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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中心】恶魔召唤

Summary:

这是阿玛迪失踪以来第几次感到恐慌了?沃尔夫冈数不清。但是他知道这次的恐慌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他明明已经和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死亡和解了,他人的预言还是如此残酷,仿佛这痛苦的挣扎只是生命留给他无数谜题的其中之一;在未来,他可能——一定——还会因为各种原因犯下其他难以宽恕的错误、面对无法逃避的议题,仿佛死亡只是他漫长且短暂的人生中,最终却最简单的问题。

*沃尔夫冈·莫扎特个人向(阿玛迪包括),基本就是沃夫冈莫咋特的左右脑互搏,带点姐弟、科洛雷多和有毒父子关系。文中没有cp倾向。
*一直在流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在一个平常的早晨,沃尔夫冈·莫扎特普通地醒了,身旁没有音乐、没有天赋,也没有阿玛迪。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恍惚——沃尔夫冈的梦本来很浅,毕竟一直盘踞在他脑中的旋律如交响乐般宏大而响亮,身旁阿玛迪写作的摩擦声又经常窸窣地响个整晚,能睡好才怪。但唯独昨晚,他耳畔的世界竟如此寂静:本应嗡鸣的金色音符悄然遁入黑暗,纸笔忙碌的响声也消失不见,梦境居然可以和夜晚同样祥和安宁!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他人口中曾描述过的、但他以前从未理解的——
一次“普通”的睡眠。

本来挡着天空的云朵应该是飘走了,白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刺目的光线毫不客气地洒到了沃尔夫冈的脸上,于是他只能眯着眼睛狼狈地爬起来,再把昏沉得发胀的脑袋探出窗子,试图通过街景判断出自己到底睡到了几点。
窗外已然熙熙攘攘——与其说是早晨,现在其实已经接近中午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今天本来就没什么活,也不是周日,否则这个点肯定要错过主日弥撒的指挥了……沃尔夫冈这么想着,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捞了一下身侧,像是要抱起某个比起他矮了很多的小人儿,结果胳膊竟然什么也没碰到。他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房间空空荡荡,阿玛迪不见了。

那位穿着亮红色外套、头上时刻带着假发套的孩子,沃尔夫冈从记事起就一直能看到他:最开始是在镜子的倒影里,后来他从镜子后面走了出来,陪在了沃尔夫冈的身边。但是除了沃尔夫冈自己,其他人都看不到阿玛迪的身影。不仅如此,沃尔夫冈偶尔会无意或有意地将阿玛迪忘在哪里,可是用不了一会,他幽灵般的身影就会在他某次回头时重新现身,依旧拿着那支从未用旧的羽毛笔和发着金光的小盒子,趴在谱纸前,沉默却永不停歇地书写着飘在他们两人身边的音符——多年以来一直如此,从未有过意外。

听爸爸的描述,小时候巡游欧洲时的自己好像和阿玛迪长得很像。这点沃尔夫冈实在记不清了,但他确实能感受到,自己和这位真实却飘渺的朋友在外貌以外的方面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每当沃尔夫冈在脑中构思出一首曲子,不需要交流,阿玛迪就会立即把编好的一模一样的旋律递交给他,简直是完美的合作——别人虽然同样看不到阿玛迪写的曲谱,但这至少也方便沃尔夫冈精准而快速地把它誊抄下来了;而每次完成一份谱子,沃尔夫冈脑中的灵感和阿玛迪盒子中的墨水都会少那么一点。于是沃尔夫冈知道了,他从未消停的的灵感,和阿玛迪小盒子中储存的墨水,是相同的东西。阿玛迪是连结沃尔夫冈·莫扎特与那份绝无仅有的天赋的链条。正因为有了阿玛迪,沃尔夫冈才能是这位意气风发的音乐神材、才能是沃尔夫冈、才能是莫扎特。

正因如此,这起本来绝对不应该发生的失踪才显得尤为严峻:不仅阿玛迪不见了,他手中和自己音乐天赋相通的盒子也下落不明。虽然现在还有点迷糊,但沃尔夫冈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谱写乐曲的灵感随着阿玛迪的消失,仿佛也一起熄灭了。那些自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他耳边的旋律也突然和身边的世界一同安静了下来,好似“响彻脑内的音符”只是自己酒后吹牛时的胡诌、是昨夜梦境中甜美的幻想,而从未真正存在过——随着阿玛迪的消失,沃尔夫冈引以为傲的“天赋”好像也一同离他而去了。

