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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故土昔风
Stats:
Published:
2025-09-28
Words:
9,330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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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195

【大逆转裁判/龙亚双】早说了一晌贪欢与学年试验不可兼得

Summary:

* 写了一个略老套的故事,可是脑子里就是充满了神经男大干某些事情的画面挥之不去,无奈只好把这些画面赶下来、赶到纸张上
* 虽然是前1-1时期,但是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还是剧透预警,没有打完的朋友们注意。人一旦染上了剧透产品就要一辈子摆脱不掉打剧透预警了
* 依然希望您可以看得开心
* 依然是评论什么的plz了><

Work Text:

不知从何时起,很会总结人生的青年学生间便就传起一则人生真谛——那即是你虔诚美好的新年愿望,和同一年的学年试验的成绩,此二者之间至多实现一个。

有良心的是,新年愿望指的不是最宽泛宏大的那个,而是跟着主要愿望偷偷许下的那个“伴愿”。就如同一个人生活需要伴侣,一首曲的演唱需要伴奏,一位僧人的祷告需要伴僧,一个冠冕堂皇的愿望的身侧也往往随着一个掺杂私心的伴愿。胸怀天下的勇盟大学学生在祈福的时候说下国家繁荣、世界太平的同时,也会轻声补上一句“那为世界太平作出贡献了,我便也想要顺便和坐前桌的女同学搭上话”诸如此类的私心。这个甜蜜的愿望倘若实现,那他便也不得不心中警醒、担惊受怕,怕是要准备着同时申请此学年课程的不合格重修了。
 
成步堂难得一年仅一次地起了个大早,同好友亚双义站在新年祈福那望不到头的漫长队伍里时,便提起了这事。
 
“这不严谨。”亚双义边说着,边把成步堂偷偷塞过来到自己颈后取暖的双手轻轻拍开。“什么叫‘至多实现一个’,分明是最可能一个都实现不了。”
 
“是亚双义的话,说着这样的道理怕是叫人无法信服。说来我记得你们学院的同学,今年也在为了谁会是期末考试的第二名下赌注,竟会这样啊……”成步堂刺啦刺啦地搓着自己的手取暖,然后鼓起了腮帮哈着点可怜的热气。因为天色早、因为围巾不够厚实,也因为昨晚和早上没吃饱,此刻身上竟冷得出奇。他疑惑着亚双义同样没消化掉多少食物的身体居然可以站得如此笔挺。
 
“你是知道我在课业上花的时间的!倒是你,什么时候也对你的期末考试上一点心。”
 
“连我妈妈在家书里都不会对我唠叨这种事了……”成步堂不由控制的心声开始不平地犯嘀咕起。
 
“包括你从来都疏于自我修炼的身体。怪不得每次到了冬天都会这般冷。”这样说着,亚双义却还是捉起成步堂的手,并如一阵疾火般地捂了下、搓揉会儿。“淡泊君今年想好了许什么新年愿望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称呼啊热血君?”但是成步堂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好搭档刚刚对他进行的人格评判。“嗯……也许今年也要稍微为了考试熬夜一次罢!”
 
清早的阳光照下来如同冰过的清酒一般颜色稀薄浅淡、不带温度。他们来到队伍最前端往箱中投硬币然后参拜,成步堂因为手冻得有些僵硬,硬币一下子没有投准,弹落进茫茫一片白的雪地里。
 
“那么,就祝愿新的一年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伴愿,伴愿!”成步堂小声提醒到。
 
亚双义于是心中暗暗思考了关于公派留学的隐秘不太美好的那些事。然后他朗声说出来的却是别的:“成步堂这人为了考试也赌上一切般地熬夜一次。”
 
“真是够了!嗯那便再说点你自己的罢。”成步堂继续嘀咕。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在边上小声嘀咕来嘀咕去,老感觉是我讲话产生了点回声!”
 
