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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1月。
时间不早,但天也还没完全黑下来,只是蒙着层又阴又潮的云,风呼呼地刮。
阿尔弗雷德把衣服的领子竖起来挡风,揣着手,脚步匆匆地走在旧金山的街道上,他的目光游动,眼睛盯着路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迅速观察一番又很快转换目标,像在寻找着什么。
游荡了半晌一无所获,风却稀里哗啦地刮得越来越大。阿尔弗雷德把身上的大衣紧了紧,脚步越发急促,目光在路过的人中筛选得越来越快,嘴里嘀嘀咕咕着一些自己才能听见的话,“这个太漂亮,这个太高,这个太时尚……”
忽然,阿尔弗雷德眼睛一亮,他快步走近一位在路边等红灯的女士,向她搭讪,“嗨,您好,我刚刚来旧金山,请问附近有什么值得转转的地方吗?”他微微低头,露出自信非常无懈可击的帅气笑容。
遗憾的是这位女士并未对这位年轻高大的男孩展露出什么兴趣,她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
阿尔弗雷德没忍住,又瞟了一眼她的发型。半边剃光半边染成全白色的爆炸头,也许这并不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眼光,但是阿尔弗雷德好像十分欣赏。斑马线的绿灯亮了,他仍坚持不懈地跟上去,“我第一眼看到你站在这,就觉得你是那种拥有潇洒的个性的人。不知是否有兴趣晚上和我一起去参加一场小型聚会……”
女人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到阿尔弗雷德脸上,“想找鸡就去鸡窝,滚。”
“嘿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尔弗雷德搭讪无果,挫败地站在在马路牙子上,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走远。
“再找到一个这么怪的就难了。”阿尔弗雷德小声地自言自语,正当他咬咬牙准备上去再争取一下时,天上传来两道雷声,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
来势汹汹的雨跟下瀑布似的,阿尔弗雷德一边奔跑一边狼狈地把手臂举到头上,雨水打花了他的镜片让他看不清路。好不容易找到这路上挡雨棚最大的一间店铺,站在人家台阶上缓了口气。他本意不想在这多耗时间,但又是一阵妖风袭来,再大的挡雨棚都失去了它的作用,直接把阿尔弗雷德刮进了店里。
沙沙的新闻声与室内暖气一同包裹住阿尔弗雷德,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长舒一口气。
“前日,肯尼迪总统关于减少在越南战场上投放美军数量的提议遭到约翰逊副总统的反对……”
高高挂在墙上的大肚子黑白电视机播放着实时的新闻,阿尔弗雷德移开视线。
这家店规模不大。精巧的小卫兵,泰迪熊,随处可见的米字旗装饰和复古的格子元素墙纸都昭示着店主英伦风味的爱好。要不是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绘画用品,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几乎都要让人以为这里卖的是红茶而不是画材。
阿尔弗雷德看向柜台,桌子上面铺着一块带白色花边的餐垫,白色的餐巾纸整齐地摆在边边,一副白底金丝雕花的茶具搁在那里。茶杯里盛着的红茶已经凉透了,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放着一块小方糖和一片咬了一半的酥饼,只是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布置这种场景的百分之九十九是英国人。其实阿尔弗雷德一直对英国人没什么好感,可能是来自影视剧或色情片的刻板印象,也可能是来自他不苟言笑的秃头英国佬长官,他们总是一副阴沉忧郁又假正经的样子,爱操着一口装模作样的牛津腔批评别人,阿尔弗雷德坚信他们优雅的生活习惯只是他们掩饰自己肮脏内在的金箔包装纸。
但是在面对这长度不及他两臂宽还被售货机和账本占了一半的柜台上精致的下午茶场景时,他心里还是油然而生一种对优雅的敬佩。
不是个强迫症老古董,就是位英国绅士/小姐。阿尔弗雷德想。虽然很多时候两者并没有非常大的区别。
可是,现在应该是晚饭时间,而且外面还在电闪雷鸣,这里却摆着下午茶。桌子上这场面看上去像是那位应该是店主的老古董在一边看新闻一边优雅地喝下午茶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人劫走直到晚饭都还没成功逃脱一样。
阿尔弗雷德思忖着,一个即使在美国,住着条件简陋的屋子里都要喝着英式下午茶认真生活的人,不喝完最后一口茶并收拾好桌子就突然离去最有可能的原因怎么看都只有被歹徒闯入绑架了!
既然不小心看到了凶案现场就不能不管,毕竟我可是正义的美利坚陆战队士兵。十九岁的年轻人并不感觉自己的脑回路有多跳跃,他自我脑补了一番,热血沸腾,把自己在大街上游荡的目的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观察起“犯罪现场”寻找“被拐走的英国人”的线索。
“咔嗒。”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响,阿尔弗雷德探头看过去,只见画材店的角落里一扇隐蔽的小门缓缓打开,一个金发娃娃脸男子伸着懒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沾满颜料的水彩笔刷。
看起来这就是店主,而且平安无事,阿尔弗雷德对此有些微妙的遗憾。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进来避雨。”
“噢。”
金发男子随手把笔插到耳朵上,默认了他的存在,踱到柜台后面收拾桌子。他穿着黑白条纹的灯芯绒薄卫衣,披着一件棕色的针织马甲,衣服看起来还有点旧旧的,袖口粘着一点洗不干净的蓝色污渍,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不少柔软的感觉。
虽然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有白色的颜料,但长得挺不错。阿尔弗雷德看着店主神情困倦的样子想。他发誓这个人有他这辈子见过最粗的一对眉毛,如果没有这么奇怪的眉毛,这一定是一张清秀得像女孩子一样的脸。
金发男子收拾好东西,又去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顺口问了阿尔弗雷德一句要不要也来一杯,得到婉拒的回答后耸耸肩,一屁股坐到柜台后面,小口啜饮,专注地看电视里放的国际新闻。阿尔弗雷德心里有些蠢蠢欲动,开口和店主聊起来。
“你刚刚在里面做什么?”