好吧,人们终于可以这么说了,就像因等待已久而饥肠辘辘的狼群:奇迹终于抛弃了这位自以为是的神童!他哪能取得什么成就、迎来什么辉煌?沃尔夫冈·莫扎特现在也只是一介需要卑躬屈膝、谨言慎行的普通人了。
不管此番议论是出于嫉妒、关怀,还是所有人都必须要遵守的真理,沃尔夫冈都不太乐意让这种扫兴的假设成真。阿玛迪到底是彻底消失还是出于某种原因跑去了什么地方,沃尔夫冈心里其实没底,但心中的侥幸最终还是让他决定至少去找一找:毕竟他也不敢想象失去了天赋,自己的生活到底会迎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穿好衣服、套上外套,沃尔夫冈先把自己家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站在阿玛迪的小盒子附近,可以听到从里面发出来的乐声。沃尔夫冈的耳朵很灵敏,而阿玛迪又和他的盒子形影不离、或者说盒子应该也算是阿玛迪的一部分,若他在附近,沃尔夫冈很快就能找到——但今天的家中格外安静,因此阿玛迪绝不可能藏在这里。
看来只能去外面找了。沃尔夫冈在脑中斟酌着目的地,推开家门,迎着苍白的日光,踏上了萨尔茨堡的大街。但在沃尔夫冈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前,双脚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于是他干脆放空自己,让身体顺着直觉走:说不定凭借和阿玛迪之间的联系,自己可以直接走到阿玛迪的身边——

然后沃尔夫冈走到了离家最近的酒馆,并顺手在那里点了一大杯淡啤酒。

酒!
沃尔夫冈喜欢喝酒、而且经常喝酒,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酒馆,有的时候是为了庆祝繁忙的工作告一段落,或者和哪位小姐在此处有约,但更多时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沃尔夫冈去喝酒,只是为了消解没有酒喝的难受。在把瓷杯中绵密的泡沫送入嘴中的同时,他已经想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喝酒的措辞:首先沃尔夫冈几乎不在酒馆作曲,因此在这里他和阿玛迪的联系最为微弱;其次他以前也经常因为喝醉而不小心把阿玛迪忘在酒馆,于是阿玛迪这次也说不定只是被落在这里了,喝完可以顺路去找找;最后,突然安静的世界让沃尔夫冈心底有些发毛,而即便中午远没有晚上热闹,酒馆的嘈杂也多少能让他感到一些宽慰——总之理由充分,他肯定是要喝一杯的。

这家酒馆的老板显然对金发乐师在这个时间段的造访感到意外——莫扎特白天时从来都在忙他音乐相关的事务,现在也没什么人供他社交,根本没理由现在来酒馆。他站在柜台后擦拭着酒杯,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坐在长桌边独自仰头喝酒的小伙,思考他来此处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图。果不其然,等把杯子喝空后,莫扎特真的晃荡了过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一句:
“你今天有没有听说哪家酒馆看到了走丢的小孩?”
不是来借钱的就行。酒馆老板松了口气,脸上僵着的笑容又变得温和了起来。
“没听说过。”他低头,把视线从沃尔夫冈诚恳的脸转到了自己手中的瓷杯上,“何况酒馆人多又杂,就算真有人心大在这儿丢了孩子,在被发现前说不定也早就跑走了。”
沃尔夫冈回头扫了一眼还没热闹起来的酒馆,也确实没有阿玛迪的身影。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随便扯了个凳子坐在柜台旁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淡啤酒。
“那个小孩,不会是你喝醉时一直在念叨的那个幽灵吧?是叫阿玛迪,对不对?”沉默了片刻后,老板又突然开口,但他并没有抬头。
沃尔夫冈打了个激灵。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喝醉时居然提过这么多次阿玛迪,频繁到连酒馆老板都记得一清二楚。
“呃……确实。怎么了?”
“那他失踪不是好事吗?你一直在抱怨自己无法逃离他、他终究会杀了你什么的。无论那个鬼影是真实存在还只是你的臆想,现在已经永远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去特地把他找回来呢?”
“……”
沃尔夫冈没有回话,只是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老板见他不准备接话,于是又转身擦酒壶去了。

沃尔夫冈在发现阿玛迪消失后,确实还没来得及想过这个问题。阿玛迪虽然象征着他的天赋,但同时也确实算是他的枷锁:尤其是在沃尔夫冈成年后,他和阿玛迪之间经常会产生分歧——很多时候沃尔夫冈根本不想一直坐在桌前谱曲,他想去喝酒、想去赌博、想去做爱,但阿玛迪显然对此都不赞同。于是,即便无法直接干预沃尔夫冈的所作所为,阿玛迪还是会站在一旁,全程以一种相当不满的表情盯着沃尔夫冈,而且沃尔夫冈无论怎么隐瞒,都无法从阿玛迪的眼中逃走。虽然相信天赋绝不会辜负自己,但这种视线还是会让沃尔夫冈担心发生的奇迹是否会因自己的肆意妄为而消失——他会不会真的失去向那些低看自己的人——最重要的是,向爸爸——证明自己的机会?

