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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吉原回到长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宫本伊织平日习惯在就寝前翻阅一下书籍,或是调试一会魔术回路,因今日与已故之人意料之外的重逢,让他不得不在吉原逗留许久。带着一身尘土回到长屋后,强撑着疲惫的躯体准备米饭和味噌汤,以慰劳从者无底洞般的胃袋。
伊织和Saber认识不过两日,但已摸到了些许与之相处的技巧。回想起初遇至今那多多少少的不理解和冲突,用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作为和解的信号,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目睹Saber把垒得犹如小山一般的米饭装进身体时,伊织已经不会再感到惊奇了。他利索地收拾掉碗筷。片刻劳作后,终于得了闲,想在就寝前与从者确认一下次日的行程,却发现从者悄无声息地横躺在榻榻米上,合上了双眼。
就算是灵体,似乎也会因为整日的奔波而疲惫。昨日Saber在自己枕边坐着守了一整晚,但这并没有妨碍祂活力充沛地在吉原四处乱窜。伊织想,可能只是因为眼花缭乱的现世城镇让祂兴奋过头了,累得睡倒也不稀奇。没一会,伊织又依稀想起,从者似乎是不需要睡眠的。那么Saber的睡眠岂不是一种反常?他心中升起警惕,于是走到Saber身边,轻拍了几下祂的肩膀。
“Saber,醒一醒,就这样睡着的话会着凉的。”
说到底,从者真的会感冒吗?伊织在心里困惑着。
从者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见了面前吵醒自己的御主。祂脸上浮出愠怒的神色,对伊织不予理睬,翻了个身后再次闭上了双眼。
被从者无视后,伊织反刍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回程时看见的小摊点心也都买给祂了,米饭和味噌汤的味道比以往的都要好,实在是找不到在吃食上亏待的地方。难道是还在因为高尾太夫的那些话心生芥蒂吗?
本想把对方不满的原因问个清楚,但从者满脸写着“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知道”的表情,便还是作罢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怨言也随祂去吧。伊织想。经高尾太夫的一番教导后,就算有一千分不情愿,也不能不接受现实了。想来祂作为古代的强大英雄,却因为三道令咒和主从契约,必须与一个未曾谋面、单薄如纸般的人类协作,或多或少也会有些不甘心吧。虽然我也在为如何用这贫瘠的魔术工坊在仪式里生存下去而头疼,但只要身为王牌的从者不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就这样稳步地进行下去,结果应该也不会太坏……
思索中,伊织觉得长屋变得异常安静。但原本长屋就总是死寂的,只是从那个月夜,身边都变得喧哗起来了。才不过两天,与己长年相伴的这份寂静就变得陌生起来。
万籁俱寂中,伊织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可此处毫无疑问存在着两个人,怎么会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呢?
因为是死去英雄的灵魂,所以不需要空气也能生存吗?在脑中,伊织对英灵这种存在又萌生上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带着一丝不安和困惑,宫本伊织用手轻轻地撩开从者脸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将食指探向鼻下,感受到了拂过手指的气息。原来从者还是会呼吸的,可是那气息微弱得更让人不安。从者的鼻息就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如果不是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伊织又看向Saber的脸。这是第一次得以仔细端详从者面貌的机会。所见的是一张仍带着三分幼稚的脸庞,若是不知情的旁人来看,一定会认为祂不过15岁年纪。白皙无暇的皮肤,流畅的鼻梁和小巧的嘴唇,鸟羽一般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被眼皮覆盖的是如晚霞一般的艳丽的双眸。Saber身具令人屏息的美丽面孔,几乎让人怀疑其是否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
沉睡的祂流露出和白天截然相反的气质,仿佛太阳落下而显露出月的轮廓。祂的皮肤白得透明,好似没有血液在其中流淌。周身的肌肉松弛,战斗时的气势和棱角无影无踪,显得祂更加瘦弱娇小。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开来,折射出紫色的光泽,末端却像鸟羽一般雪白。伊织感受到空气中的玛那正从发丝的尾端缓慢流入从者的身体,就像血液从血管汇聚到心脏。
他突然发现从者洁净的额头上悬着一枚水滴。是破旧屋顶上渗进的雨滴落下来了吗?仔细聆听,却听不见半点雨水击打地面的声响。那么就只能是汗液了。伊织用手指抹去那滴突兀的汗液,碰到从者的皮肤时,却触得一手冰冷,仿佛摸到了一具沾着露水的尸体。
伊织立刻叫醒了红玉。厚重的书本拍打着精装的外壳,绕着Saber的身体飞了两圈,又在伊织头上兜兜转转,念叨着:
“好生奇怪,好生奇怪——”
“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老爷子?”