对方抬起眼皮看阿尔弗雷德,他看起来不大外向,但也没对美国人的自来熟展示出什么抵触的情绪,友善地对他笑笑,“画画,花了一下午赶单呢。”
“那你一直就这样开着店门?也不怕有人偷东西。”
金发男子满不在乎地说,“忘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偷的。再说,我看你年纪还不大吧,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游荡什么?”
阿尔弗雷德有些不服气,他刚刚全程都在不经意地朝对面露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狗牌展示自己最为骄傲的美国士兵身份,可对方竟然完全没注意,甚至还把他当作小孩子。
“才没有,我已经法定成年了,我们【锅盖头】可不招未成年!”
“锅盖头?”
“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的谑称。”
阿尔弗雷德最后还是没忍住,动作幅度不小地从内袋里掏出自己的士兵证给店主展示。
金发男子接过那本士兵证,“阿尔弗雷德·F•琼斯……1944年生……哦——你今年19岁。”
“哼哼,我看你才比我还小吧!是和家人一起在这经营吗?以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亚瑟柯克兰,我的名字。”亚瑟把证件丢还给阿尔弗雷德,露出挑衅的表情,“很遗憾,我比你早出生四年,不光能独自经营,还能合法饮酒呢。”
阿尔弗雷德还真没想到他年纪比自己还大这个可能性,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时没接住话,忿忿地瘪起嘴。
亚瑟忍俊不禁,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美国少男,对他产生了一些兴趣。
“你们陆战队给戴眼镜吗?”
“给,但是关于怎么戴的规矩他们能写出一整本圣经来。我平时在军中不戴。”
不知道为什么,阿尔弗雷德骄傲地挺着胸膛的样子激起了亚瑟柯克兰一些恶劣的想法,让他想杀杀这个男孩的锐气。
“耍帅的时候戴吧,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小鬼。”亚瑟慢条斯理地搅着茶水。
“喂喂,才没有,别看我才十九岁,我可是经受过专业训练的陆战队士兵!心理变态的老头才会因为年龄而看不起别人!”
阿尔弗雷德最看不惯这种高高在上说教别人的样子,大声反驳他,用力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殊不知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只会看起来更加幼稚。“你说话像也老古董!”
“小屁孩,我这是纯正的牛津腔。等等,你叫谁老古董呢?坦白说,你一进这个门我就开始听不惯你的口音了,刚刚你怎么说‘眼镜’(glass)这个词来着的?‘眼镜镜片’(eyeglass)?你管你嘴里这些发出的随意动静叫说话?”
“叫‘眼镜镜片'有什么问题?你们英国人强势到别人舌头都要管?”
“真是听不下去了才说的,难道美国人愚蠢到必须要有人说明眼镜必须要戴在脸上什么位置?'眼镜镜片'这个词发明出来之前你们是不是都把它戴在屁股上的?”
“这里是美国!美国人都是这么说话!”
“这里是我的店!在我店里就要像个人一样正常地说话!”
阿尔弗雷德迅速地看一眼窗外,电闪雷鸣雨声呼啸好不热闹,他不得不抛弃破门而出的打算。如此受制于人让他憋屈得不行,用夸张的美式英语大声回敬,“去死吧,你这个可恶的娃娃脸大叔!”
“你再说一遍?”
亚瑟拍桌,粗粗的眉毛都气得竖起来,他唰的一下抽出随手夹在耳朵上的水彩笔刷,用举魔杖的动作举起来,削得异常尖锐的笔尾对着阿尔弗雷德,尖尖上面甚至还粘着许些鲜红的颜料,视觉效果看似乎至少已有一人丧命于此。
阿尔弗雷德不想做英国人的笔下亡魂,主要是怕他笔上的颜料甩到自己新拿的制服上,只能退避三舍,“冷静冷静,我闭嘴了。”
亚瑟冷哼一声,放下凶器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结束这段起因过程结尾都非常幼稚和莫名其妙的争吵。
窗外的雨声还淅淅沥沥的,阿尔弗雷德盯着电视机里黑白人像张张合合的嘴,视线不知怎的又移回了英国人的身上。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了一张非常可爱的脸,下巴尖尖但是脸颊的肉感十足,生气的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嘟起嘴,粗眉毛蹙着,像金色的仓鼠一样,看起来好逗得不行。只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有那么可爱了:“等雨停了你就给我赶紧离开这里。”
切,好凶。
两人沉默的听着外面的雨声和电视机里的新闻,空气有些僵硬。阿尔弗雷德不时看向墙上的挂钟,有些焦急不安,他刚刚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就在这时,一个绝妙的,一箭双雕的想法在他脑袋里形成,既可以解决当下最麻烦的问题,又能小小地报复一下这个粗眉毛男人。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突然说。
亚瑟柯克兰明显被吓了一跳,他疑惑地皱起眉毛看向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美国人。
“我借你的店来避雨,还和你吵架,你对此感到生气是应该的。”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十分诚恳地说。
听了这话,亚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在椅子上挪挪屁股,“嘛,没关系,也是我逗你在先,感觉被冒犯了就直说是很好的举动,但下次不要太急躁了。”
你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冷静。阿尔弗雷德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表面不显。他见亚瑟非常吃服软这套,便趁热打铁,用尽全身的情商,和他有来有回地聊了几句,还厚颜无耻地要和他直呼对方名字,一边得寸进尺缩短两人的距离,半个屁股都搁到柜台上了。
“亚瑟,我一会要参加个聚会,正琢磨着找人同我做个伴,但是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到旧金山来,在这里暂时就只认识你……所以晚上有空和我一起去玩玩吗?”阿尔弗雷德生得白净英俊,眼睛圆圆的,眼尾还有些下垂,只要他想,就能做出一副小狗一样的表情。
亚瑟微微别过头,嘴角勾起因为意外被邀请而兴奋的弧度,但是很快被又强行拉平。他别扭地哼了一声:“原来我们这就算认识了?你是和你的战友们一起来的吧?怎么不找他们?”
