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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要入夜了,夜晚在法嘉斯的冬天漫长得惊人,她早就习惯了这一点,以致于在她来到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后的第一次入冬之时,她惊讶于雪来得如此之晚。她仰头看了眼黯淡的天色,黑夜气势汹汹地逼近,但她却不想为此加快脚步。至于原因,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回头望着来路,脚印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又转向前方,能看见家的影子,很快就要到了,尽管她大可以更早回到那称不上有多么温暖的家。
她想起第一次骑上天马的场景,雪白色的天马带她来到从未见识过的高度,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冷,很冷,那时已是秋季,天马带着她在凉风中无畏地穿梭。她会误以为自己骑着一团雪。那时她就知道,要尽快习惯这种冷。以后她还会举着长枪飞至高空,不该为了这点寒冷止步不前,她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防止敌人的箭矢穿透天马的羽翼,她将飞驰而下,长枪会贯穿敌人的胸膛。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她扯了扯缰绳调整方向,地面上的人对着她挥手。他的语气充满了兴奋,时至今日她还能回想起被古廉表扬的时候她有多么心满意足。她想笑一下作为回应,那个笑很僵硬,她眨眨眼,希望能表现得更生动。冷风却刺痛她的眼睛。其实当时称不上有多冷,未来她会在更冷的季节里飞上天空。
后来她知道,冬天进行空中训练要格外小心。骑士说如果飞得太快,冷风甚至会冻伤她的脸,未来只能用一个表情度过余生了,连咀嚼都会受到影响。那可不行,绝不能影响到吃饭。她对骑士说。这时,她又突然想问戈迪耶家的骑士会怎么样,他们在更冷的地方骑着马冲锋,天上总飘着雪。那一年冬天希尔凡没有来找他们玩,不过他写了信,开春的时候出现在王都,她和菲力克斯恰好离开,只有殿下和古廉见到了他。
边境伯爵总不可能让希尔凡遇险,他现在才几岁,再说你看他的样子能靠近战场吗?那家伙大概长时间躲在城堡的房间里,听到些庆功宴的风声才会溜出来。菲力克斯冷哼一声。他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便止住了。
也是啦,他不会像你一样执着于找人对决。你昨天是不是又和殿下比试了?明明我们今天就要回程了,何必呢?
正是因为要走了才去找他比试,未来的几个月我没机会去王都,也许会去一趟贾拉提雅领吧,和我父亲一起。
好啊,你可以和我比试,但我不会让你打到我的。英谷莉特笑着,她和天马的关系很好,教导她飞行的骑士也夸她是这方面的天才。天才吗……她无所谓有没有天赋,毕竟她拥有了家里唯一的纹章,总得有些过人之处才合理。就算她不擅长飞行,她也会为了飞上天空去训练的。
她和菲力克斯骑着马登上一处山坡,那里恰好有一棵高耸的松树,她下马聆听不远处溪流的解冻声,那是冻土苏醒的声音,阳光意外得好,金色的光轻盈地浮上水面。等到她回家,大概就不需要一家人在夜里围着一个壁炉取暖了吧。手中的缰绳动了动,扯得她后退半步,她的马儿可能又想啃树皮了,想和菲力克斯说帮她看住马。就在这时,她的头顶传来刺骨的凉意。松树上的雪正融化,冰凉的雪水滴在她的头顶。即使春天来了,雪水也是冷的。她又望向溪流,阳光同样眷顾了漂浮的冰,甚至冰折射出的光比水更为耀眼。
喂,别站在树下啊。菲力克斯说。
哦,哦,好。她把马一同拉走,没过多久,又踏上返程的路。
她走回家了,但是迟迟没有进门。不知为何,最近总是会回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唯一能肯定的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如果将来还会去菲尔帝亚,她不必再等古廉和殿下下课,也不会在王宫吃到她平时见都见不到的点心了。后来她听说,那些点心是古廉为她准备的,平时为了训练,他们的餐食也被严格控制。
是时候进屋了呢,家里是不会有漂亮的小点心,但每次训练结束,父亲都会煮好热茶等她回家。她抖去落在斗篷上的雪,一根白色的羽毛伪装成雪跟随她一路,现在与雪一起飘然而落。她的手伸向羽毛,同时捧起了羽毛之下的雪。
小的时候每次看父亲得胜归来,他都会有一个疑惑,父亲是怎样做到在暴风雪中与斯灵族拼杀还能不被被冻死。他不敢问父亲,旁敲侧击问了问大哥,大哥嗤笑一声,告诉他斯灵人的血很暖,所以持有戈迪耶纹章的他永远都不会在战场上感到寒冷。所以他将来要杀很多人……吗?那时的他不敢就这个问题深思。毕竟是大哥,说话一直都这么执着于恐吓他,早知道就不去找他问这个问题了,还不如等下次见面的时候问问古廉。可惜在他问这个问题之前古廉就死了,殿下说,他们葬身于火海之中,所以古廉死时一定不会觉得冷。
总之,他现在是快要冻死了。迈克朗果然在骗他,敌人的血渗入铠甲的缝隙中,快把他的衣服冻成冰。还是南方好,大修道院好,那里的女孩子们不必一年大半的时间里戴着厚厚的帽子披着重重的袄子。啊,死之前果然会回忆起那些美好的东西。不过英谷莉特还是坚持要把校服穿得严严实实,她保持原样就很好。
