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无趣的人
伦敦的雨不是那种滂沱的类型,有点像实验室玻璃瓶沿口滑落的冷凝水,在不觉间出现,把人从神经末梢一点一点泡软。
阿部亮平拎着公文包走出研究所的自动门,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他照旧提前准备好了雨伞。一样刚下班的法国同事就没那么好运了,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该死的,忘记看天气预报了,以为今天不会下雨。”
阿部亮平只犹豫了一秒便提出送同事一程去到最近的地铁站,没想到茶色头发的高个小伙子唰地立起风衣的领子,婉拒过阿部亮平便冲进雨里,临了还没忘和阿部挥手道别道,“Ryohei之后见,享受你的假期!”
是的,阿部亮平被课题教授强制放了一周的假。他工作以来并不太会主动提起休假,常规的周末以及公共假期都会被阿部提前计划好,再用各色的荧光笔按次标记在日程本的时间轴上。虽然此前手上的项目已经有月余没有进展,但阿部亮平也仅仅是有些不满并不太有意外的情绪,毕竟离他给自己定的阶段性死线还有三周,不急于一时。反倒是教授的突然介入打地阿部亮平一个措手不及,“亮平,去放个假吧。”教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送了他一周假期。
实际上,这样计划外的安排像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给阿部亮平带来了微微失序的烦躁,以及更多的迷茫。他是习惯于将生活切成模块、将情绪收入抽屉的人。他不抗拒放假,相反他很享受规划好的独处、旅行以及任何能让他放松一下的活动,前提是由他本人提前规划好。
直到电话的铃声有些突兀地响起,电话那头是正旅居巴黎的摄影师好友向井康二,“…嘛,总之就是我要休假啦好无聊,不知道あべちゃん最近有没有时间来巴黎呢?”向井康二黏黏糊糊地向阿部亮平撒娇道。阿部亮平已经有几年没去过巴黎了,即使伦敦去巴黎无论是何种交通工具都十分便利。
“我知道了,こじ邀请的话我会去的。我这段时间刚好空出来了。”阿部接受了邀请,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向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回到住处,阿部亮平将湿漉漉的伞晾在玄关处,定了第二天上午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的火车前往巴黎,将班次信息抄送给了向井一份,简单收拾了行李便上床休息了。
众所周知,Eurostar晚点是非常正常的,Eurostar停在半路也是经常发生的。阿部亮平坐在不幸停半路的火车上时这样说服自己,试图压下不爽的情绪。加之海底隧道地信号极烂,给向井发去的消息在进度条转了几圈后还是跳成了红色感叹号。
果然计划外的发展还是有些讨厌。
最后阿部亮平站在向井康二家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躺尸的手机终于振动了一下,“阿部酱抱歉T.T 我临时被抓去拍摄,如果没人开门,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哦。”聊天界面慢吞吞地吐出康二发来的消息。阿部握着行李箱的拉杆,他低头看着那条迟来的讯息,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乱了些。他不太习惯“擅自”进别人家门。
当下没有更优解,他伸手敲了敲门。本不抱希望的他已经准备弯腰去翻那个“门口的花盆”,门却在第三声敲击落下前“咔哒”一声开了。阿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门内的人没说话,黑发有些凌乱,身形高挑,穿着居家的灰色毛圈短袖,脚边还踩着一只没来得及穿好的拖鞋。阿部很轻松就认出了那张脸,感谢去年回国访亲时和相亲对象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
哪怕无趣如他,对娱乐圈完全没有兴趣,也不至于认不出这张总出现在大小荧幕上的脸。
是目黑莲。
阿部有些震惊地退了两步,又对照着向井康二发来的地址去打量了一眼门牌号。他觉得有点荒谬,自己坐了好几个小时火车,在一个计划外的时间敲开一个好朋友的门,结果迎接他的是一个陌生的“熟人”。
