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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確定不再來一杯紅茶嗎?」
當阿周那看著眼前的人偶、女孩,無論那名個體展現的姿態是什麼的玩意兒,在茶杯裡放進第十三顆方糖時,祂判斷自己不在現實裡。
通常而言這要是發生在迦勒底的食堂,甚或任何一處孩童從者聚集玩耍的場所,這時多半已經有數位自詡為監護者的成年英靈過來勸戒和制止,即便他們的時間早已死去,僅僅是遺物般一塊塊會呼吸的墓碑,除了魔力層面的欠損,不再會因幾杯甜茶和任何點心就輕易毀掉一名小小淑女的健康。
沒錯,在這裡莎士比亞的蛀牙威脅是嚇不到她的。
然而那杯甘美的茶卻被那雙小小的手鄭重地遞到了神明的面前,那位自很久以前便不再有人獻上頌歌和舞蹈的神祇面前。小女孩的面上帶著一種獨有的靈動和天真,唯獨缺少了小心翼翼的敬畏,像是呈上了符合外表年紀所能端出的最高傑作,讓茶桌上蒸騰而起的甜味溢滿整個書房,讓寧靜與滿足充盈這處現實之外的虛假的寂靜之處。
神明的手裡握著鑿子,祂抬起眼看了看眼前再次捧起一本書籍的人偶。
祂確定在一杯茶的時間之前,與人類的自己一同跨過的那扇門是屬於童謠的住所,在那之前她也是如同此時相似的問話,女孩看著他們的眼神透著悲傷和遲疑——祂懷疑這是由於現今的他們,乍一看除了自己頭頂簡短許多的尖角很難做出區分——,但她仍盡力地扮演好一名懂事的大姑娘好讓這份求助不至於太過失禮:「您確定能幫我修好鞦韆嗎?」
而後人類的阿周那踏進這處固有結界的步伐幾乎帶著習以為常。
祂不明白。然而現狀如此,也許這不過是一種被御主召喚許久的從者之間的默契,在迦勒底前行的旅程與所有形式的聖杯戰爭有著極大的區別,這座機構古怪的特質使他們幾乎如同是又一次為經歷一段人生而存在於此,久得能讓啟程修復人理時的留影在食堂佈告欄裡微微泛黃,久得許許多多背景不一的英靈跨過歷史的界線,交織出其他影子或許難以想像的各樣羈絆。
即使如此,輕易地踏入一處他人的固有結界裡頭仍然不能稱為一件明智的事。
祂的視線又一次打量了一遍這棟堆滿藏書的小宅邸,即便是祂也曾聽聞關於這本繪本的特殊性,她的存在猶如鏡子般映照出身為御主的內心,書架上擺放的方式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圖書館有著明顯差異,祂能在懸吊的昏暗燈火下辨認出陳舊的童書與許多帶著名諱的傳記被隨意並列在一起,神話緊鄰著冷僻的戲曲,角落堆砌著古代傳說和野外急救的醫療期刊,各式各樣沒有依據地在逼仄的居室裡凌亂的層層疊疊,這些便是由藤丸立香的靈魂所賦予的形式。
這片能一望到底的心象解釋了很多事情,或許不要深究火燈晦暗不明的光線,在宛如凝滯的寧靜中顯得滿室清冷是基本原則,至少人類的阿周那在最初踏入此處時是這麼示意另外一個自己的。
更準確來說,祂認為不該深究的是童謠內部,所有那些由過去不同的觀測者遺留的倒影,所組合而成的、混雜成一片汙濁淤泥般的曲折交錯的空間。祂垂下眼,人類的目光可看不到這些殘骸,那名無憂無慮般捧著書本露出滿足笑容的人偶女孩,在遠離宅邸之外某處已然模糊不清的荒廢景色裡,隱約發著窸窣聲響,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為一個人下雨。