“也多想点学业以外的嘛亚双义!而且可不兴用那种凝神拔刀的严肃神情说新年愿望啊!”成步堂硬气地说,“那么许愿今年也有能香喷喷吃牛锅的健康身体怎么样?今年亚双义把你们的第二名再甩远点如何?今年书店进一批有趣的新书怎么样?啊我突然想到了去年年终的压轴《你所不知的宫廷秘史》《亨利八世与六位妻子》……  ”
 
“而且最好要是价格便宜些。”亚双义听着不禁笑起来。“年底我们为了买那几本稀奇玩意儿吃咸菜拌饭真是吃够够的了!”
 
离开的时候,成步堂向他展开了手中的签。小吉。是好结果,尤其是到了这一年,离公派留学定名额的日期会越来越近。阳光这时候逐渐回暖有了温度和色泽,如琥珀一般晶莹剔透。疏朗的天空上有几片和雪一般颜色的卷起的云。希望今年可以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
 
 
 
* * *
五圆零三十七钱。
 
五圆零三十七钱倘若是放在别处,倒也是笔数额不菲的巨款,哪怕要提升生活质量吃牛锅,也可以吃百次有余。可是五圆零三十七钱若是用面值一圆的银币来计数,那便只凄寒单薄的五枚;而这五枚一览无余的银圆,此刻正瑟缩地躺在少年那厚实有力的手掌心,显露不出一点身价。三十七钱的零碎铜币星罗棋布散落在旁,其中一枚小的还从指缝间刺溜地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出一片晃眼的银色水花。
 
加藤小姐在柜台后撑着脑袋看书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两位年轻的顾客进来。她一瞬就看见他们衣领上亮眼的勇盟大学的徽章。大学生。她于是在些许艳羡和不甘的情绪中微微咬紧了嘴唇。
 
这两名风光的大学生,掏出来的钱却看上去是好容易拼拼凑凑出来的,而当那五钱的银币掉落的时候,这两个青年学生便立刻一齐仓皇起来,同时蹲下身子去柜台底部捡滚进去的硬币,并且双双“啊”地叫起来摸了一手的灰。
 
“哈哈哈哈哈,幸好是没有丢掉!快保护好!”亚双义将这枚捡起的硬币小心翼翼放回成步堂的手心,同时双手捧着拢了一下他的手掌,让边缘卷起来。
 
“再找找别的口袋看看会不会有漏网之鱼罢!”成步堂急切地说。
 
“我哪像你,还会到处漏七七八八的硬币在各个口袋底部?”亚双义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又顺从地翻了下校服的外套、裤侧各个袋兜,并把它们依次拽出来抖一抖。这时候加藤小姐从柜台后面探出了身,张望了下成步堂的掌心,便用她那玫瑰茎一般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审判般依次点过几枚硬币。
 
“两位顾客大人,”她摊开双手,笑眯眯地说:“虽然很抱歉,但这些钱好像有些不太够啊!你们是不是把这枚十钱硬币当成二十钱了?”
 
“不是罢!”成步堂瞪大眼睛往手中看去。“那真没办法了,这谁懂啊,十钱啊、二十钱啊什么的,也不是我们平时会用到的面值嘛……”他嘀嘀咕咕地说到。亚双义也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然后立刻果断行动起来,又用如出一辙的检查口袋的方法,再来检查一遍成步堂的口袋。“绝对不会有了!”成步堂很笃定地说“我已经找了几百遍了!啊啊啊请快把我的右后侧裤子口袋塞回去。”
 
他们迅速交换了几个激烈的眼神。然后这激烈的眼神又转为期待和温柔,齐齐落在了柜台后的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一本深绿色封皮的精致的书,写着烫金的花体英文字母,正高调地立在那个可望不可及的位置。
 
“就差十钱而已,我们交下个月的费用时,加上双倍利息给你好了嘛。”
 
“不行!”加藤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并忽视他热切的眼神,用手中的书轻敲了下成步堂扒在柜台边沿的手指。“连区区五圆的首款都拿不出来的人,我还怎么相信以后每个月能按时付十圆?《大英百科全书》目前绝对不会售罄,你们耐心再攒下钱罢。而且——“她无法忽视安静的书店里此起彼伏的咕咕声,“也不要太饿着肚子啊!”
 
