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陈子奚第一次见到江晏,是跟着师父师兄去诊治伤员。那是他第一次进军营,后来他又去了好几次——他很想再看见那个样貌清俊,却总喜欢皱着眉头的少年。
“伤员自有你师兄照顾。你才学医多久?军营那么远,不必每天都去。”师父正把银针一根根地烫了,又仔细地收好。
陈子奚没吭声。低头把药材铡作一指长的小段,又放进石臼里细细地杵作粉末。
后来陈子奚去得少了,可是和江晏见面的次数却没少。三天两头,只要听见驻地门口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陈子奚就知道,王清又带着江晏来了。
“大夫,犬子上次上房揭瓦跌破了脑袋,还请大夫帮忙换药。”
“小子昨晚吃了太多酥山,有些坏腹。”
“在太阳底下练剑,中了暑气。”
“爬树不注意,手臂脱臼。”
“跨级修习剑法,不慎走火入魔。”
...
“无妨,少年人气息不稳,筋脉偶尔紊乱,也很正常,算不上走火入魔。”师父伸指在江晏后颈点了两下,“子奚,按照为师前两天开的方子,抓两副药出来。”
陈子奚抓了药,在案上称了,一份份码放整齐。拿眼偷觑江晏,就希望江晏瞧他一眼,朝他笑笑。谁知江晏非但不瞧他,还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子奚暗暗有些失望,低头把药包好,说道:“一共应当是三两。”
王清正要掏钱,师父却摆了摆手,“将军,咱们青溪虽然讲究一命一价,在医馆无事才是好事——但是这边要不给小将军办一份包月套餐吧?”师父翻着账册,十分诚恳地说道。
王清眉头一皱,思索了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军中戎马倥偬,在下近日分身乏术,干脆让犬子在贵处暂住一个月,你看如何?”
师父还没答应,江晏先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
王清有些不解:“你不是很想和那位小大夫说话么?”
江晏扭过头去:“不想!”
王清一手提了药,一手提了江晏的后领口:“那明天可不准再吵着要看病了。”
王清正要把江晏拎上马,师父微微一笑,摇着扇子道:“想来小将军练功很是刻苦,光是这个月就走火入魔了五次。来青溪调养调养也未尝不可,将军大可放心。我看令郎与小徒年纪相仿,两个人正好作伴。是不是呀,子奚?”
陈子奚也把头扭开去:“哼!”
然而当日小将军还是抱来了铺盖,住进了青溪医馆。
晚间用膳,江晏一个人坐在桌子下首,只低头默默吃眼前的菜。师兄师姐只道来做客的小将军有些怕生,都很热情。陈子奚还在生着闷气,打定了主意不去管江晏的事,只仿佛全没听见。
江晏生得白净秀气,不一会儿便被青溪弟子团团围住,大伙儿都想捏捏江晏的脸。过了许久,陈子奚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地啐了一口,对着身边的师兄道:“嘿,那小子好神气!”
“是么?我听闻他体弱多病,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在寻医问诊。”
“呸!才没有!”陈子奚当即反驳,说着从凳子上跳下来,拨开人群,到江晏跟前去了。
江晏正被青溪弟子们轮流搂着嘘寒问暖,见到陈子奚,一下子涨红了脸,却又仿佛见到了救星。“我,那个...”江晏嗫嚅着开了口。
“你怎么了...”陈子奚眉头一皱,眨了眨眼,“有些坏腹?”
江晏僵硬地点了点头。
陈子奚于是很骄傲地拉了江晏的手:“我带你去找茅厕。”
江晏如蒙大赦。两个人拉着手,兜兜转转到了营地围墙外面。夜已深了,虫声嘈嘈,月明星稀。陈子奚伸个懒腰,就地一躺。江晏长吁了一口气,也背靠着树干盘腿坐了下来。
“江晏?”
“嗯。”
第一次与江晏正儿八经地单独说话,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陈子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挠了挠头道:“你...走火入魔啦?”
“已经好了...不太碍事...”江晏低头绞着手指,“那个...我没有不想同你说话。”
陈子奚一听乐了,坐起身子,“没有不想,那便是想,对不对?”
