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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故土昔风
Stats:
Published:
2025-09-27
Words:
8,226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67

【大逆转裁判/龙亚双】比序章更早的篇章

Summary:

* 搬一下来这边!
* 想写一个最初最初的故事。发生的时间比1-1早、更比那场传说中的演讲比赛还要早
* 总是忍不住幻想,在那场演讲比赛之前,这般小小校园的弹丸之地,成步堂和亚双义的几年大学生活间,真的就一点交集都没有吗?
* 带着这样的心情写下了这段故事
* 成步堂龙之介第一视角
* 私设给认识成步堂前的亚双义也加了红头巾
* 路人朋友人设出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砰——”
“啊呜呜呜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衣服的下摆和裤腿间全洒上了浅褐色的汤汁,与此同时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咖喱的醇香。鞋袜已经泡湿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要命的是,马上要以这幅形象在众目睽睽中回到全校同学集会的礼堂,在人堆里继续坐一下午;更更要命的是,这个人还是会打理自己的形象的那种类型。

在整个大学生活里无法忘记的尴尬场景会是什么样的呢?我想,在和大学里无人不知的有名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对方干净的学兰服上泼满了油,这样的场景应该算其中一种吧。

那时勇盟大学的文部几个学科联合举办了一场讲座,是法学部的穗积教授邀请了一位从德国来的法学教授为大家讲比较法。虽然是法学部的活动,但是这一类的思想碰撞活动在在其他认为“天将降大任”的文科同学间也风靡异常。我也和我寝室隔壁的真坂同学一起来看了。真坂同学是我那时的好友,是一个总是活跃在各大最奇怪的怪谈背后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男人。人们总是在说,“事件的背后,真莫非都是真坂?”我连续三次回寝室的时候恰巧看到他分别和三个不同的女孩说同样诚挚的告白,于是他就此赖上我了,认为我已经是掌握了他命门的命里有缘人。我和他唯一拥有的应该只是命运的误判吧。

讲堂内煤气灯昏暗摇晃,但是每个人都面色严肃、眼睛闪闪发光。敞亮的阳光沿着窗户的形状斜斜地切进室内,就落在坐在窗边的我的脚旁;而大家总有一种感觉,再多听一些大洋那端的思想、再多问一些问题,就能离那文明进步的阳光更近一些。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提问题的同学还涛涛不绝,这时候有一位助教老师从后门探进头来,要拉几位苦力去搬盒饭。看大家都在讲堂里恋恋不舍,指望着多跟教授说上几句话,我便主动请缨,也希望那些真正学法学专业的同学留在讲堂里可以对国家和未来有更大的作用。真坂也和我一起去了,那要怪他自己太活跃太引人注目,上到院长教授下到看门的保安全都认识他,因此一眼就被助教老师相中无处遁形。

“感觉瞬间离开了理想国土回到了这破烂人世间啊!”我们站在太阳地,等盒饭装箱,然后一起扛回去楼的时候,真坂突然感慨道。我猜到他下一秒会说什么了。

“你是看上了前排那个头发又长又直的女生,还是第一个提问的那个很伶俐的女生?”

“那当然还是第三个提问的我们的敬爱的校花同学佐藤啊!”真坂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痛心疾首,“佐藤同学的端庄仪态在提问的智慧下自然更加大放异彩了,成步堂,下次你要抓住一些关键信息啊!”他这样说着,就用肘撞了我一下,在这样狭窄逼仄的走廊上,侧身拿着重物实在很难保持平衡,于是我直接一个趔趄,箱子轰然倾倒在了地上,发出新时代的怒吼响,里面堆积的盒饭“膨隆膨隆”地滚出来、溅出汤汁,尽数泼在了走在我们前面的亚双义同学的身上。

我震惊地看着咖喱汁在对方的大腿上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呈现出诡异滑稽的样貌,当然说是震惊,我也不是一动不动,应该已经无意识间鞠躬道歉很多遍了。真坂立刻如受惊的鸟一般蹿起来,也站在我身边一起鞠躬,快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其实虽然挺悲催,但平心而论,当时的热血沸腾的教学楼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炙热,这时候满身咸香的咖喱还是有那么一点好笑的。然后我意识到对方就是那个所到之处必掀起一阵热风的有名同学,我之前没有想过他竟然也来被抓苦力了,我本能以为他会是那个站在讲堂的最前方专门接待教授、给教授递讲稿、结束了之后专门招呼着送教授回去的人。这么一回想也就回想出来当时讲堂里的种种细节,比如站在讲台侧的好像确实是一个长相不同的同学,戴着一副厚厚的瓶底般的眼镜,别人管他叫亚内某某的。

