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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
一片灰色的电车里,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盛夏上午11点。早晨的广播预报说,气温将超过30度。一身红衣的男人随意地倚在靠背上,好像他不知道天气会越来越热一样。
看不到其他的乘客。在你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周围的环境都变得无足轻重,像旧照片一样褪色淡去了。
颠簸视野的正中央,男人侧着脸看向车窗,田野和树影在他眼中呼啸而过。那张脸很漂亮,鼻梁挺拔,嘴角圆润地上扬,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在笑。随着一个摇晃停顿,阳光透过玻璃,没有一丝阴霾地洒遍了他的全身。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转过头,只是轻轻眯起眼睛,任由泪水在强光的刺激下湿润眼角,打湿乌黑的睫毛。
他要去哪里呢?
没来由地,你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正在寻死的路上。
那双难以被光冲淡的明艳双眸,如此执着也要去往的地方。
他是要去死。
你听到了他的心声,你总是能听到,因为你理解他——你也想死。在心向往之的边缘,你们眺望着同一座彼岸。你想要更加理解他,所以奋力抗击死的诱惑,挣脱了梦境。
然而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梦里的男人。他拖了把椅子坐在你面前,下巴搁在双手环抱的椅背上,正好目击到你苏醒的全过程。
“早上好大崎君,昨夜真是累坏你了呢?在我的梦里,你替我出了趟远门,和~多少人来着?产生了过密的交流——那个报告我还没听完就醒了——就连哥哥都替你捏了把汗啊!”
“……”
“可以哦可以哦,继续睡也可以哦!哥哥会温柔地守候你,给你唱摇篮曲哦!”
“你为什么在这里。”
“真冷淡啊……”他痴痴笑着,发丝向臂弯里滑落,“当然是因为我想你了。”
“你想听这个,所以才问的吗?谁把你教坏的?”
滨静马此人向来如此,你问他一句,他要回三句的,然而没有一句是正经话,两个回合下来,话茬不知偏到哪里去了。才在梦里为他所困,醒来还要被他纠缠,搞得你有些恍惚,如同还在一个连环梦里,分不清哪个是现实。继续阖着眼,恐怕要再也醒不来。你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出其不意捏住了他的脸颊。
不请自来的男人大叫起来,吵得你霎时灵台清明,爽快许多。
“痛!很痛啊!像对玩具一样对待哥哥,大崎君好暴力!虽然温柔的哥哥已经习惯了,但千万别对别人这样做哦?”
“这也是教坏我的静马先生的责任。”
“时不时会说些任性的话呢,你。虽然这个我也习惯了。”
“每回来找自己都不打招呼,直接登门入室的静马先生更加任性。”
“啊哈哈,我每回都有给房东太太带礼物,好好取得允许才进来的哦?别害羞,我们是兄弟嘛。大崎君也来我家吧,后来再也没有来过,让我很寂寞啊。或者到你更喜欢的画室,一手画布也好二手画布也好全都欢迎使用——”
你拉开衣柜,掏出一顶与你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巴拿马草帽,推到他面前。他眨眨眼,像被关上了水龙头一样消停下来。
“静马先生是来取这个的吧。”
“诶,大崎君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的?难道我委托过你然后忘掉了?找了半个月哪里也找不到,真是帮大忙了。”
“上次您离开这里时,忘了带走。”
“原来如此,所以被大崎君找到了啊,真是帮大忙了。这个也是我落下来的?”
他伸长了手臂。从春天开始第一个穿上短袖,任由身体被晒黑,这也是他的特性,白玉似的臂膀指向一个方向,像西洋画里的亚当,参考用的石膏像。那指尖所指的,正是一盒和平牌香烟。
浓绀的底色上,金色鸽子衔着一尾三叉戟般的橄榄枝,朝英文字母歪着脑袋。
四叠半的一方室,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招待来客了。你捏住鸽子脑袋,顺水推舟地递给他:“请笑纳。”
“那这就是礼物了。是为了我买的吗?偶尔也有可爱的一面嘛大崎君。好久没抽过了,还是挺怀念的。”
按照静马先生的说法,他本来没有吸烟的习惯,是作为对家人特有的吊唁,才偶尔抽两口和平。最初相遇时,作为“台场静马”的他,身上总萦绕着和平牌香烟的味道。
你曾对那个形象心存期待。
——脾气古怪、自我又执着。品川对香烟的推理迎合了你的期待。你希望他是一个那样的人,一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眼睛也不眨地把你推进火坑,笑着出席你的葬礼。他不会愧疚,不会悲伤,口中叹到不幸啊可惜了大崎君还那么年轻,绕过你的棺椁,第二天便忘了。你希望他像一场自然灾害过境般把你害死,就像地震,海啸,台风,避无可避,无从落下话柄。那样你就解脱了,一切结束,正合你的预料。
你看他的时间太久,让他促狭地笑了,勾住你的脖子凑上来,脸上被你捏出来的红印清晰可见。如同被引诱了,两人吐息相缠的瞬间,你别过头,一口咬了上去。这回他没能第一时间叫出来,而是倒抽了一口气,颤抖得缩起脖子。
没想到是这样怕痛的一个人,你咬着他,淡淡地想。
几番动作下来,滨静马是又挂了彩又破了相,脸上一圈牙印,实在难以见人,只好又在你家留宿。你说可以替他开那辆小绿车,他趴在你的榻榻米上嘟囔:“不是开车来的,是坐电车来平冢的啦。”
原来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来见你。
不知何时,你竟成了他的锚点,每隔一段时日他就要来招惹你一下,像只风筝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不见的风筝线缠在身上,为了不让它断掉,你连通灵梦境都相信了。每晚,你闭上眼就能见到他。你希望他也能见到你。这里有两位忒休斯和两位阿里阿德涅,以及由两扇镜子相对而眠组成的,无穷无尽的迷宫。
你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想吃你的大鸡巴,你无言地凝视着他,直到他苦思良久,报出几个不应季的时令菜。你不得不提醒他,春天已经过去了。很快,夏天也要过去了。
“抱歉,不是在难为你,只是我什么都想要啊。”最后他笑嘻嘻地说。你心想,那就是什么都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