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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团长我的团》2009年2月1版1印 序(二)
我再次遇到孟烦了纯粹是出于巧合。在那之前,我总共只见过他两回。第一回,我还是个小学生,周围发生的事没能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我只记得我和爷爷奶奶在另一个爷爷家里住了几天。第二回,是我的爷爷临终的时候。或许首先应该说明:我所指的“爷爷奶奶”,即是读者朋友将要阅读的这本回忆录中的张立宪和陈小醉。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奶奶在妇幼保健院的门口捡来的。当时(我第二回见到孟烦了时),由于病房中的忙乱,也由于我自己心里的恐惧,还有一种难以付诸语言的倦怠,我同样没能记清有谁来过,有谁走了,谁又和我说了些什么话。那天晚上,奶奶告诉我:孟爷爷先回家了。我回忆很久,终于勉强记起了那是谁。奶奶还说:他不想看葬礼。要是看了,回家的路就太累了。
十多年之后,2008年初秋,我辞去了小学老师的工作,独自一人回到禅达。其实我不确定是否该用“回”这个字。如回忆录中所写,我的爷爷来自四川,并且战后他和奶奶一起返回了故乡,我实在是四川人。但是就在大巴车上,我临时起意,把目的地改成了禅达。我长大的四川小城太小了,作为一个无业游民,在那里只能从早到晚地四处游荡,和逃课的小孩一起看录像和打台球。禅达就大得多了。抵达之后,我发觉山里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酒店。秋天正是酒店的旺季,我找了个活,当上了客房服务员,负责送餐,送被子枕头,打扫卫生,帮客人找回遗落的东西,等等等等。这工作包吃住,连每天穿的衣服也用不着自己考虑。在什么都没有的宿舍里,我觉得脑子很轻松,很钝。那种感觉和爷爷去世时的感觉类似。我的两个室友比我年轻几岁,另一个比我们大了一轮多。我给她们讲从前爷爷奶奶讲给我的故事,说抗战的时候,屋后那些天然温泉池正在战场中心,最下边沉的全是血。直到现在,尽管厮杀已经结束,血与血的暗流仍在水底不住地翻涌,我们眼前的池水因此永远不会冷却,无论千百年后山峰的面貌会怎样改变。当然,爷爷本来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我无聊的添油加醋。
在酒店安安稳稳地待了一个多月,我惹上了麻烦。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深夜,领班碰见我在翻客房的垃圾桶,把里边的每样东西(垃圾)都拣出来认真地看了看,还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第二天早晨,我的室友们还睡着,我一打开宿舍门,就见外头站着领班,两个保安员,还有一个禅达当地派出所的民警。这人我很眼熟,办暂住证的时候见过。他们问我是不是张知真,我说是,然后就被客气地带走了。
直到后来,他们释放了我,我搬进了孟烦了的院子,开始记录整理他口述的回忆录,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落到我身上的嫌疑是里通外国,也就是间谍,特务。要不然的话,一个客房服务员为什么去翻垃圾桶?而且,是念过大学,在大城市当过老师,毫无理由地突然辞职,跑到举目无亲的非户籍所在地当服务员的……更不用说,我还是个孤儿。坐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我意识到实情听起来恐怕十分可笑,当时的我不能确定他们会否相信。就是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记起来,先前在询问室外等待时,有个老人从我的身旁走过,略带犹豫地扭头打量了我两回。接着,桌子后边有个声音问他:是孟烦了同志吗?我非常清晰地想到,那就是孟烦了。怎么他们竟然还在喊人同志?我问那些问询我的人:刚才的老人家怎么了?他们说:管好你自己的事。然而过不多久,暂住证同志简略地解释:他啊,一大早买菜和人吵起来了。
