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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8年9月30日。这个日期在数十年后的教科书上或许会被这么记录:时光机计划,第一次意识转送实验。
位于日本的时光机计划总部的实验室,相对于这个计划的直接参与人数来说算得上是足够宽敞。可惜那宽敞的实验室在几位效率至上主义者的“共同努力”下,从来就没有整齐的一天。不是四处乱飞的打印纸就是没来得及收拾的电路板,用了一半的冷却液,贴着危险标志却被随手放在地上的玻璃瓶,又或是套个睡袋拿个枕头就在地上横尸遍地的科学家们。
今天或许是这个实验室成立以来,除了第一天以外最整洁的一天。所有的杂物都被收拾干净,只留下那台巨大的时光机,和旁边的操作台。
SAI在操作台上敲打着键盘,进行着最后的模拟。而库洛姆和西瓜则小心地检查着每一个零件。时不时和旁边正在调试设备的千空报告。
可这向来忙碌的实验室里却出现了个闲散人员。杰诺悠闲地坐在那张特别定制的人体工学椅上,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像个国王一样看着所有人在那为自己工作。
在确认最后的生命维持系统的管线也没有问题后,时光机计划的总负责人拿着记录板,站到了杰诺面前。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拿起了记录板。
“虽然对你说明这些很多余……这次实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时光旅行。毕竟我们的时光机先生还传送不了物质。我们在超级计算机的内部制造了一个高度仿真的假想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你的意识会进行接近光速的旅行,根据我们伟大的狭义相对论和SAI的计算,在你完成那场10分钟的旅行之后意识就会去往10年后左右的未来。”
杰诺的表情没有一点改变,说明的人似乎也厌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说明,试图开始省略掉剩下的实验说明的步骤:“反正,不过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是一个假想空间,而且因为是未来也不会产生新的平行世界,作为第一次实验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总之!”一个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就是在梦里看到未来吧?我懂了!”
说话的是库洛姆。即使到了现在,比起冗长的理论,他还是更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理解方式。千空习惯性地掏了掏耳朵,“嘛,粗略点说就是这样吧。”
然后他们的视线又看向了杰诺。这个实验室里最年长的人没有对自己的弟子们不怎么合格的实验说明给出任何评价,只是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咖啡。略粗的眉毛微微蹙起,嘴角下垂,但那些不悦的表情倒也不是针对他亲爱的弟子们。
“……所以。”千空开口,“第一号实验者是你真的没问题吗,杰诺?”
杰诺抬起眼,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当然了,千空。当初我选你去月球是因为我在控制台的经验更丰富。这次时光机实验的指挥人是你,那最有资格完成实验的人不就是我吗?”
合理主义的弟子却仍然是面露难色,走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虽然意识传送的实验我们已经进行很多次了……但这是第一次设定这么长时间的旅行。你知道长时间意识剥离的的危险性……”
“千空。”杰诺一脸不满地打断了弟子,“怎么,你也嫌弃我年纪大了?”
“哈?我哪句话提到你年纪……哈,算了。”
大概意识到这种争吵没有任何效率也没有任何意义。千空叹了口气,随后又看向自己,“还有个问题,”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斯坦利同意了吗?”
杰诺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黑棕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然后有些刻意地拔高了语调:“嗯?这关斯坦利什么事情吗?难道我还未成年?他是我监护人?”