“Saber现在非常虚弱。嘛,不过我也料到会这样,第一次见祂的时候,就觉得祂的状态和魔力储备都不像刚刚被召唤出来的样子。
“如果用有一缸水作比喻的话,那么大概是像底下破了一个洞,魔力哗啦啦地流走了哝——”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御主和从者之间魔术回路出现了问题吗?”
“这个刚才也已经检查过了,你们之间的回路很通畅哟,要说的话就像神田川一样呢。不过呢,就算是三条神田川的水一起倾倒,这盛水的缸破掉了,也需要先修补好才能装水的——”
“老爷子的意思是,Saber现在无法积攒魔力吗。水缸破掉了是指……”
“祂现在能得到的魔力被全部用来疗伤了~”
“伤?”听见了难以理解的事情,伊织不可置信地看着红玉。
“昨天用了一个晚上修复了粉碎的双臂,否则今天差点就没办法战斗了哝。毕竟那个超巨大的无主Berserker还是挺麻烦呢。”
“现在大概是在忙着用所有的魔力修复断裂的肋骨和挫伤的内脏吧,所以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支撑意识了,现在就像进入假死一样。”
“……”
伊织先压抑了震惊的情绪,开始在脑内一件件再现着昨天到现在为止事件的细节。一闭上眼,面前尽是在蹦蹦跳跳、四处嬉闹的从者的模样,祂时而满脸幸福地咀嚼着团子,时而撅着小嘴数落着自己的无能。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伊织把记忆倒回昨夜,Saber身披皎洁的月光,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自己眼前。
彼时的情景太过深刻,稍作回忆就如同再度身临其境一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渐渐急促起来。伴随着刀光的闪烁和爆炸的轰鸣,他在脑内描摹出那白衣飞舞的身影。蛇形剑抽离了水之鞘,露出了翠绿的剑身,刹那间巨大的魔力洪流搅荡着空气,让在场的众人难以喘息。那是天灾的具现化,势必会毁灭整个江户城吧。之后他看到了剑柄上的穗子,那个时候他……
“老爷子,从者发动的时候,御主如果用令咒阻止从者的攻击的话,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吗?”
“好问题,如果是魔力强化的攻击类型,积聚的魔力无法顺利释放出来,攻击就会悉数返还到从者身上哦~”
伊织心一沉。他终于知道了,释放的剑气既然没有毁灭城镇,那么一定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他知道那把翠绿的无名之剑所带动的巨大魔力,狂乱地逆流向Saber自身的景象。
Saber的身材很娇小,简直会让人疑惑其中是否有足够的内脏,即使如此,祂却能吃下远超常人分量的食物,也能从容地和巨大的敌人战斗,纤细的肢体处处显露着恐怖的肢体强度。伊织曾数次感叹过从者与人类的实力差距,但看着英雄因魔力逆转而五脏俱损、双臂碎裂的样子,让他体会到一种诡异的倒错感。
如果那时Saber没能承受住魔力的逆流,如果后续的冲击没有击退Lancer和Rider,被反噬重伤的从者即将面临的是……
自己的一句话居然几乎将从者置于濒死的地步。不知为何,身为女人的师父不经意间的一句玩笑话在他脑内震耳欲聋:
只要使用令咒,就可以命令从者做任何事哦
——比如自杀什么的。
伊织看向自己的手背,原本如同血痕般鲜明的三道纹路,其中的一道已经变淡,残留的是仿佛擦伤的痕迹。
命令从者自杀什么的,可已死之人还能再死吗?初次听见这样的话,伊织一瞬间觉得只是具有宫本武藏风格的无厘头。现在想来,自己无意间使用的第一划令咒,与勒令自杀又有何区别呢?不假思索的判断让他们在那一刻无限逼近了最糟糕的结局:重伤的Saber和羸弱的自己,完全丧失抵抗之力;仪式还未正式开始,便双双在敌人剑下殒命。
