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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公园球场边。
夏夜的路灯照着长椅上大汗淋漓的少年。
三井寿垂头坐着,因为力竭而处于放空状态,过了好久,他才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漂亮后辈,之前起身的时候,探过头来,到底干了什么。
流川亲了他的嘴唇。
在三井吃力地转动着大脑思考的时候,流川已经重新站到他的面前,三井微微抬起头,清冷俊美的后辈神色如常,像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一样,递来了从旁边售货机买的宝矿力。
是错觉吗?
三井寿迷茫地接过已经拧掉瓶盖的饮料,狠狠灌了几口,才勉强找回一点力气,小声说了句“谢了”。
流川静静坐回他的旁边,等待着三井从刚刚激烈的一对一对抗中平复呼吸。
随着蝉鸣和暖风从四周重新包围过来,缺氧造成的耳鸣和牙痛逐渐消失,三井确定,身边的后辈几分钟前确实亲了自己。
三井忍不住瞥了一眼流川,而后者立刻用黑漆漆的眼睛看回来,语气听不出情感波动:“休息好了,我就送学长回去。”
装作没发生吗?
三井像往常一样撑着流川的肩膀,被流川用自行车送回了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这里是三井回归校队以后,妈妈才决定搬来的,离康复医院更近,也远离三井混混时期认识的那帮校外朋友的活动范围(三井对铁男他们感到抱歉)。
搬来没多久的一个周末,三井就意外在附近的超市遇到了流川,当时流川跟在一位气质优雅的阿姨身后,拎着大包食材、困得东倒西歪,和同样跟在妈妈身后的三井相顾无言。在妈妈们交流日益热切的同时,三井也开始指使这个“好邻居”学弟骑车接送自己上下学,反正流川提出的交换条件,也只是把日常的一对一加练从校内篮球馆移到了家附近的城市公园而已,对三井来说没任何损失。
难道是自己每次被高强度的一对一耗尽体力之后,坐都坐不稳,只能靠着流川的肩膀休息,才让流川产生了误会吗?
三井盯着流川乌黑发亮的后脑勺的小小发旋,却完全搞不懂里面装着什么。
一路无言,直到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拐角,三井跳下车,和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学弟挥手道别。
三井本以为自己会因此失眠,却在洗漱完毕、挨到枕头的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已经天亮。
妈妈在门外敲门:“自觉一点,小枫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三井咬着面包摇摇晃晃地出门,那位身高惹眼、沉默寡言的学弟正在路边等着,跨坐在自行车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双眼半闭,已经处在睡熟的边缘。
流川这家伙,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什么意思吗?
“醒醒,要迟到了。”
三井将不喜欢喝的草莓牛奶塞进流川手里,催促对方出发。路上三井强打精神,指挥着同样因为大量训练而半梦半醒的流川,骑着伤痕累累的自行车在河堤上七扭八歪地前进,方向太偏的时候,三井就会捏流川的肩膀和脸,让他稍微清醒点。
“笨蛋,我可不想变成落汤鸡!”
“嗯。”
三井突然想起,流川骑车送自己上学的事,还被樱木和宫城那两个家伙轮番嘲笑,说流川也加入了“炎之男”俱乐部。
三井当时觉得流川的回复很有趣。
“白痴。你是嫉妒。”
“臭狐狸,你在说什么?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和学长关系好。”
“哈?小三!我们关系更好对不对!不准你当叛徒!别被这只阴险的狐狸迷惑了啊!他没安好心!”
“是是是,我要被你勒死了,放手、放手啊!”
虽然三井的确关注着出色的后辈,但其实是在被彩子拜托后,三井才开始主动找流川搭话。
三井归队后不久,彩子单独找了三井,希望他作为队内唯一能与流川同水平对抗的前辈,多多指导流川。彩子作为学姐,一直关照着同一初中升上来的学弟,让三井也觉得需要负起队内学长的责任,更加认真对待流川每次一对一加练的请求。
之后他们变得越来越熟悉,三井发现他们有不少共同爱好,樱木和宫城也经常一唱一和地批判他们两个是“限量版球鞋奴隶”。
限量版的不只是球鞋,三井本想反驳,但想了想,还是不刺激那群敏感善妒、誓要把他们每一双新球鞋踩烂的混蛋了。
自己对流川抱有什么感情,三井一时说不清。
实话说,他有一点嫉妒流川。
安西教练对他们的不同态度,他无法视而不见。
比自己更高、体能更好、把篮球当唯一目标的后辈,有着闭眼就能浮现的星光璀璨的未来。就像一只玄黑的飞鸟,张开双翅,就能飞越波光粼粼的海面,飞去望也望不见的大洋彼岸……
三井有时会想,如果没有浪费两年的时间,自己会不会……能不能成为令流川更加仰仗和尊敬的前辈。
可流逝的时间永远都不会回来,自己能抓住的只有现在。
一分一秒也足够宝贵,他拼命弥补着他两年来错过的一切。
这样的自己,在流川眼中又是怎样的呢?