目黑先打破了沉默。
“您是阿部亮平吗?”他低头扫了一眼阿部沉甸甸的行李箱,眼神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不确定,“我是康二的朋友目黑莲,这两天借住在他家,他提过你会来,先进来吧。”
阿部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秒,那扇门已经彻底打开,从客厅落地窗上透过来的夕阳刚好打在阿部身上。
目黑侧身让出空间时,余光偷偷瞥了阿部几眼——头发整齐、衣摆平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刻板印象里的研究员。目黑莲不擅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识趣地寒暄了两句后便止住了话头,即使他对这样完全不同的个体确实有一定探究的兴趣。
他忽然明白向井康二为什么一口一个“あべちゃん”,这种被精密程序困住的人,多少是会让人想要去靠近、去依赖、甚至捉弄一下的。
02 有趣的人
锁舌扣上发出“咔哒”的声响,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阿部亮平把行李箱拖进门,手还搭在拉杆上。他扫了一眼客厅的布置,沙发和茶几上堆着些摄影器材和几本杂志,浅灰色地毯上铺着暖色的夕阳。这是他第一次拜访康二新搬的位于五区的家,虽然陌生,却让他意外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刚换上拖鞋,向井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没给阿部亮平张口的机会便竹筒倒豆子般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从软绵绵的道歉到絮絮叨叨地介绍另一个来客——目黑莲是他在东京认识的朋友,正巧这几天借住家里。最后拖着撒娇尾音说了句“好想见你”,还是这样黏黏糊糊的关西人。
电话没开外放,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向井的声音还是轻易传了过去。目黑莲站在厨房边,像是出于礼貌躲避,又像只是顺手翻了翻冰箱。
目黑见阿部亮平放下手机,从开着的冰箱门后探出头,说:“喝点什么吗?我只找到瓶气泡水。”语气很轻,阿部回了句“可以,谢谢”,坐到沙发边。
目黑递过来水后没再继续搭话,顺手拿过茶几上的杂志坐到落地窗边的摇椅上看了起来。或许在自己到来之前的几个小时他就是躺在这张摇椅上午睡的,阿部亮平这样揣测道。
空间归于安静,也许是因为向井的那通电话化解了一些初见的紧张感,气氛变得不再尴尬。阿部坐在沙发上捧着气泡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目黑莲的脸上。目黑莲不紧不慢地翻页,动作懒散得像是刚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他和阿部印象中的影像并不一样——没有镁光灯和假面般的微笑角度,夕阳打在他脸上,脸部线条放松,自然地下压的唇角,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书页。他看上去不像公众认知里的“目黑莲”,倒更像是午夜散场后没来得及卸妆的主角,没站在舞台,也不打算谢幕,借着夜色的余光短暂停留在人间。
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目黑莲出了神的阿部,掩耳盗铃地扔下一句我先去收拾行李便起身去拿行李箱作势要进房间。
“こじ给阿部君准备的房间是一楼左手边那间。”目黑闻言指了指走廊,末了又补充,“顺带一提,因为我是临时造访的,所以被安排在斜对面的书房。”
阿部将行李箱收进房间,便按着自己的节奏收拾起了行李。他计划呆的时间不长,康二在电话里提到自己明天就会回来,他们明晚会一起吃个晚饭,后天也许会一起去逛一下博物馆或者美术馆,大后天上午9点的火车返回伦敦。阿部亮平向来将行程安排妥当,没有意外,也不会出错。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开门,看见目黑莲站在门口,略显犹豫。
“阿部君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晚饭,我找到一家还不错的店.” 目黑语速不快,话尾却轻轻顿住,“但我法语和英语都不太擅长…”