头疼得要命,这几年来事多得快把他和他爹压个半死。伏拉鲁达利乌斯公爵来信言明王都的情况,他当时都准备骑上马赶路了,结果骑士团突然来报斯灵来犯,八成是他们也得知了法嘉斯内乱的情报。父亲让他自己选,留下,还是去王都。他知道的,以从戈迪耶领赶往王都花费的时间来看,说不定在他在路上就会收到殿下的死讯。既然如此,至少要尽戈迪耶的职责。之后便是层出不穷的大小战役,几乎占据他全部的生活。某次战役后父亲告诉他殿下已经死了。帝弥托利死了。他抹掉脸上的血,结果手上的血迹又蹭到更多地方。我知道了,他说。在达斯卡悲剧之后,他从来不觉得殿下会活很久。在未来的某天,殿下一定会做点震惊整个芙朵拉的事,然后彻底发疯,死得轰轰烈烈。他不会和殿下聊这个话题,可他知道,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有一年的冬天,他的头也像现在这么疼,刚刚被敌方的枪杆扫中他的头盔,在那之后他迅速补上一击,可自己还是从马上摔下。那一年呢,他溜出城堡去市集散心,大哥得到消息,找人把他揍了一顿,有个小混混对着他的后脑砸一块团得比石头还硬的雪球。后来大哥把他拖回家,装作在采买时偶遇了挑衅小混混的弟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救走。父亲不让他出门,交代他好好养伤。那个冬天,他给朋友们写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信,对英谷莉特说又被某个女孩子拒绝了,对菲力克斯说有个铁匠把一把好剑熔了再打成一块破铜烂铁,对殿下和古廉说他可以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你们在雪地里整日训练一定很羡慕我吧。他离家时还是冬天,骑着马从雪地走到雪融,马蹄踩到雪水飞溅至他的裤腿,菲尔帝亚已经可以看到淡淡的绿色了。
哎呀,太不巧了,门卫告诉我今天早上英谷莉特和菲力克斯都走了。他摊摊手。怎么办,只有我们三个一起玩了。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训练。古廉不怀好意地走向他。
不,不要。话说王宫里是不是来了新的女官……古廉你不要扯我袖子,殿下救我!他最后还是被带去一起训练了,更糟糕的是进行箭术训练,不出所料,箭矢接二连三地擦着靶子飞走。他的力气越来越轻,最后连弓弦都拉不动了,箭矢尚未飞到靶前就软绵绵地落下。然后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睁开眼时他躺在王宫的某个房间里,殿下和古廉贴着墙根罚站,见到他醒来,一起对他道歉。他吓得又差点晕过去。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国王,他误以为帝弥托利和古廉不知轻重地把边境伯爵的儿子训练个半死,亲自训导了二人。
实际上,他只是头疼。等他离开王都,再次折返回家,才彻底好全。
不知道这次头上的伤会疼多久。他很想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支撑起身体,往身边的雪地上胡乱摸索一通,在重新握住破裂之枪后才安心地倒下。
希尔凡!希尔凡!他听见父亲的声音。看来这次也不会死啊。他很快被捞到马背上送离前线。医疗兵取下他手中的枪,发现他的另一只手里,紧握着一团雪。
他很不想回家,每天都保持着这种想法,但每天都不得不回家。本以为是不想见到父亲,可实际上父亲留在家里的时间并不长。近年来父亲四处奔波,不仅要忙领地内的事,还在法嘉斯东部的各个封地间奔波,尤其是在那家伙死之后。他索性就留在骑士团继续训练,持剑之时,他的头脑会清晰许多。
再来!他喝道。他与骑士剑锋相交,擦出刺耳的声音。
再来——他的剑指向帝弥托利。每次去王都见到那家伙,他们总会进行这样的对话。帝弥托利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坏得异常迅速的木剑,有些不知所措。他正要说,旁边还有好几把木剑,我们今天还可以继续。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同样,兄长每次路过,也都会这么说。
骑士的剑锋顺着他的剑身迅速逼近,他一惊,手腕迅速发力,将骑士的剑挑飞。他怎么了,他本该心无旁骛地练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些人。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骑士担忧地看着他。
他看向躺在地上的剑,点了点头。
离开大修道院之后,他的生活充斥着诡异的安静。他是喜静的人,所以总想堵上希尔凡四处惹事的嘴。可那时的生活也不差。贾拉提雅领的冬天缺乏物资,戈迪耶领的冬天时常打仗,有人不会再度过冬天。现在最无能的人仿佛是他。回到家后就能脱掉外衣,坐在餐桌边吃热食喝热茶,他宁愿握着冰冷的剑。走出训练场,几名士兵站在一起讨论些什么。他站在不远处听,有一人学会了新的战技,对着雪地里的假人演示,旁边几人围观。
他学剑一直很快,他们几人学习一直都很快。凭心而论,他很喜欢和他们一起学习的时光。他记得那年与英谷莉特通行回程,就在分别之时,贾拉提雅领的骑士前来迎接她,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匹天马。英谷莉特亲昵地抱着天马的脖子,而后轻盈跃上,一瞬之间飞入空中,她看起来比法嘉斯的风雪更为自由。天马振翅,投下的阴影迅速掠过他。
我走了哦,下次再见。她在空中挥手。
他对英谷莉特挥了挥手。下次,他一定要和帝弥托利分出胜负,最好下下次能打败大哥。打不过也没关系,他有下下下次。结果下下下次也没有赢,之后,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轨迹几乎全都因此改变。甚至那家伙因此变成了疯子。
士兵发现他,难能可贵的机会,他们没打算让菲力克斯离开,一人将训练用剑递给他,希望他也能示范。菲力克斯接过剑。
兄长最后一次握剑时,想的究竟是什么?
