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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日益恍然。狱卒们榨干了我所有的秘密后早已离去,就连我沉默的记述者同伴,也因故障而停摆,唯有当我为了免于语言功能退化,刻意发出声响时,它的关节才会在黑暗中微微作响,试图记录这些只言片语。
通常我会背诵提兹卡诗篇,我学徒时期就已铭刻脑海中的英雄史诗——有位骄傲的女王,为了复活她的夫君冥界之主,她行遍世界,寻找亡夫的残躯,一片片收集散落的碎片,与诸神和命运抗争。
而我,也同样被肢解了,曾经的我被剥离成空洞的躯壳,但不会有人来将我重组了。艾泽凯尔赠予我的机械臂被从血肉中撕下,仿佛那不过是件小玩意。它明明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是人体与机械无缝相合。他们先剜去我的双眼倒成了一种仁慈,至少让我不必目睹塞拉西亚的杰作被鄙薄的俘获者亵渎。
另一只手臂还留着,只是因为还需要用它和镣铐把我锁在墙上。钢铁的沉重、锁链的声响成了我存在的常态,陪伴着我也提醒着我:他们试图粗鄙可笑的手段禁锢他们永远不能理解的存在。
即便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我也无法离开。镣铐不过是赘余,他们真正夺走的是我唯一重要之物——我的技艺。肉身不过是容器,通晓物质操纵之法便可修复重塑,但从四面八方包围我的黑石夺走了更深层的东西,它断绝了我与本真的联系。
这是束缚我灵魂的锁链。是抽空我内核的窒息重负,将我剥削殆尽又丢弃遗忘。
有时,我会想起艾泽凯尔。我尽力避免,却还是徒劳。记忆涌来时能带来短暂的慰藉,旋即又化成刺入心灵的尖刀。若能再度选择,我依然会毫不犹豫成为他的先驱使者。但即使我羞于承认,蔓延的绝望已渐渐侵蚀了我的思绪。
他不会来接我了。进军泰拉的豪赌败局已定,他必须撤离实体宇宙以重整军力——这本该由我进谏,我一定会坚持这点的。
于是,我遗落在此,静候死亡。
我已知命。死亡无可避免,我尚未狂妄到自负能超脱生死。我亲眼见识那些妄图永生之人的下场,亲手终结过他们的妄想。
不过我仍心存感激。我的人生曾拥有意义,仅此一点就已胜过庸碌众生。我将拥有的每一点希望、每一点才华,全部倾注于这超越凡世的事业,这事业超越了我个人,凝聚成我心中真理的化身——
艾泽凯尔·阿巴顿。
我曾希望能获得一个配得上这份信念的结局:与他同在,直至战死沙场;或是日渐垂暮,得见他的愿景——我们的愿景——生根绽放;或是见证大仇得雪,真理昭昭,宿敌伏诛。
然而,我如今在此,如同一把断刃被弃之若蔽,但即使身死于此,我仍是属于他的兵器。这是我能为他献上的最后牺牲,我至死不渝的忠诚。
卡杨颓然瘫着墙壁。黑石的寒意渗透他的后背——绝非舒缓的清凉,而是这种诅咒物质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虚无。许久之前,他可能还会哭泣,但这能力早已与其他许多事物一样被剥夺了。如今,悲伤和逼人发狂的渺茫希望,化作了持久沉重的痛苦,像一只无情的铁钳死死咬住他的神智。
卡杨也挺惊讶自己竟仍能感知到痛苦。历经种种折磨,身心逐渐坏死之后,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了,但坚韧素来是他的诅咒,他的躯体仍绝望地紧攥着已失去意义的生命不放。
真是令人失望的结局。
卡杨闭上双眼。他渴望沉入永不复醒的长眠,在长梦中就此安息,在记忆的温存里消散。梦中,艾泽凯尔一直都在——他的战帅。卡杨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热度,能看到那双眼眸中不可思议的永恒光芒,关于那凝视的记忆,时间与苦难也无法让其褪色。若能在结局的帷幕落下前再感受一次那目光,卡杨愿付出一切。
一件利器不该有这种渴望,但这是伊斯坦达尔·卡杨容许自己保留的软弱。
即便沦落到这等可悲处境,他也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没有一个提兹卡法师会遗失自我掌控的天赋。黑石斩断了他与亚空间的连接,但无法彻底断绝他与本我的联系。只需一个词语、一道意念,卡杨就能停止自己的双心。他的意志能点燃生命之火,同样能熄灭它,沉入静谧空虚的终结之中,即使他的折磨者也无法阻拦。