不过这些也仅仅只是酒后的抱怨。被看得一干二净虽然恼人,却远没到需要从阿玛迪身边逃走的程度。重要的其实是沃尔夫冈对于“阿玛迪最终一定会杀了自己”的预感。虽然除了产生分歧的时候,沃尔夫冈和阿玛迪的关系确实一直很要好,但这也绝对不是空口无凭的指控:在沃尔夫冈意识到阿玛迪盒子中的墨水就是流淌在自己体内的灵感的同时,阿玛迪也发现了相同的事。那时他突然抓住了沃尔夫冈的胳膊,挽起了他白色的袖子,找到了他的血管——沃尔夫冈仿佛马上知道了什么,立即把小孩拎走了:
阿玛迪是在寻找他的新墨水。

萦绕在两人身边的音符很多,而那个盒子好像确实盛不下多少墨水,如果哪天它们被消耗得见底了,阿玛迪就必须要寻找相似的东西替补起来。

那他最后肯定会用沃尔夫冈的血了。
后来沃尔夫冈试图和阿玛迪谈判过很多次,试探着询问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我们能不能换个方法,但阿玛迪都没作出什么回应。甚至在某些时候,沃尔夫冈会看见阿玛迪捏着羽毛笔,盯着自己的胳膊出神。他最后肯定会用自己的血了,沃尔夫冈完全清楚。而他的血也是有限的,音符太多,这些红色的新墨水也撑不了多久。沃尔夫冈甚至可以预想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阿玛迪趴在他虚弱的身体上、高高举起笔尖,然后狠狠扎入他的心脏。随后他全身会因疼痛而颤抖,早已因失血而苍白的胳膊举了起来、拼命地想要推开阿玛迪,但却因脱力而无济于事。最后他会在颤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迎来自己的灭亡。

无论沃尔夫冈最后有没有获得什么举世闻名的成就,那都肯定不算是个好结局。每次想到这里,他都感到一股恶寒:自己真的无法逃离这个该死的结局、这个紧随着自己的阴霾吗?真的无法逃离阿玛迪、这个孩童模样的恶魔吗?之前他确实没有成功过,但阿玛迪这次自己消失了。如果不去主动找回他,阿玛迪大概就真的不会回来、也不会把沃尔夫冈杀死了。

虽然沃尔夫冈目前并没有阿玛迪在哪的线索,但去不去找至少是他可以做出的选择。而面临这个选择,沃尔夫冈突然产生了迟疑——虽然放弃天赋是令人痛心的事,但就算变回一个普通人,也不代表沃尔夫冈·莫扎特就活不下去了:即便失去了无与伦比的音乐天赋,沃尔夫冈也还能干别的活,他依旧可以在萨尔茨堡——或者在其他地方,谋得一个职位。爸爸若想培养一个音乐天才来出人头地,其实完全可以去培养自己的姐姐南奈尔,何况如此一来自己就能更加自由地出入酒馆,不需要被谱曲束缚自由……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并没有自己一开始想象得那么灾难嘛。

想到这里,沃尔夫冈才发现已经又过去了小半天,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喝下几大杯酒了——都是淡啤酒,和水没什么差,就着奶酪与干面包下肚,也不至于喝醉。柜台后的老板早就做完了所有的清洁工作,正在后厨为忙碌的夜晚做最后的准备。天色渐晚,酒馆里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其中就混着几个酒友,熟络地围到了沃尔夫冈的身边,询问他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准备要喝几杯。但沃尔夫冈现在脑子很乱,而他们这么一劝肯定会喝醉、喝醉了就会浪费思考到底要不要去寻找阿玛迪的时间——他不敢久留。于是沃尔夫冈留下酒钱,告别了酒友和老板,终于站起身来,逆着人流走出了酒馆大门。

时间已然来到傍晚。萨尔茨堡的街道很窄,两侧的楼房经常会严实地挡住远处的天际线,加上沃尔夫冈一直忙着谱写乐曲、排演乐队、出入沙龙,几乎没什么兴致去抬头欣赏白天黑夜交替时的天空。不过只有今天,他正好没什么要务、不打算与朋友在酒馆闲侃,因为阿玛迪的消失更听不到什么音符。而这家酒馆正对着宽广的萨尔茨河,于是刚迈出大门,沃尔夫冈便和晚霞撞了个满怀。

天空和河面十分明亮,而整个城市却处于阴影中,因灰暗而糊作一团。远处的夕阳在金色的云绒中燃烧着,正缓缓地坠落。它的轨迹为云层划开了一道口子,于是殷红的霞光从云后流淌出来,很快染透了整片天空。落日的余晖在河面的波澜上跃动,犹如从星间撒落的金屑,但一个浪花翻过去,它们便很快不见了。

