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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晚上就像他们之间的许多个夜晚,贯穿着喧嚣和吵闹,但又添上了新的章节。胜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在法庭上,在牌桌上都是类似。遮掩起来的欲望轻而易举地露出马脚,待到真正触发的时刻,惊觉早已疯狂滋长。
笑眼对上了笑眼,连镜片之下冰蓝色的眸子都不显冷冽,汽车带着他们疾驰,光影飞速地掠过,笼罩在车身上,朦胧了线条,绘出了梦幻般的图景,无人饮酒,已经迷醉。
“要去我家坐坐吗?放心,响也去演出了,家里没有别人。”汽车停在别墅前,那栋别墅矗立着,用巍峨壮丽形容也不为过。二十五岁的牙琉雾人已经拥有许多东西,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会放过那些尚未拥有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他对于这些东西更加在意。
纵使说着赤裸的邀请,他的姿容看起来依旧端丽。成步堂不由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牙琉雾人站在花架下,紫藤花垂下来,远远望去,像是一体的。“我有一个工作的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样是邀请,不过在春日,晨曦的露珠坠到金色的发间,像丝缎上的碎钻,叫人挪不开眼。
是一个美人。撇去了听证会上的逼仄沉重,得以好好看一眼这个男人,成步堂龙一当即下了结论。自大学时代起,他便得见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美,眼前的男人无疑有着不俗的外貌,又超脱出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
历经数月,他们已经相熟到了某个临界点,面对采撷的邀请,成步堂自然也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牙琉雾人一路上来帮了大忙,在听证会为其说话,又帮他找了一份甚至不需要经由严峻面试的工作,于情于理他也应当花些力气偿还。但显而易见地,他不预备假借什么说辞。他按住了那只搭在方向盘的手,轻缓地抚摸纤细的五指,它游弋着,侧边的薄茧掠过手背,做得堪称虔诚,较之真正的肉体结合更加刻骨。
“即使现在我说不乐意,也来不及了吧。” 成步堂龙一持着类似交托性命的口吻,从善如流地将美丽笑纳怀中。界线被轻而易举地打破,金色,紫色,水蓝色,灰色交融得难分彼此,他们都在刚好的年纪。
新的一章始于激越,归于静谧。唯一的缺憾大概是,成步堂尚未有机会看完这幢别墅的富丽堂皇。
房间里的温度冷了下来,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敲打着耳膜,是枝与叶在风中的纠缠。
“你在想什么?”牙琉雾人眯缝起眼睛。他们都没有睡,窗外,竟酝酿出几分柔情,他们的指尖合在一起。
“它让你这么爱不释手吗?”他循着成步堂的动作,内心发笑,这人当真内心空虚至此,此时他倒像是一个钢琴师,指尖灵巧。当然,若只是这样还好,他尚且有余裕周旋,若是越了界,问了不该问的……他的双眼定格在自己的手背上,陈旧的伤疤横在那里,像龟裂的土地。他们远没有熟悉到谈及这件事的程度。
许久无言的人开了口,恍若一个鉴赏者,他的摸索、把玩与方才抚弄对方身体如出一辙:“我说过的吧,这双手戴戒指一定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追忆反倒令牙琉雾人怔了怔,预设的攻防悉数瓦解。确实,他说过这件事,在波鲁哈吉,那场不过是走走形式的面试过后。或许是成步堂在钢琴上的糟糕表现让他起了兴致,久违地弹了一曲,竟有些忘情。
成步堂在他的身边,他们在琴凳并肩而坐。“手指漂亮的人,戴戒指也一定漂亮。”他托着腮,若有所思,光点落在黑色眼眸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