亚双义遇到突如其来的事故竟然还挺冷静,他先稳稳地放下自己手里的箱子,然后迅速将别在腰间的刀摘下来放在离危险区远一点的地方,跟我们摆摆手说没事不要在意。我想他这幅样子,讲堂里应该有一些崇拜他的女生们会有点伤心了。他拿出来自己的手帕开始徒劳地擦,于是我和真坂立刻醒悟过来也殷勤地贡献出自己的手帕,但是他推开了。

“肯定是擦不干净了!就不要折损三个手帕了。”

我们肃然起敬起来。我然后又本能地想贡献我自己的干净的裤子,但是念头还没执行就神奇地被他看穿且拒绝了。我也就也很没底气地说了一句无用安慰:“还好,学兰服也是漆黑的……至少没有白色的衣服明显。”

这就是我和亚双义一真第一次打照面的场景。若是说任何两个人的关系都需要一段有色彩的邂逅,那这就是咖喱黄般的如屎一般的邂逅。他应该是对我没有什么印象了,除非他真的喜欢没事虐待自己。但是我倒是对他有点了印象。此前我一直对这种人尽皆知的学生处于毫不了解、也没有多想的态度。我一向是不去听这样的进步学生的演讲的,也对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谈不上褒贬,哪怕是真坂所说的“我最爱的小纯子竟然在我们独处的时间里谈那个亚双义”这样的令人伤心的场景,我也没去多思考纯子为什么会去追捧他,或者去判断他是否值得追捧。但是那次事件之后我稍微觉得他是个和我想的不一样的人。至少我知道的不少进步学生们,是没有在这样需要多抛头露面的场合下去走廊里搬盒饭的。

我和真坂在赶教室上课的途中也会偶尔看到亚双义。我们总是提溜着书包随意晃着走路,但是他永远穿戴整齐,很守规矩地背着书包,身姿挺拔,步履匆匆。

“这样子背书包很累吧…… ”真坂端详了许久,“既然讲到科学和实证,那这样就不符合人体工学啊……感觉都是腰部受力。”

“他的武士精神可以让人忽略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痛。”我也一并煞有介事端详了起来。

“话说,”真坂又想到奇怪的点子,“原来学院名人果然不一样,就仿佛能看到有一盏灯在边上找着一条笔直的路,走路时候眼睛都看不见其他的地方。”

“如果是和教授讨论问题的话,应该他也是会慢慢走路、一路说笑的吧。我感觉我也看过那种场景。”

“那就是想象不到他如果像我们这样勾肩搭背地走路会是什么场景了。”真坂几乎挂在我身上了。我思考了很久很久,也感觉想象不出来。他是会如同和教授同路那样一路礼貌又风趣地谈笑,还是会和真坂那样喊我为“我的好亲友哦”,一路嘻嘻哈哈嘻嘻哈哈地没完没了,天哪,那有点惊悚了,我赶紧止住想象。

“他真的总是一个人独行……一个人就可以把生活过充实了吗?。”

真坂深沉地举出一根手指在我面晃晃,“看到了吧。名人就是这样的,天生就比我等平凡之徒少需要一些东西。”

就是这样让我开始有点留意的亚双义,在春季学期刚开始的时候,跟我有了更多的接触。说是接触,其实只是他又在法学部的楼里进行了一番慷慨的演讲,而我作为观众去听了。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我会如同当时其他追求进步的学生一样去听这样的人气很高的演讲。就连真坂那段时间的女友,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医学部的学姐,也表达了她的震惊。

“我只是想去试试罢了,可别提前预设这个震惊,也许到时候中途我就出来了呢。”我们在银杏树下停留吃着饭团时,我立刻举手投降。

“不过呀,”有几片新长出的扇形叶子随着风一串地飘下来落在她的长发上,她突然说道,“总觉得成步堂同学就是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的人呢。”