江晏把头埋得更低了,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陈子奚歪头瞧着他,两个人憋了半晌,陈子奚拿手肘捅了捅江晏:“哎,我也没有不想同你说话。”
“真的?”江晏猛地抬头。
“还能有假?没有不想,便是想。”
江晏张了张嘴,又闭上,鼓了鼓腮帮子。陈子奚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江晏皱了眉头,却没有躲开。
“喂,老是皱眉头,要长皱纹的。”陈子奚笑起来,用手指戳着江晏的额头,把他的眉头抚平。
两个人不知不觉并肩坐在一起。陈子奚拿肩膀顶了顶江晏:“哎,你怎么走火入魔的,给我讲讲?”
江晏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本线装书:“这套内功,只要把第八式第三步中的吐纳省去,就会出现走火入魔一重的症状。”
陈子奚瞧一眼书页上画的穴位经脉图,胸中了然,笑道:“这倒不假。省去吐纳,内力没有回到膻中气海,便会在四肢百骸乱窜。江晏,我看你对行医也挺有天赋的,要不要来青溪?”
江晏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走火入魔一重,你能治么?”
“怎么不能?”陈子奚挺直了胸脯,“我明川药典已修到了五重。”
“我练得纯熟的只有嗟夫刀法。听说你们青山执笔灵动飘逸,你修到了几重?”
陈子奚才刚拜入师门不久,青山执笔才修得皮毛,却不想在江晏面前露怯,于是说道:“青山执笔的招式脱胎于笔墨丹青,一钩一撇,一笔一划,变化万端。若你想见识,我明日可以演示给你看看。”
江晏点头说好。陈子奚又续道:“若要理解青山执笔的形意,笔墨功夫是少不了的。江晏,你读书写字的功课学得如何?”
江晏低头沉吟了片刻,答道:“《千字文》已学完了。”
“勉强够用。”陈子奚很老练地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夏夜微有凉意,风吹草木簌簌而动。江晏衣衫单薄,不由得拢了拢衣襟。陈子奚见状,便提议道:“咱们回去吧。”
江晏站起身,顺手把陈子奚从地上拉起来,两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便并肩往营地里走去。陈子奚一个人睡在伙房边上的小厢房里。江晏抱了铺盖,与他住在一处。
第一天相识,不免有些拘谨。洗漱完毕躺下,两人端端正正地盖着被子,都说:“我要睡了。”
陈子奚闭上眼,想着自己的青山执笔使出来漏洞百出,心里便盘算着等江晏睡熟后自己再爬起来瞧瞧心法,临时抱一抱佛脚,睡不睡觉无所谓,可千万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夜风吹动窗棂,呜呜如同河西人吹奏的胡笳。风中江晏的呼吸细长平稳,却并不像睡熟的模样。陈子奚屏气凝神,耐着性子装睡。又等了许久,身边江晏似乎身子微动,却见他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床披了衣裳,蹑手蹑脚地到案边拿了灯,躬身摸着出门去了。
陈子奚心下十分诧异,却不知江晏到底在偷摸干些什么。于是不动声色,继续埋头装睡。等到江晏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门外脚步渐渐远了,陈子奚这才爬起来,悄悄跟上。
只见江晏在院里东张西望,手里掌着灯,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徘徊了片刻,他竟一头钻进了伙房里。陈子奚更是疑惑,寻思他是不是晚间没有吃饱,半夜腹中饥饿,便去伙房偷吃点心。哪知江晏在伙房里点了灯坐下,竟从怀中掏出纸和笔,又摊开书册,研了一小盘墨,开始眉头紧锁地写着什么。
偷学武功秘籍?倒是不像。写信?江晏要给谁写信?陈子奚百思不得其解。烛影摇曳,只见江晏时而掩卷沉思,时而咬着笔杆子发呆。火光映着他稚气未脱的脸,照出他唇上一圈细细的绒毛,竟是说不出的俊俏可爱。陈子奚扒着窗子,一时看得呆了,不觉走了神,嫌隔着窗户纸看不真切,鬼使神差般把窗户打开了。
窗户一开,一股冷风便吹了进来。烛火晃了两下,江晏忙伸手去拢,却先迎着风头,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陈子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江晏耳力不弱,此时听见屋外笑声,却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吹熄了灯,又把书卷,笔墨一股脑儿慌里慌张地拢到怀里。伙房只有一扇门,江晏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晏,江晏,是我。”陈子奚强忍着笑,轻声叫道。
江晏松了一大口气,忙过来开了门,又把灯重新点上,“陈子奚,你怎么也不睡觉?”
