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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德忠低头看了一眼表，影子今天到达公园的时间时比平时晚了十三分钟，害得自己带着汪汪队绕着大门来回晃荡了十几圈。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户外有氧需要循序渐进，虽然黄Sir自己是个例外。但像影子这样慢跑三周却毫无进展的，显然也是个例外。
第一次在公园见到影子，黄德忠就认出来这位老人家是昌宁公寓三栋一单元八楼的住户，他隔着十几层楼的邻居。搬到新公寓一个月有余，他们还没有正式搭过话。黄德忠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主动去问。这社会上有些人格外在意边界感，不愿向陌生人透露姓名。在过去几十年的阅历中，黄德忠早已学会尊重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管对方是谁，什么年纪。
但是总有一天人会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变得开朗起来。被生活驯化了，或者看开了，终于和这个世界，和他人也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他觉得自己年轻时就已经算是开朗，而经过岁月的洗礼，周围不少人似乎渐渐跟上了他曾经的步伐。剩下那些依然维持不变的人，一定有特别的故事。比如那位住在8层楼的邻居，身上就有这种故事感，而故事感总是让人着迷。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关系，他擅长给人起代号。他的代号就叫“影子”。
他们偶尔会在宝西大街菜市场遇见。黄德忠平时喜欢往外跑，除了兼职遛狗，也常回警厅提供一些来自过来人的专业指导，顺便看看果果。只有果果周末回家时，他才会认真考虑去菜市场买点新鲜食材，也就是这样他又遇到了影子。影子每次大约买两天的菜，像是个对食材鲜度颇为讲究的老人家。他会试着像别人一样讲价，但通常只试一次，之后便礼貌而冷淡地笑一笑，沉默着放弃。
老人家，独居（至少目前是），没有在工作（大概率已经到法定退休年龄），衣着讲究，有一定经济实力。认真看，仔细记，抓住他的特别之处，在人群里锁定目标…黄sir在用这个素不相识的邻居来锻炼自己作为前追踪刑警的专业能力。走路时有晃动手腕，伸展手指的习惯，多半是腱鞘炎。头发有染过的痕迹，看上去已经至少一个月疏于打理。两鬓和前额的头发开始变得灰白，稍微长了一些，但是不邋遢。下楼时穿得里三层外三层，风衣，围巾，帽子，像是要去商业街办公，可他只是去宝西大街买个菜。不过不得不说，这身打扮挺有型的。影子是个安静，谨慎，注重隐私，却又能在人群中一眼被认出并记住的老人家。
黄德忠和影子在电梯里偶遇过，在鱼摊前挑中过同一条鱼，也在小公园里多次对视。影子与他一样年逾六十，却依然警觉，敏锐，生活规律，轨迹固定，像他，像个老刑警。但他绝对不是刑警。黄德忠看得出影子认出了他，也看得出影子其实很想走近些，看看他身后摇着尾巴的汪汪队。只有目光扫过这些小动物时，影子的眼神才会稍稍放松，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和与慈祥。但他没有为此真正靠近过一步。
看着影子每天从二十米开外略带踉跄地跑过去，黄sir大概猜到了缘由。他的老邻居受伤了。是他的自尊与骄傲，让他不愿接受任何陌生人的关心。与他体面的穿着相反的是他发力别扭的跑姿，手腕上缠的胶布和眉骨那道深红色的疤痕。黄德忠猜想，影子或许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可能还扭了腰。到了这个年纪，人可经不起摔，尤其是这样干瘦，没有多少肌肉和脂肪保护骨头的老人家。一般人摔得严重了，总得看医生，休息三五天，甚至个把月。但有些人，却偏要趁这个机会开始恢复锻炼，较劲，跟自己全身的骨头较劲。
这老人家对自己真狠。那时候黄sir还不知道，他对别人更狠。
“好了好了，收工了。”黄sir扯着遛狗绳，今天和影子的“约会”到此结束。十米之外，影子眉骨上的疤痕已经看不太清。他年轻时眼神很好，现在有些老花。这样想来如果影子站到自己面前，可能就真的看不清了。
“培根蛋，杨驼驼，走啦走啦，已经多玩了一刻钟了。”两只汪汪左右乱窜，绳子绕成一个又一个结，他不得不低下头去慢慢整理。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
影子不愧是影子，走路无声无息的。黄sir抬起头来看，果然他走近了，那道疤就看不见了。
“黄德忠。”
黄sir先伸出了手，杨驼驼险些趁机脱缰。他特意抬起了左手，影子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傅隆生。”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于是影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好邻居。
半个钟头以后，两个人带着三条狗，在街角的露天咖啡店坐了下来。这地方很时髦，通常是年轻人约会的地点，黄德忠很少来。年纪大了，咖啡他也喝不太惯。但这里宠物友好，白天安静，气氛倒也舒服。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看一下时间吗？”傅隆生语气很礼貌，目光自然地扫向黄德忠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字号调得很大，黄sir感到有些尴尬。这一个月在脑子里叫了他不知多少遍老人家，却忘了自己也是一样。说不定他还要年长傅老头一点。