法学部的楼有着红色的砖墙和青绿色的藤蔓,而在去法学部的路上经过的前面一栋的理工学院的楼,就呈现出不一样的建筑风格了。那是一栋很有传统欧洲风格的建筑,有着椭圆形的拱门、高大的立柱和青灰色的大理石般的墙壁。我在那栋建筑前不禁停下了脚步,仿佛能在门扉的开合间看到来自西方的声音喧闹吵嚷地涌进来。我又想到我当时从家乡的乡下一路坐车辗转来到东京,全家的人都来送行,他们没有想到家中竟然有人能去东京的最高学府读书,去往那个各种文明和先进交汇的都市。可是到了东京的我又立刻意识到,勇盟比起广袤的天地来说还是太小了;东京离世界的中心来说也还是太远了。我看到这栋传统的欧洲建筑远渡重洋来到日本的土地上供我们了解学习,而它背后的那个真正的欧洲,到底会是什么一番样子呢。

我走进教室里的时候,演讲正好要开始。我是那种看一本书就会入迷进去忘记时间的人,因此在学校里上课没有少迟到。这次很难得地我没有沉迷于欣赏理工院的楼从而迟到,因为我听说亚双义对于迟到的人,会用横眉冷对的态度怒视对方,斥责对方身上充满了需要摈弃的疲软之风。亚双义穿着干练的白衬衫和背带裤,黑色外套脱在一旁(自从看到那上面染上了咖喱的颜色,我已经很久没法直视那团漆黑了),头上的红头巾鲜艳地摇曳。他对我点了点头,我猜他是那种会对每个听众都点头的很给互动的演讲者。

“诸位,黑船的炮响已然逐渐远去,各种新思想浪潮交错纵横,我等处于时代的最前端的求学之人,在此般风云变幻的社会中,如何立足自己的地位,如何于浪潮中寻找帝国的方向,这正是此时此刻勇盟的学生应该思考的、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实现的课题!”

我听着他激情澎湃的演讲,觉得的确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会中途离场,而且听着听着,也有点情不自禁跟着场内的同学一起大声呼喊认同。他讲到了福泽谕吉的“脱亚论”,同时也再次强调“和魂洋才”。我感觉他走在文明开化的路上的同时也一直牢牢坚守着武士精神,就像他自己一直做的那样,穿着西洋的绑腿的同时一直戴着古老的日本武士的刀。

然后他拿起报纸,讲到最近的一则新闻报道《帝国之纱线背后的血与泪》。他的声音轻下去了。

“有很多如我等一样带着荣耀和全家的期待来到东京的学生,但也有更多年少无知甚至没有受过教育的女孩,为了碎银几两,从家乡不远万里来到都城养家糊口。”他把报纸抖地刷拉刷拉响,展示了里面的关于民间纺织女工的报导。“平均一日工作12至14小时,一个月仅仅休息两日,环境恶劣、劳咳多发。如果我们走向富强的车轮是踏在这些年轻的女孩编织的丝路之上,如果在光辉灿烂的工厂机器、恢宏建筑之下,藏着无数普通人劳而无功的牺牲、饥寒交迫的生存现状,那么这样的富强还有何种意义!”

我真是没有想到,在这个人人都在西洋的风潮中追逐潮流的时代,我面前这个引起各种潮流的人,也是会谈到一些走在进步的路上不太愿意触及的痛苦的问题,也是会安安静静地从这些浪潮中退下来好好地思考。我感觉我甚至有一点惊喜了。我说不上有一种什么样情绪,如一从荡漾升起的扬起的浪,突然开始撞击我,让我表现的有点不像平常的我,开始尤其响亮地在他这一段话结束的时候鼓掌。我甚至响亮到周围的人开始侧目,而亚双义仿佛也在讲台上察觉到了一般,对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非常闪亮,我感觉这一刻他是有在目光中跟我交换了很多东西,而我也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些东西的答复。但是随即那双闪亮的眸子又望向别处去了,我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怎么认识我。

演讲结束之后,我也就立刻收拾包离开了。我其实有一点点想跟他就最后的话题再聊一下的,但是好像我也不是很认识他,我也不是那种到了情绪上来的时候就会非常活络地拉住陌生的同学聊起来的人。我想着如果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见面,我就要问问他对这些社会问题的看法。这样想着随缘的事情,我觉得也就这么过下去;可是我又发现我无法忘记他最后的笑容。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很醒目的刀,他的衬衣非常有型地穿在身上,因此整个人挺拔硬朗,当他摊开双手向上举起的时候,有那么多的强烈热切的情绪从他的双眼中涌了出来,让昏暗的教室里闪亮耀眼。