虽然他们才刚认识不久,但阿尔弗雷德很快就发现亚瑟是个很单纯,心思也特别好猜的人。他看亚瑟这个样子就知道稳了,一摊手:“他们都去外边找自己的伴了。”
“等等,所以你刚刚道歉就是为了让我去陪你解闷,好维护你在他们面前的面子?”亚瑟忽然指出。
猜对了一半。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眼前这个英国人还比他外表看起来更敏锐一些。
但还没等阿尔弗雷德做出什么回应,亚瑟又开口说:“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不去。”他看着对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轻轻一笑,眉眼舒展,“你是我来这里以后第一个邀请我出门聚会的人。”
和十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的温柔又宽宏大量的态度。
阿尔弗雷德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他不自然地咬一下嘴唇。
“你们的聚会是几点?有什么着装要求?”英国人兴致勃勃地问,扯了两下衣摆,看起来很想立刻就找个镜子捯饬捯饬自己。
阿尔弗雷德瞅瞅他身上的衣服,款式旧得像上世纪产物不说,衣摆袖口开了线,全身各个角落还有颜色不明的颜料,脸蛋瘦瘦小小的,一副就是正穿着自己最耐造的衣服创作的穷画家形象。
“没有要求!就这样最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阿尔弗雷德十分满意地说。
“啊?我至少得换套衣服……”亚瑟柯克兰对自己现在穿成什么样子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可他正打算去被阿尔弗雷德拉住手腕。
“你现在已经超帅了!正是时下最流行的随性风格,只是一个我们战友之间的一个小聚会,不用再多打扮。”阿尔弗雷德装模作样地抬起手看表,发现手腕上空荡荡的之后丝滑地把动作化为扶眼镜,指指墙上的挂钟,“啊,快要到时间了!刚好雨也停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亚瑟柯克兰对他话里所谓的“时下流行的随性风格”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不过他正好也有些迫不及待,舔舔嘴期待着聚会上有什么酒喝,顺从地被阿尔弗雷德拉出门,飞速把店落锁。
暴雨确实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雨就慢慢停了,屋檐还滴着水,空气潮湿又凉爽。
走了一阵,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反而没有拉他出来时那么昂扬,他走得很快,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报了一个地址。
亚瑟兴致勃勃地并排走在阿尔弗雷德旁边,并没有注意到他反复的情绪,戳戳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小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的地方可是一个酒吧?你进的去不?”
阿尔弗雷德梗着脖子:“我朋友们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出示士兵证件就能进去。”
“是嘛。”亚瑟耸耸肩,对他挑战法律规则的行为不做多评价,毕竟坦白说在这方面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还没去过那个酒吧。”亚瑟说,“我来旧金山也没有多长时日。”
听到亚瑟谈起他自己,阿尔弗雷德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放慢下来。“你是从哪里来的?”
“伦敦。”
“天呐,我一直很想去伦敦看看,那你应该很富裕吧?”阿尔弗雷德又想起他朴素的店面。
“我家里是挺有钱的,但是我一直都想在美国开一间自己的画材店,就跟哥哥们吵了一架出走了。”亚瑟轻描淡写地说,“今年年中才到旧金山,花光存款租下这间店铺,暂时定居在这,算是实现梦想了。说起来,除了对面咖啡店的老板,你还是这几个月以来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听着这话,阿尔弗雷德心中的悔意逐渐高涨,他沉默半晌,突然停在路边,“听着亚瑟,那个聚会其实……”
一辆红色的铛铛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叮叮当当的车铃声和车上乘客们大声笑谈的声音盖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后半句话。亚瑟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好不容易积攒的一口气在刚刚泄了出去,他哑了半晌,在心里呼唤几声上帝,但他老人家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回应。于是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他们闲聊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美人鱼酒吧。亚瑟看着酒吧橱窗的荧光美人鱼模型,吐槽了一番店主的奇妙审美,就要兴冲冲地拉开门。但阿尔弗雷德却一直停在原地,亚瑟转头催他,他反而把亚瑟拽到一边。
“怎么了?”亚瑟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聚会其实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走吧。”阿尔弗雷德的态度不是很自然,声音也没有底气。
“走?去哪?”