如果说自己是个顽固不化的御主,那Saber也是十分性情难测的从者了。但没想到的是,在惹怒对方而被蛇形剑捅穿心脏之前,居然是自己先用一划令咒把祂折磨得半只脚迈进冥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所谓孽缘这种东西的话,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看你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是有头绪的吧,伊织。”
“啊啊,老爷子,这是……我的责任。”
即使时光倒流重来,他大概还是会阻止Saber吧。
如果世界上同时存在着不同选择通向的结局,那一划令咒也会是永恒不变的交汇点,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伊织并不喜欢在无法转圜的事情上反复纠结。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人就只能选择逃避,或者接受它。可他依旧感到一些无用的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而是别人成为了Saber的御主又如何?可能就不会让Saber受伤至此。
并非想否定那时自己的选择,而是认为如果被选中的御主是一个不拘泥于让损害波及他人的人,或许会让Saber更随心所欲地发挥祂的力量。并非兽性不改的野蛮人或者嗜血如命的恶汉,Saber是更加美丽而单纯的生物,祂只是在用自己所处时代的方式追寻自己的愿望罢了。
人如果仅是依照纯粹而真诚的心行事,自己又如何能指责祂呢?如果真的要指责的话,也唯有指责把两个不相匹配的人连系在一起,这讽刺的命运了吧。
“也不用如此忧虑,就算你不管,祂也会自己慢慢修复的,就是过程长一点,难熬的时间久一些。虽然短时间里大量汲取你的魔力的话,应该可以恢复得更快。只是这样做的话,你大概也会累得起不来了。应该是不想让你也变得虚弱,所以尽量选择了自愈呢。真是辛苦,真是辛苦~”
“就算我不倒下,一旦有敌人来袭,我一个人也难堪大用。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Saber快速得到魔力。老爷子,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吗?”
“既然你这样说的话,那老夫再多说就不识趣了。如果Saber现在拒绝你的魔力,那就只能由你主动提供。魔术师为了在紧要关头快速为从者补充魔力,常常会为其献上自己的一部分。比如头发、指甲、眼珠、舌头、血液、精液……有些急于求成的魔术师,甚至会切下自己的肢体和器官给从者食用哟~越是珍贵的身体部分,越是能带来巨大的魔力。”
如果砍下自己的手臂或是挖出器官,在从者恢复前自己就先殒命了;头发指甲又明显不够珍贵,那么最合适的还是体液。伊织果断地拔出剑,把刃搁在手腕横纹上方,欲取血给从者。想到擅自让无知无觉的对方饮用自己的体液,未免有些冒犯,于是暂且放下剑,把榻榻米上冰凉的躯体抱起,放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扶着祂的肩膀摇晃几下,试图将其唤醒。
在晃动中,Saber蹙起了优美的眉头,一双眼皮仍然死死闭着,嘴里却开始嘟囔起一些零碎的话语:
“唔…… …… 好痛…走……开…不要碰我………………”
“抱歉Saber,暂时忍耐一下。”伊织用右手臂支撑住Saber的身体,空出的右手握着剑,快速在左手腕划过,鲜血顿时涌出,汇成一股落在榻榻米上。他把滴血的手腕伸到Saber的唇边,试图让血液流进祂的嘴里。
Saber像被打搅到睡眠的孩子一般在怀里剧烈挣扎着,发泄着不满的起床气。两只柳条般的双臂挥舞着推开伊织的手腕,一双手不断胡乱地击打伊织的肩膀和脖颈。因为处于虚脱的状态,祂的手劲大不如前,但被这样攻击还是难免有些吃痛。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了,伊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他长叹一口气,叹息中充斥不知该与谁诉说的疲惫和无奈,似乎是要放弃,下一秒却用双臂紧紧锢住Saber的身体,限制了祂乱动的双手,随后快速从怀中掏出一粒贵石含在口中,对着Saber的嘴喂了进去,为了防止祂吐出,特地用舌尖将石头顶入咽部,在呼吸的间隙迅速进行了咏唱。贵石在Saber的口中融化,躁动不安的身体也变得安分起来。