再轻松不过了。
他曾无数次无声诵读,从第一个单字开始激活咒语。咒文深深铭刻在他脑海中,减缓心跳的步骤他无比熟悉,可是每一次,当他离完成仪式、离他渴望向之屈膝的虚无仅一步之遥时,他停下了。
是寄生的那一缕希望,用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他心中轻声细语。
“艾泽凯尔会来找你,”它如是说,“你只需要坚持住。想想你的死亡会带给他的悲痛吧。他选择了你,他让你执行这个任务是因为他知道你绝不放弃。你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这些话语是毒药,却又维系着他。
但死亡未必是终结。
这个念头日益喧嚣。这定是艾泽凯尔的意志——这必须是。它在卡杨心中生根发芽,绽放出绝望又荒诞的笃信。艾泽凯尔的信条是生存和抗争,只要能多前进一步,只要能多争一口气来嘲笑注定的败局,那么献祭珍视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若卡杨真心认同此道,并自始至终践行,此刻便只有一条前路。
他不会坐以待毙,也虚度光阴枯等终结。他亲眼见识过与死亡博弈徒劳无功,那些妄图智胜之人终将败亡,空费心力,结局已定。
但卡杨不会失败。
他别无选择。
最后一次,卡杨合上双眼——这举动对他永远空虚的视野而言这毫无助益,但他很熟悉这一诞生自无数次冥想的习惯。他最后一次感知凡世之躯,接受他将失去的一切,回想曾受过的所有痛苦与欢愉,如同割开一道缓慢而刻意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尖刀刺痛双心。但这是必然的痛。如果想让这个方法起效,痛苦必不可少。
卡杨开始了吟唱,伴随着悠长呼吸,咒语从他唇间轻柔流出。他的思绪飘向那个一如既往的归宿——艾泽凯尔。他能感受到他的战帅的触碰,还有坚定怀抱的温暖。回忆中,银河消散无形,重要之物唯有艾泽凯尔瞳中的金色光芒。那目光中平静的愉悦,穿过卡杨发间的手指,两人相触的嘴唇——起初犹疑,继而化作毫无遮掩的炽烈激情。
卡杨献给了他一切——忠诚、爱与、灵魂最深处的角落。艾泽凯尔并不温柔地全部收下,但作为一个深知这些赠礼其中分量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的灵光中黑暗与眩目同在,是灼伤大多数人的光芒——但对卡杨而言,这是他唯一需要的光。
咒语使他安定。他的双心跳动放缓,每次呼吸都让心跳更衰弱。不多时它们将完全停止。这只为艾泽凯尔、只为他的荣耀而跳动的双心,将永归沉默。
一滴泪珠从卡杨凹陷的脸颊滑过。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遗留的最后痕迹,如此脆弱、转瞬即逝。当泪水沿着它的轨迹向下时,他让自己记住——曾经的一切,他渴望的一切,以及永不会发生的一切。
这是很好的一生。
泪滴坠落,撞击在光滑的黑石地砖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
至此,伊斯坦达尔·卡杨停止了呼吸。
他睁开双眼。
他受尽折磨的残躯已在下方,仍被禁锢在囚室冰冷的墙壁上,但他已不再受肉身束缚。他飞升了,被不见其形的涌流托举向上,以一种纯粹意识体才能体验的失重漂浮。自肉身的禁锢解脱后,数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的、无拘无束的轻盈。
经历了漫长的黑暗,重见光明竟显得如此虚幻。亚空间欢动的潮流拍打着他,棱镜般的色彩汇聚成耀眼的纯白,又飞溅到他的形态上。这奔涌的感受,如同干渴千年后痛饮甘霖,又如长期折断的肢体终于卸去石膏般舒展。
他终得解脱的灵魂,在狂喜中翱翔。他周围有其他存在沿同样轨迹漂流,它们缥缈的形态与他短暂嬉戏,不言自明互相理解后,又随着各自的溪流分离。
远处隐约可见星炬的刺目光芒,灼伤了他灵魂的柔弱本质。这光险些破坏他,但卡杨潜入眩光中散落的阴影暗流,在其温柔缜密的怀抱里找到庇护。他感觉到有好奇无害的触碰在探究着他的形态——轻柔、好奇,天真质朴。
“你是什么?”它们向他歌唱,声音细小如水面回荡的涟漪,“你是什么,灵魂?为何你燃烧得这么明亮?你会吞噬我们吗?”