“去哪都好,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或喝什么?”阿尔弗雷德突然又变得强硬起来,拉起亚瑟的胳膊就要离开。
但亚瑟偏不遂他的意,他出尔反尔的行为让英国人感到莫名其妙,还有一点恼火,于是态度同样强硬地反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酒吧。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都到这里了,干嘛不进去喝一杯。”
阿尔弗雷德没想到他人看起来细瘦,力气却不小,一下没注意就被拉了进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有士兵上来招呼他们,把他们引到座位上。
同他们拼桌的一群年轻男人穿着和阿尔弗雷德身上一样的制服,是他的战友,身边都坐着各自的女伴或男伴,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
亚瑟礼貌地朝他们微笑,强行拉着阿尔弗雷德入座,就跟他才是那个发出邀请的人似的。
但是,等亚瑟坐了一会儿,他就感到哪里不对劲,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淡淡的违和感漂浮在空气中,似乎有很多观察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阿尔弗雷德进来之后也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喝水,嘎吱嘎吱地大嚼冰块。
还好酒上得很快,亚瑟欣然把这一点别扭扔到九霄云外开始喝酒,一杯下去就全放开了,自来熟地加入同桌人的谈话和游戏。
喝到微醺的时候他有些飘飘然地撑着脑袋,好像迷迷糊糊地发现了自己刚开始的违和感是在哪里:这些士兵身边的女伴男伴看起来都是一群怪人。
不是长相奇丑无比,就是装扮奇特,以及身材过于夸张的,或者言行过于粗鄙的,甚至还有一个穿兔女郎服装的络腮胡壮汉坐在对面,揽着一个士兵的肩膀,感受到亚瑟的视线便朝他抛了个媚眼。
……总之不像是一般会带到朋友聚会来的伴。亚瑟尴尬地挪开眼睛,这个发现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掐住了自己往深处想的念头。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就逮到这人在偷偷瞄他。视线一对上这美国小子就莫名手忙脚乱起来,理理刘海揪揪领口,又抿了一口酒。
亚瑟柯克兰看他这样不免又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抢过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一饮而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阿尔弗雷德。“不爱喝酒啊?小孩。”
“酒有什么好喝的。你饿吗?我带你出去吃饭吧。”阿尔弗雷德咽咽口水,手掌抵着亚瑟的额头把他推开,反而被一把抓住手腕。
“才刚开始呢,走这么快干嘛。”亚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他的手翻过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他腕上面的刺青,“这是什么?”
“白头鹰。”
“为什么纹这个?“
“在出征前纹上的,意味着白头鹰首次展翅。”
亚瑟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阿尔弗雷德的手腕,抬头看看他的眼睛,又猝不及防地低头在翱翔的白头鹰翅膀上亲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整个人跟被火燎了一下似的迅速抽回手,“你你你你你你突然干什么?”
亚瑟微微歪头,阿尔弗雷德这才看清亚瑟的脸上,准确地说,从额头到脖子都红成一片。
“你喝醉了?”阿尔弗雷德的舌头总算捋直了,
“没有!我没醉,只是有点热。”亚瑟柯克兰又叫了一杯啤酒,扯扯领子,开始脱衣服。阿尔弗雷德无语地看着他在套头卫衣上找了半天不存在的扣子,隐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当然,聪颖的白头鹰预感一向非常准。
阿尔弗雷德十五岁时便能赤手空拳撂倒一头发怒的成年公牛,这事几年来都被他们那一带的人传成佳话。但是他这样的怪力竟也几乎无法拦住一个发酒疯的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英国人瘦小的身躯里究竟在哪里潜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力量。这让他难以避免地想到Thimble Theatre里的某个水手,难道酒精就是英国人的菠菜!?
好不容易把勉强套上衣服的亚瑟拎进厕所隔间大吐特吐,阿尔弗雷德满身疲惫地靠在洗手间门口,抬头就看到满场翻倒的酒杯桌椅,被英国人以一己之力搅成一锅粥的场景。
“嘿,阿尔弗雷德。”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阿尔弗雷德看过去,是这场怪人秀的发起者。他忍着反感把那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撇下去。
“来看我笑话是吗?”
“当然不是。”那人脸上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朝阿尔弗雷德挤眉弄眼,“刚看到你把他带进来的时候我还想我们的小弗雷迪要垫底喽,没想到他这么能给人惊喜,你究竟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个极品!”
亚瑟柯克兰趴在马桶上,胃里像开了一台搅拌机一样轰隆隆发作,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他吐完难得还保持清醒,便扶着墙走出隔间,在洗手池里洗了把脸才感觉好一些。正当他想要走出去时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不知为何脚步一顿,转身贴在墙上。
“你什么意思?”这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裁判委员会刚刚讨论一番,最后敲定怪人冠军的荣誉属于你的男伴!恭喜弗雷迪获得两百美金的大奖哈哈哈哈!”这是刚才招呼他们进来的那个士兵的声音。
“等等,为什么?他哪里胜过了其他人?”
“你这场胜在反差感,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孩的酒品如此之恶劣?我们举行过这么多场怪人秀,我们小弗雷迪的首秀就夺冠,为你的美金欢呼吧!”
“我……”
“别谦虚了好伙计,你总是能带给我惊喜,是怎么想出的设计?大家都以为安德鲁带的‘兔女郎'会拔得头筹。我还和裁判们嘲笑你不会是想用这个男孩粗得不像话的眉毛当赌注吧?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文静的外表只是迷惑人的手段……”
那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还没等他说完,脸上就挨了极重的一记拳头,他捂着脸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周围一片哗然。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只距离自己鼻尖只有几厘米的拳头,冷汗都要冒出来。
“怪人秀?奖金?”
亚瑟柯克兰一边甩手腕,一边冷笑着盯着阿尔弗雷德,他不知道听见多少,他此时看起来几乎完全酒醒了。“原来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羞辱人的聚会,把人当作你们畸形秀的小丑!这种下地狱的游戏能让你获得这该死的两百美金真是太好了!你们这一群狗操的混蛋!”
琼斯,你真是做得太好了,这一切就这么全部搞砸了。
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要被揍了,但是他看他只是跟要决斗一样站在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愤恨的眼神像尖刀一样在自己身上重重地划了一道又一道。英国人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两颊上还挂着醉酒未消退的红晕,嘴唇却像纸一样发白。
此时阿尔弗雷德更宁愿亚瑟往他脸上重重扇一个耳光或者给他肚子上来一拳,最好能让他能像条落水狗一样被打翻在地,给予他失败应受的惩罚,而不是像这样,站在那里用那样令人心碎的眼神瞅他。
阿尔弗雷德终于深切地意识到他怎么辜负了眼前这个风趣又善良的人的信任,并同时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羞辱。
亚瑟又砸了几个杯子,摔门走了,阿尔弗雷德憋屈得不行,嘴里却死倔着不发出一点挽留的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
“啧,把这里搞成一团糟拍拍屁股就走了。”裁判里的一个人就要上去揽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喂,你带来的人,奖金要拿出来用来陪他摔坏的东西哦。”
“随你的便。”
阿尔弗雷德用力推开他,捞起英国人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夺门而出,可是这时街上已经看不到亚瑟的身影了。
他跑了两步,又慢慢停下来。
仔细想想,阿尔弗雷德,你做的多好,不光夺得了比赛的奖金,还狠狠报复了那个笨蛋英国佬。他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来找你麻烦,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从此你们也再不可能见面,还给你带来一笔奖金和融入群体里的话题。两个任务都完美成功了,你还追出来干什么?