或许,那句话充当着一个道标,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朝着难以言明的方向引。波鲁哈吉充当着一个完美的舞台,他们自此交好,不时见面,似有说不完的话,饮不尽的酒,成步堂似乎对品酒知之甚少,牙琉雾人每每笑他暴殄天物,下一回依旧会带来别他的珍藏,或者是客户新的赠礼。
“可惜,我没有戴戒指的习惯,”牙琉雾人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也没有结婚的打算。”这是他当时的回答。在法律界,借由婚姻作上升管道的行为屡见不鲜,由是甚至无端端生出诸多绯闻。自然,他不会隶属于这个群体。
“当然,”面对他有些生硬的答复,成步堂只是轻轻放下,他眨了眨眼,笑出声,“也很难想象你会和谁交换戒指。”
这一回,牙琉雾人却给了不同的反应。在枝和叶停不了的低语中,他也一样轻声地、娓娓地诉说。他的双眼盈着水光,好似月色之下荡漾的波心。
“其实,”叶片飘了下来,款款地飞,“我也有过一枚戒指。”
他闲出的那只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比拟:“是我外祖父给我的,放在黑色的天鹅绒盒子里,上面有圆形的紫色宝石,还有我们的族徽,是一条蛇。”
他说起家族,好比翻阅厚重的历史,在糅杂着书卷味、油墨味的字里行间抽出三两句。
只是,他用的是过去式。
“现在,或许在劫匪手里,更大的可能,是转手到某个暴发户手里了吧。”
骤然的急转,若是寻常人,怕是要惊愕呆滞,或者做出不合时宜的追问。但成步堂没有说话。
冷落得久了,乃至静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地,有东西落了下来,套上律师的指尖,碰撞出塑料的廉价声响,松松落落,极不贴合。
“这是什么?”牙琉雾人哑然失笑。
“钥匙圈。”成步堂如实答道。
“我是说,这个塑料小人。”他左右打量,依旧那副欣赏不来的样子。
“是将军超人,我以前事务所的女孩很喜欢。”
“那……”牙琉雾人看了成步堂一眼,轻巧地将手指脱出,“你真是个贴心的老板。”难得听他说起事务所的事情,他几乎要忘却他们认识的渊源了。
成步堂接过了钥匙圈,不置可否。
时针在无声中又回到了原点,白檀散逸的香气融合着有节律的沙沙声,成了那个晚上最后的声息。
第二天,当第一缕晨曦的颜色打在脸上,牙琉雾人自己都觉得怪异。成步堂尚未醒来,那个奇形怪状的钥匙圈躺在床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入睡前那个男人在写什么依旧是未解之谜。
他戴上眼镜,将身边的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这个迷思不是第一次出现。那一次,在开庭前一晚获悉被更换的时候,他怀揣着同样的问号。那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挫折,他决意探个究竟,彻夜的探寻却一无所获,乃至谜团更深。那个人的战绩诚然好看,庭上表现却让科班出身的牙琉雾人不敢苟同,说得好听是不拘一格,说得坦白,就是乱来。
乱来……这几乎成了成步堂龙一的标签,在床上的时候也一样。牙琉律师的又一次尝试换来了同样的结论。
手腕隐隐作痛,起了淤痕,昭然地写明了前一晚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当时不觉得,隔天,感知就像突然苏醒了一般,尽数爬了上来。
“知道吗成步堂,你这样很容易得肩周炎。”他推了推男人露在被子外边的肩膀,抱怨道。对方分毫不动。
年少时候,外祖父曾要求牙琉雾人学习一门语言。那是一门欧洲小国的语言,晦涩难懂。五岁的孩童抱着半人高的书,一个个单词啃下来。有时挑灯夜读,不知不觉入睡,封面镂刻的花纹便印在脸上。老人半月形镜片之后的蓝眼眯起,眉头挤出同样深刻的线条。
即使在成年之后,牙琉雾人对那门语言的掌握也仅限于看无字幕电影。偶尔,他会一个人待在别墅的放映厅,让那些舌尖牙齿碰撞出的音节在他的耳朵磨出茧子。他依旧没有放弃对成步堂龙一的探究,他并不认为成步堂龙一会是一本比那门语言还难啃的书。
