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熟人搭戏总免不了尴尬，这个道理放在陈赫和郑恺身上同样适用。硬要搭戏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卡壳笑场念错词，简单来说就出戏。
对，主要是出戏。无关演技，也大概不全是熟不熟的问题。熟人的定义不好统一，但娱乐圈不乏固搭，总不能说人家共事好几部作品还算不上熟人吧？就拿陈赫郑恺来说，他们也有不少多次合作的老熟人，却再没有一个像对方这样让彼此尴尬的存在。
这种现象或许从大学时期就初现端倪。上课时他们两两搭配着演戏的情况不在少数，对着台本念词的时候还说的过去，一旦眼睛从台本上移开，尤其是对视的那一刹，完蛋。犹记得军训那时教官把两个刚入学就闯祸的人揪出来，罚站，还要瞪着对方的眼睛不准笑。在不知道多少遍遭到同学的白眼后，两位终于找到些诀窍，至少能撑着把一段戏演完不笑场。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俩合作的剧本格外少，就连在对方主演的戏里跑个龙套这种事都难得一见。或许也是因为毕业后，一个离开生活了二十余年的上海开始北漂，另一个留下，工作上的交集少的可怜。有同学评论说你不懂了吧，这叫一山不容二虎，王不见王，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艾特了两位当事人，不出意料收到了双方共同的鄙视。
《匆匆那年》播出后，有人采访他俩演对手戏的感觉。这对在镜头前日常热衷互怼的兄弟这次给出的答案竟然出奇一致：出戏，太出戏了。郑恺说难以想象这人可以演校草，陈赫说难以想象要跟这人演情敌。于是主持人笑着打趣问两位青年男演员有没有共同追求一位女孩的经历，短暂的沉默之后，主持人从二位一瞬间的对视和轻笑中又读出了那个回答——难以想象。陈赫开口打破沉默说，我俩眼光不一样。郑恺笑了笑，没有反驳。
02.
综艺的拍摄和电影电视剧有何区别，这似乎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耐不住总有说综艺都是剧本的声音，一说谁谁的高光名场面是剧本给的，又说mc私下的关系未必如电视上那般亲昵，都是演出来的。说是剧本未免高估了导演编剧和众演员，常驻嘉宾的情谊如何也尚未可知，但台本确实是实打实的有。台本，剧本，一字之差却大不相同。上至节目的大致安排，下至个人人设表现，不必死板地照着演——当然也没法照着演，神仙来了都没精力给每个人写详尽的台词走位人物小传，一条重录几次更无从谈起——节目组和观众都喜闻乐见嘉宾们自由发挥。
不过自由发挥也不是那么自由。郑恺对着台本发愁，电影电视剧大大小小演过不少，“演”真人秀还是头一回。说是“演”当然不太准确，但面对新鲜事物的时候人们总下意识与熟悉的东西联系起来，这个东西于郑恺而言便是演戏。录真人秀他不懂，但演戏他熟啊，从大学入学伊始的十年他都在干这一件事。李晨，搭过几次戏的前辈，私底下待人真诚，不必担心；杨颖，七人中唯一的女mc，和已有恋情的女性扮演情侣这种事虽然让他感觉有点怪异，但把一切当做演戏也并非不能接受；邓超，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是他偶像，在偶像面前更要好好表现；至于另外两位也都是很好的前辈，想来不成问题……
正思考着，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扭头便看见他的那个“问题”。演戏，跟陈赫吗？刚放宽的心再次收缩起来。不管真心假意，每个从戏剧学院毕业的同学都会说希望毕业后能多合作，怎么说都是一桩美谈，最好是能拍出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但希望归希望，现实是现实，郑恺想，他跟陈赫搭戏只能称得上是灾难。或许有可能像大学上表演课那样慢慢克服，但哪有一部戏能给他们长达两年的磨合机会？
在郑恺吐槽不仅要营业银幕cp还要跟他演银幕兄弟的时候，“问题”本人发话了。这还要演？陈赫眼底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玩味和四分漫不经心，我俩什么关系，处兄弟还要演吗？似乎确实如此，郑恺还有点晕晕乎乎的。说到底综艺跟演戏不能划等号。陈赫笑着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明明平时脑子挺灵光怎么这下这么傻，别纠结那么多跟你赫哥录两期就适应了。郑恺自动忽略前半句的调侃，反唇道还赫哥呢少给你自己抬咖。
说好的“录两期”，结果有人第一期就把腰扭了。郑恺把他送去医院的时候拿这事嘲笑他，等他回归录节目的时候又一次提起，后采的时候提，直到发布会还在旧事重提。但陈赫没想到是这种提法，也没想到身上背负着银幕cp营业KPI的郑恺会在这种二选一环节中放弃选杨颖而选他。众人惊讶，群起声讨他是不是威胁了郑恺，陈赫不答，笑的得意，抬手去捏郑恺的脸。郑恺他熟啊，看这慌慌张张不知道解释啥还回避他目光的样子，他知道这不是在演戏。
03.