《大英百科全书》第一次在东京开始发行并在报纸上登出的时候,占了各种头条和足足两面的大跨页。上一次有这般庞大盛况的,还是两年前嘉仁亲王的重大婚礼。当时东京都内张灯结彩、举城欢庆,人们纷纷热闹地走上街头想要一睹皇太子和太子妃的尊荣。而前不久《大英百科全书》传入日本的消息,也在这些高呼着文明开智的日本人中间掀起巨大的浪潮。书中装着大千世界纷繁复杂的一切,对岛国的居民有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亚双义从收到父亲第一封旅欧生活的信件开始就对那些遥远的花花世界产生巨大的憧憬。意大利的翡冷翠在日落时分会四处响起交响乐,法兰西梦幻般的水晶宫,以及他一直魂牵梦绕的传说中的凡尔赛宫。宏伟辉煌的镜厅,十七座巨大的镜子立在华丽的天花板之下,在阳光照射的时候如同一片清朗天空的海洋。他知道《大英百科全书》上会附着照片,那就会是同现实一模一样的图景了。法兰西的凡尔赛宫对他的意义完全不同于夺走他一切的英吉利;那是个父亲到最后还连连称赞的地方。
 
他在加藤小姐下判决的时候,心底涌出些强烈的失望。但是他把它们强行地按下去了。不能再让成步堂跟他继续一起强行吃酱油拌饭了,不然就凭成步堂那瘦弱的身体,明天就会晕死在慌忙跑去上课的路上。
 
“倘若今晚我们再省省,应该就会够了!嗯,要不然我们不吃酱油拌饭,改吃酱油拌面罢……拌饭好像有点吃腻啦……”成步堂如猫头鹰般偶尔犀利的眼神哗啦一下扫过他的脸,然后笑呵呵地鼓励。
 
“不可以,今晚我们去吃顿好的,搭档。”亚双义决然地、温柔地说。“必须要缓缓了!我们这段时间再继续多打一点零工,隔几周再来罢。”
 
年初的节日行事频繁集中,他们便都去找了帮店面布置、制作装饰物的临时工机会。此外亚双义到出版社找了校对的工作,又为了活动筋骨偶尔去跑腿或者人力车夫,穿梭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成步堂为了减少运动就坚决地找了单用静坐的活,于是便作了很多代笔和抄写,一般是经商之人所需的文书和信件,以及教授紧急查阅论文时他负责把需要的章节抄写整理。这些天成步堂最大的乐趣莫过于观看学校的女生四处蹲点为了去坐亚双义拉的车,看着他挽起学制服袖子、微微欠身让到一旁等她们上车。等到车动起来、风吹起来拂过脸庞的时候那些快活的女孩子们甚至会发出清脆的一串笑声,撒了一路,仿佛她们侧身坐在白马王子的身后。末了她们往往给的很慷慨。
 
“校服的扣子系的太高了亚双义!”成步堂端详他许久,给出了十分有见解的发言。“你快解开这几粒扣子,包管她们给的更大方。”他敏捷地立刻帮好友行动起来。
 
“你这家伙,作什么呢!”亚双义迅速打掉他的手,板起脸来。“有这样多想法意见的话,下次你便自己来拉车实践一下。”成步堂看出了他微微红起的脸,红色几乎漫上胸前与耳根,没忍住笑出声。
 
“拉车什么的,我还是算了罢。我出生的时候父母找人算过,体力活计与锻炼身体什么的,跟我的生辰八字怕是不太合呢……哦哦哦对了亚双义,今天赚得多盆满钵满,快来叫我也看看呀。”
 
亚双义于是打开了装钱的镶着银色丝线的钱包,有些得意地递给成步堂。
 
“哇,比想象的还多!”成步堂盯着鼓囊囊的钱包情不自禁地咋舌感慨半天,“这世界在长相上真不公平啊!”
 