卡杨不假思索地回答,以平静的自信接触它们的原始意识。“我是黑军团的伊斯坦达尔·卡杨,”他的声音在亚空间如钟鸣回响,“我正在回归吾主艾泽凯尔·阿巴顿身侧。”
战帅的名号在这些脆弱生物中激起一阵恐惧的波澜。它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好像只闻其名就足以瓦解它们脆弱的存在。卡杨大笑,声音中带着失而复得的自由。他心念一转,就出手撕碎了其中一个存在,对方的形态爆出饱满多汁的以太,他一口咬住,感受能量如重燃的火焰注入他的身体。餍足后,他将残骸抛回亚空间的滔滔河流中,看着它们溶解消失。
随着他离泰拉及长久囚禁他的牢狱越飘越远,群星开始围绕他起舞。它们闪烁的身姿变幻无穷,它们的光芒与他灵魂的节奏共鸣——一曲自由、复仇、爱的颂歌。无生者保持距离,它们的爪牙在他的感知边缘无关痛痒地刮擦。仿佛他被某种无形之物庇佑,某位沉默的守卫为他抵御着至高天的掠食者。
这与他过往所知的亚空间截然不同。它纯粹、未经过滤,活跃着长期以来对他隐藏的真理。他感受到联结所有生命的原始能量脉动,一曲古老的旋律在他灵魂深处鸣唱。
但即使卡杨得以享受片刻,他心知必须保持警惕。迎接的潮流、没有恶魔袭扰——这绝非偶然。他的灵魂完好无损,未被饥饿的亚空间住民撕裂,这种情况只意味着一件事:某物,或某人,对他产生了兴趣。某种远胜低级掠食者的力量标记了他,而且无意放他溜走。
尽管如此,他仍在随波逐流,他的随行队伍每刻都在壮大。好奇的亚空间阴影们,有的细小有的宏伟,尾随他漂流。有些拍打皮革翅膀,用无数的闪亮眼睛盯着他;有些跟在后头,偷吃他无法压抑的外溢情绪。他太久没有感受自由了,他散发的喜悦对它们难以抗拒。
仿佛经过一生,又或是一眨眼——卡杨持续漂流。随后,他感觉到了。
没有盛大宣告,没有突发异变,它就在那里。卡杨的视角转换,好像某种事物从视野边缘凭空出现。无论他如何移动焦点,图像都在固化:一座规模空前的巨塔,无限向上延伸——或是说是向下?或许二者兼有?注视它令人痛苦,至高天力量的奇点如巨型漩涡环绕它周围。亚空间洋流汇聚旋转,丝线编织广阔精密、远超理解的图案。
它是在向内吸引?还是在向外吐纳?
不待卡杨思考出答案,世界再度变幻。
他不再漂流,而是站立——或者说悬浮——于尖塔之巅,一座万花筒般的玻璃细针竟承载着他灵魂的重量。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存在,卡杨虽未看见,但他知道自己并非独处。
一千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他。
一千道声音在他耳畔喃喃低语。
一千种思绪如潮水涌入他脑海。
若卡杨还是肉体凡胎,这些启示的重量本该压垮他。但他已不再为血肉所苦,不再受脆弱的愚凡心智限制。因此,他承受住了——并且,骤然开悟。
他的神识受对方意志的引导下在延展扭曲。他从不可思议的视角看见自己——横跨银河的弑君棋盘上的一粒微尘。而棋子环绕中央的黑星——王者运转。卡杨立刻领悟象征的意义:正是艾泽凯尔。
此景令他的骄傲油然而生。他的主人,他的战帅,纵使在宇宙宏图中仍显伟岸,自成引力中心,与棋盘对面灿金王者分庭抗礼。棋局广博深奥,命运之丝随每步落子拆解重织。
那个存在轻推卡杨的感知,丝线骤然经纬对齐。棋局消散,而卡杨看见了。