沃尔夫冈撑在石头护栏上,迎着河风,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呆。不知怎地,此番情景让他想到自伤口流出来的血——不行,他晃晃脑袋,阿玛迪扎人的场景想象得太多了,不能再往这方面想了。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自今早发现阿玛迪失踪以来,沃尔夫冈的脑内一直相当混乱,但唯独此刻,他竟然感到出奇的平静。靠在河边放风明显不属于他以往生活的任何一部分,毕竟无尽的音乐和喧闹的社交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精力。但当耳畔的世界归于寂静,其余感官重新变得活跃,在那么一瞬间,沃尔夫冈突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可能就是天赋从自己身上夺走的,“普通”的生活吧。
不是碌碌无为或平平无奇含义的“普通”,而是像昨晚的梦一般——与其他不是沃尔夫冈·莫扎特的人一样,没有吵个不停的音乐和阿玛迪的书写,顶多只能听见黑夜中隐约的响声和自己的思绪的——宁静的、“普通”的睡眠。

几乎与此同时,沃尔夫冈有了某种近乎确切的预感:他马上就能找到阿玛迪了。但是在这个状态下,他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再漫无目的得久一点。不过时间总是溜得很快,就像这晚霞一般——天不一会儿就黑了。这时候沃尔夫冈才想起来今天要回家吃晚饭,于是在外面的寻找暂时告一段落,他又小跑回了家中。

等回到家里,其他人早就围坐在了餐桌旁,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炖菜,正等待着沃尔夫冈回家——所幸他没有迟到太久,于是爸爸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点点头,开始了餐前祷告。随后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晚饭时间——阿玛迪本来就不需要吃东西,因此没有他的餐桌其实没什么大差——不过,虽然爸爸妈妈和南奈尔不知道阿玛迪的事,沃尔夫冈还是怕把事情说漏嘴,因此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含糊地回应几句来自家人的寒暄。

吃过晚饭,爸爸利奥波特因明日一大早要交稿而早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作曲、妈妈安娜和女仆留下来收拾餐具,而沃尔夫冈则随手拿了只蜡烛,拉着姐姐南奈尔来到了二楼的钢琴房。

南奈尔对弟弟的举动感到并不意外:在沃尔夫冈不忙的日子里,每天晚饭过后,就是姐弟俩的音乐时间。利奥波特以前教过南奈尔基础的乐理知识,只不过在发现沃尔夫冈的音乐天赋后,便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培养她弟弟身上了。现在南奈尔整天在帮妈妈分担家务,没什么机会接触音乐,晚饭后是她一天中少数可以练习钢琴和谱曲的时间。而沃尔夫冈和姐姐的关系从小就非常要好,若他有时间,就一定会坐在一旁听她弹琴,再给出些更加专业的指导——南奈尔偶尔会替自己惋惜,但她同时也为弟弟杰出的能力感到自豪:凭借他的能力,沃尔夫冈说不定真的可以在维也纳出人头地、甚至能够为皇帝表演。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实现爸爸的愿望……也能弥补自己的遗憾了。

不过今天的沃尔夫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他在一曲终了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拍手叫好,甚至直到最后也什么也都没说,全程只是坐在旁边,盯着钢琴上正在因融化而缩短的蜡烛发呆。收拾曲谱时,南奈尔想到了今天晚餐时沃尔夫冈的反常——自己的弟弟肯定在隐瞒什么事,而经过刚刚的一番酝酿,沃尔夫冈应该马上就要跟她坦白了。现在只需要稍微询问一下,他应该就会顺着话头把事情全盘托出……
“沃菲?”
结果南奈尔刚把手摸到沃尔夫冈的头上,他就突然转身扑到了姐姐的怀里,下巴搁到了她的右肩上、双手搂住了她的身子,整个身体都紧紧地扣住了她。南奈尔能感觉到沃尔夫冈有点委屈,甚至好像在抽鼻子,她顺了顺弟弟的后背,安静地等待了一会。然后,她听到了沃尔夫冈说:

“我最最最亲爱的姐姐……你说,我可以抛弃自己的音乐天赋吗?”

沃尔夫冈虽然思忖了很久应该怎么向姐姐表达自己的苦衷,但他刚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什么叫“抛弃自己的天赋”?虽然沃尔夫冈在感知别人的情绪上相当迟钝,但他多少清楚沃尔夫冈·莫扎特现在的音乐成就绝对不是凭他一个人就能获得、阿玛迪也不是随便就会拿着盒子从镜子后走出来的,这一切还需要爸爸的指导、妈妈的支持,以及姐姐的……

只有当说出口时,沃尔夫冈才确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那份“天赋”的分量。与沉甸甸的它相比,沃尔夫冈想要抛弃它的念头甚至显得有点轻浮了。阿玛迪的笔尖最后之所以能锋利地刺穿自己的心脏,也是因为这份天赋不仅是飘渺的概念,其中还蕴涵着数十年的努力和家人恳切的期冀,后来还会有其他人的信任与投资,最终只会变得越来越沉,沉到他的血肉之躯被无可抵挡地贯穿。这份天赋不是属于沃尔夫冈一个人的,用“自己的天赋”来称呼显然不妥,又何谈能够以自己的意志随意抛弃呢?