千空沉默了,于是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时的嗡鸣声,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SAI一心敲键盘时的声响。
他看着自己那个弟子一脸嫌弃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吧,即将40岁的科学家在心里承认,自己确实是在赌气。他现在身上长出来的所有尖刺都源于一场争吵。对象当然是斯坦利,他亲爱的发小,挚友……恋人。好吧,现在对方可不是自己的部下了。非要说的话,还能勉强算个共同经营者。虽然他只是挂个名而已。
理由说起来简单到有些可笑。这次“未来旅行”的实验计划从三个月前开始,而正好在一个月前进入了关键节点。而那段时间又正好包括了斯坦利的生日。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所谓的生日不过是一种日期上的均匀分布,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好吧,他可没这么不解风情。杰诺当然没有忙到忘记自己的发小兼恋人的生日,他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了一份礼物。礼物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斯坦利生日前一天,正是杰诺为了调试时光机某个模块而连续熬的第四个夜。斯坦利那时候正在海外执行某个护卫任务,于是压根没人能把杰诺从实验室领出去。
而当他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与自己估算的数字相差无几的数据时,几乎是直接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别说是他所在的日本时间,连美国时间都没赶上。
他打过去的视频电话过了一会才被接通。托卫星网络的福,新世界的视频通话画质日益上升。分辨率也几乎与旧世界无异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斯坦利看起来有些委屈的表情。杰诺讶异了一瞬,但想到自己的男朋友现在比自己年轻五岁之后,讶异就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向来觉得道歉没有任何意义的实用主义者也忍不住感到了愧疚,他正想开口,越洋视频的对面就传来斯坦利有些闷闷不乐的声音:“你答应我要在我生日当天给我打电话的。”
杰诺也没想到斯坦利会这么在乎一个生日。毕竟从过去到现在,好像都是自己更在意那些仪式上的纪念日。他清了清嗓子说自己准备了礼物,可这句话却没有讨好到他的年下男友。斯坦利没有说话,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的阴霾依旧笼罩。
片刻的沉默之后,对方说了一句:“……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跨洋电话让那低沉的声音有些失真,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带来点沙沙的杂音。那是一句非常不明确的抱怨:比如二十多岁指的是他刚进入NASA的20岁前半,还是在当独裁总统的20岁后半?这样又指的是哪样?不会忘了斯坦利的生日?不会忘记他们的约定?还是20多岁的自己熬了四晚上也不至于直接晕倒?
其实现在想起来的话那句话或许也不代表什么指责。只是很不巧,那个时候的杰诺就这么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痛点。或许是因为连续熬夜带来的疲倦没有完全修复,或许是因为久违了两个星期的通话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反应带来的不悦,又或许是……他确实也到了在意自己年龄的时候了。
结果就是那场通话差点演变成一场无聊的争吵,还是斯坦利先切断了电话。
“杰诺,已经准备好了哦。”
属于西瓜的,年轻少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杰诺放下了咖啡杯,从椅子上站起身,跟着少女走向了操作台旁的床边。他们时空旅行的飞船,就是一张朴素的实验椅。
库洛姆和西瓜帮他一起戴上了布满传感器的头盔,在他的手臂上贴上涂了凝胶的电极,又连上了那些用以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仪器很快就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显示出了稳定的波长与数字。
“各项生理指标稳定。”西瓜这么报告着。
“程序启动倒计时五分钟。”操作台后头的SAI的声音也响起。
千空站在床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并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又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向杰诺:“喂。我再确认最后一次。你真的和斯坦利提过这个实验吗?”
杰诺躺在实验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他瞥了眼千空,嘴角有些自嘲地上扬:“哦哦,怎么?现在进行科学实验还需要向男朋友写申请报告了?难道我什么时候和他结婚了?”
他的弟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向来有话直说的人好像被呛到了一样,脸上一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却没把这句话给说出口。他又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虽然我们数据模拟了几千次,但现实世界的成功率可不是100亿%。杰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们无法预测十多年后的未来中会有什么干涉到我们转送到部分,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可是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植物人的。”
“没事,”杰诺闭上眼睛,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刚才那被咖啡的口味,“反正要是真的失败了,你们就想办法,搞个年轻点的、不会忘记生日的‘我’给他吧。数据备份不是挺完整的吗?”
