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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28
Completed:
2025-09-28
Words:
22,738
Chapters:
3/3
Kudos:
2
Hits:
63

Necromantic

Summary:

迟来的生日祝福,今天才碰到电脑,但是小别哥哥生日快乐

Notes:

那时牵起的手,如果不放开的话……

Chapter 1: 乐园

Chapter Text

第一次见面时,刘小别18岁,卢瀚文14岁。

那天在比赛场馆他们谁都没有特意去找谁,只是当一个逆光的模糊人影晃过来时,他奇妙地知道那就是卢瀚文。人影随着靠近逐渐清晰,等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互相看清脸时,卢瀚文两三步跑跳过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小别前辈!”

其实在见到真人前他们已经在线上聊了好几个月,但突然在线下面对面,刘小别还是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张口也叫了一声“瀚文啊”,随后两个人便陷入沉默。最后还是卢瀚文先开口:“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去找小别前辈打声招呼呢,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刚好遇上了,我们两个好有缘分!”刘小别顺势往下接:“是啊,确实很有缘。”

有了开头便能顺理成章地聊下去。缘分在这个语境里只是一个关联词,虚词,无实义,仅仅用于承上启下,轻得一松手就会飘起来。卢瀚文在他身边走着,蹦蹦跳跳,也像要飘起来的样子,头发蓬蓬裙样一张一合,却怎么也越不过刘小别视线的水平面,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头顶心一个发旋,像颗小风滚草。

小风滚草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很不开心地说:“小别前辈比我高好多啊!”

刘小别安慰他:“没事,你才14岁,以后还会长的。”

卢瀚文听完还是闷闷不乐:“那要是我以后一辈子都只能仰头看小别前辈怎么办啊。”

刘小别想了想,说:“那也没关系,我可以低头和你讲话。其实这样的话还挺可爱的,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吧。”

下次再见面时卢瀚文果真长高了点,从刘小别的下巴来到鼻底,脸颊的轮廓却依旧圆润柔和,刘小别看着他就突然明白为什么他有这么多妈粉:又白又小的一个团子,谁看了都会产生一种在头上揉一把的冲动。不能真的揉,俗话说摸头会长不高,刘小别捏捏他的脸作为替代。卢瀚文很不服地也举高手臂去捏刘小别,两个人像碳碳双键一样以很奇怪的姿势连在一起,直到服务员推门进来才停下打闹。

这回他们专门约了一起吃饭,两个人占一个包间,越发显得那包间大。卢瀚文夹一堆肉,很专心地把它们往白米饭下面藏,再压平米饭,力求把它做成一份能拍照发小红书级别的精致便当,刘小别看着他想:我14岁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做。能暂时当一会14岁也不错,刘小别也往碗里开始夹菜,一筷子青菜一筷子肉。青菜是卢瀚文一定要点的,点完却也不吃,只是摆在那里,好像一个仪式的开头。他看看卢瀚文面前碟子里的一堆鱼刺骨头,还是倒转筷子夹了一叶青菜给卢瀚文。青菜栽在饭上,很孤独的样子,卢瀚文只看了一眼就苦着脸道:“哎呀,这个青菜里面放了蒜……我不吃蒜的。”

挑食,难怪长不高。这么说显得太像长辈了,况且他自己也挑食,哪好意思说人家。卢瀚文又看那叶菜一眼,仿佛有什么决心在他眼中具象化,最终很缓慢地夹起它吃掉了。菜刚一入嘴卢瀚文的脸色就变得比惨白更白,本来他皮肤就没什么血色,在光下能透出青蓝的血管,现在简直能透出骨头来。刘小别很后悔刚才夹菜给他。

直到吃完饭,卢瀚文还是苍白得像个搪瓷娃娃,看得刘小别愧疚不已,遂主动提出要不要去逛会街消食。还好他们约饭约在赛后,有一整个晚上供卢瀚文充足地消化大蒜带来的创伤,于是随便找了个商场进去,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卢瀚文对所有商品评头论足,嫌这也太贵那也太贵,转头扎进旁边的无印良品,欢欣鼓舞地买了一个18块钱的棉花糖——这时候他反倒一点也不嫌贵了。