通常,口述和打字的时候,孟烦了喜欢坐在门廊底下的躺椅上。深秋还不是太冷,有时太阳会出来,院子里就会变得暖和。起初,除了偶尔问他能否说得再清楚些,我们很少聊别的什么。当然了,他是个“老人家”,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但是面对着他,我常常忘记这一点。我只是觉得,他讲的事情,常常也是不能打断的。逐渐地,先前占据我身体的那种迟钝的感觉褪去了。当它完全消失时,一个尖锐的焦点就在其下显露出来。在那里,我找到了沉重的、令我陌生的恐惧。我害怕打断他说的话像怕碰翻一支蜡烛,它的火焰会烧穿周围的一切,什么也留不下。从中拾回过去的秩序是不可能的。一旦溢出蜡烛的范畴,火的逻辑就不在了。我一定是镇日显得忧心忡忡,终于有一回,孟烦了叹了口气,和我说:“虽然你爷爷不是你的亲爷爷,不过你跟你爷爷挺像的。”
在这之前,他刚说完一个极其长的句子。他很爱说这样很难句读的句子。我没反应过来,于是他又说:“你爷爷也是跟人学的,觉得成天虎着个脸很神气。”
其实,我印象里的爷爷不是孟烦了说的这样。但我已从他的讲述中知道,他熟悉的爷爷的确就是这样。我说:“那你呢?你那天买菜和人吵架,都进派出所了。”
“那你呢?”他学我的样,“你,翻人家的垃圾桶,被人当特务逮了。”
我非常震惊地盯着他。对,就是在这时,我总算意识到前些天那顿盘问究竟为了什么。此前我仅仅是觉得荒唐。因为我总不说话,孟烦了问我:你到底为什么翻垃圾桶?我告诉他,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起了一位法国的艺术家,叫作苏菲·卡尔的,她当酒店侍应生时也翻过陌生人的垃圾,还用相机拍了下来。哦,孟烦了说,不明白,好在是你没拍。我也才得知,那天他认出了我,去找相熟的民警问我犯了什么事。由此可见,他恐怕和人吵过不止一回架。他的年纪很大了,禅达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普遍又不忙,就一五一十地细细给他摆了一摆。他认为我绝无可能真是特务,想帮我说说话,又有些犹豫,为他自己的履历也有污点,尽管过去了三十来年,他拿不准那污点是否还作数。他在派出所的大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他想,管它的,他反正不是已解放了吗?当了解放军是解放,建国也是一次,朝鲜又是一次,坐牢是解放,出狱是解放,他一辈子都在被人反反复复地解放来解放去,也不知这东西有没有负负得正而正正得负。他要是扔下我不管,谁又能来解放我呢?我的奶奶(陈小醉)倒还在,但也八十几了,远在东北,难道叫她飞来不成?所以,他转身回了派出所,管起我的闲事来了。
此处还应说明:过去我并不了解苏菲·卡尔,她的书是虞远树作为生日礼物寄给我的。虞远树,就是本书中出场的虞啸卿的外孙女。我和孟烦了说,我之所以认识她,全因她带着虞啸卿的骨灰回大陆埋葬,偶然在此地和我相遇了。我们彼此留了地址,她从美国给我寄书,她就成了我的海外关系。等我被允许回到酒店员工宿舍,那本书确已不见了踪影,我还想着过阵子再去问人要。听我这么说,孟烦了就笑了。他说:你瞧瞧,他们老虞家的人惯会给老张家添麻烦。
那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事。我想到孟烦了并不意外虞啸卿的骨灰埋在禅达,或者他不很在乎。我还想到,在纸面上,他不十分像位老人家,尤其是他不让我称呼他孟爷爷,说听着别扭。叫烦啦,那该我觉得别扭了。烦啦爷爷,这更不像话,像有个怪熟悉的人在抢白他——稍微看几页书,读者朋友们也就会知晓此人的身份。还有,我第一天来这院子“上班”时,孟烦了坐着躺椅感叹:哎,早怎么没想到你呢!他没问过我为什么辞职,为什么到了禅达。他甚至一次都没对我说过:上回见你,你还是个……无需补充,朋友们能够想象,就是那一类的话。很多日子,从早到晚,他只是不停地说从前的事,看他的神情,我经常会感到他描述时间像时间就到此为止了,它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即使是他,也只能尽量地贴近,无法回到它的里面,讲述和记录就像用手不停掏挖枯朽的浮木,试图拼凑一棵树的样子。但他还说,人活在这个世上,做出任何一个动作,都必然同时包含了绝望和希望。要不然,当年虞啸卿欲返大陆而不得以后,我怎么偏偏会偶遇他的外孙女?