他双手握住剑。
贯彻骑士精神,还是单纯为了保护朋友?
他举起剑。
他不接受父亲给的答案。
剑刃疾速劈向假人。
他再也不会知道答案。
剑锋扬起假人身上的落雪。士兵们眼见着扬起的雪又纷纷落地,突然发现训练用剑被塞了回来。菲力克斯走入夜色之中,他要回家了。
苍茫的月色笼罩雪原,哪怕有些地方分明不需要任何光辉,月色依然执着地照耀。低温延缓了尸臭味的蔓延,他站在死人堆里借着月光观察着血渗入雪的速度。这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他没有去考虑下一步该去做什么,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丢掉手里几乎断成两截的银枪,掀起离他最近的尸体,夺走枪,一把锈迹斑斑的枪而已,又被他扔到一边,继续寻找下一把趁手的武器。有位帝国兵的铠甲很不合身,腰间鼓得很宽,他徒手撕扯开铠甲,那里藏着包裹,一张布包住几块饼。他之前刺穿了这名士兵的喉咙,血顺着身体一直流淌,甚至浸湿了这块饼,这都不重要,反正他吃不出味道,所以直接把饼塞进嘴里。
在他的记忆里,饼这种东西的味道很淡,能充饥,易保存,非常适合当军粮。这种普普通通的饼他吃过挺多次,小时候和古廉在雪山训练,他们身上带的就是这种食物。因为吃了太多次,最后看到饼就会联想到古斯塔夫严格的训练。所以在不训练的时候,他对这种食物总是敬而远之。再后来就无所谓了,他什么都可以吃。
每次在英谷莉特抵达王都前,古廉会外出几次,然后带着很漂亮的点心回来。又在真正和英谷莉特碰面前借故训练拉着他一起躲开。他没吃过那种点心,应该很甜吧。古廉算好时间,每次都出现在英谷莉特吃点心都时候。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
古廉说了什么呢?他不记得了……古廉说,他说……
去复仇。
我知道。他蹲在尸体旁边,捏着饼的手垂到一边,饼也顺势滑落。他跨过层层堆积的尸体,所得之物只有一把勉强还能用的铁枪。枪尖闪烁着锃锃亮光,他扭转角度,直到月光照在锈迹上,他才重新上路。待到天明之时,帝国军会发现这支小队已被消灭,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派遣更多的人来这里,如果他们来,那么他也会折返。
不远处传来山林间野狼的叫声。他在小时候恐惧过,即使他具有打倒那只野狼的力量。他对山林的回忆很多,他们一起围猎过很多次,那是实践箭术的绝佳机会。希尔凡的射术不好,他们经常拉着他一起练习。唯独有一次希尔凡看起来很奇怪,在练习途中忽然晕厥。他和古廉担心希尔凡死了,由他扛着希尔凡下山,古廉先回王宫通知医官。在把希尔凡送入王宫时他遇见了父亲,父亲迅速安排好了一切,最后叫来他和古廉。他知道父亲会说什么。
去复仇。
我知道。
一切都在远去,死去的人远离他,他远离那些活着的人。在大修道院度过的时光仿佛是一场梦,把他们几个的关系再勉强维系一段时日。菲力克斯看向他的锐利目光会提醒他,他是疯子。当然更多人并不了解这些,他怀着卑劣的心与他们相处。某次老师邀请他喝茶,杯子里的色泽他很熟悉。他端起来闻了闻,洋甘菊花茶,令人怀念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他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他无意识地走,月光把他带到一处村庄,等他察觉之时,已经能看到炊烟和若隐若现的烛火。他停在这,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等他再次醒来,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天光微微亮起,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惜的是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