因为睡前在想这样的场景,于是在梦里不可避免地梦到了他。我以往梦到人的梦,都是因为真坂跟我讲了一天的姑娘,因此充满了奇奇怪怪的亲密场景。可是这一次梦见了一个我都不怎么认识的人,我甚至要跟他讲话都会有点拘谨,他却在梦里笑盈盈地看着我,然后走过来离我站得很近,就站在我的紧面前,我甚至能看见他充满欣喜情绪的眼眸,感受到他干燥的唇间流淌出暖和的呼吸。我然后感觉到有暖融融的风拂面吹来,让我在春天转暖的夜晚里觉得全身都暖暖的。

醒来后,我意识到昨晚发生的梦。然后我几乎是大喊着逃出寝室,指望着把这一团奇怪的记忆立刻留在寝室里。

“真坂,我完了,我梦见了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他甚至还是一位男性!”

真坂很严肃地看着我。

“你们在梦里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只是面对面站着。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一切很奇怪。”

“你们、你们什么都没做,那你还来找我?”真坂非常、非常地失望。“你的梦也太拘谨了!”

“这不一样,”我气喘吁吁地解释,“因为我跟他一点也不熟,所以这样有一种,你懂吗?有种校花佐藤同学突然很熟地出现在你的个人房间里,这样的一种感觉!她明明是很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

真坂被这句话打击到了。“我不觉得佐藤小姐很遥远。”他悲痛地捂住胸口。然后他拍了拍我,很严正地说。“我确实理解你的这个比喻了。但是你好好想想,你对你的梦中男同学,怎么能类比我对佐藤小姐的这种心情!”

他这么说着,我也就恍然大悟了。现在学校里西洋的自由爱情观盛行,真坂建议我去谈一段恋爱,给我自己带来一些重要意义的成长。然后因为今天他和我因为起晚了又要一起迟到了诸如此类的原因,我也就忘记了这无关紧要的小事了。更重要的是,生活并不是因此而越来越糟,而是越来越好了。山毛榉的叶子越来越繁茂,风吹起来的时候,在教学楼的墙壁上轻轻地刷过。花开的一簇又一簇,这个校园变得越来越色彩缤纷。而且我也会时不时在校园里见到亚双义,虽然他好像依旧不认识我,但是当他快步走过到处是绿草坪的校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梧桐树上清脆叫一声的鸟时,我就感觉到有一些令人心潮澎湃的精神有实体了、在校园里鲜活着一般。

再就是,有一节文学史课,是无论如何都忘记不掉的记忆了。这本来是一个研讨班,但是每学期会开一次公开的讲座,欢迎各种学科的同学来一起听。那是一堂人颇受欢迎的讲座课,来的晚的同学甚至要去别的教室来搬椅子坐到最后一排。我向来到的比较晚,因此那一次就坐了最后一排。然后在课即将开始的时候,我听见我背后的门又开了一次,然后听到清脆有力的椅子落地的声音,和干脆利落放的刀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这放刀的声音莫名熟悉,于是我试探性地稍微侧了一下头。我果然在余光中看到一把眼熟的刀立在墙侧,而那坐在我背后一尺远距离的正是亚双义一真。

我觉得我完全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教授的讲课上了。以往我就有点昏昏欲睡,此时更加心不在焉。我总感觉亚双义的呼吸可以吹到我的后脑勺上,温暖干燥的,跟一阵翻山越岭的风似的,就和那梦中如出一辙。然后我又感觉他身上的衣服有皂角的味道,这让我又想到那天的咖喱。我怕是要一辈子在悔恨中度过了罢。
我感觉他那熠熠的、总是充满对知识的热忱的目光,正有力地越我的后脑勺往讲台看去;而讲台上传来的承载卷帙浩繁的智慧的授课声,也进过我的耳侧传到我身后。我像是坐在知识洪流的中心。我也确实坐在我蜂拥而至的各种感情的漩涡中心。