“我起床如厕,找不到你。”陈子奚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呢,怎么不睡觉?”
江晏脸色微动,吞吞吐吐道:“我有些饿了,想吃点心。”
陈子奚扮了个鬼脸:“噫!你小子,来青溪蹭吃蹭喝,还吃独食不喊我。”
江晏被他一阵数落,好不委屈,低了头讷讷地说道:“你这不是来了么。”
陈子奚瞧着江晏,忍不住哈哈大笑:“江小将军,我看你半夜带着笔墨来伙房,是想吃馒头蘸墨汁么?”
江晏心知瞒不过陈子奚,挠了挠头,小声坦白道:“我在学《千字文》。”
陈子奚把江晏的书卷拿过来一瞧,果然是一本皱得如同陈年酸菜干一般的《千字文》。江晏又心虚地把两张宣纸往背后塞了塞,却躲不过陈子奚眼疾手快。夺过来一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竟是江晏临的字帖。
江晏从小便是坐不住的性子,写的字歪七扭八,一根根形如蚯蚓,从前在学堂就总是吃大丙。此时被陈子奚撞破,干脆两眼一闭,简直羞赧得快要哭出来了。
“江晏?”陈子奚试探地叫他。见对方并不嘲笑自己,江晏这才睁开眼。陈子奚展颜一笑,拉着江晏的手道:“江小将军,白天练功练得走火入魔,求求你晚上别再悬梁刺股了,行不行?”
江晏仍是羞赧万分,嗫嚅道:“我...许久没练字了...”
“怕看不懂青山执笔?”
“...嗯。”
陈子奚见江晏委屈巴巴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江晏以为他终于开始嘲笑自己,尴尬地挠了挠头,自嘲一笑,却也没放在心上。
陈子奚好容易喘过一口气,这才拉着江晏坐下,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怕看不懂青山执笔,你可知我练到了第几重?”
“六重?”
“半重还没练成,哈哈哈哈...”
“啊?”江晏张大了嘴。
“原想等你睡熟我便爬起来临时抱佛脚,一晚上练他个五六重——那当然也不可能。谁知道你也不睡觉。”
“陈子奚!”江晏气鼓鼓的,抡圆了拳头,却只是开玩笑般在陈子奚肩头轻轻推了一下。陈子奚不甘示弱,伸手勾住江晏的脖颈把他掼倒在地。两个人扭成一团,滚到一处,互相骑着,在对方腰间腋下挠痒,却又不敢弄出很大动静。良久,两人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终于笑得累了。
江晏仰头望着屋顶,“我真的有些饿了。”
“我也是。想吃点心。”
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在伙房翻箱倒柜,翻出几盘隔夜的糕饼,还找到晚间吃剩的半只鸡。冷着吃没甚滋味,却又不敢大张旗鼓地生火。陈子奚于是自作主张地用小药炉热了。烧鸡沾了点药味,虽然微苦,但半夜时分,饥肠辘辘,无论如何也是汁香四溢。两个人分而食之,喜滋滋地大嚼起来。
吃饱喝足回到房里,明月已过中天,瞌睡却无影无踪了。
两人重新躺下,抢了一会儿被子,早已把练功和习字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总算肩并肩地躺平,陈子奚问江晏平日里在军营都干些什么,江晏从吃饭睡觉说到习武练兵,说到王清,又说到江远。说起从前的事,不觉攥紧了被角,蜷着身子,把头埋得很低。
陈子奚见他神色有异,于是伸出手去,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小时候受了委屈,娘就是这样安慰他的。
江晏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面对着面,呼吸都喷在彼此的脸上。陈子奚说自己是江南人,年初才拜入青溪学医。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江南人说的话是吴侬软语,住的屋子粉墙照影,蠡窗映水。有的是倜傥潇洒的才子,风华绝代的佳人...陈子奚讲得绘声绘色,江晏一时听得入了迷。末了,陈子奚忽然看着江晏的眼睛,来了一句:“江晏,什么时候跟我到江南看看去?”
