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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一截伸进水潭的树枝那样,吉尔伽美什捞出恩奇都掉进衣服里一段头发。
“不会觉得难受吗?”
意识到他在问什么,恩奇都答道:“不会呀。吉尔动手之前我都没有感觉到,因为是自己的头发吧。”他延伸结论:“吉尔把头发留长就明白了。”
上面这一段,本来只是随意闲谈。吉尔伽美什没放在心上,直到恩奇都申请在他的宝库里找一件东西,又兀自翻找了太久太久。王坐在无声的空间里,无聊和焦躁升上心头。
“你要找什么?”他终于发问。
“我在想,或许会有生发道具之类的东西。”好在恩奇都一听到就回过头来。他的语调轻轻上扬,光明正大地放弃了原计划:“绝对不是打算趁吉尔睡着以后用哦。”
“就那么想看本王长发的样子?”
“是啊。”恩奇都大大方方地承认。现在王可以确定,朋友从闲谈里捞出了好奇的种子。在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前,恩奇都会这样轻易地放弃吗?王正要告诉他没有收藏那种东西,泥人的思维已经跳过了这一步:“啊!我可以模仿呢。”
“首先是吉尔的脸。”他的脸庞边缘涌动起来,重新搭建皮肤的轮廓。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于是那里的泥土暂停了活动。
“怎么了?”
“我(本王)想看到你的脸。”
“嗯……但是,吉尔,我本来就是模仿了沙姆哈特的容貌。”
吉尔伽美什放下手:“本王看到的是恩奇都,仅此而已。”
变动的泥土恢复原样,恩奇都在他身旁坐下,话语里浮起半透明的遗憾:“想试试给吉尔编头发。像西杜丽那样的发型也不错呢。”
王心下怀疑。恩奇都没什么打理仪表的意识,常常对睡翘的发丝视若无睹——虽然能够变化样貌的人偶也没什么形象管理的必要。
他看着坐着的恩奇都,金绿的波光垂在椅子外面。回想起来,每次恩奇都坐下之前,他的长发会恰到好处地轻轻飘起,从而避免被压在底下;睡觉的时候,床上铺开一片柔软的绿湖泊,无所谓被枕边人压到——他连坐下躺下时撩起头发的意识都没有。很难想象这种人能做到他口中的事。
“先打理好你自己再说吧。”金绿色在没有外力作用的当下悄悄运动。吉尔伽美什视线扫过去,加上一句:“不许用变容作弊。”
从金绿的山泉里捧起一掬,王看着颜色流过掌心。他站起身来,口吻志在必得:“就让本王教你如何打理头发。”
“有时候西杜丽会把头发盘起来。”恩奇都提出新的要求。对装饰外表没有概念的泥人尽己所能地增加难度。
长发在吉尔伽美什手中拢成一束。他回忆属下的发型,把这束头发放下,从恩奇都耳边挑起一段,与底下的头发交叉着收紧。另一边如法炮制。已经成形的辫子拉到右侧绑在一起,剩下的头发编成三股辫,一圈圈盘绕在脑后。最后,吉尔伽美什随手取出几枚金饰,将侧盘的发髻固定。
等待着,等待着,恩奇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被收束上去,却看不见编发的过程。吉尔伽美什在背后举起第二面镜子,借助两面镜子的反射,教他看清漂亮结束的成果。
恩奇都左右转头,看来看去挑不出纰漏。尽管如此,不甘沉寂的质疑坚持到最后一刻:“吉尔居然就能做到吗,没有用魔术作弊吗。”
“又不是什么难事。”
“好吧,不愧是国王陛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新发型,恩奇都被它吸引了注意,放下了口舌上的输赢。“我去找西杜丽,让她也看看。”
“本王也去。喂,慢着!恩奇都,你这家伙竟敢把本王落在后面!”
友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一点不考虑刚盘好的头发会不会散。所幸王的动作够仔细,饰物的固定够结实,让他能将发型原原本本地带过去。在吉尔伽美什赶上之前,恩奇都已经和祭司长打起了招呼。对话声遥遥传来。
“恩奇都大人——真是新奇的造型呢。”
“和西杜丽一样。吉尔和我都觉得很好看。”
“是呢。”西杜丽说着,不吝啬赞叹的语调。她看着恩奇都转过身,展示脑后的发髻。他的容貌配上这样的发型也不违和。面纱下,祭司长的微笑滑出柔和的弧度:“王亲自动手了吗?”
从这一天开始,举久了泥板之后,王的手不时浸泡在金绿的长河中。做点动手的事,对舒缓精神很有帮助。
恩奇都由着他侍弄自己的头发。他姑且学会一点对美的欣赏,但静坐的时间一长,一准提出抗议。对王来说,舒活思维的小活动不需要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他也不想看到由于恩奇都坐不住离开,自己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种种因素交织,他不会给恩奇都编特别复杂的发型。
最简单的三股辫编法反过来,两边的发股放在底下,最终形成的纹理也颠倒过来。或者,在编结的过程中,将预留在侧边的头发依次加进来,从头顶到脑后打造一种温柔的过渡。编紧的发辫看起来有点死板,吉尔伽美什握着辫子末端,暂且放下准备系上的发带。他轻轻拉扯发辫的边缘,从上到下,像拉出几道翠榴石色糖丝,随意地拉出一些松散的发丝。
犹如织一匹金绿色的布。一段春水放上机杼,飘逸的水波也安排得恰到好处。
举起第二面镜子的时候,吉尔伽美什从恩奇都面前的镜子里看见挚友专注欣赏的目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本王倒有些好奇。”
“吉尔好奇什么?”