“十点二十五分。”他爽朗一笑，按灭了手机。老傅没带手机，却会下意识瞟向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只是那表不是停了就是坏了。黑色表壳，款式很新，和他本人的气质不太搭。
“十点半以后再喝，会睡不好。”傅隆生抿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解释。他比想象中健谈。
黄德忠点了一杯茶，英式茶，配他选的司康饼。三只狗子争先恐后的想要往上凑。
“都是你养的吗？”老傅似乎真的蛮喜欢汪汪队，娴熟的撸狗手法显然不是生手。
“我在宠物店兼职，退休了怕无聊，帮小朋友遛狗。只有这只贵宾，是我女儿的狗。”果果把杨驼驼领回家时信誓旦旦地说她会照顾，可到头来还是忙于工作把遛狗的活推给了退休老父亲。
“你呢，有没有小孩？”
傅隆生像是被咖啡烫到似的吸了口气，随后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我一个人，一个孤独的老人。”
这不是实话。黄德忠没有拆穿，只是露出好邻居式的笑容：“一个人好，清心。”他捕捉到了傅隆生眼神里的失落，又补上一句：“无聊的话改次来帮我遛狗。”没有客套的应答，也没有生硬的拒绝。傅隆生只是低下头，拍了拍把脑袋搭在他腿上的杨驼驼。看不出来，这老人家还挺招汪汪喜欢。果然是个有故事的人。
傅隆生不需要问黄德忠从前的职业，他自认为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黄sir本人是个乐呵呵的爱狗人士，看着平易近人，说话滴水不漏，单从他身上下手的确不好判断。他女儿傅隆生在电梯间见过两次，半大孩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像个学生妹。而来看望过黄sir的两位朋友就好猜很多了，一男一女，差不多就要把“我是刑警”写在脸上。黄德忠也没有过问他的职业。毕竟是老刑警，估计更享受自己慢慢推理。正好，影子也不打算透露任何线索。
六点钟的闹钟响起时，傅隆生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他硬撑着等到天亮时才睁开眼。人类的睡眠要根据太阳光来判断，昼伏夜出的多半是捕猎者，是肉食动物。他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猎手，而是学着遵循自然定律。按时起床，洗漱，读书，听广播，晨跑，看楼下的遛狗老家伙对着大太阳傻乐。一切都按照固定的时间，直到他的电子表这一天突然坏掉。孩子们送他的生日礼物，运动手表，最新款。傅隆生不喜欢这个设计，但是有了手表他就不用带着手提电话出门散心了。谁知道熙蒙那混小子有没有在上面乱动手脚，暗地里监控他。
水电账单上印了个二维码，提示他扫码支付，他得花点时间研究，只好先放一边。银行对账单礼貌告知，今后不再寄纸质信件，全部改用电子版，他撕碎了扔进垃圾桶。账单和信件里还夹着一本制作精美的宣传册，显然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塞进来的。
“孩子们把我当成笨蛋了。”傅隆生面色阴沉，把捏得有些发皱的宣传册和其他信件一起丢在桌上，摔门而出，“瞧不起谁。”
滚吧，都滚，谁也别来。
他已经有些迟了，再不走要错过观赏老家伙遛狗了。遛狗的人住在三栋一单元，顶楼，独居，有个女儿每周来吃饭。傅隆生曾远远望见他们有说有笑，因此推断大概率不是亲生父女。有血缘的父辈与小辈之间，很少能有这样亦亲亦友的交流。倒不是他觉得养父和子女就能做朋友，只是亲生的绝对不可能。
老家伙每次出门带的狗数目不等，品种各异，只有那只贵宾次次都跟着。最夸张的一次，他一个人遛了十六只，像个威风凛凛的狗王。那哪是人遛狗，根本就是狗遛人。狗王步伐矫健，精神矍铄，但要同时控制十六只撒欢儿的狗，终究十分吃力。跟养儿子差不多，这一点傅隆生比较有经验。可那老家伙忙成那样，居然还有空看他。狗王的目光直白却礼貌，丝毫不介意被观察的人察觉。他要真是个老刑警，这跟踪技巧可真不怎么样。但他好像压根没想隐藏，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看；傅隆生也就每天准时出现在他视野里，配合演出。这像一场无声的比赛，沉默的较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比什么。
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三周，傅隆生决定打破僵局。或许因为他对狗王实在太好奇，也许是今天那份宣传册让他心烦，罕见地想找个人说话。更多的是因为他磕在桌角撞出的疤痕终于淡了。总之无论他们之前在比拼什么，傅隆生输了。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
当然见过了，难道不是天天见？
狗王并没有嘲讽他欲盖弥彰的意思，反而十分真诚地伸出左手：“你的邻居，黄德忠。”
“傅隆生。”
狗王手劲不小，却不像刻意用力。影子没有在力气上和他对抗，只不动声色地将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稍稍一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他们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