临分别前卢瀚文开了那包棉花糖,撕一块分给刘小别。其实刘小别不爱吃甜食,但还是当着卢瀚文的面把它塞进了嘴里。红茶味的,在口中还没来得及停留便化开,融成有些坚硬的一小块。果然,就算是红茶味的,棉花糖就是棉花糖,永远会甜得如此直白。卢瀚文手还粘着糖丝就去拥抱他,倒也没把糖蹭在刘小别衣服上,两手虚虚悬着往地上垂,刘小别也这么回抱他一下,很恶趣味地想:如果他们都趁这个时候悄悄拿对方的衣服擦手也能算是扯平。

最后还是没有擦,刘小别捏着一手黏糊和卢瀚文就此分别。这次回去后卢瀚文越发黏得他紧,过了半年,在夏休期的结尾向他表白了。很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刘小别算得清楚,除去训练和睡觉以外卢瀚文三分之二的时间里全部写满他的名字。就算是卢瀚文一天也不会有48个小时,既然他将卢瀚文的生活填充得这么满,那就再没有空隙去留给别人了。反过来同理,卢瀚文和他在一起时他也和卢瀚文在一起,而和卢瀚文在一起便意味着在他这段时间里有且仅有卢瀚文,这实在是一个亲密到藏不了私的距离。

表白的那天就像每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在游戏保存后、他们互道晚安前,卢瀚文突然插入了一句:“小别前辈,我喜欢你。”

“哦,我也很喜欢你。”刘小别接受良好地点头。从卢瀚文的嘴里说出什么都不奇怪,最便捷的处理方式就是顺着他的话来。

卢瀚文急了:“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非常认真!想和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我分得清这和喜欢一个朋友有什么区别!”

刘小别还什么都没说呢,卢瀚文就已经自己把口子全部堵上了。他倒不是不信,14岁,初中快要毕业,正是一个适合情窦初开的年龄,但卢瀚文情窦初开的对象实在是比他大了些。刘小别自己也才刚成人不久,却已经自觉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很像个大人一样地说:“等你成年吧,不然显得我好像在炼铜一样。”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有成年,所以我也在炼铜。”卢瀚文似乎有理有据。

“话不能这么说啊。”刘小别无语,“你才多大,我要真把你谈了你景熙哥得弄死我。”

“那你刚刚说喜欢我,算不算数!”

刚刚他不是还知道那句话是在敷衍吗!这小孩真是过分,什么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卢瀚文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吃书,连忙补充了一下背后的逻辑关系:“我说我喜欢你是很认真的,所以我将心比心,觉得你说喜欢我也应该很认真才对。”还是很牵强,但是卢瀚文理直气壮,弥补了这一部分逻辑上的不严谨。

刘小别想,我喜欢卢瀚文吗?说不喜欢肯定是假的,可要是说喜欢——天啊,他要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14岁的小孩了吗?一想到这点以后要再不承认就显得像是在嘴硬了,刘小别只好说:“算数。”简明扼要的两个字,至少语气还是酷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以后卢瀚文心满意足,总算结束了这段小小的插曲,回到这个夜晚偏离日程前的待做事项上:“那么,小别前辈晚安!”

刚准备挂断电话,他突然又补了一句:“小别前辈,明天见。”声音小小,听起来是把手机放到嘴边拿气音说的。

“晚安。明天见。”刘小别也说。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电脑前笑了起来。卢瀚文那句“明天见”像句微风,绕来绕去,显然是故意要让电流代替自己在他耳边吹气。他从哪学来的啊。

外面真的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将他的窗帘吹鼓,海浪一样波动。刘小别摘下耳机走过去,本想关窗,突然想到卢瀚文,转而把窗帘绑好,很用力地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和风一同吹进他房间的还有月光,刘小别抬头,正对上一轮圆月,薄云从月面流过晕出虹色的月华。他拿起手机看看日期,不是农历十五,今天是十六,但他看不出月亮比昨天差在哪里——哦,昨天下雨,看不见月亮。手机拿在手里很自然地打开卢瀚文的聊天窗口,刚要拍照,又转变主意发条消息过去:你房间窗户朝哪开的?