泰拉被黑暗之火摧毁,毁灭的浓烟螺旋升入虚空。恐惧之眼的巨大裂隙吞没天际,邪恶的凝视俯瞰焦土废墟。而在一切中心,艾泽凯尔·阿巴顿——诸神之共选——伫立于黄金王座前。他脚下躺着一具干瘪的无首尸骸,其古老的力量已然熄灭。而卡杨立于他身侧,不再是黑暗中锁链加身的残破之躯,而是纯粹的火焰灵体,闪耀着至高天的无穷能量。
阿巴顿带着平静的满意转身朝向他。无需言语,在战帅的目光中,卡杨看见了一切:认可、信赖,不可动摇的笃定——他确信卡杨会一定会成为他所需的存在。无与伦比的巫师。银河至强之力。阿巴顿唯一需要并肩之人。
卡杨感到这景象的重量落在他心上。这是一个邀约。荣光、征服与无拘力量——皆在万变之主的眷顾之下。
那一位存在的声响在卡杨脑中回荡,低语与真理混杂构成合唱。他的牺牲已获得认可:他的独立、他在恐惧之眼的人生、他曾珍视的一切——这已足够。但存在也明确告知一事:这并非出于宏伟计划、亦非神圣宿命。卡杨得以中选,并不是因为他的伟大或功绩,他的崛起只是机缘巧合,是无尽混沌亚空间中一次恰好对齐的偶然。
尽管如此,存在仍祝贺他。能如此明智地选择自己的时机,它说,正是合格神选的标志,一位奸奇的神选。
卡杨立于抉择的悬崖边缘。他感觉自己被呈上一道沉重的锁链——这锁链比他在囚室中挣扎对抗的那条更长、更华贵,但锁链终究是锁链。
他并非愚者,不会被伟大的承诺诱惑,也不会误将此当成自由。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唯一能再多呼吸一次、再与艾泽凯尔同行的途径。既然他曾挣脱过一条锁链,他也一定能找到方法打碎这条。
心意已决,卡杨向前伸出手。
他的手——他的灵魂——伸向那一位存在,以意愿行动,缔结契约。
复仇之魂硕大无朋的古老形体在亚空间的突袭下发出呻吟。舰体蚀刻的防护立场经历剧烈闪烁后破碎,符文在青蓝光芒中纷纷熄灭。栖息舰身的石像鬼们的石头嘴巴痛苦地扭曲着,发出不祥的尖啸。舰桥上,凡人船员如断线木偶般瘫倒,他们抽搐挣扎,鲜血随着窒息急喘从口中涌出。
透过指挥台加固的宽大观察窗,阿巴顿看到了“它”。
一团流光溢彩的湛蓝涡流,在不应存在的虚空中飞旋。他们明明已身处实体宇宙,虽离恐惧之眼不远,但应该足够远离这种不可能的异象。可是眼下它就在那里,一道在现实中的超自然伤口,它回旋的光彩在舰桥熏黑钢铁上投下诡异的倒影。
涡流在复仇之魂身侧盘旋,逐渐收紧。舰速降低到近乎爬行,巨型推进器发出抗议的尖叫。备受折磨的引擎的嗡鸣震彻整艘舰船,连船体的强化金属也无法隔绝这响动。
艾娜美妮西斯,古老而灵敏的舰内机魂,对侵袭发出狂怒的咆哮。她的系统在虚空中搜索威胁的迹象,预备释放足以摧毁整支舰队的火力,却找不到任何目标。
阿巴顿的直觉在警醒。沉重的空气中充斥着超自然能量令他汗毛倒竖。他能嗅到刺鼻的电浆和臭氧味,感知到正在积蓄的能量在金属靴底下微弱嗡鸣。
荷鲁斯之爪焦躁地抽动,镰形利刃相互刮擦尖啸。阿巴顿低吼一声,切换至一个私人通讯频道。
“先知,这是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不是询问,而是要求。“你与你的侍祭竟没预知这等大事?”
一阵杂音轻响后传来扎拉菲斯顿的回复。先知往日慎重的语调变成了几近发狂的急促。
“吾主,”扎拉菲斯顿颤声细语,“这事态没有被预见。这、这是……对命运丝线的直接干预,是由……”先知的话语断断续续,阿巴顿听见对方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可能!”扎拉菲斯顿惊呼,“命运之线一片混乱,它们混淆难辨——我看不清!看不见!我该怎么办?”