“催眠之术吗,记得是因为你总是睡眠很浅,为了让你睡个好觉才教你这个魔术。可你平时用得极少,老夫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Saber的对魔力太强,虽然用了贵石增幅,但只怕是撑不了一时半刻,必须抓紧时间了。”
经过一番折腾,伊织手腕的血已经流了半臂,把袖口渗得发黑。与从者签订契约后,似乎连御主的自愈能力也得到了强化,方才割开的伤口居然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导致血液没法顺利流出。
伊织再次拿起剑,在结痂的地方用力划开,刚想让再次流出的鲜血流进Saber的口中,低头一看竟发现祂已经半睁着美目,霞光的瞳孔仿佛沾着雾气的水泽,透过扇动的睫毛打量着自己滴血的手腕,鼓起了脸蛋,嘴唇微动发出微弱的哼声。伊织知道这是从者特有的表达不满的方式。
“伊织……出了好多血…这么弱,要是死了该怎么办啊……你怎么这样劝不动……”
Saber的话语若游丝,好似梦呓,无力的十指抓住那只滴血的手臂,主动凑到自己口前,伸出淡红的小舌,开始像小猫一样舔舐起御主的伤口。唾液刺激得伤口更痛,伊织皱了皱眉,不过疼痛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之而来的是酥酥麻麻的触感。
伊织觉得讶异,仔细一看,那被切开的皮肉上已经长出了新生的组织。粉色的肉芽正在快速填补着断裂的皮肤和血管。Saber根本是在用自己的唾液反向为伊织提供魔力,以加速治愈伤口的愈合。
“这样不行,Saber,不能舔!”伊织想立刻从Saber的手心中挣脱,但顾及Saber浑身的伤,只能收敛着力道。
眼看切开的皮肉已经愈合了大半。Saber被御主突然的反应吓得呆滞半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原本朦胧的神情变得委屈起来,好似被夺走玩具的小孩,但因脱力所以无法做到大哭大闹,只有嘴唇不断颤抖着。晶莹剔透的泪水在眼眶里反复打转,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笨蛋伊织,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死吧,我再也不管了……”
“哈?”
伊织看着从者泫然欲泣的脆弱模样,震惊之余只觉得大脑充血,心中焦躁更胜,明明是自己为了对方而殚精竭虑,怎的眼下的场景倒变成是自己在欺负祂了。不过于理,刚才的行为虽然逆了自己的本意,但何尝不是从者的一番好心。祂即使在如此脆弱的身体状态下,依旧惦记着自己的安危,却被自己生硬地拒绝,那么伤心气愤也是不无道理的。
“这都是我的错,Saber,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弱还受伤,也不应该拒绝阁下的治疗,阁下能原谅我吗?” 当下最重要的是Saber的身体,有什么其他的念头也都应暂且搁置。
伊织低下头,将视线与和Saber的眼睛平齐,尽可能把声音放得温和。
“现在Saber受了很重的伤,身上应该很不舒服,所以需要喝药才能好起来。为了让阁下快点好起来,可以乖乖地听话吗?”
Saber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带着幽怨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最终也没让眼泪落下来。
“可以…原谅你……但是药很苦,不想喝……”
“那就一边喝药一边吃糖,这样就不苦了。”伊织说完就有点后悔,他要到哪里去找糖呢?于是又拿出一颗贵石装模作样地放入Saber嘴里,看着祂出神地咀嚼起来。
现在只能祈祷贵石是甜的了。他将再度愈合的手腕伸到自己嘴边,用犬牙生生撕开新生的肉芽,鲜血从三度撕裂的创口中溢出。
“如果不喝药的话就站不起来,明天也去不了城镇了,阁下不是想去尝尝御徒町的小摊吗?”