阿部略一怔,几乎要脱口而出地说“不用了”。他原本计划今晚一个人整理资料,把实验记录从备忘录转到电脑上,顺便早点休息。和不熟的人共进晚餐,不在他既定的安排中。但目黑站得松弛又小心,也许是在试探,又像在等他拒绝。眼神不算恳求,却也足够真诚。阿部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这个提议。他并说不上来缘由,可能是旅途带来的微妙空虚,也可能是目黑语气里那点不自信的犹疑让他想起了什么。
又或者——他确实有些饿了。
“稍等我换一下衣服。”阿部轻声道,退回房间。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且平淡,但并没有哪怕0.1%的抗拒。
目黑莲找的店离向井家步行只需要10分钟,两人点了当日的特餐。等待上餐的过程中,两人简单地交换了个人信息。阿部亮平算不上是外向的人,但起码现在阿部亮平知道目黑莲是去参加完戛纳电影节后独自一人来的巴黎。对应的,他也介绍了自己是定居伦敦的生物学研究专员。话题结束,在气氛稍有些凝滞的时候应侍小姐拯救了空白,两人专心吃起了餐点,再无多话。
阿部亮平有注意到目黑莲在用餐间隙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找他聊些什么,但都没开口,他也便装作没看见。阿部亮平并不擅长主动开口,他认为这是最让人舒服的距离感。
等二人吃完,路灯已经完全亮起,两边的餐馆和小酒吧透出一些人声并着断断续续的音乐。目黑莲明显是被这氛围吸引,几次放缓脚步,阿部亮平再次略过了这些细枝末节,他已经发现自有些反常,即使行为逻辑仍能够自洽,但那种失控和失序还是让他无法完全琢磨透。或许唯有尽快回到房间、打开电脑、让自己的生活重回数据表格与演算逻辑里,才会让一切回归正轨。
但不知是音乐还是夜色捉弄人,在路过一间半地下爵士酒馆时,一段女声轻轻从地下溢出来——低哑,缓慢,带着旧时胶片的颗粒感,翻唱的是Chet Baker的《Almost Blue》。那种略带晦涩的忧伤,如醇厚的酒心巧克力悄悄融进空气里。
阿部的脚步顿住了。像意外踢到了滚落在地上的苹果,想要去追的时候才意识到,来不及了。那根紧绷的线断,情绪像被挑破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扩散。
“阿部君,想进去喝一杯吗?”目黑莲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语调带着一种轻得几乎不费力气的试探。阿部转头看着他,灯光在他眼里打出一点虚焦的亮光。他点了点头。
小酒馆里灯光有些昏暗,没有顶灯和射灯,只有每张桌上微微晃动的电子蜡烛提供基础照明。他们坐在靠近表演台的位置,目黑点了Old Fashioned,阿部原本要了Mocktail,但话刚出口便听见目黑带着点隐隐的笑意调侃道:“没想到阿部君是小孩子口味。”
如果是在伦敦,如果不是这样的环境,如果对面不是目黑莲,阿部是万万不会被这样拙劣的激将法影响而去更改自己的选择的。但偏偏是在巴黎的街头爵士酒馆,偏偏是刚认识的目黑莲,偏偏是这首歌,阿部亮平不受控般地示意应侍生稍等,最后点了和对方一样的酒。
目黑看着他一口饮下,眼神里带着意外,又像是某种期待被默许了。他原本以为阿部亮平是那种绝不会因为一句调侃改变决定的人。像是图表上的折线,哪怕略有波动,最终也总能回到既定轨道上。研究所、学者、伦敦、金丝边眼镜,所有标签都像同一个模具倒出来的。严谨、保守、有秩序这样的形容词,是他对阿部失礼的、下意识的判断。
但是,很明显他错了。
阿部没有说什么,在那样一个不大不小的空白里选择了靠近,以一杯酒的选择。
あべちゃん,好像是个有趣的人呢。目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唇角悄悄翘起一点,像是对一个偏离预期的情节感到兴奋的观众。
03 夜晚
巴黎的夜像是一场散漫拖延的梦,气味、声响、光影都混合在一起,不急不缓地粘在皮肤上。酒馆里的女声唱着旧歌,缓缓地钻进谁人的耳中。阿部亮平靠在椅背上,眼神掠过玻璃杯边的冰块,又慢慢地回到目黑莲的脸上。他喝酒不急,每次都只是啜饮。目黑莲无端地想起邻居奶奶家总是对他充满戒心的猫咪,也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羊奶,还时不时打量他。