阿巴顿厌恶地撇撇嘴角,咔嗒一声切断通讯,转入公共频道。他最好的先知,竟然沦为惊惶失措的废物。无论来者何物,都已超出了扎拉菲斯顿的眼界,或许更超出其理解。但是无所谓。无论对方有多强大,现实的势力,无论生灵死物——无可超越死亡。
“全面封锁,”阿巴顿下令,声如雷鸣响彻舰桥,“如果目标化为实体,坚守直至我到场。”
通讯结束,阿巴顿转身离开观察窗。回转的漩涡仍在远处时隐时现,它的光芒映照在他黑色战甲上。他面向绝望使者,这些如影随形的精锐武士,他们的沉默和周遭的空气一样沉重。
“胆敢妨碍我,”阿巴顿低吼,身旁利爪恶意地张合,“它将为此付出代价。”
封锁形同虚设。一道绚丽如虹、游动如蛇的光影,以超脱凡世的优雅在天花板上摇曳明灭。法库斯·凯伯率先反应,举起爆矢枪试图击毁对方,但他的武器却拒绝开火,他精心保养的珍惜武器竟然卡壳了。他周围的其余绝望使者犹豫不前,他们的武器纷纷失灵,本能地发出警告。他们只能目睹那幽影舞动,从一个点位瞬移至另一个,闪避他们锁定的企图。
阿巴顿站立不动,他的视线锁定飞驰的光影。这生物并未散发敌意——但在亚空间,意图可能是谎言,而这等力量足以轻易遮掩真实目的。
幽影扭曲盘旋,避开绝望使者零星的火力,最后它跃向王座厅中央,幽影在阿巴顿的铁王座前徘徊片刻,似乎蓄势待发,又或者将揭开面纱。
照明灯具一齐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炸裂。黑暗吞噬大厅,唯有幻影散发的纤细的明灭蓝光刺破了黑暗。这蓝色光芒愈发明亮锐利,连空气本身都因电压而嗡嗡作响。突然间蓝光爆发,化作熊熊燃烧的亚空间烈焰。
然后,在火焰的中心,阿巴顿看到了他。
黑羽的双翼,纹绣以闪耀的金线,如深渊之上曙光破晓般舒展。一个身影近乎羞怯地蜷缩在羽翼中,仿佛将破茧而出。黑色鬓发衬托下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庞,阿巴顿绝不会错认——无论时光如何流逝,阿巴顿永远不会遗忘。
但变化确实发生了。第三只珍珠白的眼睛在他前额中央燃烧,其目光锐利穿透凡世。眩目如珠宝的鳞片装饰双颊与太阳穴,在微弱光线下闪烁如一幅力量的镶嵌画。
然后是那双眼睛——那双绿松石色眼睛,与阿巴顿曾无数次所见的别无二致。那双眼睛,他渐生珍惜却决不承认的,他深深思念却不敢坦承。
即使还有什么疑虑,也被德拉科尼恩饥饿的嚎叫所驱逐。魔剑震颤,识别并发出共鸣,渴求着巫师的灵魂。
“卡杨。”
阿巴顿迈步上前,沉重脚步声在哑然的沉默中回响。跪地的恶魔王子抬起眼帘,那双迟疑放大的眼眸凝视他的主人。其中没有反抗,唯有疑虑——还有一闪而过的恐惧。卡杨跪着仿佛预料到被拒绝,预想来自荷鲁斯之爪的重击或魔剑的撕咬。
但当阿巴顿逼近时,寂静被一声哽咽打破。卡杨猛然前冲,瞬间缩短他们的间距,双翼环住阿巴顿,将他拉进一个绝望的拥抱中。卡杨将脸埋入阿巴顿的陶钢铠甲,泪水划过鳞羽的脸颊。如今他们的身高几乎齐平,卡杨攀附着他,如同溺于悲伤之人。
“艾泽凯尔,”卡杨颤声呢喃,手指紧抓阿巴顿盔甲边缘,“艾泽凯尔,艾泽凯尔,艾泽凯尔。”
名字从他唇间涌出,如一名狂热信徒的无尽祈祷。卡杨贴得更近,他不愿松手,好像稍一松懈幻象就会破碎。
魔剑哐当落地,阿巴顿抬起手,以坚定的拥抱回应卡杨。这个拥抱并不温柔,但真实、坚定而稳固。这是卡杨梦寐以求数千年的触碰。这触碰证明此时此刻不是一场亚空间的残酷骗局。
“我一直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我的锋刃。”阿巴顿说着,将颤抖的巫师更深地按入怀中。
卡杨因这些话语而战栗,他抱得更紧,双翼保护般地笼罩住他们。
与此同时,亚空间中某个深处,某位神祇松开了这条命运之丝。满意之情从不可见的观察者身上辐射。祂的棋步已落。现在,该伟大游戏的其他玩家行棋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