这都是为了让你得到盈月。伊织用手掌紧紧扣住Saber的后颈,以防祂激烈地反抗,然后低头吮吸了一口自己的鲜血,混着附加了术式的贵石喂进Saber的口中。
他的嘴比Saber的嘴大许多,正好可以包住对方的嘴角。他用舌头撬开倔强的牙关,压着从者的脖子向后仰,直到血液全部流进食道后才松口。
Saber被突然涌进口中的鲜血呛到,猛地咳嗽了几下。伊织抚摸着祂的脖子,趁其平复呼吸的时候又喂进去几口,从嘴角溢出的鲜血沿着二人的下巴流进脖子,把Saber的外衣染得血红。
“呜……唔…不想再喝了…太多了……”Saber难受地摇起了头。伊织对这微弱的抗议充耳不闻,只是聚精会神地把一口口鲜血送入Saber喉中。
反复十几次后,他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停下来端详Saber的脸,看见祂白得透明的肌肤逐渐染上了血色,隔着衣服的身体也不似之前那般冰冷。
通过血液补充魔力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伊织想,如果下一次遇到危机,这个方法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只是Saber的强悍是有目共睹的,竟是很难去想象祂再度濒死的情景了。
催眠术的效果似乎还未完全消散,Saber缓慢扇动着眼皮,略微失焦的眼神徘徊在伊织的脸上。
“脸上…也有好多血……不治好不行……”
祂努力撑起小脑袋,一双手扶着伊织的脸,用双唇吮吸起伊织嘴边残余的鲜血,犹如母猫舔舐小猫的毛发。伊织觉得脸上被舔得发痒,甚至有些火烫,难道这从者的舌头上也长了倒刺吗。
可这回再辜负祂的好意就显得太不识相了。只能闭上嘴苦笑两声,老实地享受Saber的照顾。没过一会,祂却意料之外地皱起小脸,吐出舌头,蓄在眼眶许久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
“伊织,好咸。”
“我吃起来太咸真是抱歉啊……”
原以为祂还有什么地方觉得痛苦,原来只是嫌弃自己不够好吃。伊织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身体的异样。他感觉眼前有些发黑,脑内雾蒙蒙的,额上也流了几滴虚汗,刚想站起来又感到下盘虚浮——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怀里的Saber还没有彻底恢复神志。大概是因为魔力并未完全补足,祂在无意识中依旧不断寻找着可以进食的魔力源。舔舐完脸上的鲜血后,祂把小脑袋挤进御主的颌下,用鲜红的舌尖舔舐着下巴和脖颈处凝结的鲜血。
伊织察觉到不妙,现在自己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反抗和逃跑的力量了,万一被渴求魔力的Saber生吞活剥做了大补,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快速思考几秒,双臂抱紧了从者的身体,将自己灼热的体温传递给祂,一边用宽大的手掌在其脊骨和肩膀上下抚摩。怀中的人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将身体和自己贴得更紧了,温热的吐息扑在自己的锁骨上。听红玉说过,这样紧贴的距离似乎也能加速魔力的传递。
现在的Saber处于彻底无防备的状态。伊织想着时机到了,仍保持一只手安抚着Saber的背脊,另一只手则悄悄执起祂的手臂,从接触部位传来的脉搏远比先前要鲜活许多。伊织倒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对着从者光洁无暇的腕部咬了下去。
“好疼——”Saber发出尖叫。在祂用力挣开御主的牙齿前,伊织已经立即松了口。
“恢复清醒了吗,Saber。身体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这不是明摆着很痛吗?!”
Saber看见光洁的手腕被咬出一串鲜红的牙印,气得呆毛都竖了起来。为了第二天能保持万全的状态,好不容易决定睡个觉来修补损伤的身体,结果居然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真讨厌真讨厌,伊织真让人讨厌!
