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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看着人类女孩的鲜血自琉璃莲华的刀刃上滚落，赤色的液滴被山洞的阴影染上了更深的颜色，仿佛黑曜石。
纠葛在胸中的那些奇异感受，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收到任务是在不久前，那是满除了获得名字之外最幸福的时刻。那天，父亲在几千个姐妹中找到她，亲自将琉璃莲华交到她手上。
“全都仰赖你了，”父亲微笑着，“在我的孩子中，你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你是我最出色的女儿，满。”
满心知肚明这话不是真的。但听到父亲呼唤自己的名字，她还是飘飘然感到晕眩。父亲的笑容更是莫大的赏赐，满感到即便自己的生命终结于此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她不能死，她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父亲用胸前的石头将此次的目标展示在她眼前：红发少年，黑曜女神的宿主；现下刚离开大东矿山，正在前往播磨港的途中。找到他，杀掉他，回收他的力量。父亲言简意赅，满心领神会。满在播磨附近的森林与父亲手下的探子完成了汇合，对方此刻正以一个人类老爷爷的形象示人。“爷爷”告诉她，港口附近的人类武士们正在组织讨伐八岐大蛇的行动，女神的容器有极大的可能参与。如他们所料。按照父亲的计划，满将作为人类武士的一员混入其中，收集情报伺机而动。
“人类武士团之中，猿渡家也派了一个女性武士参战。”“爷爷”一面说着，一面捋了捋用幻象制出的胡须，“她刚元服不久，和你看起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真是太巧了不是吗。”
着实是很巧。没用多久，守株待兔的他们便在森林里遇上了那个猿渡家的女孩。年轻的武士独自一人，听说他们也是去参加讨伐大蛇的联军便欣然邀请他们同行。直到女孩开始与满攀谈，满才意识到自己对如何与人类交流一窍不通。她呆滞木然的态度令女孩感到疑惑，但是（所幸！）没有引起她的警戒。一路上，猿渡家的姑娘跟满谈天说地。虽然其中大部分内容满都无法理解，但她还是从那些她能够听懂的词汇中对女孩的人生有了初步认知——“鬼神”，“鬼铁刀”，“大蛇”，“弟弟妹妹”……
……以及“父亲”。
“等着瞧吧，我要在这次行动中立下头功，”女孩兴奋地宣布，“父亲大人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是啊，他一定会的。”满回答道，手伸向了挂在腰间的刀。
事实证明，这个猿渡家的女孩并没有她口中能立下头功的实力。满没用多大力气便将她打倒，在女孩不明所以之时，“爷爷”已将她手脚捆起，两人合力将她带去了附近的山洞。在那里，他们成功问出了联军的成员以及各个武士团的详细信息，在搜走了女孩随身携带的鬼铁刀和信物之后，“爷爷”断定他们的俘虏已不再有价值。
“杀了她吧，满大人。”“爷爷”说，“如果她去告知了上杉，那么我们冒名顶替的事马上就会曝光。”
满点点头，一语不发地将视线转移到女孩身上。被反绑在阴影之中的女孩怒目圆睁，年轻的面庞上挂着琉璃莲华的刀气留下的印记，崭新的伤痕不住淌着血，将白色的羽织染得绯红斑驳。“别开玩笑了！”女孩嗔呵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但如果你们杀了我的话，我们猿渡家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女孩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虽然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强硬，但恐惧带来的震颤却在层层扩散的回声中难以隐藏。
“……会吗？”满轻声反问。
“说起来……这是满大人第一次亲手杀死人类吧。”未等女孩回答，“爷爷”先一步插入了对话，“毕竟与我等算是半个同类，就这样夺取她的性命也许会有点困难，但遵照八咫郎大人的教诲应该不成问题才是。”满试图回想，父亲确实详细讲解过如何切断与人类的共情——这是当然的，父亲的子嗣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为了保护鬼神而与人类作战的使命。
“您总是要习惯的，这次就当是正式任务之前的预演如何？”