刚开始两人没说太多话,站在棋局的前半场,试探地出招。但酒精和夜色是天然的松动剂。等到第一杯杯酒下肚,阿部终于摸到了边际,先是抬手又要了一杯一样的酒,然后这位一丝不苟的研究员开始接过话头。没有人记得刚开始在聊什么鸡毛蒜皮,阿部亮平接过这场对谈的主导权开始,狭小昏暗的地下酒馆开始泛起浓稠的暧昧。起码那一刻在目黑莲的心里被谨慎地定位为起点。
阿部亮平还是坐的很直挺,像是在听什么汇报演说,“其实研究没什么进展。”他从最贴合他身份的话题开始,“新来的研究助理变量控制不好,数据全乱套了。”
“还有こじ,明明是他邀请我来拜访的,”许是一开始就没有期待回应,也可能是不希望目黑莲插话,他马上又接上,“把我们两个外地人扔一块儿,还说什么‘这不是挺浪漫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某种带着余温的调侃。
目黑莲原本也是坐得挺直的,后来却撑着下巴,双眼一错不错地落在对面的小研究员身上。他有些惊喜原来他也会那么说话,没有冷淡的公事公办,也不是面对陌生人的温柔且疏离,而是有点醉、有点赌气、直白得有些可爱的吐槽。或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个合格的听众,阿部亮平才会有这样出乎意料的表现,像是发现严肃文学书籍上突然错印的一行字,违和,但又吸引人。
终于阿部的第二杯酒也耗尽,他抬手要了第三杯,这次是Dry Martini。目黑意识到阿部应该确实有些醉了,但却并没有出声阻止。不是出于放任,而是因为一种模糊的直觉:阿部也许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倾斜角度,从惯常的轨道里松动出来一点。
点完酒后,阿部又安静了下来。他的脸微微发红,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着空玻璃杯的边缘。他敲一下,随即便侧过头仔细听一下,如此循环往复地动作着。目黑莲自知这辈子和学术研究没什么缘分,这个瞬间他却开始共情那些热衷于观察的学者,如果对象是阿部亮平,那对他来说即使是乏味的观察也变得有趣起来。
目黑莲没有出声,静静地观察着、等待阿部发起下一个话题。女歌者又唱起了最初吸引阿部亮平进店的那首歌,他眼睛亮亮地抬头去看台上,目黑莲的视线落在他光影明暗的侧脸。直到侍者为阿部送上第三杯酒,他再次张口然后提起了更早的故事。
他对新上台的男驻唱失去了兴趣,有些失落地转了过来,盯着目黑莲说起自己刚到英国的那年无法适应新环境和英国老师的授课方式,差点赶不上论文的死线然后一夜没合眼,后来他成了组里最早开始计划课题的人。他又说起第一年在伦敦过圣诞,本地的朋友们都回家了,其他日本留学生有人赶着回家也有人去欧洲其他国家游玩,他哪里也不想去,承担了实验室值班的工作,甚至有几夜为了盯实验直接在实验室的地上打了铺盖。
阿部说这些话时没有特别的情绪起伏,甚至语气有些轻,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但目黑能感觉到,句子和句子之间藏着深深的停顿。像是走得太快的呼吸间被绊了一下,轻微,却真实。
“为什么不回去呢?”目黑试探着发问。
阿部像是被问住了,“那时候觉得回去没必要,父母都有自己的研究,日本也没到休假的时候。”停顿一下,像是又想到什么,“也没有谁在等我回家。”
明明是逻辑上不存在谬误的回答,目黑在那一刻却很想说些什么,至少说些什么来缓和骤然下沉的气氛。但没有,目黑最终什么都没有讲出来,他喝干净了自己杯子里的酒,抬手要了杯水。倒是阿部不知什么时候又喝完了第三杯酒,跟在他后面又要了old fashioned。
酒意像催化剂,把这个人原本藏得很深的、近乎固执的某种寂寞,缓缓蒸出来。目黑不再喝酒后听的愈发认真。阿部坐在昏暗灯光里,眼角被酒意烧得泛红,声音不高,却在目黑莲耳边编织成网,将其他声音隔绝开来。
终于,第四杯酒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阿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趴在目黑莲耳边说自己要去洗手间。略带酒精的气息轻轻喷在目黑莲颈侧的肌肤上,淡淡的酒精味混杂着阿部身上的茶香钻进鼻腔,不难闻但比刚才任何一口酒精都更醉人。
目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了身。阿部摇了摇头,眼睛有些迷离地看着他,声音却还算清晰:“我真的没事。”
“我没说你有事。”目黑回得顺口,但眼里已经写满了担忧。但阿部这样开了口,目黑也没了跟去洗手间的理由,只道自己会在这边等他回来。