没过多久卢瀚文便回他:不知道诶,我以前其实还问过队长的,然后第二天就忘记了。

果然不该指望南方人分东南西北。刘小别放弃这一段失败的委婉,打算直接让卢瀚文站到窗户前面看有没有月亮,结果卢瀚文又发消息来:看不出来朝哪边开,但是在窗户里看到了月亮!小别前辈你也快到窗户前面看看!

就是想让你看月亮才问的。刘小别发。

那我们很心有灵犀哦!对了,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今晚月色真美的意思就是“我爱你”。

卢瀚文发过来一张照片,剪纸般的树影好像取景框,因明月过于遥远而失了焦,和月一样远的天却里没有云也没有星,只有月亮本身孤高地悬吊着。看不清月面的阴影,照片有些糊,大概是还没曝光完就放下手机了,月亮甩出去一条拖尾。刘小别几乎能想象出卢瀚文急匆匆抬手拍照的样子。真可爱。

这都是多老的梗了,再说,如果你想这么对我说的话,不应该自己揭穿吧。

我才不是要这么说呢。

他紧接着又发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钟。

不要转文字!你点开听。

刘小别刚准备把它转成文字,就被卢瀚文预判,只好调大手机音量放到耳边,点击播放语音。卢瀚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爱你。”明明还是小孩子的清透嗓音,三个字却被他说得绵软缱绻,好像酥脆的玉米片被牛奶泡胀一样,被夜晚浸透了。刘小别被玉米片砸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说:嗯,月亮是挺漂亮的。太像傲娇了,没办法,两个人刚刚把月色说破,这句话已经足够直白。

我也要看你那里的月亮。

不都是同一个月亮吗,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的,那是小别前辈眼里的月亮。

好吧。刘小别把手机举起来,很认真地构图,想给卢瀚文拍一张最好看的月亮,发过去的时候却又加上一句:随手拍的。

随手一拍也好漂亮啊!下次去北京打比赛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赏月吧。

刘小别很受用,却假装没听见一样只抓着后半句话扯长:那也得赶上十五才行。其实今天是十六,不过月亮也挺圆的。

也不是非要满月才能赏呀,十六也很好,正正好满月之夜的话会有狼人的。

狼人不是挺好的,70级野图呢,之前我们俩不是还为了抢那个打过。

不是!我是说在现实里,真的会有狼人的。

……最近又看什么了?

暮光之城,这两天刚刚看完的。

你一个人看的吗?

看的是小说,你要是想看我们明天可以一起看电影!

倒也不想。我小时候看过,不是很喜欢。

它很符合我以前对爱情的想象。那时候我总觉得遇到喜欢的人就会是这种天崩地裂的一见钟情。

那现在呢?

现在的想象是小别前辈!

真是多余问他!刘小别引火烧身,又给自己惹来了一记直球,赶紧往别的方向转移话题。两个人又随意东拉西扯一会,刘小别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正好催卢瀚文上床睡觉。再一次互道晚安,这次是真的晚安了,刘小别自己也躺到床上,忍不住又点开那条语音听:我爱你。

晚上他梦见卢瀚文。准确来说,是梦到流云,而他自己是飞刀剑。他们站在满月下的森林中,密林深处有狼在嚎叫,一声比一声近,终于穿过层层枝叶来到了他们面前。赤色眼睛的狼人露出尖爪,与此同时头上浮现出一行字:Lv70。

“要不走吧,等会君莫笑就会过来了。”刘小别说。

“小别前辈不是要材料吗?都放弃另外两个boss来拖住他了,狼人的材料一定要拿下才行啊!”

说着卢瀚文就冲上前,重剑挥舞出一道道闪亮的风,向狼人呼啸而去。刘小别也提剑紧随其后,两人一狼隔着十余米噼里啪啦放弹幕,烟花秀一样,颇是好看。对轰了一会后刘小别突然听到极细微的一声“叮”,一看左上角,发现原来已经开出了红刃,于是对卢瀚文大喊:“你掩护我一下,我要登龙了!”