这一部分的剧情并未出现在回忆录中(毕竟孟烦了也不知情),在这里提一提大概无妨。细究起来,虞远树和虞啸卿也没有血缘关系,她的母亲是虞啸卿到台湾后领养的孩子。我和她曾聊到,她的人生,我的人生,在严格意义上,都不是由于本书提及的人而开始的。她的外公,我的爷爷,还有坐在我面前的孟烦了,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曾经距离死亡很近,但他们的死亡未必会抹除我们的诞生,我们的故事可以与他们平行地发生。然而此时此刻,我坐在这座院子里,这是否意味着没有哪两个人的命运真正平行、永不相交?或许在感知以外的时间和空间,它们正影响着彼此震颤的方式?我愿意相信是这样的。记录整理这本回忆录的半年多里,有时我觉得,世上的其他人好像离我更近了。这感觉不能长久地持续下去。但是,我会记得它。
回忆录出版前夕,编辑联系我,让我写一篇序。我觉得不太合适,可她说不光是我,孟烦了也要写,他的放第一篇,我的放在之后。挂了电话,我问孟烦了,是不是照旧由他口述,我打出来。没想到他说,这次他要自己写,写完直接寄给编辑,总之不经我的手。这就是说,到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为止,他那篇序的内容对我还是秘密。其实,他写字时我看见了。那天太阳很好,他坐在躺椅上,盖着厚毯子,戴着他的老花镜,写着写着就打起了盹。困意来得猝不及防,他也没空把纸遮上一遮。我可以直接走过去,看看他写了什么。不过我想,他总得有秘密吧。他讲述的故事无疑是诚实的,可其中当然留下了属于秘密的空间。当一个老人渐渐变得更老,用于存放秘密的空间也就不断地被挤压,直到最后,什么都摊开在共有的领域,唯独那些混乱无逻辑的仍能为个人所有:身体,精神,莫不如此。现在,他还有秘密的。我想起那天,讲完我成天虎着个脸的爷爷以后,他对我说:别老这么愁,这又不是遗言!我可不打算说完了就死,我还想着松快松快,再活它个十几二十年的。
那岂不是像他自己说的,成了老妖怪了?倒是也不错。我等待着这座院子既住了鬼,又住了老妖怪,重新变得热热闹闹的那一天。
张知真
2009年1月 于禅达
《我的团长我的团》修订版 2018年1月1版1印 序(二)
听孟烦了说这书要再版,而且从新星出版社换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我的心里还是挺意外的。他说他也很意外。这是修订版,但这些故事本身没什么可修订的,错字语病之类他也管不太上。听说正文前要新添地图和人物介绍等等,弄得像传奇小说似的,除了对收到的内容表示肯定或否定,本书的叙述者和记录者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他跟我说:咱俩就坐享其成呗。
没想到,编辑又打来电话,让我们一人交一篇序。上回都写过了,这次该写什么?她说:你自己看看,你压根就没写你是怎么当上了记录员,平时又是怎么当这个记录员的。我看了,才发觉她说得对。我还以为我写得很清楚了呢,真奇怪。我答应了,又去问孟烦了:你也有任务了?他说是。这一回,他的序不是由他秘密地写在纸上,是他口述,我给他打出来的。他已经搬离了他的院子,他说在新地方,没有了以前的躺椅,坐在方方正正的窗口,对着方方正正的桌子,他就不乐意写字。不过,有时他会画画。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面前的纸上有些小小的火柴人,还有山,有河。他说:我看看他们那地图对是不对。
那么,在这里,我该好好地讲一下我给孟烦了的回忆录当记录员的日常。可是,我还想讲另外的事。《我的团长我的团》出版不久,我奶奶打来了电话。那天早晨,孟烦了不在,这通电话被我接到了。我说:奶奶。奶奶说:你咋个不来我这点儿耍,跑到他那点儿去了?我说:你那点儿好冷哦。奶奶说:才怪,大夏天的!我说:我辞职都秋天咯。这时候,孟烦了回来了。我把听筒给他,就听那头奶奶说:孟烦了,你硬是要得。
他捂着话筒转向我,问:“这话什么意思来着?”
我说:“奶奶夸你呢。”
“哦,”他说,“那肯定就不是夸我。”
他又转回去。奶奶又说:“你给我娃儿开工钱没得?”