现在看来,原本让三井十分受用的递水递包、骑车接送的行为,可能并非出自对前辈的敬重,或许有着别的不可告人的企图,真是令人五味杂陈。
那天的事,流川表现得像无事发生,让三井也不知如何反应。独自苦恼未免太过愚蠢,不如索性抛之脑后。
两人心照不宣地重复着日常,结伴上下学,校内训练,校外加练。在那个灯光昏暗的城市公园里,在一对一的对抗中,三井一次又一次被流川逼到了体能极限,呼吸困难、四肢发软、头晕目眩,无法再抵抗和思考,只能一次又一次默许了类似事情的发生,让原本毫无征兆的轻啄,逐渐演变成更确切、更缠绵的亲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等回过神来,已跨过了某种界限。
“学长,你硬了。”
流川看向三井,仿佛在说明天会下雨。
三井的脸瞬间升温,可他抬不起手推开流川,流川的双手固执地贴在他脖颈的皮肤上,带着恼人的温度和触感,那张惜字如金的嘴和他保持着仅仅一拳的距离,仿佛随时会奉上另一个湿热的吻。
这家伙真是狐狸吧……太狡猾了。
三井窘得快要爆炸,直到流川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跪姿,试图遮掩某处隆起……三井才意识到,眼前这家伙只是看起来游刃有余而已。
“……你有脸说我吗,混蛋。”
流川面不改色,扔下另一颗重磅炸弹。
“学长,在这里,还是去宾馆。”
三井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流川仔细地探究着三井的脸,直到似乎找到了某种证据,随即做了决定:“走吧。”
流川起身拿来背包,将外套系在三井和自己的腰上,三井看着流川的手指因为轻微的颤抖而变得笨拙,原本极度想死的心反而稍稍平稳了一点。
这时候就该发挥学长的作用了吧?三井心想,让一切重回正轨——
“流川,你知道附近的宾馆在哪吗?”
不知道的话就……
“公园北门车站那……Super Hotel。”
希望彻底破灭。
三井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靠着身为前辈的莫名自尊死撑着前进,刷卡,签字,领取房卡,带身后的家伙走进电梯。他完全不知道他和流川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他想打流川一顿,非常、非常想,流川竟敢把他害到这个地步。
关上房门的瞬间,三井在黑暗中将流川猛地按到墙上,想要质问,可立即被反撞回来,流川牢牢地钳住了他,又开始啃咬他的嘴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狠。
那些不安分的手指带着可怕的热度,急切地上下摸索着,很快伸进了衣服里。三井感觉到流川的发丝在皮肤上扫过,仿佛刺进自己心里。在喘息和哽咽中,有谁压到了开关,灯倏地亮起,三井如同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脑袋,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用力推开了流川。
他就站在断崖绝壁上,对着万丈深渊,却退无可退,而流川的视线像刀片,要把他割成碎片。
三井吞咽着喉头的肿块。
“流川……你到卫生间里解决,我在外面解决。”
流川顶着一头乱发,抿紧红肿的嘴唇,不知道在气什么,最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卫生间,留下气息不稳的三井,狼狈地靠在墙上。
窘迫又急躁地抚慰自己的时候,三井清楚地知道,流川在里面做着同样的事,这一切既刺激又诡异,缠裹着令人浑身发烫的罪恶感,就像身处一个醒来就会遗忘的梦里。在三井即将登顶的时候,门内冷不丁传出短促的声响,让他一颤,差点儿就此缴械。
“怎么了?”
三井沙哑地问,过了一两秒,门的另一边又传来了流川模糊的声音,这一次三井捕捉到了。
“学长。”
三井感觉要疯了。流川在干什么?
