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感到周身被熟悉的温暖包围。
视线向前延伸。眼前什么都没有，可是能睁眼视物就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尽管哈利对死后世界一无所知，但越过那条线后依然能觉察到自身与外物的存在，这个发现实在让人惊奇不已。
然后，他才想起几秒以前汹涌奔来的绿光，想起自己已经死去。
但脚下的触感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真实……
他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接着他迈开腿奔跑，前方没有尽头，甚至没有道路，但他费尽全身力气奔跑，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只是本能地想向前去，即便他对前方会出现什么一无所知。
哈利奔跑着，但渐渐察觉到周围的变化。空间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一望无际的白在慢慢消失，远方开始出现隐隐约约的色彩。
他似乎正在穿过一片雾。
意识到这个事实，哈利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放慢了步伐，想减缓接近尽头的速度。但这时候像是无形的气流出现，温柔地为他推开白雾，他走得极慢，但每走一步，前路的雾都在飞速消散。
哈利心一横，再度加快步伐，并闭上眼，往前迈出最后的几步。
他睁开眼，接着，他看见一片金色的麦田。
从未置身于这样广阔的天地，也从未见过这样灿烂的麦田。
哈利低头盯着高过膝盖，与他指尖相碰的麦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候他又发现，麦田之外有风车，有谷仓，有整整齐齐堆放在屋外的木柴。似乎有人在这里生活……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他不敢往下想，因为那就意味着……他尽力不让自己的手颤抖……这个想法实在太不切实际——
“哈利？”
他背后传来的呼唤像一道闪电击穿了他的身体。好一会儿，他才僵硬地转过头。来时方向的白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田里站着一个人。弗雷德穿着他牺牲时的衣服，不过头发却不再凌乱，正惊讶地看着哈利，张大了嘴。
“真的是你吗？”弗雷德一面说着一面费力地穿过交杂的麦丛，想将哈利的脸看得更清楚些，“老天，我可不希望你出现在这儿。”
“弗雷德？”哈利一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他全然没想到能在这里与熟悉的人再相见，只觉眼眶发热，心狂跳不止。
弗雷德见到他失态的模样，不由得也有些紧张。“别这样，嘿，”他有些不安地说，“我不是说不想见到你——”
“但我太希望再见到你了，”哈利迅速说，同时他心头又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更让他心神激荡的念头，“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哑着嗓子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说真的，我——”
“目前看来就只有我俩，”弗雷德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地方真有趣，你发现了吗？有点像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
哈利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也是才来到这里？”他问。
“是啊，那边还好吗？洞听因为我哭鼻子了吗？”弗雷德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伙计，真的，只要想想最后我们大家都能在这片地方见面就够了。可是说真的，你又怎么会在这儿？是神秘人亲自动的手吗？”
哈利正要开口回答，却又听到一声惊呼。
“哈利！嘿！哈利！弗雷德！”
哈利和弗雷德循声望去，随即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塞德里克正大踏步朝他们走来，可是谁也没看见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来到两人面前，神情与他们一样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塞德里克问。
“我们正想问呢！”弗雷德激动地说，“可是怎么会呢？你明明死了快四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吗？”他问塞德里克。
“手表都不走了，”塞德里克晃晃自己的手腕，咧嘴笑了，“这里好像没有时间概念，不过都不重要了——”他转向哈利，“你把我的身体带给我父母了，对吗？哈利。”他问。
哈利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一遍遍点头。他的心比任何时候跳得都快，他有预感——无比强烈的预感——
塞德里克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他做出了个更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拥抱了哈利，“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他说，“那件事一点都不怪你——”
“显然我们都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他也一样。”弗雷德说，“不过弄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也很重要，伙计。”
塞德里克这才松开了拥抱。“我们怎么会在这儿？”他看看周围。
“你是第三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了！”弗雷德说。
“我们在这儿见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哈利擦着眼泪说，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满眼泪水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我是说——会有更多人吗？如果这里真的是——”