“开了,开了,那能不开吗?孟烦了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比她过去那破工作多多了。”
“嗯,对头。”我在这头小声说,“我给你拉网线呢。”
这就是我的工作。回忆录进展到大概五分之一的位置时,有一天,我对孟烦了说:我给你这院子拉个网线吧。在那之前,我得先在一台二手台式机上打字,再每周一次地把文档存进U盘,带到本市唯一的一家网吧去发给编辑。这事说麻烦也不算太麻烦,但是想到我们的台式机没有物尽其用,完全只具有老式打字机的功能,我心里就有点不自在。而且,在网吧,我常遇到那家温泉酒店的员工,不仅有和我同为客房服务员的,还有前台经理保安等等。有时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干了,我也不知该不该说是因为差点被当成间谍。那天离开了派出所,我回宿舍收拾了东西,孟烦了让我先到他那里凑合一晚,第二天又问我,有没有计划什么时候走,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我没有任何计划,就留了下来。他说的忙也就是这本书。这些事,我在网吧遇见的人们一概不知情。总而言之,后来,我就想拉个网线。
像孟烦了住的这老房子,原本当然是没给网线预留管道,也没有相应的插座。我从一间算是储藏室的屋子里找了把梯子来,一大早爬上爬下地钻孔挂槽。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只有那天,我起得比孟烦了还早。他分给我住的房间在二层。我坐在梯子上,扒着二层楼的窗户,看他从门廊底下走出来,就从窗棂外捡了颗小石子掟下去。他定住了,瞅着眼前的梯子,露出一种见鬼的表情。等我回到地上他才说,他以为迷龙又来修屋檐了。这么多年过去,鬼魂早已不知飘去了哪里,可或许因为日复一日的讲述,他会像听见呼喊般地回来,重新和活人开起死人的玩笑。不过,我坐的梯子必然不属于迷龙,是前些年检修电灯的电工师傅留下的。迷龙的梯子在山上,恐怕已经朽烂了,变回了没有额外功能的木头,有一些虫和鸟攀在上面。
回忆录的出版没给孟烦了或我的生活带来太多变化。我回到了派出所民警口中的“大城市”,继续当起了老师。2010年的暑假,学校办了个美国游学团,我是领队之一。那一次,我见到了虞远树,还送了她一本书。先前我已和她说过关于海外关系的事,所以我一拿出书来,她就笑了。她说,感觉像在偷看别人的日记。她一直往后翻,翻到第二十七章,虞啸卿(她的外公)在选该用哪支枪的地方(读者朋友也可以翻一翻,如果是第一次读,就会毫不知情地降落在种种矛盾的正中心)。看了一会儿,她对我说:你知道外公怎么跟我讲这件事的吗?我说:不知道,怎么讲的?她说:外公讲,‘我被他(即死啦死啦——朋友们看了书就明白)气晕了,等我醒了,我就决定去死’。就这样,没了。我听完了都不确定该不该笑。
“可能他自己都不确定呢。”我说,“而且,他这么讲也不是不对。”
我见到虞远树的那天,我们周围全是快快乐乐的小孩子。他们兴奋地跑来跑去,从一幅画看到另一幅画,还记得尽量不发出打扰其他游客的声音。也是我假公济私,请虞远树来当我们游览美术馆的讲解员,顺便给学生们上堂课,随她想上什么都行。当时我们坐着展厅中央的长凳,她抱着那本书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想他未必不能把故事讲成书里的样子,但那有什么必要?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愿意对自己残忍,再说了,残忍也分精神和肉体两种。我瞧着她手底露出的一截封皮,想起《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结尾,阿廖沙对孩子们说:首先是善良,然后是正直,最后,彼此永不相忘。我想也许并不非得是残忍,但假如做到以上几点,其中很难不浮现出一种残忍的诚实。事情究竟如何,就由读者朋友们判断吧。
差不多五年以前,我的奶奶去世了。她始终没从东北搬回四川,我就如她所说,逢到假期上她那里去玩。她住院的那阵子,孟烦了的腿脚已经很不方便,不能再出远门了。我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每天早晨或傍晚,就从医院给他打电话。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天,奶奶没有好起来,也没有变得更不好。直到一天晚上,她叫我过去,很认真地叮嘱我:你现在回家,明天别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明天我就走了。我心里不很相信,但还是说:如果是那样,我更要来了。可奶奶很坚持。奶奶说:我没看着你来,你也不要看我走,我自己一个走。那时她的各项指标还很稳定,加之她反复地催我回去,我怕她着急反而不好,坐到最后一刻,还是依她说的回她家里过夜。到了凌晨时分,天没亮,奶奶就走了。