“好啊。”江晏悠然神往。
“说好了?”
“说好了!”
“一定?”
“一定!”
两人望望窗外,觉得该睡了,却又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话还没说完。江晏说:“再说点别的。”陈子奚便说:“说点别的就说点别的。说什么好呢?”
江晏说,想去江湖看看。陈子奚问,你知道江湖在哪儿么?江晏抓耳挠腮地想了想,说不知道,只知道江湖刀光剑影,儿女情长,大丈夫入了江湖,砍头就如同理发一般。陈子奚扑哧一声笑了,说我们青溪来来往往的就是那群人,成天打打杀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抬进来,浑身的伤,像是一颗金丝蜜枣儿。养好了走出去,还总是不长记性,下次又是回头客。
江晏凝神思索了片刻,突然说道:“如果有你同我一道就好了,就算我伤成了金丝蜜枣儿,也有你给我治。”
陈子奚被气笑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江晏的肩膀,叫道:“喂!”
两个人一会儿说一会儿笑,不知不觉,窗外竟泛起微微的亮光。江晏一拍脑袋:“不好!忘了睡觉,这会儿该起床练功了!”陈子奚把被子蒙过头顶,“不起不起!还能再睡半个时辰!”说话间,隔壁伙房的门已开了,传来洒水扫地的声音,不一会儿,锅炉里开始咕嘟咕嘟烧水,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开始上锅蒸馒头包子。两个人实在挨不住包子的香气,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洗漱穿衣,吃早饭。
陈子奚日间在医馆里抓药,江晏便在一旁继续学《千字文》。两人不住地打哈欠,却又生怕被师父师兄看穿了,便只敢互相挤眉弄眼,偷偷笑个不停。师父答应了王清要给江晏调理身体,一把脉,江晏便露了陷。师父笑而不语,摸了摸江晏的脑袋,转头去责怪陈子奚不好好睡觉。陈子奚摊开手掌等着领罚,江晏却站出来说,是我不想睡觉,非要他晚上教我写字。
师父哭笑不得,却又束手无策,只能拿扇柄敲了敲江晏的手心,警告说再不睡觉就叫王清来把你接回去云云。话还没说完,陈子奚已经在跟江晏悄悄咬耳朵:师兄他们又要去军营了,你王叔要是来接你,我便跟你一起走!
师父说,陈子奚,瞎胡闹。莫要把小将军带坏了。再这样晚上让你师兄来查寝。陈子奚和江晏纷纷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再熬夜。实则入夜之后,两人便默契地假装乖乖睡觉,然等到大伙儿都睡下,便又开始聊天说小话。
过了好几天的工夫,陈子奚和江晏的作息才终于恢复了正常。而全青溪的弟子都知道,那俩小子倾盖如故,要好得仿佛同穿一条裤子。
江晏学完《千字文》,又开始学《弟子规》。午后便与青溪弟子一起练武。不但几日之内就把《千字文》《弟子规》倒背如流,刀法剑法也很有进境。青溪长老都对江晏很是认可,只说小子别太努力了,当心走火入魔。
陈子奚悄声问:“江晏,你最近不走火入魔啦?”
江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上个月定好了,初一坏腹,初三脱臼,初五中暑,初七走火入魔,再重头来过,每两天便可以来医馆一次。”
陈子奚忍俊不禁:“怪不得师父让你办包月套餐!医馆有什么好,你干嘛那么喜欢来?”
江晏嗯嗯呃呃地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道:“你们医馆也没有什么不好呀。”
陈子奚撇撇嘴,惋惜道:“可惜师父不让我每天去军营,否则我便天天去。”
江晏奇道:“什么?”