等等,但是你为什么要报复他来着?
望着灯火通明的街道,阿尔弗雷德在原地踌躇,一时间竟产生了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感。
亚瑟本来想去别的酒吧消解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但是一摸自己口袋才发现外套没带出来,钱包也在里面。
不光被美国佬耍了一通,还搭上了点自己目前为数不多的财产,但是再回去拿他的外套是不可能的。亚瑟气得直咬牙。
幸好钥匙还在身上,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店,落锁上楼,把楼梯踩得咚咚响,眼泪一抹就继续画他之前被打断的画。
什么朋友,真是我一厢情愿,臭小鬼……这种朋友我可不需要!亚瑟柯克兰用笔尖大力地戳调色盘,发誓他这辈子都不相信该死的美国人了,特别是金发碧眼眉清目秀的那种男的。
等亚瑟冷静下来之后,他听见窗户传来两声叩击声。这里是二楼,除了话剧里精通爬恋人窗台的罗密欧,不可能有人会上来。估计是鸟被他放在窗台的吃食吸引了,以往他会去看看添点食物什么的,但是现在连回头的心情都没有。
又是咚咚两下叩击声,紧接着有一声惨叫伴随着什么重物掉进灌木丛里的声音,
亚瑟这下不得不起身关注窗户边发生什么事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户缝里夹着一张纸,把纸抽出来,是一张不知道谁的小票单,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巨大的“sorry",“o”还是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流泪团子,画得奇丑无比。亚瑟的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几乎要被逗笑。
拉开窗户往下看,只见意料之中的某个美国人正倒在灌木丛里龇牙咧嘴地揉屁股,他看见亚瑟探出头来,有些尴尬地招招手,“嗨……”
没有等他说完,亚瑟就用力把窗子拉上了。
“坏了。”爬窗台的罗密欧现在非法地躺在人家家院子里,如果那个小心眼的茱丽叶选择报警把他抓去拘留,那他可半点办法都没有。
阿尔弗雷德挣扎着从草丛里爬出来。画材店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一阵作响,亚瑟推开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你又过来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瞧见他出来,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抱起放在灌木丛上的大衣小跑奔到亚瑟面前,“你把衣服和钱包落下了,我来给你送。”
亚瑟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阿尔弗雷德一番,确认他现在衣服乱糟糟,头上还顶着自家灌木丛叶子的这幅蠢样并不会对自己造成更多的威胁了,夺过自己的衣服就转身回店里。
阿尔弗雷德连忙拉住他的手腕,亚瑟反应很大地甩了几下没甩开,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放开我,滚!”
“你哭过了?”离得近了,阿尔弗雷德才发现英国人的眼圈和鼻子都红红的,眼角还有水润润的反光。他咽咽口水,歉疚的同时心里竟生起些异样的感觉。他主动放开亚瑟的手腕,该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并不是有意为之…对不起,虽然一开始确实想带你去那个聚会,但是我很快也后悔了想带你离开,还记得吗?”
“你后悔了,然后呢?想凭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求得原谅?天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第二轮愚蠢的捉弄!不要碰我,你的狐朋狗友们在旁边躲着看我笑话对吧?”
“真的没有!我发誓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是真心来找你道歉的。这个游戏我是第一次参加,我入伍不久,参加那个聚会是想走一些让自己更加合群的捷径。”阿尔弗雷德说得很慢,表情诚恳得使人难以拒绝,“我没有想到,你和那些虚荣,自视甚高的人不一样,你对我来说如此特别,伤害你使我感到痛苦,我希望做点什么求得你的原谅。”
亚瑟柯克兰不看他,一直盯着阿尔弗雷德胸前的狗牌,“我真是不懂你们美国人,好像不得到世界上所有人的原谅和喜爱就一直不罢休。我也没有这么脆弱,给人在背后说两句就被伤害了到那个份上,我收下你的道歉,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等一等,”阿尔弗雷德看他又要走,急得抓住他的手臂,“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弥补一下。”
这次亚瑟没有甩开他。
亚瑟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优雅。不知道是英国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亚瑟这样。阿尔弗雷德支着下巴,眼神颇有些肆无忌惮。
“你真的不点些什么?”吃到一半,亚瑟擦擦嘴,放下餐具看向对面。
“不,我不饿,喝点水就行。”阿尔弗雷德喝一口水,目光移到亚瑟盘子里剩下的牛扒上,又很快移开。他预料到这个英国人肯定会宰他一顿,但没想到他会带他来这么高端的一家餐厅,他一个新兵,兜里的钱光是付亚瑟的份就能花个精光,剩下的在这里连杯可乐都买不起。但是他肚子发出的叫声很快就揭下了他贫穷的遮羞布。
亚瑟挑眉:“这么胆大,你想把我当儿子?小时候我爸没钱也在家庭餐厅这么骗我们肚子不饿。”
“亚瑟你什么都不懂嘛!自己肚子咕咕叫却把食物分给约会对象的行为可是摇滚精神!”