语毕，仿佛是要为她留出空间似的，“爷爷”转身离开。一时之间，山洞中只剩女孩和满两人。独处让俘虏看到了机会。“求求你，放过我吧，”“爷爷”离开后，女孩迫不及待地对满说，“你那么年轻又漂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人类十分狡猾，善于用乞求和奉承来达到目的，不要中他们的圈套——父亲早有叮嘱。女孩的言语没有在满心中掀起一丝涟漪。“我不能放过你，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她如实告诉女孩。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动手……还有一件事，满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说任务什么的……”似乎是满决绝的态度让女孩感到了绝望，短暂地僵硬之后，女孩竟颤抖着抽泣起来，“呜呜……到底是什么任务……是为了钱吗？如果是为了钱的话请放过我吧，不管多少赎金我父亲都会付的……呜呜……”
女孩的话语印证了满的疑惑。“为什么……”满听到自己问道，“为什么你能确信你父亲一定想要救你？”
——那从刚才起就盘踞心头、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明明是如此弱小又愚蠢的女儿，为什么如此相信她那身为武士团首领的父亲会甘愿为她的性命付出时间与金钱，并在她死后对此无法释怀？
“啊……这不是当然的吗？”女孩停止了哭泣，向她投来近乎是迷惘的目光，“因为是家人呀。”
“你的弟弟妹妹也是鬼铁刀的使用者，”满回想着女孩先前说过的话，“等到他们元服，你的父亲就不再需要你了，不是吗？”
外面似乎过了晌午，夏日的阳光顺着洞口拓了进来，让满看清了岩石与青苔的斑驳纹路……也看到了女孩还沾着泪花的脸上陡然出现的惊诧与愤怒。
“……你这是什么话！”女孩的声音在岩洞中回响，“把家人说得道具一样……我的父亲才不是这种人！我不允许你这样说他！”女孩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性命还在别人手中一事，直到满再度拔刀出鞘，她的眼中才再度有了惧色。
……原来如此。满一面想着一面走近了女孩。在女孩战栗的目光中，满将长刀高举，琉璃莲华纤长的刀刃射出清冷的寒光。仅仅因为是家人，即便没有派上任何用场，这个女孩的生命在她父亲眼中也是有价值的。
“……我不明白。”
这种事，满怎么可能理解。
这种事……满永远也无法理解。
她挥刀迎头劈下。
似乎是在阴翳的环境里待了太久的缘故，走出山洞之后，午后的艳阳几乎让满睁不开眼。
“爷爷”在不远处等她。“蛸壶鬼已经准备妥当了，”他告诉她，“您也辛苦了，满大人。老实说，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您会对那个人类心怀恻隐……”
满没有回答。尚未回鞘的鬼铁刀上，女孩的鲜血正自刀尖淌下。
“……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应当是太多余了。”
满露出疲惫的笑容。
“我只是……遵守了父亲的教诲而已。”
“我的同伴并不信任我。如果刀上没有你的血，那么‘爷爷’恐怕不会相信我真地杀死了你。”
几分钟前，用劈砍在女孩手臂上留下伤口之后，满在女孩诧异的目光中开始为她松绑。“回猿渡家吧，去找你的父亲。”反正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吗？“或者随便去哪里——只要你不去播磨港参加讨伐大蛇的行动，”松绑完毕，满拉过女孩。她将流着血刀刃抵上女孩的脖颈，任由金属的温度使其寒战，“今天的事，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我们下次将别无选择。”见女孩点头如捣蒜，满放开了她。只要施加恐惧便能让目标依照自己所想的来行动……父亲的教诲果然没错。
……为什么？临别之前，女孩的眼神在如此询问她。是啊，为什么呢？与从出生起就被像小石子一般扔在地上的自己不同，这个猿渡家的女孩弱小又愚蠢，但仅仅是因为血脉相连，她就能获得父亲的珍视。而一想到她的生命会被某人视作珍宝，满就觉得自己挥刀的手宛若注了铅一般沉重。
有价值的生命，是不应当被如此随意夺取的的。
奇妙的是，当女孩痛哭求饶时，满却陷入了另一段回忆……那是一段她不曾熟悉的记忆。她在这段记忆中看到了父亲，他手上抱着一个婴儿的襁褓。而另一个人——记忆中的女人满并不认识，那人有着紫色的长发和浅金色的眼瞳。就像猿渡家的女孩那般，泪水浸满了女人樱粉色的脸庞。
“求求您，八咫郎大人，”记忆中的女人说，啼哭令她的声音古怪而尖利，“无论是赎金还是我的性命都可以给您，唯独我的女儿——请您留下她，让她作为普通人健康快乐地长大吧……”这几句话似乎抽干了女人全部的气力，在此之后，她便泣不成声。
“她不是你的女儿，”父亲说，“她是鬼的女儿，是大蛇的女儿，以后也许还会成为新的黑曜女神。她跟你没有关系，从今往后，你不要来找她了。”说罢，手抱婴儿的父亲转身离去，不论女人在他身后如何哭喊，他都没有回头。
……满不知道这段记忆来自何处，仿佛它只是一片被秋风吹起的落叶，恰巧划过她的脑海。
当“爷爷”拿出地图，招呼满继续上路时，满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祈祷猿渡家的女孩已经走远——她希望她已经回到家人身边，在他们与鬼神不会发现的角落平安地度过余生。
“走吧，满大人，”她听到“爷爷”说，“是时候去迎接我们的女神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