目黑一开始确实没动,等了不到五分钟。他站起来,低头喝干杯里那口水,最终还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卫生间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和表演台隔得有些远,和缓又暧昧的爵士乐有些朦胧,衬的目黑莲的脚步声有些突兀。当目黑莲掀起卫生间门口的布帘的那刻,肌肉呈现出反射性的僵直。
眼尾泛红的阿部亮平站在那里,靠在略低的洗手台上。一个高个子的白人男性一只手将他圈在自己和洗手台中间,另一只手还试图去拉他的手。对方似乎也有些醉意,正快速地向外蹦着法语,阿部亮平双手抵在胸前,酒精作用下有些无力地推拒着。
肌肉操控着目黑莲先行一步,意识才感到一阵愤怒。目黑快步上前,一把将阿部从对方手里拉回来,语气冰冷得不像平时的他。
“Don’t touch my boyfriend.”
白男听闻忙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不敢再看目黑背后的阿部亮平,嘴上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目黑莲完全听不懂的法语。目黑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仍着白男碍眼,也不管他在说什么转身便拽着阿部离开了卫生间。高挑的法国男人见状也明白目黑听不懂法语,不过大概也不会再找他麻烦,只得吹了个口哨憋出一句英文落在走在目黑身后的阿部亮平耳中。
经过这个插曲,二人也没了坐下再喝的兴趣。目黑领着阿部走的飞快,手也没再放开他,自顾自的去结账台刷了卡。阿部亮平任由他牵着始终落后他一步,路过刚才落座的位置时拿起没喝完的酒,顿了一下,趁目黑莲结账时一口饮尽,再将杯子交给了一旁的侍者。
出了门,在昏黄的路灯下,阿部突然出声,“他说祝我们有个美好的夜晚。”声音里还带着点微醺的慵懒。
目黑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有点迟钝地看着他,像是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但那句歌词正巧从半开的酒馆门缝里飘出来,像一只认错了路的信鸽,“My heart is drenched in wine, but you will be on my mind.”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牵着阿部的手,掌心滚烫,而心跳甚至有点不受控地快了半拍。
下一秒,阿部亮平像是在掉帧的慢镜头里朝他走近。他抽出手,却没有退开,而是搭上目黑的肩膀,动作轻柔又和缓。然后,他仰起头,睫毛颤着,接着嘴唇贴上来。还带着Old Fashioned的苦味,带着某种目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明不剧烈却让人无法逃开。
“Make it a lovely night.” 阿部低声说。
目黑愣住了,那一刻他没有想太多,也没有追问那句“为什么”,他只是极其本能地回吻了回去。那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吻,是一种默认的跳跃。
那只对他抱有戒心的猫咪最终向他走来,不痛不痒地挠了他一下。
04 共犯
房门一关上,世界像是从喧哗中被硬生生切出一个安静的角落。巴黎的夜在这一隅被摁了静音,只剩下两人的喘息,皮鞋磨蹭地垫地的轻响。
以及不等灯亮便扑上来的亲吻。
阿部亮平被目黑莲抵在玄关,背脊撞上门板。屋里只有窗帘缝透进的微光,黯淡地摇晃,恍惚间像酒馆里那些幽暗的光没有跟他们告别,悄悄跟了回来。
最开始是吻,还算节制,两人焦灼地确认着频率。但只是几个呼吸的推动,阿部率先挣脱了这个节奏,扣住目黑的后颈,试图将对方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完全压缩。
“做吗?”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咬字轻,却带着某种黏着的挑衅。
目黑盯着他,没立刻作答。他感受到阿部的膝盖故意蹭了一下他的腿侧,又贴得更近些,半句气音落进耳廓:“左边口袋里有——”
这次他没能说完就被目黑堵了回去。目黑一边夺回吻的主导权,一边摸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那两只薄薄的包装。他低头抱起阿部,动作干脆得仿佛多一秒就会失控。一时间房间里只飘荡着两人低低的喘息,床单微微的褶皱像是某种征兆。
