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他是国家的金太阳”。你想,你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金子,但是总见铜;毕竟除了他,大家都是别别扭扭的铜块,丢到水里就浮起来。
02
他们问奈费勒的时候你给他帮腔:你证明他是一个做事极其整洁的人。你说,而且他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宣传报;当然那是你编出来的。至于有没有,在你说过这句话之后便一定要有了。总之:既然他房间内有一张宣传报,他干嘛不撕自己房间的报纸,非要去撕掉墙上的报纸,你可以认定他不是某种暴露狂;而且你也认定他是个做事极其简洁的人,睡觉都是躺得正正的,所以不可能撕出墙上那种歪七咧八的痕迹。部长接着问:你怎么晚上在人家的房间,莫非你们暗地里反动?这又滑向另一个不可遏制的论断了。于是你又否认,你说你们在他房间的大字报下背诵《思想十三条》。部长又说:既然不是搞反动,那么你们是同性恋者?你们又摇头。但是不论是不是同性恋,你们让墙外大字报遭到飞来横祸的罪不可免。
于是你们被按到大台的字报前,你面前是“他”,奈费勒面前是“金太阳”。你们在“国家”前面便不能撒谎。这时又有人呵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同性恋!你们都摇头。于是你们被呵着在大报前接吻。后来很久之后你才明白,去做不能做的是错误,被迫做了不能做的才是惩罚。
可后来你们做爱时并不经常接吻,你也很少回想起来在大字报面前和奈费勒接吻的感觉。你想你应该庆幸你们没有被呵着在台上做爱。之后又觉得也是情理之内:毕竟不能把不是暴露狂的人逼成暴露狂,要不然就成了他们的错误;而即便逼成同性恋,至少你们还有悔改的余地,顺便还能挂一个“后进青年”,进而转成“先进青年”,也就有了他们的功劳:错误有等级,但是正确在人们心里的等级很少,正确就是正确。你只记得为了证明你们不是同性恋,你亲完他便将头扭向一边,脸皱成一团(如果有镜子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你看到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你的触感在大字报面前缩成一个点,于是你所记得的便只有他的眼睛了。
03
而在此之前,你经常要和奈费勒交接文件:你在的部门负责检测记录;他所在的部门负责反馈和分析。你们大学读太晚,又没能读完,所以只能和数据纸打交道。而明明可以直接将数据交给技术部,但是中间一定要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明明你只需要把数据纸放在技术部,但是中间又必须有一个人随身带着它。用部长的话来说就是:数据需要安全的保护措施,因为部门上头不总是有人。你琢磨着也是这样一个理,毕竟数据纸不是小孩儿,出了意外也不会喊,大家便不知道让谁来负责它。监测部的部长——也就是你的部长,矮个子,脸长得很黄,脸上总是挂着一点似笑非笑。这在上头领导中很常见,好像正是因为它能随时变成另外的表情——以便来应对不同的情状。
奈费勒不常笑,他笑起来反而沉郁,不笑了就很年轻,好像才符合了他的年纪,也显出一种爽利的顿挫:这听起来是你在评价一篇文章。他或许小你三岁——实际上也不差很多。他们部门里有个刚成年的小孩,很多次你找奈费勒交接文件,他都正跟着奈费勒学国文。现在没能读书的小孩很多,有去不了的,有被迫辍学的,有自己辍学的——情理之中,就也有自己要读书的。你不觉得这是坏事,当然这也不是能被熟知的事情。办公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在,你撞见时,就用手指夹着文件袋在桌上“笃笃”两声——文件你放在这儿了。久而久之,你有时也乐意多逗留一会,但是那小孩总会发现你…难道奈费勒发现不了?他长着娃娃脸,一眼看着比实际的年纪更小,还有点细声细气。他跟在奈费勒身边,学习的时候叫“老师”,工作的时候就“同志同志”地叫:你就真心觉得他可爱。
还一次你在办公间没见奈费勒,只有那个小孩坐在他工位上涂涂写写。你带着点似笑非笑,但那不是为了随机应变的:你老师呢?他才抬头答:我们部门重排了调休,老师在员工宿舍呢。你就只得作罢,想把文件先交回检测部,但又被部长催着交去他宿舍——这是什么理?