“喂,你这个家伙是怎么脸皮厚到在英国人面前谈摇滚的?”亚瑟嘴上嘲讽他,但是竟然没有否认约会这个词,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我吃饱了。”
阿尔弗雷德咽咽口水,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这可能是他长这么大吃过最贵一顿的诱惑,拿起餐具。
这下就换做亚瑟支着脑袋看阿尔吃饭了。阿尔弗雷德在他目光下反而有些不自在,他盯着盘子里一半的牛扒,至少尽可能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同亚瑟一般文雅一些,但实话说他真的饿惨了——啊啊啊算了这顿可是我付的钱!阿尔弗雷德总算说服了自己,大快朵颐起来。
他很确信听到了亚瑟隐忍的笑声,仿佛刚才的心里活动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遁形,阿尔弗雷德的脸烧起来,埋头迅速解决掉这一餐。
亚瑟看阿尔弗雷德嘴里塞得满满地抬起脸来,发现这个男孩卸下欺骗和伪装的样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爱。他忍着笑意,假装没关注到阿尔弗雷德的吃相,等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就拿上外套站起来,“送我回家么?”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跟上去。
二人并排走着,阿尔弗雷德胸前晃荡的不锈钢薄片反射着路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吸引了亚瑟的目光,他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捏住它,把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
虽然有些晚,但是亚瑟总算正视到了他的士兵身份,阿尔弗雷德下意识绷紧了胸肌,乖乖地等亚瑟欣赏完他的狗牌。
亚瑟放下牌子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胸口,问道:“你为什么去当志愿兵?我以为这是一个很辛苦的选择。”
就好像谈到了使阿尔弗雷德最有成就感的话题,他嘴角缓缓上扬,骄傲的样子使他看起来过度自信,“肯尼迪对所有有血气的美国青年下了挑战书,为了向全世界传播我们的先进信念,英雄当然要义不容辞地接受。我们那里一开始征兵,我就第一个报名了。”
“那你是还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喽。”
“是的,不过我们今天刚来旧金山转车,很快就要往战场去了。”
亚瑟抬头看着这个几乎把:“我深潜进肯尼迪爱国主义浪潮里了!”写在了脸上的美国人。
“你从哪里来?”
“衣阿华州。”
“让你们这些来自淳朴农场的孩子去杀人,真是难以想象。”
“谁说来自农场的孩子不能成为一个好士兵呢?亚瑟,你知道吗,美国需要我!“
此时亚瑟才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对未来心驰神往的孩子,将抱着自己在拯救世界的信念投身战场。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阿尔弗雷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度,又让亚瑟觉得他仿佛真能同现在的美国一般屡战屡胜,永不落败。
“那当然,美国少不了你,小白头鹰。"
亚瑟带点狎昵的称呼让阿尔弗雷德脸有点红,他们一路谈笑风生,气氛意外的轻松愉悦。
“你知道吗?爱莉诺罗斯福谈起过我。”
“开什么国际玩笑,她都去世了。”
“真的,她说我是一个性欲过剩,训练过度,营养不良,工资过少的杀人机器。”
“她真的这么说?”
“当然,只是她当时在讲的是陆战队员。”*
亚瑟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亚瑟家门口。
他们站在路灯下,歉也道了,饭也请了,是时候该分别了,但是亚瑟好像并没有立马要进家门的意思,阿尔弗雷德低头碾着鞋尖。
亚瑟问:“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说不定呢,你想吗?”
“嘛,如果你觉得这会让你很开心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想一下……”
“我回来之后会找你。”
“好啊,你们下一步去哪?”
“日本冲绳岛,我只是作为顾问什么的,也许很快就能回来。”
亚瑟沉默良久,他的眼睛还盯着阿尔弗雷德胸前忽闪忽闪的狗牌。
“……我能写信寄到日本给你吗?”
“当然!你愿意的话。如果你想让我回信也行。”
他们在路灯下,亚瑟站在台阶上,阿尔弗雷德站在柏油路面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应该走了,早上就要去队里报道。”
“嗯,好的。”
“那我现在就走喽。”
“嗯。”
“我真的走喽!”
“好吧,如果你想,你可以上去坐一会。”
“我非常乐意,如果这是你的请求。”
“哼,小混蛋,进来吧。”
亚瑟突然凑过来,亲了阿尔弗雷德的嘴唇一下,就转过身开门进屋,阿尔弗雷德被他的突然袭击砸得脑袋一晕,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把这个大胆的英国人直接按在门上深吻。
柯克兰领着他走进藏在画室深处的阁楼。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捉着亚瑟后脑勺翘起的头发,心脏砰砰直跳。走在嘎吱作响的细窄楼梯上时英国人的脚腕在棕色的裤管底下若隐若现,阿尔弗雷德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到上面没清理掉的白色颜料。
亚瑟突然回过头来,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即使这里并没有别人。阿尔弗雷德屏住呼吸。
“嘘,小精灵和幽灵们都睡了。”亚瑟低声说。
“有、有幽灵?”阿尔弗雷德随亚瑟上了楼梯,闻言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子。
“有的哦。”亚瑟摸索着去开了一盏小灯,微微的光线照亮阁楼。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卧室,布置简约又可爱,能看出每一个细节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从大家具到小摆件,木质风格虽然有些老气,但是每一件东西都相映成趣,与主人的气质相符合,荡漾着勃勃生气。
“你能看见它们?我指幽灵。”
“你猜。”亚瑟没有注意阿尔弗雷德声音里的颤抖,冲他眨眨眼。亚瑟离床头灯很近,它照亮了他一半的脸蛋,另一半影影绰绰地藏在黑暗中。
“有顶灯吗?要不我们开亮点的灯,我怕踢到你的画。”卧室的一角放了一个画架,墙角支着正在晾干的油画。阿尔弗雷德瞟一眼地上那几幅人像画,昏暗的灯光下男男女女的眼睛黑洞洞地盯着某处,他吓得飞快收回视线,干巴巴地问。
亚瑟柯克兰挑眉,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么破坏气氛的要求,而以阿尔弗雷德别扭的自尊心更不可能让他向亚瑟坦白自己其实在害怕怪力乱神之类的事,亚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不爽地一扭头:“真是抱歉,它最近坏了,我家条件实在有限。”
好吧。阿尔弗雷德咽咽口水,他心里知道亚瑟应该是想和他调情,制造点暧昧的氛围,说点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之间幼稚的亲密话,但是他总感觉亚瑟没有在幽灵这件事上撒谎,实在是令他后背发凉。
“这是你今天刚画的吗?”阿尔弗雷德生硬地转移话题,指着画架上一副还没有完成的水粉画,上面画着一艘大船即将靠岸的场景。
“嗯,这是五月花号。”
阿尔弗雷德挪开视线,踩上柔软的淡绿短毛地毯,一屁股坐到亚瑟的床上,比起军队宿舍,亚瑟的床真是软得惊人,他的体重让亚瑟很容易顺势就往他的这个方向倾斜。他东瞧瞧西看看,捏着被子,颇有些坐立不安。
“你是想要看画吗?我这里有一本新到的画集。”
亚瑟蹲下来拉开床头的抽屉,端出一本厚厚的画集,摊开放在床上,“是别人送的,唔……里面有些作品我实在欣赏不来,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交流一下,你喜欢看画吗?”