如果是過去的神明,斷然無法理解那種無法割捨一場舊夢的感受,祂總記不住時間也記不住身邊來去的人的名字,遑論分出精力去熟記那些他本可以不關注的事情,這些效益不高的雜念對祂皆無意義。
只是如今仍舊視性能退化至此的祂為神靈或許並不準確,英靈框架的反覆再臨,最終也沒能幫助祂完整地重現所有足以毀滅行星力度的權能,儘管在精神恢復方面心智得以活絡了許多,祂也沒想好該怎麼定義找回人性的自身。
這時,女孩斷斷續續的聲音在一壺茶的期間說著一個關於蘋果的故事,球狀關節的小小指節輕敲在書脊的縫線上,它們如同步伐隨著故事的探險和邂逅前進,不著邊際地在一顆巨大燦爛的水果硬糖做成的山上輕輕踏步著。
說到底,這場茶會其實自年輕的英雄答應請求起,便沒有了拒絕的餘地。
「可愛的你小心翼翼,不能讓腳步踩空,在底下只有幾朵棉花糖捏出來的雲朵,再往下,蘋果會滾落深有好幾百呎,咕嚕咕嚕,澆灌麥芽糖和失望的深坑。」
她的故事也許帶著更深層的含意,也許只是故事性地描述曾經某段被扭曲的民間傳聞,也可能只是更直白一點的闡述近期進入某個微小特異點的事蹟。因為一旁專注於拆解橫樑上磨損繩索的人類英雄接著這麼說了:「戈爾德魯夫可能不會願意看見,你將他掉進湖裡的事寫在報告書上。」
語畢,青年關切地看了一眼嘗試喝下第二杯茶的另一個自己,神明淡漠的眼眸顯露著興味,他留意到似乎自從最終再臨完成之後這是很容易能夠被辨認的情緒,性格如今也變得比起嚴謹的青年顯得隨意一些,許多的感受在祂看來都是一次獲取未知情報的新鮮經歷,這無疑也活躍著祂重獲的人格。
年幼的孩童搖了搖手中的筆桿,她有自己的一番說詞:「還是香草味的牛奶好呢?如果能為一種情緒命名,它就不會那麼令人不知所措,所以戈夫的恐懼可以是杏仁餅,也可以是蘋果。」
你不能跟一名反覆無常的幼童、童書計較什麼,尤其當他們是真心想提供幫助的時候。於是迦勒底的新所長對於踏足特異點的恐懼是一顆蘋果,沒關係的,這個新概念是相當體面的說法。
總好過內心的障礙是任何說出來帶著鐵鏽味的詞彙。
「說的也是呢。」
是嗎?
真是難題。沒等神明釐清作為人類的要素,是否就是以此克服深入內心的弱點和障礙,還是這僅是某種形式的慰藉,青年和女孩的話題已經轉而就著要不要將懸掛鞦韆的繩索更換為鐵鍊的事,開啟了新一輪的討論。
好半晌的時間裡,祂在那杯彷彿喝不完的茶杯底下重新思考起御主所謂的活得像自己的建言,在鑿刀一點一點地將木板鋒利的邊角削平時,思緒零散地想著阿周那這個名字的誕生與死亡,活在名字之下的人類,死在土地之上的眾神,祂回望過去除了萬物必然走向滅亡的命運,其餘缺失得一無所有。
甚至祂原先認為性能退化至此的自己至少該回歸為一名人類,不太好也沒關係,然而卻也似是而非。
思及此,祂停頓了片刻,忍不住又看向那處飄零在外的夢境殘骸,它宛如泡影搖搖欲墜又難以忘懷,像是經過一千年都不能得到安息。
而後神明不得不意識到,他們或許是進到這處能映照內心的固有結界待得太久了,儘管其中大多描繪著他們御主的善性,細碎的鏡影仍不免照射於來訪者身上,才會使祂錯覺那終將也會成為自己的一個問題,祂改變不了身為神祇的事實,找不回自己和來時的路,卻終有一天隨著這段旅程的落幕,會再次失去那名完整的、早已與祂判若兩人身為人類英雄的阿周那。
祂心中幾乎因此泛起一股道不明的混亂情緒,要斷言這一切缺乏意義是從何時開始變得艱難,他們給彼此的陪伴太理所當然,以至於此時內心沒有答案。也許祂該收回起先認為這不會比惡龍堰界化的概念要來得難處理的輕率想法。
「哎呀,您確定不再來一杯紅茶嗎?」
人偶還是同一句問話。
