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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凯撒给我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在古代,人类相信海妖的眼泪能凝结成珍珠,出海的水手为了逼迫海妖流泪会用尽各种手段。其中因爱人之死而流的眼泪最为珍贵,一颗便价值连城。
我觉得荒谬,海妖和陆地上的人类一样同为泰坦的造物,我们的眼泪成分并无不同。只不过人类流泪多是受到感情触动,而海妖流泪多是为了排出多余的盐分。
凯撒移动了一下棋子,淡淡地说这或许是当时的采珠人为了夸大珍珠的价值而编造的谎言,就和人类还未能牵着大地兽编织出覆盖整个翁法洛斯的贸易网时,香料商人编故事说手中的香料都是勇者冒死从长着喷火恶兽的树上采摘的一个道理。
我看着眼前这盘棋——凯撒执黑棋,我落白棋,目前是我占下风。
和凯撒的对弈十盘九输,偶尔一盘能达成平手。和其他能和凯撒对弈的棋手而言,我无疑是个令人扫兴的对弈对象,可每次凯撒和我对棋时都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思索着,移动了一步,凯撒像是早就看透了我的思绪似的,我刚落下不到一秒钟,她紧跟了一步。
这下就连我都能看出来:面前这盘棋,我五步之内必输。
“爱卿棋艺渐长,我很欣慰。”凯撒像个狡猾的猫那般眯了眯眼睛,“说起来,这几十年来我确实没见过爱卿流泪。无论传说如何,海妖的眼泪确实是稀奇之物。”
我说:“陆上的水不像海,我没有多余的盐可排;海妖表达情绪多靠歌声——至于是否会像陆上的人那样因动情落泪,或许会?我不清楚。”
这盘棋很快结束了,不出意料,凯撒在五步之内将军,她推倒我的王棋。夜深人静,白棋落在棋盘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像是银河猛然摔碎在夜空上。
“夜深了,今夜就到这里吧。”凯撒收起棋盘,“爱卿放心,在我的治世下,人人安居乐业,有永不完结的宴会和美酒,不会给你有探寻这个问题的机会。”
2
陆上的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在和平年代怀念战争,在战争年代怀念和平,在快乐中追寻悲伤,在悲伤中渴求快乐。
凯撒放开了剧场的使用权,现在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商贩走卒都有平等地享用观看戏剧的权利。
凯撒热爱戏剧,她装扮成平民,和芸芸众生一起坐在观览台上,等待着新的悲剧戏开幕。
第一幕戏讲的是两个年轻人坠入爱河,又不得不因家族世仇离散,最后双双殉情的故事。
男主角抱着女主角的尸身在台上哀痛流涕,灯光打在他身上,黑暗中席间时不时传来啜泣声。
空气中的咸味密了起来,我知道是人在流泪了,观众在为男女主命运的不公哀叹,靠眼泪泄出自己多余的悲伤。
凯撒坐在一边,脸上若有所思,或许她脑中已经想出来了一百种对抗命运的办法。
最后一幕戏讲的是一位抗衡外敌的勇者被推举成为引领者,最后被打上暴/君之名,被元老们刺死在议事厅的故事。
和最开始的那幕戏不同,台下观众的反应开始分化:有为暴君的死拍手叫好的,有为勇者的堕落惋惜的,有为君王的死落泪的。
同一幕戏却产生了不同的反应,陆上的人果然是复杂的动物,这点我在这几十年里已切身体会——海妖都是法吉娜深爱的女儿,也是骁勇善战的勇士,我们之间不存在如此不对等的关系。大家一起在宴会上共享欢乐,让一个勇士落到这种地步,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那三十几个挥刀的元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我不会觉得鲨鱼分尸猎物丑陋,这不过是生命的一环。可台上的景象却莫名让我想到凯撒,于是它瞬间变得残忍扭曲起来,像琴断了弦,满世界都是刺耳的杂音。
演出结束了,凯撒率先起身鼓掌,不一会儿,海浪般的掌声席卷了整座剧场。
“真是一出不错的戏。”走出剧场时,凯撒喃喃自语,“剑旗卿,你觉得呢?”
法吉娜的酒灌醉了天空的百眼巨鸟,我还未从剧场内潮湿的咸味回过神,滂沱暴雨从天而降,湿润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茫茫雨声冲刷掉了我心中的不快。
我为凯撒撑起伞,方才幻视凯撒倒在舞台上带来的心悸还在持续,我再三确认她还在我身边。
“家族、地位、出身,太复杂。”我说。
“剑旗卿不必过多担心,”有几滴雨落在我的脸上,凯撒伸手为我擦拭,“你只需做我忠诚的剑就好,有我在,这些事会离你很远,也必须离你很远。”
3
黑潮吞没了大多数沿海城邦,珍珠千金难求,真的变成了宛如传说中的鲛泪那般稀有之物。
学会了陆上的人用金钱衡量价值后,我开始记录起一件事物的价格。
黄金蜜饼要1800利衡币,大地兽肉排要3600利衡币。
一份吟游诗人的诗集需2000利衡币,一只陶罐需1800利衡币,一把上好的大剑或许需要一万多。
而眼泪的价格没有定数,有很多种:有的需要一枝花,有的需要一张剧院的票,有的需要一只宠物奇美拉,而有的则需要一场葬礼。
人类给万物订价,而他们自己无法准确说出一滴眼泪的正确的价格,却妄图给想象中的海妖的眼泪定价。
有些人听信了谣言,以为逼迫海妖哭就能获得珍珠,凯撒公开处决了几位妄图得到“海妖的眼泪”的暴徒,为此得罪了几位元老。
我很少见凯撒真的那么生气。我沐浴的时候,凯撒走进我的房间,打开泡泡机,手捧着泡泡将它放在我身上。
“凯撒,没事的。”我安慰她,“不过是一些小鱼面对鲸鱼吐泡泡的杂音。”
凯撒低声说:“那群人玷污了我的剑,用这种眼光看着你,我无法容忍,我的剑旗卿不能被世俗的价值衡量。”
“剑旗卿,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们下次出征去北方,听说那有一座同时有春光和冬日的城邦。你还没看过雪,是不是?雪是没有味道的浪花,我带你去看。”
我听了笑了笑,凯撒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好的,凯撒,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追随你的指令。”
4
我不知道海妖是否会像人类那般为了排出多余的情感哭,凯撒说她不会给我探寻答案的机会。
我在登上陆地之前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也有价值,凯撒说她无法容许世人用这种眼光看待我。
将剑捅进凯撒的身体时,我惊觉自己落泪了。
眼泪连珠成串,多余的悲伤如海潮,如银河,不可自控地倾泻下来。
眼泪落进海水里,消失在凯撒的金血中,凯撒眼中的星光渐渐消失。宛如某一日我浮上海面,欧洛尼斯收起了夜幕,星辰隐去痕迹,太阳残忍地从大海间升起,海面荡着令人窒息的光辉,顷刻间融化了我。
刻律德菈啊,刻律德菈,你我知晓了海妖是否会因动情而哭,可你不知道海妖的眼泪价值几何,就如同那千千万万的陆上人一样。
眼泪有很多种:有的需要一枝花,有的需要一张剧院的票,有的需要一只宠物奇美拉,而有的则需要一场葬礼。
而海妖的眼泪,需要的是王的死亡、火的熄灭,还有心脏的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