“学长。”
原本的呢喃变得清晰,流川的确知道三井听得到。
“学长。”
三井受不了了,他的耳朵在燃烧,脑海闪过流川的嘴唇,流川的脸。那双狭长精致、摄人心魄的眼。
“闭嘴。”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学长。”
“闭嘴闭嘴闭嘴……”三井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在混乱的情绪中僵直了身体,他到了。
流川开门时,三井的脸上挂着泪。
热潮褪去,荒唐变得刺眼。
三井将手仔仔细细地冲洗了好几遍,擦干手出来,差点撞上堵在门口的流川。比他高几公分的学弟将震动着的手机递给他,在看清来电显示的文字后,三井忍不住“啧”了一声。
“喂……我没在外面鬼混,我和流川在一起。”
三井又听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把手机递给流川:“我妈不信,她要跟你说话。”
“阿姨,”流川静静地听着电话里三井妈妈的声音,注视着烦躁又尴尬的三井。
“是。”
“嗯。”
“没。”
三井不明白流川这样沉闷的性格,怎么就让妈妈喜欢到不行,仿佛流川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而自己是收养来的不着调的大哥。
“我们很快回去,”流川说完,又把电话还给了三井。
妈妈的声音充满了责备:
“小枫的情绪听起来很不对劲,小寿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没……”
“他肯定不会直说!小寿你有没有身为前辈的自觉呀?小枫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你怎么能拉着他陪你在外面打球到这么晚?小枫一定饿坏了,家里没备零食,你请小枫吃完宵夜再回来吧!”
“他才不……”
“好好赔礼道歉,听到了吗?”
“……是。”
三井认命地挂断电话,问流川:“你饿了吗?去吃个宵夜再回去怎么样?”
“好。”
宾馆外不远处就有一家居酒屋。
掀开门帘,肉香、酒气、嘈杂声扑面而来。
他们是真的饿了,原本让三井如坐针毡的尴尬氛围,在烤肉被端上来时一扫而空,谁也没让着谁,各自埋头苦吃,直到肠胃最后一丝空隙也被食物填满。
三井满足地叹了口气,准备放下筷子,店员却在这时端上来了乌冬面,三井顿时后悔,之前太饿,不小心点太多了。
“我吃。”
流川似乎看出了三井的为难,指了指面碗,又指了指自己。店员说着不好意思,将碗重新摆到了流川的面前。
流川低头吃面,速度比之前明显慢了许多,三井没有点破,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的菜叶。
荒废两年、即将毕业,三井面对升学的压力,已经逐渐明白了梦与现实的区别:一场梦,无论美梦、噩梦,总有醒来的一天,而现实却不会等任何人,永远都在向前。
三井其实清楚,自己身为前辈,放任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有着无法推脱的责任。
“流川……”
后辈进食的动作停了下来,让三井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打好的腹稿趁机从舌尖溜走了。
“嗯……流川,你怎么看?对于这件事?”该死,这是最后一句话才对,三井顾不上听流川回答,一股脑儿开始输出。
“这种事,前辈我其实之前也遇到过,”三井试图摆出前辈的威严,全然不顾流川拉长的脸,“我混不良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因为我——我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和人相处完全不知道分寸,总之,因为我的缘故,他也产生过类似的误会,亲——”
“那天,在吗?”
流川的打断让三井一愣,随即意识到是指踢馆的那天,尴尬地回想之后,“没有,但我们还是、还是朋友,我对这种事并不会歧视什么的,只是有些误会需要解除,说开了就好了……所以……呃……”
所以我们把一切当成误会好吗?
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三井说不出口。
同样的问题,他甚至无法回答自己。
他突然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想听什么?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像之前一样说出来呢?
如果他对自己足够坦诚——他此时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念头。
但就算是根木头,也听得懂他刚刚的意思,覆水难收。
“学长。”
三井攥紧拳头——等待着悬而未决的宣判。
“我跟你,不是误会。”
三井瞠目结舌地看着流川,而流川凝视着他,就像站在三分线外,手持篮球、双脚起跳、凝视着篮筐的模样,就像哨声即将吹响、生死未决的瞬间,势在必得的模样。
“学长,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三井失去了呼吸和心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让流川破天荒露出了微笑。
“臭小子,你敢笑话前辈?”
三井摸了下鼻子,虚张声势地维护着前辈仅剩的尊严。
流川猛地站起来,拎着背包,“走吧。”
三井一头雾水,结完账,跟着流川走出了居酒屋,一想到刚刚不清不楚结束了的对话,忍不住抱怨,“不知道你在急什么?乌冬面都没吃完。”
流川转过身看着三井,目光深沉,看得三井有些发毛。
然后他知道了,流川为什么那么着急出来。
原来这个家伙这么喜欢接吻。
三井胡乱地抓着流川半长不短的发丝,模糊地想,这家伙真是一只,得寸进尺的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