“哈?”千空差点扔掉手里的记录板。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杰诺已经对着控制台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SAI按下了启动键。柔和的蓝光亮起,头盔上的指示灯开始以特定的频率闪烁。几秒钟后,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意识逐渐模糊。
他陷入了沉睡。
再度醒来时,他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或者听觉,而是温度。
一股不该属于深秋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让杰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寒冷与几分钟前还身处的实验室维持在74华氏度前后的恒温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用逐渐变得清晰的视线环顾四周,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未来旅行计划试运作过很多次,但时间都被设定在一分钟以内。即使是通往未来,也不过是几小时或是几天后的未来。地点也被设定在不会接触到别人的地方。而这次他们的目的地却是至少十年以后的未来。
杰诺深吸一口气,冷冽而清新的空气一下灌入口鼻,带着泥土与松针的气息。他开始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这是看起来是一片丘陵地带,远处是连绵的,长满阔叶林的山脉。
他正站在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中央,周围像是一个有些太过宽敞的前院。堆满柴火的仓库,停了好几辆车的车库,随意被扔在地上的木工工具和未完工的家具零件。另一角还有一个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
而小路的尽头坐落着一栋砖石结构的房屋,大约有两层高,红色的砖墙在周遭枯黄的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烟囱里升起一缕细白的炊烟,而屋顶做成了陡峭的斜坡,覆盖着深色的木瓦,几扇窗户里透出暖色的灯光。
这样的景象让杰诺有些疑惑。按照他们的设计,意识转送只能抵达有关于自己的未来。可眼前这幅景象好像实在与自己的经历有些大相径庭。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的人生轨迹几乎都围绕着城市、实验室和火箭发射基地。和自然有关的经历也不过是小时候会去那种荒郊野外进行一些危险的实验,或是找那些没有人气的自然公园观星。这个充斥着田园生活气息的景象,对杰诺来说,就只是在电影里才会见过的画面——他无法想象,未来的自己会搬到这种地方来生活?
一阵寒风再次吹来,让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白衣。按着日本的秋天的气候搭配的衣服显然不适合这里的天气。就在杰诺思考着是该先去敲一下那间房子的门,还是再观察一下环境时,一个温热的、带着草腥气的鼻息喷在了他的后颈上。
杰诺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然后就对上了一双温顺又带着点好奇的大眼睛。
一头骡子……是骡子吧?
一头体格健壮、毛色灰褐的骡子,正歪着脑袋,用它那长长的脸对着自己。
天才科学家的大脑好像暂停运转了一会儿,让他只能和那只骡子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那骡子似乎并不怕生,见他后退,反而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两步,低下头,开始慢条斯理地啃食路边的枯草,仿佛杰诺只是一个不太碍事的路标。
而杰诺还处于震惊之中:他们与未来世界的第一次的通讯对象,居然是一头骡子?
“喂。”
一个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起。那声音低沉又无比耳熟,耳熟到让杰诺的心脏猛地一跳,迅速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确实是斯坦利・斯奈德,他绝不会认错。但眼前的这个斯坦利,比起自己熟悉的那个明显年长了许多。岁月在那张精致俊美地像是雕像的脸上刻下了一些痕迹,却也只是给那雕像平添了一些魅力。肤色好像深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加硬朗。金发比以前还长了一些,随意地在后脑扎起了一束。属于军人的身材依然挺拔,裹在一件有些紧身的休闲衬衫里,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拎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猎枪。
虽然在杰诺的预想里,自己在未来遇到斯坦利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冲击。他在短时间内第二次遭遇了思考当机。而拿着对方在看清自己的面容的时候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但在此之前,他先条件反射似地放下了原本是对准不速之客的枪口。
那个年长的斯坦利先开了口:“……时光机实验?”
杰诺在心里松了口气,斯坦利知道时光机的事情,那么说明这个“未来”距离他所知道的现在偏差不远。这至少证明了意识空间里的数据是连贯的。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声音成形,旁边那头骡子突然抬起头长嘶了一声。
杰诺被吓了一跳,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就要倒在斯坦利身上。对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自己,瞥了一眼那只骡子,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你挡到这家伙吃饭了。”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那头骡子继续它的早餐。杰诺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把那个无法压抑的疑问甩了出来:“……这里为什么会有骡子?”
