但这样一个故事,却植根于真实事件,只是在流传中被不断演绎、加工,最后进化成不同的故事。怪事总是比寻常事更容易传播加工呀,而死亡,又是人的一生只能经历一次的事情,是和生诞一样新奇的怪事!那么,关于生死的传说,就足够抓人眼球了。
“等等。”保罗说,“我没死啊。”他莫名其妙,“我还活着啊?到底是谁一直在说我死了。”
“不知道。”乔治说,“那群记者为了博人眼球,什么都能说。”
“好吧。”保罗说,“说不定等再过去几十年,大家就会忘记这个事情的。”
“那个时候你还在吗?”乔治说,“我还在吗?”
“说不准呢。”保罗说,“走着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