闻言,卢瀚文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剑影模糊成激光向前疾速射去,把那狼人逼得进退不得。刘小别看准时机,把剑尖调转到正前,直直向狼人冲去,等来到它面前时把剑往前一送,插进坚韧的狼皮借力高高跳起,随着上升就势将剑刃抡起半圈,就待落下时咬紧皮肉狠狠地划开一道伤口。他听到风从自己的耳边掠过,追魂马上就要刺进狼人刚硬的毛丛中间,结果那狼人将身一扭,反从他的剑下逃走了。

他登空了。

卢瀚文见状,忙给他扔了一个祝福术,觉得还不够,又朝狼人身上打了发曳光弹。曳光弹和他见切后的回砍一起炸开,刘小别再次凝神,向面前的狼人疾刺而去。优势,视野中心的二十面骰分离成两颗,滚动数秒后停在了一个11和一个20上,又合二为一,只剩下一个20狂喜地挂在屏幕上:刘小别登龙检定大成功!

重击!一串鲜红的两位数随剑尖一同滑落,刘小别潇洒地收刀,狼人以慢动作倒下,尸体散出一地亮晶晶的材料。就在此时,君莫笑终于出现,手中千机伞一抖变成光剑,摆出银光落刃的动作轰然坠下。君莫笑才一落地,即刻从剑中拔出机枪,抬手便向二人扫射。刘小别顾不上躲,冲到材料边名字都顾不上看就往包里捡,而卢瀚文此时竟冲到他和君莫笑中间,以身为盾挡下了所有子弹。等所有材料都被拾取后君莫笑也不纠缠,掉头就走,卢瀚文长出一口气跌坐到地上,身体被弹孔镂空又被鲜血染红,好像一幅剪纸。

“你其实没必要这样的……”刘小别说。

卢瀚文眼中流下血,委屈道:“可是你自己明明也知道你的血对我来说到底是多大的诱惑啊!”

以上,就是刘小别醒来后还记得的全部内容。

他坐在床上很混乱地想: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和卢瀚文在荣耀里用dnd规则下的怪物猎人招式打野图Boss,最后还演了一出暮光之城,演暮光之城就算了,凭什么女主剧本还是他拿的?刘小别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部无聊爱情片的剧情,但昨晚和卢瀚文一聊,记忆里的设定突然被翻上来,看不见那个人的内心,渴望着那个人的气味,如果爱情真的这么一目了然倒也挺不错,无怪乎卢瀚文小时候会这么幻想。

昨晚睡觉前他忘了关窗,现在从床上看出去,窗框里只有很干净的天空,月亮早就转到另一侧在日光中隐没了。休息的时候他把这个梦讲给卢瀚文听——当然,隐去了暮光之城的部分。卢瀚文听了笑个不停:“一定是最近玩太多怪猎了!今天晚上要不去星露谷种地吧。”

刘小别更想玩双人成行,这游戏出了这么久,他买来一直放在家庭库里吃灰,只便宜了袁柏清和徐景熙。但卢瀚文坚持这种游戏要线下一起窝在沙发里玩才好,于是当晚便真的去玩星露谷。谢天谢地,他没有在梦里种田。

等到冬休期卢瀚文来北京找他,刚下飞机便发来语音:下雪了诶!我好久没有见过雪了!紧接着又发一条:好冷好冷好冷好冷!明明天气预报上说的是晴天啊!刘小别也很意外,这场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这个南方小孩来的当天下了起来,简直像专门迎接他一样。卢瀚文响过两下便没了声息,没多久,一个蓝色的东西便大喊着“小别前辈”撞进他怀里,毛绒绒,圆滚滚,手感不错,刘小别一看就开始头疼:你穿件毛绒外套根本不抗冻啊!

“反正在廊桥上冻一会就进机场了,出了机场就进地铁了,出了地铁就打车去酒店了!”卢瀚文论证他这身穿搭的合理性,“放心吧,我行李箱里塞着羽绒服呢!”

刘小别不管,当场打开他的行李箱抽出羽绒服来,抱在手上随时预备着强制把卢瀚文裹进去。这一举动果然极富先见之明,刚出地铁站卢瀚文便大喊着“雪雪雪”扑向绿化带,刘小别眼疾手快地拦下他,把羽绒服直接包在了卢瀚文身上,没套衣袖,把卢瀚文变成一个甩着两只袖管的桶,略有一些滑稽。卢瀚文很不满:“我没有手可以玩雪了!”手从羽绒服下摆探出来,很努力地去摇刘小别的手,皮肤冰凉,于是被刘小别很冷酷地塞回衣服里:“都冻成这样了,等明天雪堆厚点买个手套带你去公园玩。”