演员演戏，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入戏和出戏。当然不是在演的过程中出戏，而是演完之后要把演员自身和戏里的角色区分开来。
要是把综艺类比成拍戏，未免太考验演员的基本功。拍摄周期短，转场时间短，服装更换频率之高堪比移步换景，若是演员要在这样碎片的时间里反复入戏和出戏，纵使是邓超这样的影帝也将难以应对。而且综艺的舞台未免太大，在导演组的长枪短炮之外，路透的镜头、记者的话筒、社交网站上一条条的帖子，到处都是舞台，每一道视线都是聚光灯。这场戏和生活的边界在哪，似乎没有人分得清。
所以，郑恺想，这大概是一出假戏。戏本就是假的，那“假戏”，按照双重否定表示肯定的原则，即使是小学生也能凭借朴素的逻辑得出“假戏即真”的结论。不，或者说是谬论，毕竟提出议题的人本身并没有太多的理论依据。
其实他挺喜欢这出戏。没有哪部戏可以提供如此之多的身份职业：上至圣斗士下至骆驼，从吃五斤西瓜的商贩到穿越的武林高手，戏瘾犯了即兴演一段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当然在推进任务之余也并没有太多机会给他演就是了。
但他极少在陈赫面前演。演不下去，他说，对着陈赫那张脸，看着陈赫那种贱笑，谁入得了戏？陈赫不满，我这张脸怎么了，不帅吗？然后对着他挤眉弄眼。郑恺拿他没办法，指着他说对就是这种笑，太出戏。其实不只是笑，还有陈赫每次看过来但眼神。在他的印象里陈赫的眼睛总是小小的。当然也有陈赫眼睛本来就不大的缘故，但那双眼晴看向他的时候总带着笑，大笑微笑傻笑憋笑故意搞笑，就算扮酷也要微微眯起眼，据陈赫本人所言这样显得眼神比较凌厉。于是郑恺也笑，说这样显得你没睡醒。
有时候中场休息，杨颖来调侃怎么你跟陈赫看起来比我更像银幕cp，郑恺就讪笑说再怎么样我也要顾忌一下晓明哥啊，真怕我哪天回家路上被暗杀了。杨颖又问，那你就不怕嫂子？郑恺嘴角抽了又抽。这都哪跟哪，我跟陈赫这么多年，什么关系嫂子能不知道？正说着，陈赫突然凑上来，脑袋往郑恺肩膀上一搁问你俩聊啥呢，就听到啥嫂子啥哥的，聊八卦不带我啊。郑恺无语至极，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脚，杨颖也扑上去说你这个贱人偷听人讲话还有理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奔跑吧兄弟》的第一道分水岭在第二季，不论是成员安排还是国民知名度还是其他。第二季结束是在塞班的小岛上，晚风夹带着海的腥气，篝火噼里啪啦地响。大家褪去白日里的疯劲，此刻气氛竟变得有些温馨甚至伤感起来。离别总是这样。郑恺念完一封信就开始放空。他刚被众人灌了一轮鸡尾酒，晚上又没吃啥东西，酒精把倦意蒸腾起来，他整个人都有点不清醒了。回过神时陈赫在读信，而他在用沙子埋陈赫的脚。陈赫说的东西此时在他耳中与咒语无异，又长又难以理解，于是他凑近去看，却悲哀地发现对着原文他依旧看不明白。可能是因为离得还不够近的缘故，也可能因为他之前近视，做了手术之后在暗处看东西总还是模模糊糊，那张彩色卡纸上的黑字被眩光糊开大半。
陈赫结束后轮到下一位成员，郑恺终于放弃折腾陈赫那条腿——小腿往下都已经埋在沙里了。他凑得更近，问，我写的信呢，你怎么不读。陈赫说你自己写了啥还要我念给你听吗，而且你写那么短，我读了观众要说我俩关系不合了。郑恺讷讷点头，哦了一声又问，那我的信呢。
什么？
你写给我的信呢？你还没给我。
陈赫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的卡纸，其中一个角颜色有点深，大概是沾了水。郑恺接过来打开，卡纸上是简短的几行黑色字和一个不看注释没有人能认出来的简笔画，不同的是夹了一个白色信封。这是啥？郑恺用眼神询问陈赫，但陈赫却不看他了，仿佛另一位成员正在念的信对他格外有吸引力。不对劲，很不对劲。海风一下子把他的酒吹醒大半，但想问的话说不出口，导演的镜头还对着他，他只好若无其事地又把信封折回卡纸里塞进裤口袋。