南奈尔也愣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沃尔夫冈对自己天赋随意的态度,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想过沃尔夫冈“抛弃天赋”的可能性:沃尔夫冈的生活从最开始就充满了音乐,无论是小时候的音乐课、再长大一点的巡演,还是如今在萨尔茨堡的工作,爸爸为沃尔夫冈规划的未来都只有“音乐”一条路。而除此以外,自己的弟弟甚至连鞋带都不会系——音乐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而在未来,他的生命也必定会全部奉献给音乐。沃尔夫冈说要抛弃天赋,那他就要放弃音乐;但当沃尔夫冈放弃音乐后,他又能去干什么呢?

不过从沃尔夫冈的语气来看,他与其说是要做出某种选择,更像是因为害怕而打算逃避。南奈尔可以理解他的恐慌:爸爸对沃尔夫冈音乐天赋的发掘让他失去了很多本应属于他的东西。沃尔夫冈小小年纪就被爸爸带去陌生的地方,参与长达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巡演,期间他不仅要频繁地和贵族打交道,还要一刻不停地谱写曲子,直到手指发酸发涨。最开始沃尔夫冈还会因收不到萨尔茨堡的回信而焦虑地长篇大论,但后来随着事务逐渐繁多,他甚至连着几个月都来不及亲自给家里回一封长信。诚然,爸爸的这几次巡演让沃尔夫冈在欧洲积攒了名气,但自己的弟弟也因此落得了敏感的神经和放荡不羁的性格——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不管沃尔夫冈自己享受其中还是感到抗拒,他的天赋在未来只会让这种情况变本加厉。

不过,即便这么说,沃尔夫冈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无疑是否定的,就算会迎来怎样的未来,这都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事情。

南奈尔抱着自己的弟弟,用手指在摇曳的烛光下梳理他那头凌乱的金发,轻轻说道:
“……沃菲,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啊。”
她能感受到怀里的沃尔夫冈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天赋和自我其实无法分开的事实,以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坐起身来,重新看向了南奈尔的眼睛。
“确实不能……我的意思是我只是随便说说,不会真有这种想法。你和爸爸妈妈放心好了——但千万不要把这事跟他们说!”看到南奈尔点点头后,沃尔夫冈用手抹了一下脸,于是又恢复了往常那股近乎随意的神情。

“不过,南奈尔,你今天有没有在家里看到什么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比如说,呃,一枝小羽毛笔,或者……”
“一个镶着花纹的棕色小盒子?”南奈尔抢在沃尔夫冈说完前开口了。
“对对对!我确实在找它——你是在哪里捡着的?”虽然阿玛迪还没有现身,但事情总算有点眉目了。沃尔夫冈激动地凑上前去,看到南奈尔从房间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正是阿玛迪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
“今早我刚从市场买完菜回来,就在篮子的底部发现了它。奇怪的是,除了我以外,别人好像都看不见这个盒子。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你的东西,于是我就把它留在钢琴房了。”

沃尔夫冈接过盒子,贴到耳旁听了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怪不得今早没有在家里找到它。
“你有打开过它吗?”他问道。
“没有,这是你的东西嘛。”南奈尔回答。
“……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也要看看它——总之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沃尔夫冈在姐姐的脸颊上留了一个吻,作为今天对话的结尾。
南奈尔明天还要早起帮妈妈的忙,于是打算离开钢琴房,回卧室去睡觉。但看到沃尔夫冈还准备待在这里研究那个小盒子,她就把剩下的最后一小截蜡烛留给了他,自己则迎着月光去了走廊,临走时又为沃尔夫冈关上了门。

等彻底听不见南奈尔的脚步声后,沃尔夫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里的那个小盒子上。他本来以为阿玛迪会随着盒子一起出现,但那个孩子的身影却没有任何要出现的征兆,盒子此刻也只是安静地躺在沃尔夫冈的掌心——与普通的匣子仿佛没什么不同,和记忆中阿玛迪手中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墨水盒更是相差甚远。不过沃尔夫冈清楚,答案肯定就被存放在这个盒子里。只要打开它,困扰了自己一天的问题就一定能得到解答,被搅乱的生活也至少能恢复原样。但当面对这个盒子时,他的心底又涌上一股无来由的恐慌,仿佛里面同时藏着一个无论他接不接受都要面对的真相。

在快要熄灭的烛火下,沃尔夫冈就这么沉默地和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盒子对视了良久,被犹豫折磨得几乎要抓狂。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真相连带着这个盒子直接扔到窗外去,随便砸到某个人头上最好。但显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必须要把它打开。