04
员工宿舍是一排一排的连间,每一排房都要张贴大字报。他的宿舍在最后一间,所以他也就和墙外的大字报仅有一墙之隔。你敲敲门推开的时候他正在看书,有点顺从如流似的,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笃笃”两声,接着仿佛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再意识到同样的声音时,就是他用墨水笔在桌上笃笃了。而意识到以后,你也就看清了他桌上的书,页眉标题是《虚假自由》……
“…你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你本来可以什么也不说,当做没看到;又或者你当即指出他的错误,然后以此要挟要去向部长揭发——这当然不是什么大错误,毕竟很多小摊和书店仍然在贩卖这些书籍;而要改正也很常见,只要接受改正的流程,自然会被洗心革面…但是你沉默一会,最后笑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了,”你想了想也说,“你在教那个小孩什么?”,接着想到,能是什么,无非是能淘到的最近几年的小学课本、中学课本、只有课本。然后你又学着他刚刚的语气笑着问:那你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他的沉默不算长,像一个顿号,接着你便看到了顿号后面的内容——他抬头看向你:是。
你打心里觉得这是一种很私密的正确,于是第二天再来你带了《一九四八》——你在破书摊淘来很久的一本书。想必很多人翻过它,因为这本书确实相当破了,兴许你还囫囵看过几遍。奈费勒读得很细致,很薄一本书,一直读到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你便留下书就要跑,冲出去几步又被劈头盖脸淋了回来,就正看到他正用《思想十三条》的书封在装订——你忍不住跑到他面前大笑…他肯定明白这并非一种羞辱的嘲笑。你这样想着,同时你也很觉得这个秘密可爱可亲…毕竟所有的书都被订成八开大小,但只有你知道哪本才是真正的《思想十三条》。
或许是那天晚上,或许不是那天晚上;或许并非晚上而是白天、或者傍晚,毕竟交季时雨水总是很多;也没准大字报根本不是一晚上被冲毁的,只是大部分掉了下来,才有人会发现它……总之你那晚在他房间过夜。所以你便有了澄清的机会:实际上,他的睡相算不上“好”,但也并非“差”,只能说是“不好”,至少不是你讲得那样躺得正正的。但是你不能讲“不好”,因为没人愿意听被否定的“好”,那样只会让人家加重对奈费勒的猜疑;你当然也可以讲“算得上好”、“挺好”、“不坏”,但是你的嘴巴里不长脑子,说出来之后只剩下了找补的份。总之:奈费勒睡觉当然不是躺得正正的,没人睡觉会一直这样,他又不是植物人,而且也没人会像那样审讯植物人。关于他到底是不是植物人,后来你在部长跟前是想不通了;可也并非没有论据。员工床的大小都很统一:处于双人和单人之间,你们只能侧着睡。开始时下的雨很热,密密麻麻好像你正跃过树林;慢慢地雨渗到土地里,后夜的凉气像被子一样盖下来,才是清静的凉爽了。小时候你偷偷爬到房顶上过夜,雨停之后就是这样的。半梦半醒之间你觉得耳后窝有种闷热的暖,好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着,等你在梦里爬下房顶,才发现是奈费勒挨在你身后呼吸;这样一来,在梦里低低地和你讲话的声音也是来自他了——但你一直没听清,所以从房顶上爬下来,又沿着小路跑了好久,一直追到了声音消失,脚底全是湿沙粒。
当然,你最终也没问他讲了什么梦话,一是这个问题太私人,就像你路过一个坐在马路牙子上看书的人,定要去问人家看的什么书:这个比喻不太贴切;所以二是想必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和看书又不同,要不然它干嘛叫梦话。不过你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大概是自从那个晚上起,过后一个晚上,两个晚上…总而言之,你后来常常去。你也说不出这是出于什么,或许是因为当你把一个秘密放在那里,接着就会想把所有的秘密一股脑放过去,就算没有旧的秘密,也会有新的秘密,或者已经被遗忘又失而复得的秘密。
05