然后在快结束的时候,我听到教授询问大家针对课程内容有什么要向他提的问题,我于是就如往常研讨课一样笔直地举手了。我看文献和看书一向是看得痛苦无比,也时常看得不太认真、马虎了事,但是我每一节课总是有一些奇怪的问题会提问给教授。至于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那就不是我的事了。不过幸运的是,教授觉得那种提问算思想的碰撞和新问题的发现,对我只有鼓励没有打击,我也就继续死性不改。

“什么问题吗,成步堂同学?”教授很了然地笑眯眯看着我,他已经很熟悉我了。然后我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刷拉”一下聚焦在我身上。我原本在研讨班上提问是没有这么多人的,现在却是在这样全教室人的目光注视,因此我从略感心慌;更何况这一次我注意到亚双义的目光也定在我身上,甚至还带了一些笑意和期待,这感觉实在是太新鲜了,因此我方寸大乱。我实在是一个有些容易慌乱的人。

“我非常享受我们上课探讨的托马斯·哈代的部分,我觉得他的文学理念可以直接刺透英国的社会……”呜,又来了,虽然提问了很多次,可是每一次开始我都会紧张,一紧张我就要拼命说夸奖和赞美的话。“但是这节课上的奥斯卡·王尔德……也许他的作品值得更多的探讨?”我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们目前阅读到的翻译的王尔德作品,并没有很完整的体现他本人的写作特征。他有很多颓废的、荒败的、唯美的特质,远超于我们目前熟悉的那个机警的形象。”然后我又感受到了亚双义的目光,我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很赞同我这套理论,毕竟自然主义如利剑般的文学创作,才是和他很相配的文学风格,总是直至本质、总是鞭辟入里、总是强硬刺穿社会的种种阴霾。王尔德的很多作品……太诡谲多变、太怨气满满、太华丽不实。我就这样思绪乱飞地胡乱地想着,仿佛有王尔德戴着满身向日葵在教室里扑通走着……

然后我发现教授认同我、并回答我目前研究王尔德的文学方法这部分的时候,我身后这位朋友竟露出了好像是喜悦和赞同的笑容,聚精会神听的很入迷。这实在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我好像内心里升起了一阵甜甜的棉花一般的云雾,并且发现上课提问题变成了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等到课程结束,我第一次没有立刻拿起包就走出教室。我在想刚刚亚双义的样子好像是对这些理论很感兴趣,这也许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可以尝试一下喊住他,自然地讲起文学课的内容,自然地聊起这个话题、和之前关于社会与国家的话题。我非常想要多交谈一下、多了解他,看看在他博闻强识的头脑里会翻涌哪些蓬勃的思想。这时候教授突然在讲台上喊住我,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量。我有点犹豫我要不要先跟亚双义打声招呼让他等等我,但是这样一来就有点刻意了,因为我实在没有理由让一个初次交谈的课友就干巴巴在教室等我这么久。我朝讲台走去,内心里自我安慰着,这校园里这么多上课的机会,既然有了这一次,那么也许会有下一次共一堂课的机会。但是我总觉得有点失落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湿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挂在我的双手上、然后从指间落下去,让我走路的姿势非常不豪迈。然后我又发现,一向行事利落的亚双义,在收拾书本的时候好像迟疑了一阵,就好像在等什么一样。在人已经陆续走完的偌大的讲堂里,他依旧立在原地,锐利的目光好像还略过了阶梯教室里一排排的的座椅,一路望到了讲台上。

我的心里闪过了一阵莫名奇妙的喜悦和期待,我甚至能感到心跳声在耳畔响起来了。我把这归因于我马上要和教授面谈。

教授是想要问我期末论文的事。他希望我把刚刚的问题继续完善。我很喜欢讨论这个问题,因此我就专业但尽量快速地跟他说了一些我的想法。等到我说完话之后回过来望向讲堂的最后,我突然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了。之前还人声鼎沸的讲堂里现在安静极了,只有时钟在库吃库吃地走动。