“恐怕你想的没错，”一个声音接过他的话头，“我说得对不对？尖头叉子，他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说对了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另一个声音响起，像是竭力想装作轻松，却藏不住心中的激动，“我儿子当然长得像我！”
哈利猛然转身望去。
刚刚才逐渐清晰的视野重新模糊起来，但哈利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向前奔跑，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要拥抱他们。
小天狼星哈哈大笑着，同样张开双臂，把教子抱进怀里，并狠狠地使了点劲，让两人贴得更紧了。他比哈利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年轻和快乐，简直与复活石召唤出的那个冒牌货的神情如出一辙，但又更真实，更鲜活。
还没等哈利回过神来，小天狼星便松开了怀抱。来不及陷入不解，他就立刻又被拥入另一个怀抱中。不同于小天狼星火一般的热情，莱姆斯的怀抱更温和，但同样温暖，令人安心。随即是一头粉红色泡泡糖般的头发闯进了哈利的眼帘，拥抱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脸颊上那个响亮的吻却如余音绕梁般久久不绝。“好样的，哈利！”他听见唐克斯说道。再之后是一双粗糙但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打他的双肩，“你一定是把所有教过你的法子都给用上了，”是穆迪的声音，声音比记忆中的洪亮了几分，“别难过，孩子。”
就这样被众人簇拥着亲近了好一会儿，哈利才得以抬起头，想好好看看这些他朝思暮想的人们。这时最后两个想要拥抱他的人已经在他面前了。他们分明在微笑，但眼里隐隐闪动着泪光，就像哈利在厄里斯魔镜里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一样。男人支棱着一头似乎永远没法抚平的黑发，女人火红色的长发映亮她的脸。哈利立刻就明白了他们为何要让两人到最后再与他相拥——这将是最漫长的一个拥抱，没有之一。
莉莉伸出手，颤抖的手指在碰到哈利的脸庞前停了下来，她把嘴唇咬了又咬，“你……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哑了下去，“和你爸爸长得真像。”
哈利终于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紧紧抱住父母，任由泪水模糊双眼，滑落脸颊。
过了很久，哈利才将头从父母的怀里抬起。他奋力擦干眼泪，目光牢牢粘在詹姆和莉莉身上，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但沉默不会永远持续。当哈利终于能将视线移开，然后落在那些为他而死的一个个人身上，他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发胀发痛，既是因重逢而欣喜，又因挚爱与另一个世界永恒相隔而悲哀。
“你们过得好吗？”他沙哑着嗓子问，“这问题可能很蠢……我还不知道在这里生活是怎么样的……”
“应该把呆在这里的日子称作生活吗？”詹姆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就好像……朦朦胧胧地走了好长一段路，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而你妈妈正和我肩并着肩。”他抓紧了莉莉的手，“我们三言两语就弄明白了我们俩隔了多久牺牲，可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啊，伙计，你满十七岁了吗？我好像比你大不了多少。”
“简单来说，在这儿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莱姆斯说着，环顾起四周，“我还以为邓布利多也会在这里的。”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邓布利多？”詹姆和莉莉不敢置信地叫道。
小天狼星瞪大了眼睛，“他死了？他怎么会死？”小天狼星看看哈利又看看莱姆斯，“是伏地魔杀了他？”
塞德里克的脸变得煞白，显然已经在想象一个没有邓布利多的、被伏地魔统治的魔法界将陷入何等的水深火热。
“哦，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弗雷德说，“是斯内普杀了他。哈利亲眼看见的，是不是？哈利。”
哈利这才想起他在冥想盆里看到的一切。那好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经历了。“是的，不过，听我说——”哈利说，“邓布利多的死不是——”
然而他没能把话说完，便察觉到不对劲，主动闭上嘴。众人的眼神变了，惊愕、厌恶、困惑与冷漠等情绪在他们眼中一一闪过，只有一个答案能对此做出解释：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于是，哈利第三次转身看向众人凝视的方向。斯内普正一步步朝这里走来，他穿着一袭阴沉的黑袍，显得与这充满生命力的麦田更加格格不入。他脸上皱纹是少了些，但面色也比寻常见到时更苍白，活像是快流干了血。一开始，他似乎也对自身处于何方有些困惑，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这地方除他以外的其他人。离众人还有几米远时，他停下了脚步。他逐一打量着这些并不友好的面庞，神情先是变得难看，然后又像是强自回复为平静，最后习惯性地翘起嘴角，露出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一抹讥笑。
“真让我吃惊。”斯内普说着，看了看小天狼星，又看了看卢平、唐克斯和哈利，“早该死的站在这儿，不该死的却也来到了这鬼地方。”
“这么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嗯？”小天狼星毫不掩饰厌恶之情，“说来真有意思，这里最该死的人居然和你站在同一处呢，鼻涕精。”他想摸魔杖，可是口袋是空的。斯内普下意识要做同样的动作，同样未能如愿。
詹姆则走上前，手搭住哈利的肩膀，缓慢但坚决地把他护在身侧。“他居然能杀死邓布利多？”詹姆半是讥诮半是不敢相信地说，“就凭他吗？”