你们有时候谈很多,有时候只是相对坐着,也有时候只有你在滔滔不绝。更多时候你靠着他的肩膀,说到你小时候被钢片割破的时候哇哇大哭。又说到你从小学念到高中,再读过一年大学,后来就跑出来了:因为你听人家说念了大学的人后来都住进一种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和连间房没什么区别,甚至没有门,只有铁栅栏,还有管理者总要来盯着他们。讲到这里听起来便和大牢也没什么区别,但大牢里人们要做体力劳动,而在公寓里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就得上班。有时一栋公寓分配不到那么多电脑,就得有人出去打工,早出晚归,也就成了公寓。“总之,”你停一下,“我不乐意待在那种地方。”而且破坏风纪太多,还有可能被鞭打,不过听说那是一种很文明的鞭打,只留下疤,打不伤人,但是很痛,大概用了某种软而韧的布料。你忽然记起来奈费勒也念过大学,就想问他那时是什么情形:毕竟肖说三年,就算三天内换一种管理都是大有可能。你们絮絮叨叨对了很久,得出结论是:没有什么不同。学校本身就像一个独立超出的存在,但和外面一样黑白相间。他只读了两年的大学,你并不知道他是自己辍了还是被迫辍了:你没问出来。你同他挤在双人床上——不算大的一张床。他后背靠着床头柜,你躺在旁边晃晃鞋尖,又听到他说:高中的时候,我养了一只鹦鹉。
他说它叫声很小,但是能学一些话,是从杂乱的花鸟市场带回去的:蓝白相间的羽毛……你想那大概是虎皮鹦鹉。你侧过头,看到奈费勒曲起手指叩一下鼻尖,你就知道他当时便是这么和那只鹦鹉亲昵的。你又问他:那后来呢?他说交公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再后来,”他翻着书,语气还是轻轻的。“我考了大学,就来到这边。”
他说这边天气很干,第一年冬天就下了暴雪。前些年经常下暴雪,泼泼洒洒像瓢泼的雨。但是去年一整年都没有过雪,你想这也理所应当:高炉把冬天蒸得太暖和,雪还没掉下来就化成了水,天气也要变得更干。而这时候还很潮湿,可是一等入秋,土壤里的水就要倒流,破土而出升到空气中;温度冷下来,靠近土地的水变成霜,靠近房顶的就变成雾;接着它们全都上浮,在北方就是这样变得干爽。在你小学时,每户都还在伙房里烧煤,把暖气管里的水烧到沸腾,煤渣也在灶膛里变得红腾腾…当然员工宿舍里只能看到暖气片。你说有机会你一定要带他去看锅炉房。总之:北方的冬天很干很重,风会咚咚地拍击耳罩,人就像被塞进一个木桶。你上下学就这样在木桶里滚步前进:因为还有雾嘛!但不一定是白的,有时候还是黑乎乎,有时候还有呛鼻的味道。之后你上学,才知道那些是二氧化硫。不过你还是喜欢冬:课程会变短,工作时间会减少,天黑得很早。从家到学校你会穿过一段树林,再穿过一片只有埂的田地,等下过大雪就会变成完全的白茫茫,便只有更远处的高炉是黑乎乎的;你那时候就会一直朝着前方走,好像总会走到一个黑色被拆平的世界。
而这都是你们接吻之前的事。当然不止这些,你不想讲得太琐碎;不过在接吻之前,你也记得一件事情,而无比准确地记得那是你讲过知识公寓(姑且这么叫)的晚上:吊扇在房顶上嗡嗡地响,到夜里又开始下雨,热气被浇得差不多散了,房间里只有湿润的冷空气。你想,你其实一直记着他是念过大学的。你这样想着翻了个身,用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鼻子挨在他的颈椎…这让你想到和鹦鹉亲昵的样子。你并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有没有醒着,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总归你记得他是念过大学的…隔着薄薄的布料,你的手指摸到一点下凹;本来你以为那是脊骨,后来又旁边摸到肩胛骨的时候,你才觉出来那可能是某种疤。于是你的手掌又一下一下地贴着,好像在盖公章。他没有动,很安静;你也没有讲话,只有吊扇在噼噼啪啪,好像雨穿过了屋顶。你只是在他的后颈轻轻地出气——你也记得他大概是小你几岁…最后你一共摸到了五处下凹,但是不清楚其中有没有背骨。
你想,大字报应该是那个晚上被冲毁的。
06
审讯过后,你仍然也会时时去他那边,但是怀着一种不同的心理,仿佛是为了消除什么而去的,而那“什么”你也并不确定是什么,它在你的脑子里,刚开始在盘旋,后来散成一片,最后变成了一个漂浮的东西。送文件仍然是需要,但是你们不必到厂间上工——用一周来作为写检讨的时间。你当然写不出一个字,就要借这个由头看他的检讨。他靠在书桌上,看你捏着已经写了多半的检讨书。…当然根本算不上什么检讨,他在开头就极简练地说明了大字报和你们毫无瓜葛,后面便开始分析大字报被撕毁的种种可能、以及保护措施的改进方案……再这样写下去大有建议取消张贴大字报地势头。你读一遍就开始笑,你说,奈费勒,你这样写检讨是要被送到后进队的。到时候这间屋子也会被人来查,那么就会发生两种可能:我拿走你所有的这些书,把它们都摆在架子上;你就这样任人家来查你的书。当然,必须要说的是,不管是哪种结果,这些书都会以《思想十三条》的架势出现在你或者是后进队队长面前——整整齐齐一排的《思想十三条》!接着你又往下读:阿尔图同志…——。然后很揶揄地笑他,当然你只看到他挑了一下眉:难道不是同志?