“好,我……嗯也许。”
“你那些地方看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他们坐得很近,阿尔弗雷德心脏砰砰地跳,他闻到亚瑟身上水粉颜料淡淡的味道,其实这个人自己闻起来就像一幅画,一幅可爱的英式园林风景画。
“唔,我很喜欢这幅,形状松散但意境优秀。但是它同系列的这幅就很烂,色彩构图灵气无一是处,要不是笔触相似几乎都看不出是同一个人画的。”亚瑟絮絮叨叨地对画集发表他辛辣的评价,却不时看一眼阿尔弗雷德,“……我看画成这样还不如去找代笔,前面几幅的灵气跟被狗吃了一样,创意值得夸赞但是……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我不懂看画,”阿尔弗雷德终于打断亚瑟施法,抓住他的手,轻轻合上画集,“我们也许不必看画,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什么。”
“是吗,”亚瑟耸耸肩,嘴角浅浅地勾起来,像是在笑他突然开窍,抬眼看凑得他越来越近的美国人,额头贴着他的脸侧,对着他的耳朵说,“那你做点你想做的。”
阿尔弗雷德从进门起就一直烧着的嘴唇温度变的更高了。他一偏头就碰到了英国人的下唇,碰一下,又碰一下,然后把它含进自己的嘴里。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血液在耳朵尖沸腾着传来刺痛。他的手钻进亚瑟衣服下摆,长着枪茧的手指碰到微凉的腰侧时激得英国人颤了一下。
“可以吗?”阿尔弗雷德在亲吻的间隙中问了一句。在得到对方声音模模糊糊的同意之后就把人压进被子里。
阿尔弗雷德没去过英国,担他知道英国常年温和多雨。而他身下的英国人正像雨季一样,潮湿,温凉。雾蒙蒙的翠绿眼睛让美国人想到了雨林,金灿灿的头发在他的指缝间穿梭,皮肤的肌理细腻地摩擦,像是在抚摸林中摇曳的枝叶,肥厚的叶片聚集起水滴,风一吹动便会自然滑落,如同下起着蒙蒙细雨。
英国人一只手抱着美国大兵的脖子,一只手挣扎着够到床头,拉了灯。
………
“这是我的地址。”
阿尔弗雷德接过亚瑟递来的一张纸片,抬头看他,亚瑟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只比阿尔弗雷德高一点点。昏暗的灯光从路边射过来,可以供阿尔弗雷德看清他瘦削的小脸。亚瑟跑出来送他的时候衣服都没有穿好,领子歪在肩膀上,嘴唇有些红肿,眼睛还有点湿湿的,头发上黏着的红色颜料仍然没有弄下来,看起来很可爱。
阿尔弗雷德把纸片放进衣服内袋里,紧紧地盯着他,看起来并没有提醒或帮助亚瑟整理仪容仪表的打算。
亚瑟说:“你刚刚看起来就有点郁郁寡欢,没事吧?”
“我没事。”
“真的吗?年轻士兵可不能带着一副臭脸上路。”
“才不会呢,我可是要去建下史诗级别战功,参加过的每场战役都能写进西点军校教材里的英雄,期待我风风光光地回来吧!”