“你总是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吗?”适才算计的对象合上书,打起了呵欠。小国的语言,全然不同的文字体系,于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屏幕上的爱情电影接近完播,即使是年少时频频被用来磨耳朵学语言,具体情节和发展牙琉雾人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个坏结局。
他们不在日本,而是在欧洲。这座遗世独立的住宅代代相传,如今也是牙琉雾人的财产之一。壁炉生着火,哔剥作响,谱成了独特的催眠乐章。他们紧依着彼此而坐,俨然一对情到浓时的爱侣。
可以说,几乎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们都是一对爱侣。那一年,胜利二字似乎就是他们的囊中物,无论在法庭上,还是在扑克赛场上。他们总是闪亮的,闪亮到无需在意世俗眼光,可以在嘘声欢呼声口哨声喝彩声中心照不宣地离场,又或者在角落、阴影下放肆亲吻。
也正是在这一年,成步堂龙一开始踏足牙琉雾人位于世界各地的住所,触碰他前二十五年人生的边角。这一回倒不太相同,它是真正镌刻着血脉的。
原本不过是短途旅行,风雪却意外地不给面子,似乎要下掉几年的存量,这座处所自然而然地充当了避难所。
也就是在这里,牙琉雾人故事里的元素跳脱出了传说的框架,呈现在了成步堂龙一的眼前。族徽,自现代人的口中蹦出这个词难免显得老气横秋,放在牙琉雾人身上却不一样。它高高地悬挂在石墙上,每一笔的走向,每一根线条,每一处着色都透着古朴的韵味。还有,在它的两侧,是牙琉雾人的祖辈,祖辈的祖辈,标志着他四分之一的欧洲血统。这些人里,有人促进了某条法律的推行,有人编写了某本法典……那一张张肖像,千篇一律的角度,如同复制黏贴的蓝色眼睛,胡子覆了满脸,高挺的鼻子惹人注目——仿佛生来就该被挂在城堡里。
他们在先人的凝望下。这般亲昵应当算是亵渎,但更加亵渎的事情早已做过,单纯的相贴反倒不算什么。
那一天,他们方才踏入这片土地,平稳度过了舟车劳顿后的第一场休息。牙琉雾人在炉火前。他裹着一件宽大的睡袍,手握红酒杯,却没有半滴入喉。觉察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身,扯下帷幔盖住那一排先祖的画像,攀住来人的颈项,动作一气呵成。对于他异乎寻常的愉悦,成步堂没有发问,或许那是源于重回故土的欣然,毕竟他在这个国家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光阴,直至八岁那年,外祖父过世。红酒任意泼洒,木纹被洇得更深,成步堂龙一将牙琉雾人的身体禁锢在笨重的古旧木桌上,陈朽的气息,情欲的味道打得难解难分。含混的声音,交融的体温,纠缠的金色发丝,滑落到下腹的汗水,直抵最深处的入侵,毫无保留的迎合与痴缠,每一项都是不敬畏。快感是那样扭曲,成步堂甚至没有去触碰,牙琉雾人就已经到了临界点。身后有多软,身前就有多硬,他的分身抵在成步堂肌理分明的小腹上,留下了粘腻的湿痕,陈年醇酒的味道充塞鼻腔,几近胧幻。
情潮褪去后,成步堂笑着对牙琉雾人说,作为子孙,他表达敬意的方式还算周全,否则冷不防对上一排肖像,被法律界名人睥睨,当真有些发怵。他半真半假地感慨,一边执着牙琉雾人的手,另一只手在对方腰间轻柔地按。他总是如此,交合的时候何等放肆,过后的关切都做得到位,仿佛他的朋友是断了尾巴。
和他相处久了,牙琉雾人无疑知道他的话里有多少演的成分。他拢了拢头发,让它们远离成步堂指尖的撩拨。
和那时相比,当下的倚靠更近似于窃取温度。牙琉雾人的体温向来偏低,有时候成步堂甚至抱怨他不像恒温动物。
牙琉雾人聆听熟悉的曲调,电影的片尾间或闪现出故事的精彩片段。对于孩童时期的他而言,看这部为时过早,有些场面于情绪过于冲击,但他还是看了下来。
“知道吗,成步堂,”演员表滚动到了尽头,硕大的感谢停留在了屏幕中央,“这里是凶宅。”
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