“想去军营看你练武——医馆里闷得慌,好生无聊。”
“军营里才叫无聊——还是看你抓药有意思,我只要装作肚子疼,头疼,或者故意走火入魔,王叔就会带我来了。”江晏理直气壮。
“哎。”陈子奚安静了一小会儿,“江晏,我们从前……认识么?”
“不认识呀。”江晏一愣,又低头思索了片刻,“那……我们是何时认识的?”
两个人冥思苦想,也没有讨论出一个所以然。江晏坚持认为已经和陈子奚认识很久,陈子奚说认得不能算作认识。于是两人又开始争执究竟是谁先认得谁。江晏说认得陈子奚的那次,是他上房揭瓦,跌破了脑袋,请了青溪的大夫包扎。陈子奚反驳说早在他第一次进军营便认得小将军了。江晏气鼓鼓的,说正是因为看见陈子奚给伤患拔罐,实在太有意思,一时走神,这才不慎脚滑。两人终于达成共识,接收了彼此是同时认得对方这一事实。
江晏在医馆住了一个月,习字练功,招猫逗狗,不免有些乐不思蜀。一日晌午,医馆里没什么客人,江晏与陈子奚正一人拿着一根党参,在柜台后面你来我往地比试剑术。直到门外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陈子奚望着山门外的石板路,轻声道:“江晏,你王叔来了!”
江晏于是赖在床上,迟迟不起。
“江晏,王将军来接你了。”师父和颜悦色地叫道。
江晏捂着肚子:“我……我有些坏腹。”
王清哈哈大笑,走进屋里一把掀开了被子,单手把江晏拎了起来:“小子,玩够了没有?”
江晏不敢做声,王清把他放下,说道:“犬子这一个月承蒙照顾,实在叨扰。大军西进,在下不日便要率军前往玉门关。”
“玉门关?是要上战场杀敌了么?”江晏脱口问道。
王清摸了摸江晏的脑袋:“你还太小,等你大了再杀敌也不迟。王叔想着,这两年先把你送去天泉学武。”
江晏望望王清,又望望陈子奚,见周围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安,只好低头绞着手指。
“就是你爹和我从前学武的那个天泉。”王清说着,已牵来了马,“你不和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大夫告别么,有话快说。”
陈子奚此前一直在装作专心捣药,此时意识到江晏真的要走了,不免鼻子一酸,几乎不忍抬头看他。却见江晏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很认真地低声叫道:“陈子奚。”
“嗯。”
“到了天泉,我恐怕……”江晏犹豫道,“恐怕不能每天装头疼肚子疼了,也不敢故意走火入魔。”
“我知道。”
“你们会来天泉营地么?”
“这个……”陈子奚求助般望了师父一眼,可师父正在门外,与王清交谈着什么。
“那我每天给你写信。”江晏挠着头。
“我也每天给你写信。”
“你到时候告诉我,你青山执笔练到第几重了。”
“好,我瞧瞧你写字有没有进步。”
“江晏!”王清催促道。
“马上!”江晏答应一声,又与陈子奚四手相握,“陈子奚,我们到时候……到江南看看去!”
“再一起去江湖?”
“嗯!”
“你受伤了,我给你治。”
“说好了?”
“说好了!”
“一定?”
“一定!”
王清牵来了马,让自己与江晏各乘一骑。江晏翻身上马,徘徊了几步,终于握紧了缰绳,不再回头。
烟尘散去,马项下细碎的铜铃声渐渐远了。陈子奚望着远处少年人倨傲的神情和跃马驰骋的英姿,只觉得心里忽然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床上的被褥还保持着江晏在时的形状,陈子奚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子奚,你爹问你什么时候回江南一趟?”师父随口问道,一边把银针一根根地烫了,又仔仔细细地收好。
江南?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有的是倜傥潇洒的才子,风华绝代的佳人...可那又如何?陈子奚虽然从小锦衣玉食,却很是固执——他偏不喜欢。
【TB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