“这是是美洲驼和本地马杂交的新品种,适应这里的气候,力气大,据说脾气比骡子还温顺点。”
斯坦利熟练地给猎枪卸了膛后,将它背在肩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终于点燃了那支似乎早就想抽一口的烟。杰诺看着从对方熟练的动作和嘴里吐出的烟雾,心想,太可惜了,看来至少还有十年他亲爱的发小没法戒烟。
在自己打量这个年长的斯坦利的时候,金色的视线忽然撞了上来。那目光里揉杂了好奇与怀念。对方很自然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好像是要确认自己是否是个幻影。
来自斯坦利的触碰并不陌生,可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长许多的斯坦利指尖的温度却让杰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稍稍侧身。
于是斯坦利的手停在了半空,随即不在意地收了回去,只是轻笑了一下,对方的声音好像也变得更低沉浑厚,还有一些香烟带来的沙哑。恰到好处地像是陈年的威士忌,让杰诺觉得耳朵都有些发烫。然后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好掩盖住了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他眼睛含着泪,抬头看了眼斯坦利穿了件衬衫还泰然自若的样子,觉得有些不服气却又不得不认可肌肉量带来的差异。以及这次的实验证明了,假想空间的五感模拟非常成功。
斯坦利看着他这样又忍不住笑了,指了指那间红砖房:“先进去吧。”
杰诺跟在他身后,又重新打量了一遍那栋房子。走近了才发现砖墙的缝隙里长了些苔藓,好几块都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但窗户都擦得很干净。看起来有两层的房子比杰诺以前住的房子都宽敞许多。门廊上还堆着木板和油漆。
“最近正好有空,准备改建一下地下室。”
斯坦利这么说明了一句,就推开了房门。屋里比外头暖和地多,空气里弥漫干燥的、带着点炭火气的木香味。宽敞的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备好了木炭,却没有点燃。家具多是实木的,整个房间的风格朴素却又格调统一。
家主把猎枪靠在了柜子上,转头看了眼还有点发抖的杰诺:“冷的话我给你拿个毛毯?还是给你开壁炉?”
“……毛毯就行。”
他从沙发上拿起一条看起来就很厚实的格纹毛毯,递给了杰诺。他接过毯子裹在身上,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的味道扑面而来。物理上的温暖和那种味道带来的安心感让他的体温好像终于恢复了正常。
“咖啡?”
斯坦利一边往开放式厨房走一边这么问他,杰诺嗯了一声,就抱着毯子跟到了厨房边的高脚凳上。他在那里坐下,好奇地观察这个陌生的屋子里的一切。
他从一个大号的密封袋里舀出咖啡豆,拿了个手摇式的磨豆机。未来的世界在各种生活非必需品的复兴上好像前进了不少。磨豆机的款式似乎都已经是杰诺在旧世界常用的款式。咖啡豆在磨盘的臼齿里被碾碎的声响不紧不慢地回响,让人觉得好像回到了旧世界的休斯顿,自己住的那个公寓里的某个早晨。
可出乎意料的,放下磨豆机之后斯坦利却拿起了一个铝制的摩卡壶,垫上滤纸,布粉,加水,拧紧,放在了燃气灶上加热。过了一会儿,壶里就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未来的斯坦利把装了一杯拿铁的马克杯放到杰诺的眼前。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端了起来,抿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先在口中蔓延开来,随后才是被中和了的咖啡的苦味。他从旧世界开始就喝惯了深焙的豆子冲出来的少油脂的黑咖啡,斯坦利也清楚他的口味,那……
杰诺又把身上浸染着烟味的毯子裹紧了一点,看着在厨房里收拾的斯坦利,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早就该被确认的问题。
“现在是哪一年?”
斯坦利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这个时候你们的时光机还不能精确设定时间?”
“……你很清楚实验的细节啊。”杰诺嘀咕了一句。但这个回答反而让他安心了一些。他们的时光机计划在未来至少进展到了“可以设定任意时间”的阶段。
客厅没有挂日历,斯坦利直接回答了他:“5768年。”
杰诺快速地计算了起来——虽然这种简单的加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瞬的事情。虽然无法判断确切的地理位置,但根据植被和地形来看应该是美国东海岸以北。这里的天气怎么想都应该是在10月以后,那么现在距离自己所处的5758年正好过去了十年。
“斯坦,完全看不出……你已经43岁了啊。”
被夸奖的人挑了挑眉毛,嘴角稍稍勾起:“那我要谢谢你的夸奖吗?”
48岁的我居然会住在这种地方啊——他理所当然地想要接上这么一句。可话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在十年后的未来,自己还和斯坦利住在一起。
间接的证据或许有很多。美洲鸵和马的杂交?这可是旧世界都没有确立的技术,谁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养出个新物种?仓库方向里堆放的那些眼熟的实验器材怎么看都是自己会用的东西。家具的布置风格完全是自己的品味。门外的那辆修到一半的汽车显然是经过什么特别的,并不怎么合法的改造……
他没有遇到未来的自己。但这个宽敞的房子里似乎确实四处都散落着属于自己的痕迹。
但这都不是决定性证据。那决定性的证据是什么?其实也很简单:卧室里有自己的私物或者照片,房子里有自己的实验室,有什么刻着自己的刻印的工具或者发明品……或者他可以直接问斯坦利:现在的我在哪里?