那好吧。卢瀚文一边等车一边拿袖管拍刘小别,蓬松的羽绒服碰撞发出啪啪声。刘小别由着他拍了一会,终于忍不下去,抓起两只袖子就在卢瀚文背后打了个结,正好叫的车也来了,赶紧把这个小羽绒桶塞进去。在车上卢瀚文使劲往窗外看,看到恨不得跳出去,没一会就转头对刘小别喊:“小别前辈,雪越下越大了!”兴奋得像只小鹿,鹿瀚文。这个谐音梗让刘小别忍不住笑了出来,被卢瀚文误解为在笑南方小孩没见过世面,扑上来很凶地质问:笑什么笑!刘小别说看你这样很可爱,于是卢瀚文一下子气消了,偎在刘小别肩上往他那边的车窗外看。雪真的很大,像要把空气的位置全部挤占了一样,压得透不出天。仔细看原来是天空与雪同色,那便像天空破散下来了。等全部碎完就到了夜晚,天地整个像流尽的沙漏倒转过来,脚踩上去也沙一般哗啦哗啦地响。

卢瀚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很认真地走,后脚踩在前脚的印子上。他们刚刚在暖气房里打完游戏出来,人还没上冻,现在颇有享受雪天的闲情逸致,卢瀚文连车都不要坐了,非要在雪地里走回酒店,也就一公里远,刘小别陪着他一起走。等走到的时候两个人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很有素质地在门口全部抖掉,卢瀚文舍不得那么多雪,自拍了一张才开始掸头发掸肩膀,发出去配文真希望可以变成永久皮肤,实在有些依依惜别之意。

房间是刘小别开的,卢瀚文未成年,没法单独入住。他把卢瀚文送上楼,一看时间也该回俱乐部了,便只同他随便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也不觉得是要分别,反正回去也是在手机上和卢瀚文聊天,反正他们明天还要再见,反正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刘小别在后面看着卢瀚文冲进雪地撒欢,竟产生了一种在遛狗的错觉。狗本人嫌戴着手套不方便,把手套摘下来一团塞进兜里,没过多久又冷得不住搓手哈气,小跑回去,把手插到刘小别的羽绒服帽子下面。帽子积蓄的热量有限,暖了几分钟便被卢瀚文吸了个干净,他转而往刘小别的口袋里插,总之就是无论如何都要用他的体温暖手。也不错,刘小别把手缩回口袋,握住卢瀚文的手,温的。

雪只下了两天,放晴后卢瀚文望着蓝色的天空感慨:好蓝,和蓝雨一样蓝。人却躲在伞下,说虽然喜欢晴天但是不想晒太阳。刘小别自己每逢冬阳就要拽着袁柏清出门进行光合作用,不理解但尊重卢瀚文对阳光的复杂情感,为了和卢瀚文并肩走放弃了半边身子的阳光,心道我真是为你牺牲了太多。把卢瀚文送到机场的那个下午甚至还是他打的伞,卢瀚文来时只右手拉一个行李箱,走时左手又添了三个袋子,腾不出手去拿阳伞了,只好紧紧靠着刘小别,不忘叮嘱:如果我照到阳光的话,就会化作海上的泡沫的!

北京没有海。刘小别指正。

有北海,中南海,什刹海……还有海淀!卢瀚文反驳他。

前面三个就算了,海淀到底算哪门子海啊!刘小别无语。你千万别变成海淀区的泡沫啊,15岁这个年龄正是会被鸡娃的好时间。

卢瀚文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上飞机前突然给他发:北京有雨季吗?我觉得我还是变成雨比较好——蓝色的雨!

