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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和脂肪的燃点是多少?
这不是什么简要的生存常识,但人就算不知道这些也会放火焚尸。同样的,桑丘甚至不知道燃点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被高温灼痛,于是她想那应该就是身体在燃烧。
当然,堂吉诃德也没考据过这种知识,但他路过这里的几秒内就知道这片火场里面有种濒死的人的气味;他还知道,如果再不灭火,里面的人大概会最终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
那孩子身上已隐约有了些皮肉的焦味,混着火场的余烟让他想起兄弟姐妹中的某位有焚烧人类尸体的喜好,常在居所里点着几根人油或尸蜡制的蜡烛,自认是所谓“高雅格调”,在他看来倒不过是没什么评价价值的怪癖。
现在他还是对于杀戮没什么特殊兴趣,也诚实地感觉这味道不好闻,所以他打算让自己的孩子也赶快摆脱这种味道——不仅是这一次,以后也不要再沾上了。
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在火星子第三次差点飞到她身上又及时被硬血挡住后,杜尔西内娅终于看不下去她的姐妹这幅分分钟要纵火焚身的模样了,用阳伞勾了下她的腰却被闪开,只得出声提醒。
桑丘无动于衷。风向似乎往她们的方向偏转了些,火舌几乎要舔着她的脸和头发,她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火前。妮可莉娜看到这种将衣服置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行为肯定又要大喊大叫了……她不合时宜地想道。
杜尔西内娅对这位二代眷属的固执相当熟悉,同时也对这位负责人相当信任,于是最终也只得放弃劝导,撑着阳伞一转身去管理她的孩子们,把桑丘又抛回独处的氛围。她只是需要冷静一会儿。她想。
桑丘还是伫立着,目光望着空中升腾的黑烟,然后下降到半空摇晃的火焰,接着是铺了满地融血的根部,从外部隐隐可见一个黑影——那是火的根源。她的视线最终就定格在那里,仿佛见证着一场神圣的仪式,不可怠慢一刻似的紧盯着。
一股烧焦的气味混着火焰释放的黑烟钻进鼻孔。皮肉初步燃烧的气味勾起了她身为人类时最后那点模糊的记忆,内心深处那种让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想法也跟着跃起复苏。她很久没有这么想过了,因为几百年前父亲曾说他会赐予她活下去的意志和永远的家人,于是从此她发誓一心跟着他的身影——可现在这些承诺只留下了一地鸡毛。
外焰的温度仿佛邀请着她进入,这样就可以让心中的孤独寒冷都消失殆尽,从这令人厌烦的痛苦中逃离……可她只要望着黑影便回想起那句漫不经心的命令,于是她想起她现在不是那个流浪的孩子了,她只是拉曼却领的桑丘。
她已经连踏出一步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皮肤、脂肪、肌肉、骨骼,还有其它她说不出来的什么东西,这些本冷却了的生物组织在高温里发出让人牙酸的悲鸣声,无奈地化为灰烬。她听着骨初步崩裂的爆响,突兀地想到几百年以前父亲给她唱的摇篮曲,她还记得他抱着睡不着的自己灵机一动唱起他从人类那里听来的旋律,认真地说这样你就不会对黑夜感到害怕,因为歌声也是他对孩子的庇护。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让她拥有正常孩子生活的恩人和逼着她长大成总督的罪人正同时在火中慢慢消失,带着她童年的记忆一起熔化着。
随着骨和关节的破坏,火中的黑影在她的注视中突然蜷曲起身体。这一瞬间使她警觉起来,但好在很快想起战时那些被焚烧处理的尸体也有同样的现象,刚凝起的硬血又复流入残破的地砖缝隙。
那姿势就像感到寒冷一样。她想。
很荒谬,在火中的人怎么会感受到冷?但桑丘总觉得自己能共情这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是感觉自己被抛弃时的孤独的寒冷。这种心冰凉无比的感受,被背叛的他死前一定也明白了吧。她坚信着。
这样他便终于和他的孩子们感同身受了……可对这种罪有应得的报复,她发觉自己内心毫无欣喜。为什么呢,明明我已经不是您最忠诚的随从了。她困惑着,可很快发觉自己的衣角已经烧焦,于是后退了几步,思绪又一时间飘到日后家族的去向上去了。
皮肤和脂肪的燃点是多少?
她还是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燃烧的尸体想到逐渐烧尽的蜡烛。于是她想:用尸体做的蜡烛是不是应该叫尸蜡?
如果她那位被自己的亲戚讲解过不止一次尸蜡制作工艺的长亲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坚决地反驳这个显然是把词汇拆开理解的错误说法。但桑丘不会知道了,她大概只会在以后不幸需要再次焚烧家人尸体时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一刻,然后教会自己“尸蜡”的定义便是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