祂刚要发作,抬头却看见面前的伊织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平静无波的蓝色瞳孔下翻动着青色的火焰。Saber涌到嗓子里的责怪不知不觉地咽了回去。被这样看着,祂莫名心虚起来,就好像无缘无故把人咬了一口的人是祂一样。
“你不要这样盯着我看,被你无缘无故咬了,我还在生气呢……”祂用手愤愤不平地攥着御主的衣角,斜着瞥了他几眼,看见那被血染黑的衣襟、血肉模糊的手臂,不禁心生疑惑。
刚才睡着的这点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于把你咬疼这件事情,我觉得非常抱歉。”
伊织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Saber脸上残留的血渍。那手帕是香耶送给他的,帕子的角落里绣着两朵精致的异色花,他觉得这样细腻精致的东西给自己浪费了,便一直收着没用。
“虽说如此……阁下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隐瞒自己伤势这件事。”
“区区小伤,不过睡一晚上就能好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告诉你……”Saber鼓起脸颊。自己好歹也是远古的大英雄,居然因为一道令咒搞得气血逆流、筋骨断裂,说出去多难为情啊。如果被敌人知道了,一定会乘人之危。且不知为何,祂更是不想让伊织知道这件事情。
“对阁下来说可能确实是区区小伤,但是太夫说,有了从者才有御主,有了御主才有从者,阁下应该没有忘记吧?”
“记是记得……”
“看来阁下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说实话即使是我,也并不能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不过既然是太夫真心相授的经验,大概确有其道理吧。”
“嗯,所以呢?”
“所以我认为构建基本的信赖关系是必要的。我知道自己作为御主只是未熟之身,力量上更是与阁下有云泥之别。我对阁下知之甚少,所以无权去发表什么意见。但正因差别如鸿沟般巨大,一旦你我之间连信任都不能存在的话,便是什么都不会有。”
“知道了知道了,说那么多,伊织可真啰嗦啊……”
Saber感到有些没趣,生前所有人都畏惧自己,怎么事到如今还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后世小儿说教。但正因为此人说的话字字珠玑、有理有据,甚至让自己有些动容,反而更让人气不过了。盈月之仪,三道令咒,主从关系,仅仅是为了实现愿望,这世间一切的一切就会这样的让人不自由——
“那么今后我们就……”
“都让你不要再说了,你没听……”
Saber怒目瞪向不解风情的御主,却在一瞬间又将一腔话语吞回了肚子。
因祂看见了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在蓝色的湖水中涌动的是三分担忧,还有七分……柔情。那毫无疑问是一张怀抱着不忍和疼惜的男人的脸,是与一张与他木讷又直白的说教方式毫不相干的、令人难以想象的温情的脸。就算听从命令杀了数不清的人,征讨了数不清的部落,身上落下了数不清的伤,也不曾在大王的脸上见到的,对自己施以怜爱的神情。祂的烦躁消散了,转而陷入了一些困惑和迷茫中。
Saber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唇,终于意识到了口中残留的铁锈味。刚才发生了什么也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隐瞒什么,所以你不要再露出那样没出息的表情了……”
“…我的表情怎么了吗?”伊织僵硬着嘴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宫本伊织是那样的愚钝,竟对自己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丝毫没有察觉。
Saber没有回答他,而是别开了双眼。满头青丝滑落肩膀,遮住了祂的表情。祂没有看伊织,只是朝他伸出双手:
“手腕上的伤口……很疼吧。只有一次哦,这一次就勉为其难帮你包扎吧。”
伊织有些意外,原以为还需要多费许多口舌来说服祂和自己的合作。但想来也总是如此,虽然二人的初遇是进行得是那样的不快,但在逐渐的磨合中,他总是会发现,Saber远比他预想的要更可爱一些,要更通情达理一些。
“谢谢你,Saber。”
他笑着把有些发白的左手伸了过去。粗糙而宽大的手掌立即被一双纤细的小手握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触碰祂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