那北京也不会有雨季了,只有草季。这句话没有马上得到回答,好几个小时以后卢瀚文才说:那来广州好了,广州有雨季。

夏休期的时候刘小别当真去广州找他,临行前特意带了把伞。这也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下飞机的时候他看见外面灰暗的天空倾倒下来,怎么也淋不进登机廊桥,雨水拍在透明玻璃上又滑下,似乎心有不甘,反倒让被玻璃保护着的刘小别感到格外安全。

卢瀚文带把红伞来接他,红得在红字前根本加不上任何一个喻体。出了地铁刘小别习惯性拿过伞,撑起来才发现卢瀚文身高已经和他视线平齐,撑伞的时候再也不会顶到他的头了。他上手揉揉卢瀚文的脸,软的,很自然地感慨青春期小孩都长得棱角分明,就卢瀚文还没褪掉婴儿肥,他的妈粉真是幸福得不得了。

这次见面打完了双影奇境,刘小别不禁唏嘘,自己居然把双人成行拖到刚打完不久就出续作了。其实续作也拖了几个月,都是为了贯彻卢瀚文的“线下一起打游戏”主义,但他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坐在一起打游戏的体验比隔着快一个中国连麦要好得多。离开广州的时候又在下雨,卢瀚文撑开那把红伞,为了把两个人都罩进去和他挨得很紧,手臂前后叠在一起,晃着晃着就缠上,叠起来的从手臂变成手心。

牵手的坏处是两只手牵在一起就一定得分开,这个时间可以拉长到近乎无限,但总会有个结尾。这次把他们分开的是安检门。卢瀚文送他到不能再送,在队列外面看着刘小别走进那道狭窄的门。彻底走进门前刘小别回头看一眼,卢瀚文还在原地,和他对上视线就笑着挥手,他也挥挥手,空气从指尖划过,远不如卢瀚文的手触感那么温柔。

下次再见面该是比赛了吧。还有……1,2,3,3个月,三个月以后他们就要在赛场上见面。期间他还是天天和卢瀚文挂着语音,也不一定要玩游戏,甚至不一定要说话,能用作谈资的过去早已经聊到什么都不用说就能会心而笑,新积蓄的现下又不足以填满每一分钟,就像是小学奥数里那个边蓄水边排水的池子,绝大多数时间总处于一个空着的状态,但仅仅是空池子在那里就足够。

赛前一周,刘小别刚刚从场馆里出来就发消息给卢瀚文:下周就和你们打了。

卢瀚文回得很快:对呀,感觉好久好久没见到小别前辈了!我现在特别想和你见面!

上次见你的时候都长得和我差不多高了,现在不会比我还要高了吧。

嗯……应该不会吧。卢瀚文回完这一句就开始讲刚刚结束的比赛,多小的细节都能被他扩写出长长一段,听他讲完以后刘小别感觉自己都不用看蓝雨的比赛录像了——录像再怎么详细,能详细到把选手的心路历程也录下来吗?当然,他没法把这些心路历程向队长汇报,总不能告诉王杰希“卢瀚文在放这个幻影无形剑时很想吃烤鸭”吧。

想吃烤鸭倒是容易。去广州前一晚刘小别想起这事,问他要不要带份烤鸭过去,卢瀚文没回,大概是已经睡了,青春期的小孩是该多睡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刘小别刚睁开眼就看手机,没有新消息,这就实在有点奇怪了。

到了再不买烤鸭就会错过航班的时间,卢瀚文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只好先买了再说。刘小别一路拎着烤鸭值机安检,隔几十秒就忍不住去看手机。突然有一条弹窗,赶紧像拉口罩透气一样拉下来,结果是飞机即将起飞的提示。他愤愤地关掉APP,顺便点击不允许进行实时通知:我人都站在登机口了,谁要你提醒这个?

直到飞机开始滑行,卢瀚文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刘小别努力闭上眼,试着用睡眠熬过这踩不到地面上的三个小时。睡不着,每每刚产生倦意就被自己的心跳惊醒,心跳声又快又沉,像秒针在一刻不停地前进。卢瀚文。卢瀚文。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没办法不去想卢瀚文,干脆盯着舷窗回忆他,大团大团的云从窗边路过,如此沉重的飞机和如此轻盈的云竟在同一水平面上,真是奇妙。又想到卢瀚文前几天给他拍云,没有什么特殊的形状,只是因为边缘格外锐利才和其他的云区别开,清晰的轮廓,清晰的阴影,卢瀚文说小别前辈这朵云好像你。卢瀚文是流云,薄得能透出光来,边缘丝丝缕缕地缠绵着,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在开始下降的那半个小时里,他竟产生一种这场降落也能像云一样无穷无尽的希冀。只要永远在天空中,卢瀚文便永远处于回和没回消息的叠加态,或许在那个小小的飞机标识暗下去后便会冒出一长串新消息提醒,又或许——或许真的是他最害怕的那种可能性——可是这怎么可能,卢瀚文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消息过。卢瀚文,你到底在做什么?