然后他们俩相视一笑,十分快活地碰了拳。这样的晚上便可以稍微那这些钱幸福地吃顿奢侈的、热气腾腾的饱腹晚饭,尔后同时也顺便攒下一点银两。
 
“搭档,我们今晚吃顿带肉的,去吃牛锅怎么样?”
 
“说到这个,要不然还是便宜简单些算了。我这两天有一场落语表演特别想去看,所以想着也不要太奢侈了,豚骨拉面这种程度的肉我觉得大抵就足够了罢……”成步堂说完这句话,脑内已经想象出了亚双义的回应,什么堂堂男人吃肉必须要大口吃肉诸如此类。
 
亚双义笑着搂上他的肩膀。“好,那便依你的。今晚去上野那附近处一起吃罢,好久没去了,这个季节樱花也要开放起来,应是会格外好看呢。”
 
 
 
* * *
西方有哲学家喜欢说,尽管诸事不公平,但是知识对每个愿意追求她的人来说都是博爱且公平的——虽然看着很鼓励人上进,但是那高贵知识往往是要更奢侈的。比如勇盟大学的学费,比如欧洲贵族从小就高昂的培养体系,又比如《大英百科全书》的可恨价格。在这追求常人难得的知识的漫漫长路,天气也一天天转暖,身上的衣物如蝉脱壳一般一层层地剥落,成步堂因长期握笔而产生的中指的茧也越来越厚。
 
临近期末的时节,功课任务也愈来愈重。胳膊肘底常磨的学兰服部位,也陆续多了几块新鲜年轻的补丁;学生们在春季里拨给姻缘神明的那部分月预算,这会儿全部重新分配,改划给菅原道真诸类神明的神社。学业加上临时工的双重压力,也让成步堂不得不把健康的睡眠时间稍微往后推了些。此时他正苦痛地为一位教授抄写某份珍贵文献中最需要的章节段落,第二天借阅的文献就要还回。这位教授为了给他一个打工挣钱的机会,硬是收留了他帮忙;而是他踏破英文系办公室的门槛才寻觅来的机会,自然不愿让教授失望。亚双义在一旁端坐在墙边,挺直背脊靠着墙,却也在苦痛地背诵着期末考试要测的民法知识。要不怎么总说知识清高,这民法知识简直比最清廉的人借还的财务还要干净上几分;财务一借一还也总还有些利息、或叫中间人沾些油水,而民法知识借给大脑、尔后再还给试卷,竟然在脑内清白地一分半点不留。这间小小的书房内便于是时而传来两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夹杂着饥饿的细微声响。
 
他们是在成步堂下宿的房间内。新年伊始的时候,成步堂就搬到离亚双义的住处更近的下宿,这之后每逢二人有早课,亚双义都会经过成步堂的住处喊上他一同去学校。像此时一同自习的时刻,也可以乐得有人作伴。
 
“成步堂,你抄写也是太全面了罢,这或许是比教授需要的部分还要多上许多?”亚双义不去背法条,转而关心起别人的疾苦。
 
“唉,我寻思这一章也挺好的,实在是舍不得不叫教授看到啊。”
 
“你这家伙,就是太认真执著、不懂取舍了。而且你已经昏了眼睛看错了吧,这个单词,‘hermeneutics’,恐怕不是像你这么拼写的?”
 
“要命!”成步堂揉揉眼睛看了下文献中的正确拼法,惊慌地大叫,“这个什么单词,正确拼写怎会如此地反直觉?”
 
“不知道《大英百科全书》会不会收录这样的词汇,应该是得要记录下来,毕竟这个词害多少人不好受。”
 
“这般绕啊绕的词,就一个豆腐块大小的词条空间,真的能解释清楚吗……”这样说着,成步堂已经深陷自己的泥沼中,“天啊,这单词怎么出现了这样多回?怎么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有,我竟然须要全部都修改了!”
 