我不知道如果我少讲几句话的话,我是否就能赶在亚双义离开之前跟他说上一句话。或者他其实也根本没有等我的意思,他只是在想今天的午饭在吃什么。不管怎么样,那存在微薄可能性的下一次共同上课的机会一直没有到来,而我的生活也就平稳而且顺利地往前进行下去。我的论文被教授小小地赞扬了一番,我丢的学生徽章虽然辗转但是也都补办成功了因此我不至于被退学,我住的寝室到了夏天做好防蚊措施的话也是可以过下去。真坂一直在寻找那种梦一般的大学生活和一个他命中注定的女孩,我劝过他很多次上一个分手的女友就会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有时候我读到英国文学里的花花世界,看到我们学校提供的一些派出国的留学项目,也会有一点酸涩的感情涌上心头。但是我知道那种项目需要的课内成绩和各种严格的考核,而我十分清楚自己的水平。对于我来说,平稳安全地在这里毕业、在东京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已经是这个时代里很难得的美好生活了。不管怎么样,比起光芒灿烂的大学生活,过上一个没有挂科与痛彻心扉的分手的大学生活才是很多人踏踏实实的理想。

后来有一天,我正准备进寝室的时候看到我的门缝被塞了一个演讲比赛的报名通知单。我直接掠过我的寝室门来到隔壁把通知单盖在了真坂的脑门上。

“是你替我报名的演讲比赛吧!”

“成步堂!”真坂拿着两串丸子,我以为那是给我道歉的,结果他两串交替地咬着,一点没有道歉的意思。“求求你,你看看这个丰厚的奖金啊,你快看一眼!可以去多少次饭馆、多少次曲艺场了!我已经看到了我们俩丰足富饶的下半个学期了。”

“你想让我在公共场合演讲吗,我觉得我要完蛋了……”

“你不用如同领袖一般地演讲,”真坂无比深刻地指出,“你只需要当作你在跟我说顺口溜就好,你说得足够快就会把人全部唬住。”

我迟疑了起来。“可是这个时间,和我后面的一节讨论课有点重合了。”我已经连续三周没有按时到这个讨论课了,每一次都是因为这个在周末的讨论课被一些其他的意外变故耽误,比如说我又在旧书店逗留久了没及时回来,或者(绝大多数时候)因为真坂因为没带钥匙或者被女生泼了茶产生很多突发状况。

“你负责前面的比赛,后面领奖的部分由我来帮忙,咱们各出一份力!”他冲我竖起大拇指。

于是我还是被拽过去了。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再也不理会真坂的请求,提前一个钟头就出发去讨论课,但是可悲的是刚到中午我的书包和所有文具都被真坂偷走并放到那罪恶的比赛教室里去了。

我往那苍凉的比赛的楼走去。要入夏了,枝叶密密繁茂,我路过一处僻静的小水塘,如一汪清澈的眼眸。真是繁茂无比的夏天啊。我想到一句很老生常谈的句子,在此时咚咚地涌上心头。 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镜中天,叮咚一声喧。

我们于是挨个上场讲,我因为还想着讨论课的题目,因此有点心不在焉,反而没有那么紧张,如鞭炮般一连串响亮地讲了。我发现了亚双义也在现场,想想这也是必然的事。但是由于他出场次序跟我差的比较远,他坐的位置离我就更远了,我跟他一点靠近的时机也没有。他这次的演讲和我听的不太一样,因为是规矩的比赛,所以我觉得情感和实在的内容都少了不少,但是最意外的是这本来也不错的演讲他到最后竟然在关键处咬字了,于是焦灼地在台上结束了发言。他平时向来言谈锐利充满锋芒,哪怕是被泼满咖喱我也没有见过他这般尴尬为难的样子,因此我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如警笛般的声音笑了出来,让周围人奇怪地看了我一会儿。

“太好了大幸运,”真坂紧紧地攥紧我的袖口,激动无比,“亚双义翻车了那第一名肯定真的就是你了!”

我就这么一直在想着讨论课的事,也拿了那个丰厚的第一名。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去领那个夸张的金光闪闪的大奖杯,把这光荣任务和这沉重的荣耀直接丢给真坂。我一心想着这次讨论会再迟到,我就真的要创造一个月内没有一次准时到的记录。然后我在走廊里拽着书包快步走的时候,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背后喊我。

“喂,你这家伙!”

声音貌似有些熟悉,响亮充满力量。我想,这声音怎么可能会喊我呢,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走远些。

“喊的就是你,可以先稍微等等吗?”

再不会是幻听了。我于是定住脚步,转过身去。那个亚双义此时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他的头巾被微风吹的飘扬。

“你很厉害!怎么做到讲话这么流畅这么快的。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Notes:

真坂(まさか)读音为masaka,日语“难道/莫非”的意思,捏他的逆转本家的矢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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