作为第二季收官之战的最终胜者，导演要求他再拍一个镜头，接上一开始的剧情：从无人岛上挖出了唯一的一张机票和他的护照，乘坐飞机离开这里。他单膝跪地，手拨开表面一层浮土，露出节目组刚刚才埋进去的假机票和护照复印件。口袋里的硬卡纸因为他这个动作戳得他生疼。在那瞬间郑恺有一种冲动，想将那封信拿出来，埋进去，等到某个涨潮的日子被海浪浸透；或者哪天被谁找到，让那个幸运儿体验一把莫名其妙的好奇与疑惑。但是没有。他只是拿着纸质的假道具离开了小岛。
录制结束后陈赫很久没再联系他，他也没想着主动去联系陈赫，再次听到陈赫的消息竟然是在微博热搜上。那会儿他在吹头发，一滴水滴在手机屏幕上点开了实时热搜榜，他一眼便看到陈赫与前妻离婚，与张子萱正在恋情中的词条。郑恺愣了愣神，被吹风机的热风烫了一下。电影情节以一种诡异荒谬的方式照进现实。因戏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少见，甚至很多人都表示理解，正是因为入戏难出戏更难，可悲的是演员分不清是自己动了情，还是在角色之中无法脱离。
郑恺不想成为这样的人，纵使他本就身处一场大戏之中。说他是胆小也好退缩也罢，正如他没有将那封计划之外的信埋在无人岛，他也没有撕开信封上的塑料火漆，直到很久之后都没有。
04.
六季，四年，弹指一挥间。演戏都有杀青的时候，这出没有剧本的戏也难逃这个下场。说起来郑恺陈赫同窗也才四年，郑恺又因拍戏休学早早离校，实际算下来相处不过三年有余。而后来更为观众津津乐道的舍友关系，也是从郑恺大二搬宿舍才结下的缘分。
郑恺离校那会儿严格意义上还是在假期。零七年的移动通讯远不如现在这般发达，诸多社交平台尚未兴起，电话和短信几乎便是唯二的通讯方式。当时陈赫回了福建，在他临走前打了个电话过来，没说几句话便无话可说——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反反复复也没意思，却沉默着，谁也没想着先挂断。那时跨省通话漫游费可不便宜，一通电话下来把陈赫本就为数不多的话费扣完了，他为这事念叨了郑恺大半个学期，期间不知道多少次要郑恺请客吃饭，虽然最后也都没请成。后来毕业的时候，郑恺仍在剧组里脱不开身，毕业典礼也没赶上，几个月后却收到了上海寄来的几张照片，是他们班的毕业照。其中一张照片的背后写了一行黑字。“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他认出来是陈赫的字迹，也不知这人从哪搜来这样一句文邹邹的话。
道是会相逢，却未曾想过相逢会是这般轰轰烈烈的景象，一逢竟又是四年。郑恺想不到有哪出戏能拍四年之久，这样一出前所未有的“戏”是否也算是他的、他们的代表作？
不过这种事情向来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甚至一部褒贬不一的综艺能不能碰瓷“戏剧”都是个问题。至少大部分情况下观众是不买账的，从他们录青春同学会时便可见一斑。广播在介绍两人代表作时宁可说出“前任攻略123”和“爱情公寓1234”这样的话，都未曾提一嘴刚刚告一段落、还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的综艺。
同学会的录制是在跑男第六季收官前就定下的，原因之一也是借这趟东风宣传一下母校和同学们。郑恺推开宿舍门的刹那一阵恍惚。当时只道是寻常，日后却一遍遍顺着这条线索回忆那年。老实说这跟他们的大学宿舍相距甚远，但毕业后确实难得住这种上下床四人寝，不免触景生情。陈赫来了之后说区别确实很大，至少那时候的郑恺睡觉还是很安静的。郑恺蔑了他一眼，陈赫便又嬉皮笑脸不说话了。