……迟疑得够久了。沃尔夫冈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了盒子。随着“咔哒”一声,盖子缓缓打开——里面果然没有像以往那样盛着发着金光的墨水,只有一小张写满了红色字的纸条,上面还画着一个圆形的涂鸦。沃尔夫冈把纸条拈到手里,对着蜡烛读了起来。上面是这么写的:

“再召唤仪式。
“通过用鲜血绘制此仪式,契约者同意以其血液作为替换媒介,重新召唤自星辰降临于他身的音乐天赋。仪式绘制完成后不可终止、不可逆转,到其鲜血流干为止,视为契约结束。”

那么旁边的圆形涂鸦应该就是所谓的再召唤仪式了。
把纸条翻过来,反面还有字:

“因契约者已签订前置契约,若不续约,其鲜血将自现在开始快速流干,直至死亡。”

当读到“死亡”二字时,蜡烛恰好熄灭。
沃尔夫冈可能是被突然的黑暗吓了一跳,手中的字条滑落,掉到了地上——当他蹲下去摸的时候,纸条已经不见了。不过,虽然只瞥了一眼,那个仪式的图案竟然清晰地刻在了沃尔夫冈的脑中。同样被记在脑中的还有纸条上的字:如果签订契约,阿玛迪就会重新出现,但和沃尔夫冈之前的预感相同,他最终就会因血液枯竭而死;如果不签订契约,沃尔夫冈的死法其实还是一样的,只不过死得会更快一点,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这哪里还有什么选择!说到底,阿玛迪暂时的消失只会让沃尔夫冈更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命运,强行让他认识到自己到底已经失去了什么、获得了什么、为什么会开心,又为什么会痛苦。沃尔夫冈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根本无法逃离命运的阴霾——他当然可以抗争、阿玛迪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短暂地消失,但这其实都是命运的一部分。他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那就是自己的血液终将会被天赋的炙热蒸发殆尽——他会被灼烧至身亡。

已经很晚了。蜡烛一熄,黑暗自四下卷席而来,别说真去绘制仪式,沃尔夫冈几乎连前面的路都看不太清。而且他本来快要理清的脑子现在又混做了一团,于是沃尔夫冈第二次有了侥幸心理——要不先睡一觉看看,等明早再说?说不定这只是一个唬人的嘘头,或者说是吓人的噩梦,等他醒来,一切或许都会恢复原样——阿玛迪可能会重新出现在他的身旁,或者更好,他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只是发了一天烧,那位幽灵般的孩童只是存在于他脑中的幻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说到底,就算不签契约,血也没办法流干得那么快吧!

但空荡荡的盒子依旧在手边,沃尔夫冈还是把它拿了起来,摸着黑打开了钢琴房的门,又摸着黑走回卧室,抱着盒子把自己丢在了床上。

“睡吧,”他对自己说,“睡一觉说不定就都好了。”
但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再怎么努力地闭紧眼睛也睡不着。那张纸条上的信息太多了,就算沃尔夫冈刻意让自己不去细究,光是仪式字面上的意思就能让他的脑袋疼得发涨。他为什么不记得自己签过前一个契约?“阿玛迪”又究竟是什么?这份天赋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为什么不续约自己的血液就会快速流干?……
沃尔夫冈想不明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从身上踢到床边,再从床边踹到床下,直到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得晕乎乎的,身体中那股几乎可以称为恐慌的燥热还是没有消散。他最后还是平躺着把眼睛睁开了,迷糊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反正已经睡不着了,眼睛睁着闭着都是一样的。

就在那时,沃尔夫冈的耳畔清晰地响起了一段旋律。

其实从沃尔夫冈打开盒子开始,这段旋律就已经远远地响在他的耳边了。只不过因为那时声音太小,沃尔夫冈的精力又完全放在了别的事情上,他就没注意到。而现在,该纠结的事情已经被沃尔夫冈在脑中被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当他认命地把大脑放空后,旋律自然就凸显了出来。

这段旋律,与之前一直萦绕在沃尔夫冈耳边的一模一样。它的出现仿佛在告诉沃尔夫冈,甚至不需要等自己主动做出什么选择,命运就可以重新找到他——他不能逃避、也不可能逃避。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构成这些乐章的音符从金色慢慢变成了血红色,沃尔夫冈甚至能在其中嗅到刺鼻的血腥味——这是死亡的预言、沉没的征兆。虽然这不代表他立即就会死,却也提醒了沃尔夫冈:死亡是终究会来的。原来一直在耳边奏响的音符竟然是象征自己沉没的亡音!当他意识到这点的同时,猩红色的音符骤然增多,如虫群般密密麻麻地把沃尔夫冈包裹了起来,每个音符的声音也变得喧闹而杂乱,吵闹到直让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沃尔夫冈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足足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早上了——刚才的情景果然是昨晚做的噩梦。如果是噩梦就好说了!沃尔夫冈几乎跳了起来,连忙环顾了一遍自己的房间,可是依然没有看到阿玛迪的身影——但沃尔夫冈的耳边重新如以往般响起了旋律,昨晚的小盒子也还在地上待着,种种证据指明阿玛迪不可能只是他脑内的幻想,所以那个孩子还依旧处于失踪状态。