发生的场景二人都已熟稔:远离城市的大宅,厚重的藏书一格一格直通到房顶。
男孩与外祖父一起生活。
“等你看完了这本书,我就把这枚戒指给你。”
那枚戒指稳稳地箍在苍老的手指上,沉静的紫色象征睿智,蛇形的纹章象征着深厚的家族底蕴,是对继承人最恰当不过的礼赞。
男孩渴望着外祖父的肯定,渴望有朝一日可以长成这般沉稳、智慧、权威的模样,于是他几乎一刻不停地苦读,忘却了自己刚到学龄不多时,忘却了吃饭和休息。
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达成,就在他即将读完最后一页的那一天,一伙不怀好意的劫匪打破了长久的肃穆。
即使身体强健,老人终究上了年纪,很快不敌,而那个孩子紧紧抓住劫匪的裤腿,不让他们掰开老人的手指,取走那枚戒指。亡命之徒气恼,抽出尖刀,在男孩手背一下一下地刺,一下接着一下……目光所见只有飞溅的血花。
“然后呢?”成步堂问。
然后,老人在医院不治,男孩的父母接走了他。
故事在此终结,成步堂却半晌未动。他的脸上不是恐惧抑或震惊,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欲说还休。就在牙琉雾人犹豫着是否先行宣告睡觉时间到,成步堂的声音却响起了,像风在低吟。
“你手上的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他终于踏到了这片领域,在牙琉雾人的默许下。
律师点了点头。
“那现在……”
“放心,经过复健,已经完全不受影响了。”那道伤疤,他选择留下。
“值得吗?你几乎搭上性命。”指尖搭上了手背,细细地抚慰,像要弥平那些积年的凸起。
“当然,”律师说得无比认真,就像是重来一百次,他都愿意拼出性命,“因为它本来就该是我的。”
即使许多年后,成步堂龙一仍不免感慨,他的坚决从未动摇过,它将伴随牙琉雾人的一生。
后半夜,牙琉雾人感觉喉咙开始灼烧,或许是因为说了不少话,当额头一并发烫,方觉不妙。他试图起身拿药,最终归于徒劳。
迷迷糊糊,有人在轻抚他的脸颊,一片冰凉,他下意识靠近。
“Vongola,别——”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当前是哪个年代,他的猎犬又是否在生,一切都像在煮沸水,蒸腾着,一个个气泡升起,又被挤压破裂,原本的叠影变得更模糊了。
这场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牙琉雾人隔天醒来,如影随形的疲惫一扫而空,相较之下,比较困乏的反而是睡在他身边的人。辛苦一晚的是谁不言而喻,成步堂龙一只挥挥手说自己有丰富的照顾孩子的机会,大抵在他看来,小几个月小一岁小十八岁都也属于孩子的范畴。
“成步堂,”在那个人口中低了一头,他索性发挥病人的特权,他清楚,在成步堂面前提及法庭已经无需避讳,早先他还会装作无意冒犯地试探领地,到后来,屡屡亲耳听成步堂忆苦思甜,没有半点创伤后遗症的姿态,不知是脸皮磨炼还是本性使然,“说说你家的故事吧,你当律师是为了传承谁?父亲还是祖父。”几个月的时间,他依旧试图寻找成步堂的过人之处,好由此确定自己被更换的缘由。探查从法庭中的表现延伸到了与生俱来的家庭背景,无心插柳,竟真的被他找到些许线索。成步堂龙一,这个看起来横空出世的律师,居然当真有一名法律界的先祖,在留英期间风靡一时,揭露了英国法律界的黑暗,回国后又参与了某本法典的编纂,成了现代法律的奠基人之一……
“没什么好说的,”成步堂只是摇摇头,“普通家庭,只有一名玄祖父是律师,除此以外,在我之前再也没有人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甚至这些我都是当了律师之后才知道的,我的父母支持我去考律师资格,大概纯粹是因为听起来赚得很多。”
如此。他轻松如常。仿佛他对法律界的涉足,非自我意愿的退出都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以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小时候在乡下抓青蛙的故事,也不是不行。”成步堂龙一微笑着,友好且坦诚,似乎当真毫不在意。他们两个之间,看似是成步堂龙一跟着牙琉雾人的脚步,实际上飘渺不定,捉摸不透的反而是前者。不凡的姓氏,家门的荣光,这些都是牙琉雾人引以为傲的,他乐意将自己与这些元素关联,也乐意用所能触及的任意事物去证明,可到了成步堂龙一这里,这一切不过是既往的事实。