亚双义看着他的倒霉模样,大笑起来。那边,成步堂还在滔滔不绝地哀嚎。
 
“抄写真是最难以持久的苦痛的工作了。我真是傻,当初怎竟会接这样的活儿;我怕是每一根手指都要没有知觉了罢。而且就如同机械一般地运作,甚至不需要用脑思考,好生无聊啊!”
 
“我现在背法条也是如出一辙的感受啊。恐怕只有在重复的机械之后,才能有掌握的乐趣罢。你这家伙,倒是在抄写的同时也顺带阅读学习一下文献啊。”
 
“不愧是亚双义,这都可以总结!不过啊,每多写下一排字,就仿佛离那闪耀的《大英百科全书》更近了一些。”

“你这家伙其实天赋也是非常高的,稍微努努力的话,将来《大英百科全书》的N开头字条的前几个,就会有‘成步堂龙之介’,注解便是改变了日本的思想文艺,为没有完全开化的社会注入了新的活力。”
 
“不不,注解会是‘第一个因为抄写而用废双手的人’。啊,那A开头的‘亚双义一真’这个排名可就太靠前了,注解是‘最重要的20世纪的人物之一,改变了日本的司法……’”
 
当夜深到这吵闹不隔音的房间里,都听不到一丝一毫街上声响的时候,亚双义便跨上背包收拾了下准备出门回家。他抬起脚跨入外面浓厚的夜色中,这时候那些关于复仇的、关于可望不可及的梦幻宫殿的种种念头,又黏稠地如潮水般的夜色似的涌了上来。
 
“这么晚了,就别赶回去了如何?”成步堂忽然在屋内说。
 
他的脚步迟疑了微微一瞬。“今天没有和我住处的御琴羽教授说好,若是不回去的话,该是得要着急担心了。”他不敢让自己的语句有任何的停顿。“明早见,搭档!我们明早都还有早课呢。”
 
成步堂在门关了之后,失去了力气躺倒在地面上。这极其安静的小小房间里,抄写的苦涩又不知不觉加浓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睡的昏天黑地的成步堂被人在肩上噼里啪啦地一阵猛拍。
 
“起床了搭档!一日之计在于晨,快准备着用崭新姿态迎接新的一天吧!”
 
“你怎么直接进来了!”成步堂惊地刷啦一声地坐起来,但是迅速没有足够的气力支撑他维持坐姿,他又如乌冬面条一般软软躺回去了。
 
“好饿啊……人要是饿的话,走路都是没法走的;知识什么的都是需求之外的事物,我是说什么也不打算上今天早上的课了!亚双义你有空也去我的课堂上听一下、顺便帮我签到罢。”
 
他的好友露出些没有办法的笑,但是眼里还是兴致不减,隔着被子戳了一下他肠胃。
 
“放心,搭档,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来之前就在路上买了些热腾腾的烤面包,这会儿还热着,快把这些都分了罢。”
 
成步堂今早第二次刷啦一声猛然坐了起身。
 
“那么今日还去学校吗?”亚双义了然地笑起来。
 
“啊啊,求知奋进什么的,那当然还是要去的!”
 
等到成步堂一边系衬衫的扣子,一边匆忙地跑出家门的时候,亚双义已经把他的书包提前装好跨在自己身上,立在门外等他。这时候成步堂惊呼道:
 
“我看了一下钟表,咱们起晚了罢?这个时间怕是来不及去上课了!怎么会你有起晚的一天?”
 
“抱歉搭档,”亚双义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微微低下了点头,“昨晚也是睡的有点太晚了,又困又饿的情况下我竟然也没有听到闹铃……亏你自己也不设闹铃、没有预定个叫醒服务。”
 
“那我们还来得及上课吗?”
 