主线任务可以说是简单明了，双方扩写剧本拼演技。到底是上戏科班出身，虽然比不得中戏几位前辈经验丰富，但陈赫郑恺二人早年也是真真切切演过话剧的。做效果归做效果，即使这几年生疏了些，上手自导自演依旧毫不含糊。只是这未免太不含糊了些。张殿伦杵在一边看两人演得旁若无人，想起自己方才演两秒被打断一次、说一句被反驳两句的情景，不禁再次怀疑起他来参加这个综艺是否是正确的选择。而这一怀疑就又错过了接戏，陈赫喊了他两三声名字才把他的魂叫回来。干什么走什么神呢你。郑恺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陈赫在一旁又把郑恺拉回去，说算了算了我们再过一遍这条。
郑恺说过比起一板一眼地演戏，自己更喜欢自由创作，陈赫对此深表赞同。既然没有剧本，不如就跟着感觉走，想一出是一出也无大碍。所以在张殿伦念出那句“怎么说算就算了说散就散”的台词之后，陈赫心念一动唱出了那句歌词，手和目光一并抬起，落在郑恺的脸上，郑恺也回望进他的眼睛，一错不错。陈赫知道他入戏了。说起来他对郑恺动手动脚的时候不在少数，他的这位好友大部分时候也都很好脾气地任他摆布，而反过来的情况却极为少见，一时间陈赫也仅能想起两次。一次是跑男第一季的发布会，郑恺凑上来想摸他的脸，未遂；第二次是前不久在联合国面试厅里，两人被钦点去翻演茜茜公主的片段。
其实还有一次，更早些，是在大二的一节表演课上。那次练习的是根据罗欧经典桥段改编的剧本，两位因打游戏缺觉而坐在后排摸鱼偷懒的同学被谷老师逮个正着，被拎到教室前面表演。郑恺半低着头，用小指戳他的大腿外侧，问他角色怎么分配。陈赫没作答，清了下嗓子，直接念起罗密欧的台词。
改编的剧本中原本大篇幅的内心独白以对话的形式呈现，把独角戏变成双人的对手戏。激烈的争辩与各自的观点输出更容易将演员带入角色。在郑恺说出那句“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的时候，眼神望向他，没拿剧本的那只手摸上他的脸。陈赫怔住，忘记说台词。于是在短短几秒内他见证那双眼睛里的真挚苦痛一点点淡去，变回熟悉的躲闪的眼神。陈赫知道那是戏里的朱丽叶已然离去，郑恺从角色中脱离出来。全班几十双眼睛聚焦在一起，郑恺不好乱看，只死死盯着陈赫的脸，眼眶瞪的发红，耳朵也染上血色；抬起的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便顺手一掐，在陈赫耳朵上拧了一把。陈赫“嘶”地吸了口气，同时间听到了台下同学们的笑。接戏啊，郑恺压低声音警告他。于是他接着念：今后我不再叫罗密欧。
演完不出所料被谷老师一顿痛批，指责他俩把情人演的像仇人，居然还不认真上课云云。两位“仇人”鹌鹑似的乖乖听着，不发一言。好在谷老师没让他俩继续丢人，训了几句话就把人打发回去。
戏里的罗密欧舍弃了自己的名字，戏外的陈赫此时唱到“就当我们从没在一起”。本就从未在一起。而正与他对戏的郑恺此时还沉浸在角色中，无从知晓他内心万千思绪。他又不着边际地想，其实他们演对手戏真的没有那么灾难。是因为他们的演技变好了吗？还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那种看着对方的脸就会出戏的熟人？
陈赫放下手转身。这一次他先移开了视线。
05.
陈赫在跑男的时候给自己的定位是天才、脑力担当，但天才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白色信封其实很透光，对着灯一照很容易就能看清里面装了什么；比如说郑恺虽然没拆开信封，却一直把那封信保存的很好，跟那些照片一起；又比如他十年前写给郑恺的那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常在别离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