我在医院后门外打电话给孟烦了。这事是春天发生的,早春,上午还有点凉。电话接通了,我却一句话也讲不出口。过了几分钟,孟烦了说:我明白了。然后,我才次序颠倒地告诉他:是今天凌晨。静了一会儿,他问我:东北还冷吗?我说白天不冷了,挺暖和的,就是早晚凉。他说:那也成。奶奶还是想葬在四川老家,我得先把她安顿好,再回去上我的班。听到这个,孟烦了乐了,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的晚辈成天抱着骨灰坛子跑来跑去。那时我忽然不想再听,可他向来不忌讳谈死,好像也认为他没有了忌讳的资格。他说等他走了,就埋在那座院子边上,方便得很。他几年没回去过了,它一直空着。我说我记住了,他嫌弃我答得太正经,太当回事。最后他问我:还有假没?有空回来待一阵儿。
现在,五年后的秋天,为了这修订版的事,我又回到了禅达。照孟烦了的安排,我先吃养老院的饭,再去院子打扫卫生,接着回来吃第二顿养老院的饭。这当中我拐到山上,看见温泉酒店还在,不过改了名字,大概是换了个老板。至于网吧,虽然没关张,门面小得多,也冷清得多了。院子里,当年我安的网线还在。没有定期缴费,如今也就成了摆设。我给它们掸了掸灰。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这里的东西又会派上用场。就像孟烦了刚搬去养老院时顺手带上的那些白纸。它们不是秘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一张张仔细看,把他画的火柴小人全部都认出来。无论到了多大年纪,人总归是不太爱完成别人布置的任务,他说要看看地图对不对,实际就是在那里磨时间。回忆录和它的修订版也是磨时间,既磨过去,又磨现在。假如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供消磨,打磨,琢磨,那实在是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张知真
2017年10月 于禅达养老院
小半个月前的早上,我接到养老院的电话,得知孟烦了去世了。他是在睡梦中走的,所以什么话也没留下。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为此觉得遗憾。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我的窗前,想起回忆录还没完成的时候,他曾经莫名其妙地问我:你有跟你一个年纪的朋友吗?我说当然有,他好像放心了,说那就好,否则只能不停地给老头老太送终,电脑里也是,现实里也是。事实上,我的朋友很少。从小到大,始终都是如此。从前奶奶和我说,她捡到我时眼睛已有些不好,走过妇保的台阶,余光一瞟,还以为谁家买菜在那里落了只白萝卜。身为婴儿的我就是那么瘦小,安静,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好像这都是我自己情愿的。奶奶抱起我,发觉我没哭,也没睡着,只是盯着天看,后来又盯着她看。我不可能有那时的记忆,我才两个月大,但是从她走后,每当夜晚来临,我睡在床上,或是沙发上,总感觉我回到了她说的那一天。对周围的一切我还没有知觉,如果死了,就是像一件无人捡拾的菜蔬,孤零零地管自己死了。对于死亡的来临,我也不会觉察。在禅达的那座院子里,在养老院,在绵延的山上,我不停地想起这个。接到电话的那天,也是如此。但我知道,听见消息的那一刻,这感觉成真了。我变回了孤零零的一个。
奶奶把她在东北的家留给了我。几天前我得知,孟烦了把他的院子留给了我。我不需要这么多的家,希望它们能有别的,更合适的用处。不过,这让我记起一件事。我的爷爷临终前,由于病重,有时不能说话,有时神志完全不清醒。我和奶奶每天去医院看他。一天下午,他突然睁开眼,很清楚地喊了奶奶的名字。奶奶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五斗柜最上边那只抽屉里有钱,让奶奶拿出来寄给他们连长,同时附信说他死了。这话够明白了,但是奶奶想了半天,总没想起来他讲的连长是谁。她问爷爷,爷爷答了什么,她愣了一会儿,凑过去大声告诉他:你连长死咯!
听过了孟烦了讲的所有故事,我这才完全确定:爷爷说的连长就是虞啸卿。我小的时候分不清军衔,爷爷奶奶说的什么我总有点半懂不懂,不能把这个人和那个人对上号。我也确定了,爷爷和奶奶交代后事的那天,虞啸卿还活得好好的。可我无法忘记,听见他已经死了,爷爷的表情变得很平静,并且有一种释然的喜悦。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和奶奶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了。
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这是希望,还是绝望?或者,那只是最普通的本能反应?问题是,本能常常不是单一的,不同的直觉可以在相同的时刻产生。从收到孟烦了的死讯开始,十多天过去了,我依然没能理清我的感受。在这样的心情下,我重读了编辑寄给我的修订版样书。它需要这一小段补充说明吗?我说不好。我也发现,我们抓耳挠腮写下的序文都是混乱的,甚至矛盾的,不具有明了的线性逻辑。我想前者的确比后者更适宜书里的故事。在彼此重叠、交错,偶尔也彼此躲避的时间里,起码你更容易感到,一些瞬间之中,你并不是只有你孤单的一个人。
2017年12月 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