想要得到答案很简单。甚至不需要反复的实验和检证。对于人类来说未来永远无法预知,但他现在却得到了窥探未来的特权。不管是为了实验的检证,还是为了他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杰诺都没有犹豫的理由。
但是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问句却好像被挂上了一颗千斤巨石,好不容易到了嘴边又沉沉地坠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杯不是自己喝习惯的拿铁,泛白的棕色的液体表面上隐约能倒映出自己古怪的表情。
直到自己的脸颊被有些粗糙的手心拍了拍,他才回过神来,抬头就对上未来的斯坦利有些关切的眼神:“时光机故障了?”
掌心的触感和对方的视线都让杰诺忍不住想后退。但他现在坐在椅子上,以至于无处可逃,只能有些狼狈地瞥过头。他无法理解自己这种仿佛生理反应的行为——即使过了十年,斯坦利的外貌和性格,和对待自己的方式都没什么改变。区别也只有物理上的年龄了。因为第二次石化而变得比自己年轻五岁的人,现在比自己年长五岁……
可光是这样,就能让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自己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和……吸引力吗?
罪魁祸首似乎是觉得杰诺这样的反应很有趣,也没问追问什么,只是说:“我要去干活了,你要在这待着还是出来看看?”
“……干活?”
他想象了一下对方所谓的干活,却发现无论如何只能和军人的任务联想在一起。斯坦利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说:“我已经退役了。”
他说完就走出厨房,拿起刚刚那把猎枪,转头望向自己:“要来看吗?虽然可能挺无聊的。”
杰诺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赶紧跟着斯坦利走了出去。
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与“未来人”的接触,就被这么浪费在了田园生活的体验上。
他跟着斯坦利去后院的森林。对方的射击技术比起全盛期好像也没有丝毫退步,在杰诺的视线还没捕捉到猎物之前,枪声就连续地响起,收获了几只来不及逃入过冬的洞穴的野兔。
斯坦利用猎刀简单地处理完战利品,就拎着它们回了趟屋子,放去了专用的冷冻室。回来的时候已经把猎枪换成了一个六角扳手,说是要继续改装被放置在外头的旧皮卡。杰诺在旁边观察着皮卡车的构造,十年后的交通工具似乎已经和旧世界的技术相差无几,间接证明了文明复兴的进展顺利。
他给车子换了个引擎就结束了改装。下一个工作是给温室菜园里头种的蔬菜盖上防寒的稻草,里头的品种倒是很丰富,加上后院的那些果树,看起来好像完全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夕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西斜,天空被染上一层暮色。但比白天更刺骨的夜风也随之而来,杰诺裹着毯子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于是被斯坦利赶回了屋里。
他站在能望到院子的落地窗边,看着对方卷着袖子劈柴。有些紧身的黑色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些,勾勒出那保持得极好的背部肌肉线条。
靠在窗边的杰诺觉得刚刚还被冷风吹得发抖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心跳的频率上升。明明隔着一层窗户,他似乎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被劈开的木柴的清香,混合着斯坦利身上微弱的汗水与烟草的味道。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几小时前还觉得无法想象自己未来会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田园里过上自给自足的庄园生活,现在已经开始考虑起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这种生活更加便利和充实。脑中的设计图画到一半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求证,未来的自己是不是这个房屋的另一个主人。
十年后的自己还会和斯坦利生活在一起吗?如果不是的话,会在这种地方捣鼓出一个自制发动机和奇怪的杂交品种的科学家还会有谁?
比如说,千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杰诺自己都吓了一跳。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恋人和自己的弟子站在一起的画面……那真是诡异到有些好笑。可从逻辑上他又无法否认那个可能性,如果他的发小就是喜欢他这种性格古怪只有头脑是天才的科学家的话……那千空也可以符合这个条件。他的弟子还比自己年轻十岁呢。
无法否认的可能性让杰诺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闷。各种细节都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比如新世界的婚姻法其实没有限制性别,但斯坦利的手上也没有戴婚戒。比如对方明明知道自己爱喝黑咖啡,还是给他做了拿铁………这些无端的猜忌让他感到沮丧,却又无法控制。
直到斯坦利劈完柴,带着一身薄汗和木头味回到屋里。他看到杰诺还靠在窗边发呆,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冻着了?”