阿部倒下的时候,还带着点醉意残留的迟缓。他没有主动拉近,但目黑一压上去,他就再也没有退缩的余地。目黑双手撑在他的两侧,低头看他,眼神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似乎在等一声注定不会到来的否定。
果然,阿部只是呼出一口气,他伸手再次扣住了目黑的后颈,把人往下拉,将自己的嘴唇再次送上,那股从胸腔里升起的燥意才真正地有了落点。
阿部亮平被亲到喘不过气,借着换气微微拉开距离,低低地溢出了一声“莲”。目黑动作停了一下,那一瞬的凝视亮得惊人,随即将阿部拖进更深的吻里。没有多一次的停顿,衣物被慢慢剥离,没有粗暴的节奏。他们像在互相拆解,带着好奇,也带着试探。有时是阿部颤抖着覆上来咬住目黑的肩膀,有时是目黑低头吻他锁骨,亲得他轻颤。
到最后那一步时,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交错,有些粗,有些黏,落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夜里,欧亨利式意外又合理的情节缓缓的沉入这样暧昧的气氛里。阿部闭着眼,眉头轻轻蹙着,牙关咬紧没有发出的声音。目黑看着他,不再亲吻他的嘴唇,而是亲了亲他的睫毛,那层湿意被捕捉到。但目黑没问,阿部也没被解释。
月光肯定了这样默契的体谅。
两人沉进最深的那一刻,没有强烈的惊呼,只有一点低声的闷哼,像是酒意还在燃烧,只是被彻底地引爆了。
夜很久很久才过去。
即使凌晨才入睡,目黑莲还是照常早早醒来。他将两人昨晚脱落的衣物捡起,床单也一并扔进洗衣机。田螺小伙完成清洁任务后仍有些静不下来,迫切地需要找些事情让自己发散多余的精力。
他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顺路去附近排队买早餐。若硬要为他的决定找个理由,大概是怕阿部起床看到自己会尴尬。不过尴尬慌乱的亮平应该也很好,目黑莲这样想。
可等他带着刚出炉的可颂推门进屋,客厅里却没有一丝慌乱的痕迹。阿部亮平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整齐,正倚着岛台喝咖啡,神情自若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目黑君,你回来了。”阿部回头冲他一笑,语气像是在茶水间碰到同来偷闲的同事,“こじ刚来了电话,说下午五点到,晚餐他订了餐厅算是赔罪。”
目黑站在玄关没动。他看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又看向一丝不乱的阿部,心底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一路上反复推敲昨晚的每个细节,试图抽出所有暧昧因子下暗潮涌动的喜欢,而对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走上前,两手撑在阿部身侧,将人圈在厨房一隅。
“亮平,”他语气不轻不重,眼神却落得很深,“对于昨晚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部眼睫动了动,却没有迎上他的视线,只是低声道:“如果冒犯到目黑君了……抱歉。”
目黑听完那句道歉,先是一愣,然后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本以为阿部如他表现的那般毫不在意,但此刻再看,那微红的耳廓和下意识别开的眼神,都在出卖他——这个人其实慌得要命,只是死撑着罢了。
他轻轻吻了下阿部的嘴角,像是示意“别装了”,顺手拿起阿部手边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没冒犯。”他笑着说,“谢谢あべちゃん的咖啡。”
随后便一派悠然地坐到餐桌边看起了手机,满脸写的多云转晴般的愉悦。
而留在原地的阿部,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倚靠的姿势,低头望着地上的光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悄悄松一口气。
或许是庆幸不符合自己口味的咖啡最后也没有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