“当然。”亚双义自信地笑起来,给成步堂展示他身侧的希奇宝贝,钢铁制的纤细美丽的身体宛若一只矫健的游龙。天啊是一台自行车,成步堂张大了嘴。
 
“御琴羽教授借给我用的,寿沙都这几天不需用这个,打算用双腿作动力去学校。”
 
“动如脱兔,形似蛟龙”,这便是同学间对自行车的评价了。成步堂之前和亚双义有次掷血本去店里租过一次自行车尝试着骑着玩。成步堂真心觉得,以他目前现在的认知、到身形、到思想觉悟来说,骑自行车还是有些太早了。自打他好容易跨坐上去之后,他就如一只目标明确、勇往直前的箭,毫不犹豫地就笔直冲向那马路旁边的护栏里去了。有时候受人追捧的流行玩意儿,很多人就是会没有这样的命运和才能来驾驭。他记得亚双义跟他说自行车最顶好的使用方法不在于拉风、吸引人目光,而在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带着自行车去富士山上,在广袤无垠、一览无余的山腰上,骑着车往下坡处飞奔去。此时山风会尽数灌上来,不用费双脚的力气,便可乘着风体验飞翔在山野间的感觉。
 
“不过倒是只有单一台自行车,得看看怎么使用……”亚双义陷入了思考。
 
“这个座椅看着倒也不是那般小,”成步堂伸手比比划划,以手为刀想象着把座椅画成两半、规划起来了,“座椅的话,我们俩挤一挤该也是可以坐得下罢。我会非常稳当地一动也不动地钉在这边后半部分的座椅上的!希望亚双义你骑车的技术够用啊。”
 
“就这么办。”亚双义的眼睛弯起来。“你可得抓牢哦!”
 
于是一辆危险的自行车就这么摇摇晃晃地上路了。他们俩在启动车的时候就耗费了许久时间,最后成步堂终于心里一横,死死抓住了亚双义的衬衫下摆、紧紧地贴死他的后背,并用他有力的双腿牢牢蹬住自行车的三角形车架,终于把自己摆成一个重量不轻但是十分合格的后座货物。当风终于在耳边吹起来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早上吃的那点面包都快在这耗精力的运动中消化干净了。
 
大街小巷的声响于是全部叮叮当当涌了过来。有一茬一茬高声叫卖着的小商铺与报童,有缓缓驶过的锃亮耀眼的汽车,还有漫天的拉起电线和柔软轻薄的云从头上阵阵经过。
 
“抱歉,让开让开,危险!”两个人的重量不是很好控制,于是亚双义一路跌撞歪扭地骑、一路用响亮地声音喊着。有几次,途径的马车上货物箱的尖角就差点擦过成步堂的小腿,吓得他倒抽了好几口气。转过街角,有一个黄包车差点迎面撞上来,亏那位人力车夫带着这样重的一辆车,敏捷度和西洋自行车相比竟然高这么多,拉着那庞然大物在最后生死一瞬间飞也似的窜走了。
 
“抱歉啦伙计。”成步堂真诚地表达内疚,但是亚双义突然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吓了他一跳。
 
“搭档,你可不要贴着我的后背叽叽咕咕地说话啊,你的吐息弄得我后背好痒。”
 
成步堂哗啦一下脸红了不少,便就单这样用这奇怪的姿势静静地靠着。有些认识他们的学生在路上看到了,全都呆呆地停住了脚步新奇地盯着。脚这样使劲固定着身体,也真是累的都要没有知觉了。但是即便如此,他却突然想到了亚双义说的那顶好的使用自行车的方法。仿佛全世界的风都会呼啦地涌过来吗。恍若在飞翔一般的奇妙感觉吗。自行车,也许是个很厉害的崇高发明啊。
 
到了校园里,亚双义伸出腿稳稳地停下了车,成步堂在跳下来的时候因为双腿过于僵硬差点儿没站稳,又引发他笑了好一阵。
 
“你先去教学楼罢,我得先把这个稀罕玩意儿锁好。放在校园里,怕是很招偷罢。”他拿出哗啦啦作响的铁链,把车推到树边。
 
“好啊,那我先去了。终于可以走一下、活动我的双腿了!”
 