杰诺没有回答,倒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躲闪。斯坦利确认了他的体温正常,就转身去了厨房。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饿了吗?下午茶时间。”
斯坦利这么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碗,里头装满了小巧的鲜红色的果实。
“……蔓越莓?”杰诺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
“后院湿地种的,昨天刚摘。”
斯坦利这么说着,拿出那些小巧的果实又在流理台中冲洗了一遍,选了一部分扔到了熬果酱的小锅里。开了火之后他就开始在那熟练地调起面粉、鸡蛋和牛奶。这些食材一看就是为了煎松饼——像是3700多年前和斯坦利一起渡过的周末的早晨那样。
连狙击都靠感觉人做甜点也不称分量,以至于偶尔也会有失败的的时候。但显然未来的斯坦利在煎松饼这件事上都做到了熟能生巧。调好的面糊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很快就定型成了颜色金黄的松饼。斯坦利将它们叠放在盘子里,淋上自制的蔓越莓酱和一点点枫糖浆,又撒上几颗完整的蔓越莓做点缀。
他把盘子端到了杰诺眼前,熟练地切了一块,很自然地递到杰诺嘴边。
杰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斯坦利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地张开了嘴。松软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开来,蔓越莓酱的酸甜正好中和了面糊里的砂糖,恰到好处的美味。
假想空间中感受到的饥饿是一种错觉,但从味蕾传递来的信息却无比真实。他正认真地咀嚼着,就看到眼前的人俯下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带着烟草味的吻就落在了嘴角边。
那个短暂的吻让优秀的大脑又一次宕机了。杰诺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未来的恋人。
而斯坦利只是笑着,又伸出手替他抹掉了嘴上沾到的一些蔓越莓酱,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这是来自未来的你的留言:‘因为有个该死的学术会议,我没办法陪我的丈夫过结婚纪念日了。所以就麻烦过去的我补偿一下这个容易寂寞的人吧。’。”
杰诺终于注意到,斯坦利身上原本扣到最上面的衬衫扣子现在开了好几颗,露出了里头一条银链子。过去那上头串着的是代表军人身份的狗牌——斯坦利用手指勾出了那根链子,那里缀着一枚样式简洁的铂金戒指。
“这可是十年前的今天你自己答应的,杰诺。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话语还没成型,一阵警报音就在脑子里响起。这是他们预先设置好的闹钟,提醒他这场旅行已经到了终点。
而杰诺最后看的景象,就是恋人……未来的丈夫看着自己时的笑容。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实验室刺目的无影灯,耳边传来各种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成功了,意识信号稳定回归!”
“杰诺,你感觉怎么样?”西瓜关切的脸庞凑了过来。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弟子长舒了一口气,用笔尖在记录板上重重点了一下。“比预计晚了整整四个小时。我都以为你要在未来养老了。”
千空说完要小声嘀咕了句,真是的,要是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有人不知道得做什么……
杰诺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恍惚,仿佛指尖还残留着那条毛毯的触感,鼻尖还萦绕着松饼和原木的香气。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已经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视线瞥到了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上,5758年10月1日,凌晨三点。
实验室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他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了门口。斯坦利像是把门踹开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冷静的狙击手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慌乱和不安。他快步走了过来,围着自己的几个人都让了开来,让斯坦利直接单膝跪在了实验椅前,他紧张地抓住自己还在恢复知觉的右手。有着明显枪茧的指节和掌心上都渗出了汗水。
“没事吧,杰诺。”
斯坦利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透露出掩盖不住的疲惫。大概是接到了千空他们的联络就赶了过来。杰诺没有回答,只是仔细打量着恋人的脸——他所熟悉的,33岁的斯坦利的脸。
然后他的视线稍稍向下,瞥到了对方那身来不及换下的军装胸前的口袋上,一个不自然的小小的凸起。
“斯坦。”
他抽出手,轻轻地抚上了斯坦利胸前的口袋。指尖描绘出那个像是一个正方形盒子的形状。
现在这世上唯一一个,窥见到了未来的人扬起了笑容。
“你应该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