已经能看见机场跑道了,那么空旷,死气沉沉的样子。起落架与地面接触的时候整架飞机都被撼动,刘小别心里也随之一震:他真的不得不去观测那个结果了。这种恐惧就像是小时候独自睡觉不敢睁开眼睛,安慰自己只要缩在被子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办法进来,但其实黑暗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飞机终于停了下来。刘小别打开手机:什么东西也没有。

只有一种音高和节奏的焦躁旋律在他胸腔里奏响,他直觉这仅仅是一块积雨云,而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将这座城市淹没。没有消息。没有消息。还是没有消息。路灯把街景分割成胶卷在车窗中放映,实在是一部最无聊的默片,连构图和色彩都找不到值得分析的部分,只有最后定格在比赛场馆前的那一帧才能让人稍微提起些兴趣。

他走进门。

蓝雨的休息室在另一边,刘小别不带任何思考地走过去,手上提着已经冷掉的烤鸭。还记得敲门,来开门的是喻文州,告诉他卢瀚文不在,也不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语气很抱歉的样子,像一堵礼貌的石墙。刘小别也突然感到有些抱歉,对喻文州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便又提着烤鸭回去。过道里灯光的范围连成一片,走出一盏又有新的一盏把他的头顶照亮,像奥林匹克的火炬接力,刘小别只恨那灯光白得纯粹,连一点色相上的虚假温暖都不愿意有。卢瀚文,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明明从前你什么也不会隐瞒我啊!

回到微草的休息室后,刘小别再也没法把那副一切都好的表情假装下去了。袁柏清问他怎么了,他好像没听见,还是盯着手机发呆。王杰希原样问他一次。这回听见了,刘小别抬起头,说:“卢瀚文失踪了。”

“你不是快生日了吗,万一是他想提前给你过生日准备惊喜呢?”袁柏清提出这个设想,却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这句话就变成了被预告过的淀粉药片,连安慰剂的作用都失去,只是哽在刘小别喉咙深处。还有十分钟出场。微博,微信,QQ,他无意义地切换着社交平台,觉得这十分钟像是十年。卢瀚文出现在选手席上向他打招呼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变成了薛定谔的盒子里那只从来没有叫过的猫,十分钟后他终于必须去观测蓝雨的选手席:喻文州,黄少天,郑轩,宋晓,徐景熙,李远。没有卢瀚文。

擂台赛他对上黄少天,恍惚间竟把夜雨声烦看成流云。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连比赛都会缺席?结果自然是毫无疑问的惨败。但黄少天打得也绝对算不上好看,许多次他明明露了破绽,对方却没有抓住机会追击,除了在因卢瀚文而心神不宁以外想不到别的解释。为什么?这场比赛最终打成了平手,对局平庸得好像是两支徘徊在出局区的队伍。赛后刘小别坐在记者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灯光太过刺眼,晃得底下的人全部面目模糊。为什么?王杰希替他回答:刘小别和蓝雨的卢瀚文选手私交甚笃,所以状态受到了影响,下次比赛一定会给大家带来精彩的发挥。为什么?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出的场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成闭上眼的样子,几辆车不在乎一切地用车灯把黑暗刺穿,车身后黑暗却在迫不及待地愈合,重新流向没有星星的夜空。刘小别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挣扎着也要从黑暗中划出一小片领土,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拿起来看。是微博热搜:

卢瀚文 退役。

记者发布会的录像里喻文州嘴一张一合。交通事故,手伤,退役,出国治疗,几个词之间的关联词语全部模糊,没有办法在他脑内被串联到一起,更没办法连接在卢瀚文这个名字上。可是它们真的被强硬地按在了卢瀚文身上,这么沉重的词语,拽着他在飞行的开头就骤然坠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卢瀚文?

卢瀚文。

打电话给卢瀚文,另一头只有毫无起伏的女声提醒他: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卢瀚文现在肯定在飞机上。他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把提示音听完,中文英文来来回回循环,听到电话自动挂断。他们之间的信号就这样被汪洋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