莉莉没有说话，而是死死盯着斯内普，就好像第一次认识他，又好像想用目光将他烧穿个洞。斯内普对上了她的目光，但马上又侧过脸。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白一块黄一块，现在，他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一个气色看上去比生前还要不健康的。
“当然不是，还有他亲爱的食死徒朋友呢。”莱姆斯的语气反倒更温和了，这让哈利想起小矮星彼得在尖叫棚屋被发现的那一夜，“正是因为邓布利多足够信任他，他才有了把食死徒引进霍格沃茨的机会，并亲手解决掉邓布利多。这绝对是你人生中最得意的一次算计，我说得对吗？西弗勒斯。”
斯内普的嘴唇在抖，“所以呢？要杀了我吗？卢平。”他轻声说。
“非常抱歉，教授，”弗雷德也凑到哈利身侧，“如果还能再被杀死一次，恐怕这样的好事是轮不到你的。”
“好事？”塞德里克低声重复了一句。
“在那边死掉了，就能跑来这儿，”弗雷德低声说，“那么如果在这边死掉呢？机不可失，迪戈里，等老蝙蝠先为我们探探路吧。也不知道光用拳头能不能揍死人？”
放任这场闹剧继续下去显然再愚蠢不过了。哈利下定了决心。
“是邓布利多让他那样做的。”他说道。
目光转瞬集中在他的身上。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开什么玩笑！”小天狼星最先喊了出来。而几秒钟后，更多人才回过神来。
“什么？”詹姆说，“邓布利多让斯内普杀死他自己？”
“他脑子糊涂了吗？”弗雷德说。
“你怎么知道？”莱姆斯说。
“哈利，当时是你说斯内普亲手杀了邓布利多，你亲眼看到了！”唐克斯惊呼，“莱姆斯和我都听得很清楚！”
“够了！”眼见哈利即将被七嘴八舌淹没，最后还是疯眼汉穆迪吼了一声，所有人才又安静下来。斯内普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哈利看了他一眼，是错觉吗？自己讲出真相后，斯内普并未如释重负，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更不友好了。
穆迪将手下意识往下按了按，随后才想起自己的腿是完好的，而手里也没再握着拐杖。“你来说，波特，”他粗声粗气地说，“其他人不许出声，让他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利深吸一口气。
“斯内普死之前把他的记忆给了我。”他说，“我看到了记忆里邓布利多和他的谈话。”
他看了一眼斯内普，后者此刻也终于回复了点生气，毫不掩饰自己恶狠狠的目光。显然，如果哈利不识趣，把记忆里最见不得人的那一部分也透露出来，斯内普将不惜一切代价打破这个世界的规则，残忍地完成他的第一次谋杀。幸好哈利也对此毫无兴趣，让所有人一起为十多年前的恩怨情仇脚趾抠地绝非他的本意。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双面间谍，一直都是，但他真正效忠的人是邓布利多。在那之前，邓布利多受了伤，他只剩下一年不到的寿命了，恰好斯内普又带来了消息，伏地魔威胁马尔福，说如果他不能杀死邓布利多，就要严厉地惩罚他。所以邓布利多才计划让斯内普代替马尔福杀死他。”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哈利说道，“但是他把记忆交给我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死了，伏地魔指挥那条蛇咬死了他。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再伪造记忆了，是不是？”
“我还是很难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哈利，”莱姆斯说，“其它的事情怎么解释呢？他为什么放任食死徒和狼人进霍格沃茨？为什么要切掉乔治的耳朵？你说他真正效忠的人是邓布利多，在邓布利多死后呢？他做了些什么？我们该怎么相信他没有再次倒戈呢？”哈利听得出他平静的声线下压不住的寒意，“如果是别的事，我会相信你，可是只有这件事，我觉得你离说服我还差得远。”
“波特，斯内普还做了什么事情让你相信他仍旧忠于我们？”穆迪低声问。
“宝剑。”哈利说，“格兰芬多的宝剑。我和罗恩、赫敏逃亡的路上，是斯内普送来了真正的格兰芬多宝剑。”
“那把宝剑有什么特殊之处？它帮了你什么？”莱姆斯不依不饶，“它是决定胜负的钥匙吗？如果它是，为什么现在是你站在这里？”
哈利深吸一口气。该从何说起呢？要谈起宝剑，就不得不谈起魂器，接着又要试着解释为什么凤凰社对魂器一无所知，为什么邓布利多要把这样艰难的任务只交给他、罗恩和赫敏。在他内心深处，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也似是而非。那么，他又要如何消除众人对斯内普的怀疑呢？
就在这时，离他们不远处，麦田的中央忽然光芒大作。每个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等他们重新能看清周围时，才发现麦田中央的一大片金黄麦穗居然都消失了。空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本书静静地躺在地上，黑色的封面格外显眼。
最先开始动作的是穆迪，他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本神秘的书，先俯下身瞧了瞧，用他两只完好的眼睛细细打量起了表面。然后，他伸出脚，拿脚尖轻轻拨拉几下，确定没有新的危险动静以后，他才抄起书，瞧了瞧。
“都过来，”他喊道，“斯内普到底是哪边的先放放，这本书倒是非常——非常地有意思。”
“它上面写了什么？疯眼汉。”唐克斯大胆地凑上前，想一睹为快。
“翻不开，不知道什么毛病。”穆迪把书“啪”地拍在她手里，“不过光是封面就非常有趣了。”
唐克斯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随后便惊异地看了看哈利。那书没在她手里停留多久，每个人——除了斯内普，他正冷眼站在人群之外——陆续接过，看了一眼封面以后，几乎都露出了和唐克斯一样的神情。最后，莉莉拿着这本书，放在哈利的手里。“看看它，亲爱的，”她小声说，“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在上面？你和那个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哈利满腹疑惑地接过了那本书，试了试，果然翻不开。他只好看向封面，烫金色的几个大字十分好认。
他看了几秒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利……波特，”他低声念道，“与……死亡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