如果桌上的紙張沒有被潦草地畫上許多抽象的圓圈和線條,女孩的舉止恐怕會使人迷惑,她好似進入了某種迴圈以至於執行一段循環往復的指令,像是刻意強調的這一頁與上一頁的故事,對話的句式在一定程度上驚人地相似,上揚的聲音沒有一絲走調。
神明看著人偶又一次自顧自地將糖罐裡的方糖夾進一杯色澤溫潤的熱茶裡頭。
這是愛麗絲的午茶時間,一場永遠沒完沒了的茶會。
「你答應過御主今天會完成報告書,戈爾德魯夫才會同意在下次有與你適性較高的特異點時,優先選擇你跟傑克陪同的,對嗎?」
「……唔。」
青年的發聲似乎適時地打斷了什麼,頓時,空氣中起先逐漸瀰漫起的微薄緊繃感在那一瞬間消弭無蹤,神明斟酌了一下,推斷這裡不需要動用自己揮向壞劫的迴劍,甚或此時握在手中的鑿刀,於是就著這場茶會的第三杯甜茶見證這一切的進行。
出乎意料的事實是身處其中的兩人其實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誰都能輕易踏足一處封閉的固有結界,而不被這本書中的真正面貌影響過深,這也是為什麼從最一開始,尼莫的船員們便不在人偶的求助選擇裡頭。
「不行。」幼童皺了皺鼻子,清脆的童音又哎呀了兩聲:「那可不行。」
緊接著人偶小小的手重新攥緊了放置的蠟筆,像是急於捍衛她的榮譽,當那名人類的英雄神色平穩地自另外一名自己的手中接過更替鞦韆的那塊木板,仔細檢查對於幼童的安全性時,各色的燦爛線條在擺放於桌面的報告書上轉過了幾圈,又在花案邊塗塗寫寫各樣的事物。
他們試圖不去想像迦勒底所長到時彷彿看見了一紙萬花筒的神情。
直到那名小小的淑女被安放於嶄新的鞦韆上時,人偶和這場渾渾噩噩的夢境不再有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如同此前魔力迴路深處的故障徵兆都僅是一場幻影,神明不清楚人偶在過去和將來會以什麼樣的詞彙命名這份遺憾,那或許該是藤丸立香的課題。
最後當他們跨越過回到現實的門扉時,神明環繞在另一個自己身上的尾巴收束得相比以往,彷彿要徹底將對方的靈基及一切都融入自己的骨血裡頭。
祂想,他們分明才離開那場無聊的睡夢,祂卻仍能在腦海中聽見其中或許由一系列不幸所產生的噪聲,從光線昏暗的室內回到敞亮明淨的廊道一時間讓祂感受到刺眼,理該收攏的思緒,好似在深處有一部分因著理解而觸動得有失分寸,幾乎成為其中無法再輕易捨下碎片的一員。
恍惚間祂又兀自想著,也只是幾乎,祂的阿周那還沒有回到屬於他的英靈座上呢。
人類的阿周那投來的眼神帶著耐心的擔憂,還有幾分對於自己受制得無法動彈的費解,青年不明白,他察覺出另一個自己今日的不對勁,卻沒有頭緒從何而來。
而神明的思維一時間只是仍發散地想著,關於恐懼是否具有一體兩面的特徵,它深入了人們內心的弱點和遺憾,與之相對的,大概便是在最初烙印於靈魂之處有著珍貴得無法動搖的事物。遺憾的是,即便祂的表達能力流暢了許多,在混濁的思緒裡,這些複雜事依舊超出了祂能輕而易舉梳理的範疇。
片刻之後,祂在兩人相視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這稱不上是一個笑容,那一刻浮現在祂腦海的,其實是不清楚自己還能向誰祈禱,祈禱青年能為這種情緒取一個除了蘋果和阿周那以外的名稱。
最終祂只是收回視線,嘆息一般,生硬地慢慢開口道:「鑿子,忘在童謠的結界裡了。」
而後青年回以神明一個莫可奈何的寬慰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