“祝贺你,终于对于要运动这件事感到期待了。”亚双义调侃他。“好了,快去罢搭档,我也得赶快锁好,不然白赶时间过来了。回见。”
 
成步堂跑远了,听了这话又回过头,高高地举起他非常笔直的手,在阳光与人群中很是醒目。
 
“那么回见,搭档!”
 
 
* * *
学年试验结束地大差不差的时候,因为各自学业繁忙且试验排期差别较大而许久未见的二人,约了在某一天于书店碰头,带上这期间各自在临时工中结算的所有钱。成步堂喊着“太好了没有迟到”跑进店里的时候,亚双义已经倚着墙掂着钱包在等他了,但是表情却有些复杂,有些说不上欢喜还是忧愁的浅淡无所谓的神情。
 
“店里请不要大声喧哗!”加藤小姐喝止到。她还记得这两位清贫但不屈的顾客。
 
“亚双义!”成步堂喘着气,有些找不着自己的舌头在哪里,“就是说啊——”
 
“等下!”亚双义严肃地说,“你知道我们看的小说中那些经典的套路吧,就是往往主人公有一个远大的目标,而恰恰是快要达成目标的前一刻,发生了一个意外什么的使那个目标永远不可能了。”
 
“小说往往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啊……”成步堂真诚地感慨。
 
“你该不会……真的在路上把钱给掉了什么的罢?”
 
成步堂突然挠起了头。
 
“真有你的!”亚双义忍不住笑骂道。但是成步堂非常了解好友的个性,因此他毫不退缩地说:“我看亚双义你也大差不差罢!看你这幅样子,就知道你也没有带来我们规定的那个钱数。”
 
“是啊是啊,”亚双义用好笑无奈的口气说,“我们班有一个乡下来的同学家中母亲病重,他同其他人家庭不一样,向来压力异常大。初夏这般美好的季节,实在是不能发生这样伤心的事情。夏天应是要阳光向上地、积极地去享受才好。”
 
“所以你给了他很多钱作为医疗费?”
 
亚双义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乐于助人的心善先生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我前几天路上来不及了,叫了一趟黄包车,结果那位车夫也不知道怎的回事,可能看我比较心急因此也跑得特别不稳当,撞上了别人家的轿车,自己也受伤了。哎我本来不想管的,可是我会想到之前风里雨里拉车的你…… ”
 
“分明是你自己心善!”亚双义怒喝到。他们俩又瞬间没有话、静默地立在那里。
 
他们确乎是有很多遥遥无期的追求不到的空虚的梦,也确乎是过着并不能顿顿吃饱的生活。可是跟因母亲病重焦急地快要喘不过气的同学相比,和日夜无休寒来暑往奔忙的人力车夫相比,买一本书的理想又显得那么轻薄没有重量。
 
亚双义叹了口气,脱力般靠着墙。他又在想,凡尔赛啊、镜厅啊,这些本来就位于世界另一端的梦幻的东西,果然还是离他太远了些。
 
“单买一卷怎么样?”成步堂又提出了解决方案。亚双义的眼睛微微亮起来。可是该买哪一卷呢?凡尔赛宫,Versailles,应该会是V打头的那一卷,那应该在后四分之一的位置胡乱猜一个卷数?但是那是成步堂最想要看一卷吗?不过幸好是亚双义最后没有拿V开头的那一卷,因为他很容易拿的是Va而不是Ve开头的那组词,那他学到的词条将会是当时在欧洲名噪一时的班吉克斯家族。
 
“我们不提供单卷购买!你要是买走了,别人那想买整套的,就会少一卷。”加藤小姐补充道。
 
“别沮丧亚双义!”成步堂像是还有藏有杀手锏一般眼睛仍旧是雪亮,然后在他那个鼓鼓的书包里开始翻来翻去。翻出了一堆作业和一堆参考书之后,他终于拿出来一个全是手写字的厚厚的本子。
 
“其实我帮着干抄写的活的教授,他有一套独家珍藏的《大英百科全书》,我前两天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我翻了一下,看得好过瘾好过瘾。他跟我说不可以带出来,但是可以给我时间抄写,于是我这几天就赶快把A到C打头的字母的词条全部抄下来了,给你一睹为快!我跟他说好了,我有一个英文水平很高的好友,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他说等暑假结束、下学年开始的时候就考虑!”
 