还有一件事,牙琉雾人从未告诉成步堂龙一,那就是他并没有放弃对那枚戒指的追索,甚至在几年前开了悬赏。整个过程并不顺利,当年的劫案至今未破,又发生在异国,或许几经辗转,无异于海底捞针,由此沉寂数年,只是近来,像是被接连的胜利带动了什么,他终于抓到了蛛丝马迹。
一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生活窘迫却还要强充面子,逢人便要自我介绍,给自己的每一件物品赋予超凡的履历,但若是有人愿意慷慨解囊购置一二充作赌资,他是没有半点犹豫的。那个人就在日本,他反复炫耀的物件里,就有一枚紫色的,有蛇纹的戒指。牙琉雾人听着这些轶事,指尖轻轻敲打桌面,作出饶有兴味的神色,那是谈话中应有的表情。私下里,他已经有了蓝图,即使开出了悬赏,他所期待的并非以钱换物,彻底的胜利本不该如此。
先到一步的,却还是成步堂的胜利。在牙琉雾人定位到那人之前,成步堂龙一先行将那位不肖子弟定在了波鲁哈吉地下室的那张桌子前,也将牙琉雾人按在了观众席。
金发律师只能张望,透过那扇狭小的窗,看着那个人面色越来越难看,双手颤抖,汗水像屋檐上滚落的雨水。牙琉雾人曾经在那位头发稀疏的检察官脸上见过类似的神情,但这个年轻人身上多出的,是即将失去一切,堕入深渊的绝望。成步堂对于赌徒太过了解,不需要花费心神,赌徒的挑战欲望会让他自然而然地找上门,就像植物追着光走,再用豪言壮语赌上身家。最终,那人瘫软在了桌前,言语都颤抖成了气音。失败给予他短暂的清醒和铺天盖地的懊悔,他即将台面上所摆的一切,只为一个红了眼的决定。他甚至开始盘算自己悲惨的乞讨生活,胜者却放过了他。他略过了诸多的所谓珍品,只拿走了那枚紫色的戒指。
“即使你放过他,他这些东西也会输给别人。”他轻蔑地目送那人如蒙大赦,仓皇而逃的背影。是成步堂送他出来的,到最后,牙琉雾人都没有觅得和那个人一对一的机会。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成步堂耸了耸肩,道,“它和我画的果然很像。”他自衣袋取出一张满布折痕的薄纸,上面是一枚戒指,轮廓随时间褪去,变得很浅,纹样则新一些,纵是完成度不高,意会一下,眼前的这枚实物竟像是从中脱出的。
他在大学时代上过绘画选修课,排练时也曾帮忙制作背景。
牙琉雾人恍然,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成步堂龙一在写什么,画什么,于此时一目了然。似乎在成步堂龙一给牙琉雾人套上那个难看的钥匙圈开始,他就下了一个单方面的承诺,而又是该死的好运气,让他抢先一步,让那个虚有其表的败家子侥幸留下一条命。
“需要我给你戴上吗?”此时的成步堂竟有了些得寸进尺的意味。
“想要看到我激动到痛哭流涕的表情吗?恐怕你要失望了。”牙琉雾人将自己的手心与成步堂的相合,在黑黢黢的走廊无声地完成了交接,不过是物归原主,将一个圆合上,盛名与盛名焊在一起,当中有过太多的盘算,以至于到最后,它本身的价值反而微不足道。
戒圈与手指契合得刚好,微笑浮到脸上,牙琉雾人扳过成步堂的脸与他接吻,成步堂的臂弯紧圈着他的腰身,呼吸变得更急促、更灼热。他们在牌桌上十指紧扣,戒圈压上空荡荡的指节,烙印上深刻的痕迹,就好像真的交换了戒指。
往后成步堂还会和多少人坐在这张桌前?又会不会想起这一刻?
那张已无用处的图纸,在进退间被撕裂,碾碎,再无人在意。牙琉雾人抬起手,揩去男人额角的汗水。这个时候,他的面孔总是认真到可以用庄重形容,就像……就像是开庭,可惜,成步堂龙一再也没有这样的场合,“成步堂龙一律师”就和他祖上的威名一样,过去了,他的那些小把式也唯有用到这样的时刻。
或许,他可以投桃报李,将成步堂家先祖的老照片送给他——它们还在牙琉雾人公寓的床头柜躺着,虽然成步堂龙一也不会在意。说到底,他们都是两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