“如果给和野兽一起游荡的你一面镜子,你会看出自己和它们的不同吗?”
“不会。”恩奇都不假思索,“我们一起喝水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的倒影有什么特别。”
说完,他继续打量镜中倒影,对着所见影像,触摸发股交叠的地方。
这时候,吉尔伽美什觉得,还可以继续给他编些新样式。后来,王手上的黏土板多出一些勾勾画画,它们出现在城墙设想记录的旁边。人类的需求不会一成不变,自己对恩奇都发型的想法也一直没停。在黏土上,在想象里;在指间描摹他。
新想法落实的那天,恩奇都带着编好的头发出门,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捧花。他的发辫中间也插了一朵。
他放下花朵,向王讲述自己的遭遇。今天花店婆婆的孙女也在,幼童才学会说话不久,但当她看见自己的时候,睁大了眼睛喊道——
“天之锁”来啦!
“她应该不认识我,只是看见了你编的辫子。”说到这里,他把辫子拂到肩膀前面,白衣上垂下一条长长的绿色锁链。
将头发分成两股,二再分作四。相邻的两股握紧拧转,交叉相绕一直到头;重复同样的动作,四股束成两根辫子。把这两根辫子交错着叠起来,最后编成的发辫看起来便有环环相扣的效果。由于恩奇都的头发足够长,编发的过程也不免漫长起来。但每次的成果足够赏心悦目,二人都愿意为此贡献一点时间和耐心。
讲完花店里的故事,恩奇都手上的工作也走到了尾声。他把编好的花环放在吉尔伽美什头顶:“这是回礼。”
王欣然收下,抬手插稳友人发辫里摇摇欲坠的那朵花。
皇家教育里长大,诗人篇章没少听,对王而言,调度字词赞美爱人的长发可谓轻而易举。像流动的宝石,是春天的歌喉。
而恩奇都会说,吉尔,你的头发像堆起来的麦子。
他的手指穿梭其中,有时候学着编辫子的样子,将手中金发编出短短一截。因为扎不起来,最后总是放下,任由刚创造出来的纹理消散。好在他连编发用几分力气也学去了,不会扯痛王的头皮。
沐浴之后,吉尔伽美什的头发泛起一种光泽,像湿漉漉的阳光。恩奇都用手指去掀王耳侧的金发。自然界的阳光,即使在伴着雨点的时候,看起来仍是干燥温暖的;收获的日子里,人们祈祷雨水不会降下。所以恩奇都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景观。
长在地里的麦子不能碰雨水吗?经历第一个收获季时,他向身边的乌鲁克王提问。为何它们变成金色以后,就要远离曾经哺育它们的事物?
他能够辨识原野上植物的一呼一吸,不过还不了解人类的作物。
王告诉他,已经成熟的麦子若不尽快收割储存,遇上连绵雨天,便会白白腐烂。
不要觉得它们该以腐烂的形式回归大地。考虑到挚友为人以前的经历,吉尔伽美什补充了几句话。野果也会落进动物的肚肠,何况人类亲手培育的食粮。
又是丰收的一年,喜悦漫上人们的脸,王的耐心也慷慨放送。
人类会把作物磨成粉、酿成酒,做许许多多动物不会做的事。面包很好吃,啤酒能够滋润冒烟的喉咙,恩奇都当即加入期盼连日晴天的行列。
阳光洒在头顶,金发是璀璨与璀璨的叠加。直视的时候,双目感受到微微的刺痛。逆着光恩奇都看见他的笑容:
“挚友啊,与本王一同前往雪松林。”
成熟的麦子不该沾雨水,吉尔伽美什的头发是例外。浸湿的金发贴在颈后,水从发尾淌下。
摆渡的乌尔沙纳比在远处等待,突然听见池塘的方向传来一阵大笑。他不明所以地听着笑声渐息,看着这个人走过来。他们有过渡过死水的合作,但这个人身上毁灭事物的力量曾将他压倒。乌尔沙纳比心想,这是个不可反抗的人,是个能力超群又肆意狂放的人。现在这个人张开嘴,他要说什么?
“船舱中的魔法石操控海水淹没本王,本王怎能不将它打碎?正如天之公牛践踏本王的国家,本王与挚友怎能不将它杀死。”即使无法渡海,即使与神明与永生背道而驰。浸湿的发尾重量可察,吉尔伽美什意识到头发的长度,吩咐道:“摆渡人!为本王寻个理发匠来。”
这一刻乌尔沙纳比意识到,面前的人正是一位王。
理发匠结束工作后,恭敬地递上一面镜子。
王者审视自己。镜中人头戴绸布编织之冕,紫色宝石垂在当中。耳环笔直坠下,发尾远高于肩。
吉尔伽美什注视自己。他咽下未说出口的感叹,继续朝自己的国家走去。
到底,没有留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