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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27
Words:
1,791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36

蛇足

Summary:

m8十二月的某天,有的时候生活还是需要多余之举。

Work Text:

 

 

  时间已近午夜,书案上只剩一封未拆的书函。这日的信件不多,自德意志辗转到来的写着“木户大人阁下亲展、青木周藏”的西式信封,附有内部案和随行名单的条公短简,还有就是这封半指厚的书翰。他是故意把这封内务卿的信留到纸堆最底层的。若问举动的缘由意图,纵是他的辩舌也难讲明,索性不去想它。


  青木的信一如既往的洋洋洒洒,絮絮地写家私阴事,大约任上无甚新闻。洋纸前段久无音信的歉意,让木户想到去月发给对方的信里,提到妹妹离世的消息。念头一动,再如何戏谑的笔调也无法将他从失去骨肉至亲的哀情中打捞上来。几日后便是治子的初次月祭,他不自觉地按在麻痹的大腿上。移灵、葬礼乃至扫墓供奉全都不得不假手他人,溺死人的哀情有多少该分给不能自如行动的困顿呢?


  屋外忽起大风,曾经他需要护窗板吱呀作响或者穿过缝隙的咻咻声才能感知室外的坏天气,如今寒气阴雨未至,他的病骨就预告似的显露迹象。人身体的角角落落偏在斜晖里最易察觉,未必通过疼痛。只消活动的干涩、运转的迟滞,就足够任何有时间审视自己的人闪过风华不再的念头。他拨去桐木火钵面上的白灰,但燃烧更盛的炭块没给他送去暖意。


  传阅的公文已被塞进待处置的一摞。他因病缺席了许多天的朝议与宫内省事务,鸡林相关的要件转来寻求他的同意是程序的一环,也是参议的义务。他想带着痼疾沉疴退回隐逸的山水间,或者伊东医生的古怪电器快些起效,救他脱离桎梏。可惜二者皆为水中月,辞表早就上过,而纵使他能健步如飞,正副使人选已然定下。事关世外重入仕途,他没有反对的理由,不如说欣然支持。但他又难以抑制地想起,六年前拜领清国与朝鲜使节任命的时候,思绪飞去千里外的广阔天空的感受。回顾过去,他的青年时光大多在羁旅中度过,不停地奔走、筹划、周旋、流离,故而当下规律平静的生活让他像水盆里乱转的金鱼,重复过去的习惯却总是撞上现在的障壁。


  于是视线落在最后的信上,处理完所有信件便去休息,他是这么答应松的。一时间他分不清拆开信封的迟疑,究竟来自惋惜今日的逝去,还是从流丽小字写就的名字上来。好在颇具分量的内容物竞相从纸张的裂口滑出,散在桌面上,免去他一一取出的劳烦。


  他的眼前几乎顷刻间铺满绿意,相片只有不同的灰度,但习惯欣赏水墨画的眼睛不难从中体会到色彩,或者说超越现实的意蕴。而背景里曲折的围栏唤起他对某份牧场运动区域隔栅设计的记忆,他审批过劝业寮的增筑经费申请。是了,这些是摄于内藤新宿试验场的相片。


  牛羊恬适地在镜头前站着,澄净的眼睛望着不相干的方向,只有摇动而留下模糊余影的尾部是画幅里唯一的动态。栅栏里的荒草地似乎就足以让它们满足了。另一些相片则是或撒开有力的腿奔驰,或弯下修长脖颈饮水食草的西洋马匹。他立刻认出近一年前在写真里见过的马驹,它的两眼间有一道宽阔的白色花纹,耳朵从鬃毛中立起老高,毛色比相片上的同类更浅,兴许是浅栗色,显出眼睛的黝黑溜圆。成长后的它胸背更加厚实,披着鬃毛的颈项与背脊连成优美的曲线。在一张将楔形头颅凑近饲养人的写真中,它的温驯仿佛他学习骑术时的第一匹小马,尽管它们从头到脚决不肖似。而如果它们并列供人赏玩,任谁都会称赞修长高大的阿拉伯种。


  他与畜牧的联系仅仅在于代行内务卿职责的数月,那是大久保从佐贺回归后他就立即撒手的事业。直到兜兜转转重返东京,他也不曾想过去一趟已对大众开放,车行不过一刻距离的试验场看看。但辣腕的内务卿只消赠予两次写真就轻易让他的心生好奇与牵挂。此时,他终于想起看看信的正文写了什么。

 

缘于您先前对劝业寮内藤新宿支所之事的关照,此番摄得
该所蓄养的牛马羊相片,将其中十五张奉上。

 

    十二月十四日    内务卿大久保利通
   木户孝允殿

 

  公事公办的口吻,简洁得无法剔除任何一个字,但同时又坚实得可靠。他在心里笑了一下。变幻的世相湍流中,并非岿然不动的礁石,而更需要坚牢灵巧的行舟。收拢起四散的相片,他忽然发现多出一张与牧场无关的、树木的写真。细白枝条缀满略微卷曲的水滴型叶片。翻去背面,工整的小字记录下树种与拍摄日期。名为鲁桑,想来是为养蚕制丝所种植。既如此,归置完其余相片,他独独留下这一叶在书桌上,心里打定清晨去拜访内务卿归还失物的主意。尽管第十六张可能无关紧要,登门拜访也显得夸张,一闪而过的心念还是被他捉住。至于其本相是求知心抑或什么幽微的心意,又有什么辨明的必要?


  是夜,他久违地好眠,醒时只记得梦中无边际的荒原,分辨不清是亚美利加的密苏里河岸,还是试验场的图景烙在脑中挥之不去。


  松送他出门的颜色藏不住担心,可是顺着九段坂而下的路途并无滞碍。冬日早晨凌冽的风钻进车厢,奇怪的是,除了冰冷刺骨的感受外,升起一股爽气。至于到访后,木户如何等待主人梳洗,两人如何谈论鲁桑作为夏秋蚕食料的长处,木户又如何因萨人军官的到来避过与大久保相携参朝的发展。这些就全然是另一个故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