那么,那个再召唤仪式……沃尔夫冈突然感到右手一阵刺痛,抬起手来,竟发现自己的食指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个小口子,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可能是昨晚摸黑回房间,或者睡不着觉的时候不小心被刮到的吧,沃尔夫冈这么想着,把受伤的手指塞到了嘴里吮了一口。奇怪的是,伤口等了几分钟后竟然还没有凝固,新鲜的血液依旧在抑止不住地向外流淌,沃尔夫冈没擦过来,于是有几滴血直接落到了他白色的衬衫上,如花瓣般晕染开来。

“……若不续约,其鲜血将自现在开始快速流干,直至死亡。”

沃尔夫冈立马想到了契约上的这句话。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执行召唤仪式,沃尔夫冈身上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伤口,而自己的血就会从中无休无止地倾泻而出,直至枯竭——但那也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想到这点,沃尔夫冈一个箭步冲到了钢琴房,想要借助日光找回昨天掉在地上契约纸片,仔细看看上面是否有自己没读到的内容。可无论沃尔夫冈再怎么趴在地上翻找,也没有看到那张纸片的踪迹——它就这么消失了。字条上的描述正逐渐落实,沃尔夫冈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其实沃尔夫冈现在心里很清楚,就算那张纸条反面没有违约惩罚,自己最后也只能选择用血液继续交换天赋。快速流干的血液只是一个用来计时的漏斗,用来催促沃尔夫冈不要为了逃避而犹豫。不过事到如今,当沃尔夫冈再次面临他如神赐般的天赋、以及为了持有这份天赋而做出的血的献祭,他竟然感到某种释怀:反正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永恒不变的,而这份命运也从来不是某种外力强加给他的,毕竟——

前来取走他的血的不是别人,而是阿玛迪,那个长得跟沃尔夫冈无异、或者说,就是沃尔夫冈小时候的孩子。

“沃尔夫冈?”楼下突然传来了爸爸的呼喊,“沃尔夫冈!大主教传唤,现在收拾好下楼。”

沃尔夫冈一个激灵——不是因为科洛雷多的传唤,他经常会临时提起很多麻烦的要求,虽然沃尔夫冈心底颇有不满,但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担心的是爸爸会看到他白衬衫上的血迹。不过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把显眼的血渍藏起来,上楼来找他的利奥波特就已经把钢琴房的门打开了。

“沃尔夫冈?快点,阿尔科伯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令沃尔夫冈惊讶的是,爸爸竟然直接忽视了他身上的血——不,与其说是忽视,更像是根本没看到。毕竟亲王大主教亲自召见,爸爸不可能不注意两人的形象。不过既然别人看不到,也不用劳烦沃尔夫冈去特地打理了。仪式的图案很大,不能立刻画完,而自己伤口里的血其实一时半会也流不尽,权衡起来还是爸爸安排的任务更重要点——于是沃尔夫冈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左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褶子,右手拿着那只他人看不见的盒子,随爸爸接待了阿尔科,一起前往主教宫。

科洛雷多在书房接见了莫扎特父子,吩咐了未来几周的任务,还特地对沃尔夫冈的曲子叮嘱了相当多的限制。沃尔夫冈觉得这种小事根本没必要特地把人叫过来说,找阿尔科传个话就好了——在被科洛雷多耽搁的这些时间里,自己的右手掌心又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血液正从其中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出。虽然别人都看不见,但这么大摊血糊在手上难免会感到不舒服,沃尔夫冈只好不断地把手在身上蹭来摸去,因此也没有真的把科洛雷多的话听进去多少。

站在面前的年轻乐师扭得这么厉害,科洛雷多当然发现了他的异样——莫扎特家年轻的儿子,以幼时的巡演和超凡的天赋闻名;他自己也曾读过这位青年写的谱子,其中确实蕴含着不俗的灵气,若稍加栽培,这棵稚气的幼苗也许真能成长为萨尔茨堡——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可为外人展示的门面。不过问题就出在他的性格上,也许是幼年时的骄纵助长了他的傲气,这小子不但放纵无度,还处处跟他作对,经常摆出来幅“一有机会就一定要离开萨尔茨堡”的架势,虽然无法容忍,不过科洛雷多已经几乎要习惯他的套路了。但今天的莫扎特简直像是吃错了药,倾听主教的发言时,不仅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遵守,还一直站在那里拧来拧去。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利奥波特脸色铁青地瞥着自己的儿子,但那位小伙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父亲的眼神,不禁叹了一口气,在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话:

“……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作为侍奉主的神圣仆人,你们切忌过度放纵世俗的欲望,”虽然话说的是“你们”,但科洛雷多其实只在盯着沃尔夫冈,“我听闻,莫扎特昨日整个下午都在酒馆喝酒——利奥波特,看来您有必要对自己的儿子加强管教了。”

这下沃尔夫冈终于听见了,他的脸上明显展露出了不满,手也终于不蹭着衣服了。他张大了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发出对科洛雷多在他休息日还要挑刺的不满,但当抬起右手的时候,——虽然没有看到,但在那么一瞬间,科洛雷多好像闻到了一股相当浓郁的血腥味——莫扎特明显顿了一下,又把张着的嘴闭上了。
血流得太多了,现在沃尔夫冈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浸皱了,刚才一抬手,手中的血珠差点滴到了主教书房的地毯上。因此,即便科洛雷多针对自己的发言实在令人不悦,他也必须要尽可能克制自己的行动。

沃尔夫冈当然清楚科洛雷多一直是在以自己的教条来规范他的天赋,毕竟有意无意冒犯了这位大主教这么多次,他还是没有把自己放出萨尔茨堡的牢笼,就证明他多少还是看得上自己手中的天赋的。而如此出手管制,显然是为了防止这份天赋被栽在沃尔夫冈自己手中。可是科洛雷多的干预最终还只是出于他自己的理解,以沃尔夫冈的视角来看,恪守本分只会让这份天赋在发挥其作用前流走——就像这些烦人的要求和根本没必要的指责,若不在此浪费时间,沃尔夫冈根本就不会多流这么多血了。

“您安排的活在昨天都已经完成了吧?本来就是休息日,您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抱着早惹怒早结束的态度,还没等爸爸回应,沃尔夫冈就揣着手回敬了过去。
“……”科洛雷多的脸色明显变差了。
“沃尔夫冈!不要顶嘴!”利奥波特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清楚您的管理是为了能让我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您没道理假定万物都非要按着您的想法来。我的天赋不是您的所有物,您又怎么能清楚到底怎么做才对我最好呢?”沃尔夫冈差点把与血有关的事情脱口而出——逻辑很简单,自己的血能够滋养灵感,若压抑了他的本性,沃尔夫冈的血就会被耗费在找回自己上,这就是纯粹的浪费——但他最后还是刹住了,只是怒气冲冲地盯着科洛雷多。

科洛雷多被莫扎特的无礼结实地噎住了。他酝酿了好一会才把“滚”这个字从嘴里咽了下去,勉强体面地留了一句“……这样任性,你以后会被吸得骨头渣都不剩的。”随后朝阿尔科招了招手,让他把莫扎特父子送走。

在回家的路上,利奥波特和沃尔夫冈什么都没说。沃尔夫冈清楚,只要主教没有一怒之下把他贬走,爸爸其实都不会说什么狠话;而关于自己天赋的那些论调,沃尔夫冈其实也不敢和他说——爸爸在自己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也寄托了最殷切的希望。沃尔夫冈想,只要自己未来能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就够了,实现的方式也没必要让爸爸知道……
不过在分别的时候,沃尔夫冈好像看到爸爸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至少在沃尔夫冈的生活习惯上,他是赞成科洛雷多的话的。随后利奥波特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多留下一句话。

……“吸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是阿玛迪失踪以来第几次感到恐慌了?沃尔夫冈数不清。但是他知道这次的恐慌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他明明已经和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死亡和解了,他人的预言还是如此残酷,仿佛这痛苦的挣扎只是生命留给他无数谜题的其中之一;在未来,他可能——一定——还会因为各种原因犯下其他难以宽恕的错误、面对无法逃避的议题,仿佛死亡只是他漫长且短暂的人生中,最终却最简单的问题。

不过此刻他已经没时间多想了,自己的鲜血正在自掌心喷涌而出,沃尔夫冈很快地跑到了一片空地,照着自己脑中的印象画出了那个召唤式——因为伤口开得很深,沃尔夫冈起笔很大,但鲜血在后来又显然不够了,于是他只能捡起石头砸向了自己的手腕,让更多的血流淌出来,填补仪式的空白。

耳边的旋律突然变得振聋发聩,又或者是因为失血,沃尔夫冈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最后他终于完成了再召唤仪式,倒在了没有别人能看到的血阵中。在昏过去的前一秒,沃尔夫冈终于在血红色的光芒中看到了那位许久不见的、穿着红色衣服的孩子:阿玛迪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仿佛看不见那位倒在他面前、被鲜血浸透的青年。

在平静地注视了一会后,阿玛迪缓缓走上前去,伸出自己小小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因哭泣而全身颤抖的沃尔夫冈。

Notes:

感谢阅读~作者第一次写这么长,一泻千里差点把自己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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