“我当然可以是同志,”你轻轻说道,接着又在屋里狂笑。“可以是同志,奈费勒同志。”
说完这句话你便把他压在桌上——应该是玻璃上。因为人们总在桌案上铺一张厚玻璃,压上零碎的报纸边角做装饰。奈费勒这张厚玻璃下只有一张宣传报,而这也是唯一能看出他是当代人的证据。发现这张宣传报时,你脑子里那个飘飘浮浮的东西似乎落了地,又似乎受了重创,于是你磨蹭着去咬他的耳朵,好像很不忿,继而决定跟他在这里做;他推开你好几次,最后你们才滚到床上。水汽很重,你坐在他身上时闻到雨的味道、湿冷的软土壤的味道。你弯腰贴近他脖颈,却只剩下了衣料的干燥的味道。开始你分不出那来自于什么,后来才想到大概是某种肥皂;起初你也听不清他关于宣传报的辩解,后来你才知道他是为了免除上头查抄的麻烦。但是开始和后来隔了太久,你们在两个词之间,好像挤在一间潮热的小房子,只有一条门缝。
有时候你觉得他不像人,比如这样做爱的时候。因为这时候人总像某种小兽,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而你也只需要呜呜咽咽地回应;这时候的人会掉眼泪,但不是因为悲伤喜悦或者是其它的情绪,这种眼泪在野兽中很常见。他只是重重地呼吸,也不掉眼泪;所以你断定他不像那种野兽,也就更不像个人。于是你用掌心拢住他突起的肋骨,摸到它们像两颗紧挨的心脏一样突突地跳,你才觉得他是个人了。他的骨架很宽,是很明显的男性的骨头,但是很薄,像高炉里刚飞出来的轻钢,每次你们汗浸浸湿漉漉地抱在一起,你总疑心滚烫的钢片又会啪一下切开你;但那时候是由外而内的,这是由内而外的。
07
明天就该你们念检讨。下面的人们便会手里握着白册,在你们念完之后开始哇啦哇啦地喊口号,就像火车轰隆轰隆地冲过去;雨下得越来越大,也好像绿皮火车跑过你们的房顶。你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你说:奈费勒,我们去卧轨吧。说完你又开始笑,你想这样大家就会写你们“畏罪潜逃”而不是为了免于羞辱:虽然两者都不是。你没有听到奈费勒应声:他当然听得出你在说俏皮话。而且你也深知他并非一个求死的人;同时也并非一个求活的人。但这更不是求活不成求死不能,他只定定地站在那里,却也不是一堵墙:那很合你的心意。你又讲:越过铁轨之后,跑下小山坡有一面墙。而翻过墙之后呢?你不大记得那时候的情形。你年纪还小时,铁轨还没建成,你只翻过一次墙,就被困在了墙外。墙外是另一个部队;后来你就被捡了回来。你那时只是出于好奇,可翻墙之后并没有销毁你的好奇心。很显然,墙外没有你臆想中的一切:新生、死亡、自由、或者说另外的世界…之类的。讲到这里你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啊…这个讨厌的家伙!你本来是肩靠肩挨在他身上,于是这时候一骨碌直起身来。“总之就是,没有想象中的一切,”接着你又说道,“但是当时雨在发疯似的一直下。”因为在暴雨天没人会注意一个半大的小孩,所以你就在雨中爬到了那个烂墙头上……尽管雨把你浇得湿透,泥水都飞溅到你的小腿,但那时候你那样的想象力还在飞腾,而现在你只能尚且认定它还活着…最终你完全坐直了和他面对面,你说:我们去翻墙吧。
大雨滂沱,你们翻过高墙。
你抬起头,雨噼里啪啦砸在你的眼睛上,砸在你的嘴巴里,你喘不上气,你又想到你们挨在一起的时候他轻轻的缓缓的喘息。于是你又张开嘴了,在哗哗的黑夜里你朝着那个烂墙头喊、压着声喊、虽然你其实很想扯开嗓子喊:因为雨点太凶了。你必须要你的声音越过滂沱的大雨、必须要你的眼睛也跃过大雨、跃过声音、再飞过烂墙头——于是你看到了他水漉漉的散下来的碎头发。
你说,奈费勒。你说,跳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