亚双义怔怔地接过了搭档递过来的字迹清晰的本子,感受到了一本书的重力。他想说你这些根本不是V打头的词条;或者说你这样抄写的话,其实百科全书里的照片一张就看不到了。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是分明地记得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成步堂发誓说他已经厌倦写字了,他虽然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但是还是觉得可怜的手指头要彻底变形,他再也不要干任何抄写的活。
 
亚双义感觉眼睛有些在水雾中看不清东西,然后机械般地抬起手,轻柔地翻了一下书页。他模糊地看到了前两页的一个词条,土豚,aardvark。名字里竟会有这么多的a吗,帮助名不见经传的动物排在了这般靠前的位置。“体型笨重似猪……白天在洞穴休息,夜间方敢外出”,看上去甚至还是有些可爱。有一下子他突然觉得好像从头来看,每一个词条都十分有趣的,就这般把花花世界如同卷轴一般地展现在他眼前。有很多石块般、山一般的东西,比如司法考试,比如压在心上让他无法动弹的英国法庭,在这样繁花似锦的世界中,好似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然后他又有一瞬想到,倘若此时此刻,他只是在充满兴趣地阅读百科全书,那么和他背负一切去英国寻找真相的模样相比,父亲和母亲的在天之灵,会不会更喜欢看到他现在这般地生活?
 
“你这家伙,抄写到这个分量,这次是彻底熬夜了吧?”找回声音的时候,他对成步堂说。他没来得及说出“谢谢”,但是他们俩都明白这个意思。
 
“你完蛋了亚双义,”成步堂嘿嘿地笑起来。“这不是你的新年愿望吗。天晓得我竟然害你真的实现了。”
 
 
 
* * *
亚内武士觉得自己活到现在还是有诸多幸运的时候,比如靠着自己的实力,可以考上响当当的勇盟大学;比如靠他父亲的缘故,在学校里向来是受到老师的关照。可是有些幸运的到来还是叫他有些讶异而惶恐,尤其是他最近根本没来得及向神明祈福或者帮助他人。——但他就是今年学年试验民法这门学科的法学院首席,而在张榜公布的那一天,向来一哄而至去找亚双义采访的学校报纸的记者团,这会儿全部把他团团围住了。他脑内幻想过很多次感谢致辞、却从没实际准备过,因此此刻正如他父亲一般地不停拿手帕擦汗。
 
成步堂和亚双义从这一波人群边沿中经过,远远地看到这局促的场景。
 
“不就是民法这一门课而已嘛!”成步堂好笑地说。
 
“大抵是越难得少见的事,越容易成为新闻罢。”亚双义中肯地分析,也略带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也是各种打工太占用时间了,还有就是最后一两场考试之前,和成步堂出去看戏吃饭郊游玩得稍微有一些过头了。
 
“就是可怜了你们学院那一帮下高额赌注的同学了,竟然没有一人压中一丝半毫……鬼知道今年的第二名会是你啊!”
 
亚双义爽朗地大笑起来。
 
“那今年的公派留学该怎么办呢?我记得你是希望今年年底就拿到这个名额?”成步堂关切地说。
 
“就是一次考试没有拿首席而已罢,反正都有之前几年的综合评价了;而且下半年还有重要的司法考试,机会多着呢。”亚双义双手叉腰,丝毫不在意地说。

谁知道呢,而且谁管它。反正接下来学期结束了、马上要放暑假了,成步堂跟他说好了暑假他们要一同往北边去旅行、去北海道看奇异的硫磺山,和清澈的天鹅湖。现在是绀蓝或者艳紫的牵牛花五彩斑斓开放的季节,日光皎好,夜风和畅,谁还会去再纠结那无聊的学年试验成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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