亚瑟被他狂妄的话逗得笑出声,本来想习惯性地数落了两句,又忽然住嘴。
“……你要写信给我,我,我想我会等你回来。”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娃娃脸上泛起红晕,路灯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亮闪闪的。
真不知道英国对绅士的定义是什么,是不是总是得把真心话埋得深深的才行,是不是要对外得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才是礼貌。阿尔弗雷德早就发现这人每次说心里话都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藏在喉咙鼻腔里,好像单词好不容易从心里热腾腾地送上来,却在出去之后又后悔了,就差要带些哭腔,哪怕是一句话都宝贵的很,叫人完全无法忍心辜负。
阿尔弗雷德刚露出的玩笑嘴脸忽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新兵大脑里灌溉的热血刚刚就像随着别的什么一起去了一般冷却下来,他后知后觉地计算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又傲又娇的小画家的可能性,可以肯定此时自己的私心完全胜过了某些宏图壮志,忽然就很想不顾一切地拉着人逃走。
但是英雄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于是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保重。”阿尔弗雷德说。
“你也是。”亚瑟说。
亚瑟看着慢慢走远的美国人。已经快到早上了,蒙蒙亮的天空给旧金山的街道蒙上一层钴蓝色的透明纸。阿尔弗雷德走到一半,忽然转头看了亚瑟一眼,他身后早早开张的面包店橱窗里透出来的暖光撞破了这层蓝色的透明纸。
“以后没人看店记得锁门!”阿尔弗雷德大声喊道。
他最后朝亚瑟挥挥手,转身把街边闪烁着橙光的水坑踩得水花飞溅,沿着无人的公路奔向金门大桥。
……
载满海军陆战队士兵的车里弥漫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士兵们吵吵嚷嚷地说着粗口,对昨晚吃的饭或遇见的炮友发表低俗的高谈阔论。
阿尔弗雷德坐在大巴最后一排,脑袋里胡乱想着些什么,悄悄从怀里把那张纸掏了出来。他的耳边和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几乎没有心思静下来去看纸上到底写着什么东西,虽然无非就是那些名字电话住址,或许还有记得写信给我或者保持联系之类的字眼。
一个战友突然挪过来凑到他旁边,要看他纸上写着什么,阿尔弗雷德赶忙把纸条合上。
“嘿,老兄,藏着掖着什么东西呢?”
“不关你事。”
“女人吧?有没有看在你这张小白脸的份上少收你几刀哈哈哈哈!给我看看写了什么……这么小气!天呐我们明天就要上战场可你甚至都不愿分享你一夜情对象的小纸条!姑娘们,这个小伙子有艳遇啦!”
前面的士兵听见声音,咋咋呼呼地涌到车厢后座去,发出猴子一样的怪叫。阿尔弗雷德一个个拍开伸向他手里纸条的爪子。
“好吧,哥们,虽然你在胡扯,但是说的有点道理。”
他在士兵们充满遗憾的唏嘘声中,把手里的纸条撕碎,打开车窗丢了出去。白纸黑字飘飘忽忽地落到路边稀稀拉拉的草丛里。
呵呵,阿尔弗雷德想,没错,我就是这种把单身男士骗上床一夜情之后就一走了之的混蛋。写信?指望一个随时都会死在枪击或炮轰下的人给你写信?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是一个合格的美国士兵,一个真正的英雄。而就在刚才,这个英国人却像一个妈妈一样动摇了我的决心,让我想起早已被训练得忘却的恐惧,我才不会写信,叫他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都见鬼去吧!”
阿尔弗雷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冲男人们嚷嚷,双手插进兜里,摸到了刚才没丢干净的一角纸片,摩挲了一下,用力地攥紧。
……
“你沉沉睡去,
身边的我注视着你,
听见你浅声梦语,
那些铁血战斗的传奇……”
亚瑟柯克兰在看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他在这一页愣神了几乎有半个小时。
放着肥皂广告的黑白电视突然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白宫的新闻秘书马尔科姆吉尔达……刚刚宣布肯尼迪总统遇刺……在中环标准时间约一点时去世,大概三十五分钟前……再重复一遍……肯尼迪总统……”
亚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手里的书也掉到地上,心脏咚咚地跳着,一阵莫名的惊慌不安抓住了他。那条插播新闻重复了很多遍,亚瑟仔细地听着,费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理解新闻的每一个字。
他深呼吸几口气,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地上翻开的《亨利四世》。
“……书里包含的悲惨的内容,
又像是海滩,当汹涌的潮水退后,
满眼中留下都是侵凌的痕迹……”
亚瑟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回架子上。
从此再也没翻开过它。
……
【1963年11月22日,约翰·肯尼迪遇刺身亡。林登·约翰逊宣誓就任美国总统,他扩大了美国参与越南战争的角色,标志着美国对越政策进入全面战争的新阶段。】
【1964年,小规模的反战运动在美国的大学校园开始,同时发生的是空前的左翼学生及行动主义者领导的反战运动。社会不满于美军在战争中犯下的暴行,青年美国人成为行动的中坚力量。】
【1965年3月8日,“滚雷计划”将在越南的轰炸线逐渐往北推移,海军陆战队3500人在砚港(越南港口城市)登陆,美国地面部队开始直接参战。】
……
1966年
阿尔弗雷德搅着桌上的咖啡,里面被他加了致死量的方糖和炼奶,应该是符合口味的,他搅了很久,却一口没喝。
外面太阳很晒,刺目的阳光从画材店的玻璃外饰折射进人的眼睛里,稍稍微看一小会就会让人视野黑一小块。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望着对面的画材店,没一会就被刺眼的反光闪得受不了,闭闭眼睛,睁开又执拗地继续看,好像这间普通的店能给他看出一个梦中情人似的。
现在正是清闲的时候,咖啡店老板见这个面容憔悴的顾客已经在这里盯着对面的店枯坐很久了,百无聊赖间,便坐到他对面,主动和他搭讪起来。
“小伙子,在等对面店主回来?”
“……算是。”
“嗨,不用等直接进去就成,他可能在里面画画,你叫一声就下来了。”
“他一直都这样吗?开了门但是人不在下面。”
“是啊,他就这样,虽然是个好人,但有时挺笨的。经常一个人躲在里面画画,不接待客人的时候也从不锁门,因此被偷了好多次还一直不改,我没事还帮他留神着小偷呢。”
这位真是个心善的人。阿尔弗雷德的神情松快些,“真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说,万一外面突然下雨了,有人想进来躲雨就可以直接进来。哈哈,这里哪里有他的英国老家这么多雨水。真好玩,明明对面就有咖啡店,店里的空间又大,还能坐下来杯热巧克力,怎么会有人想到跑去画材店躲雨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为了躲雨而买一杯热巧克力。阿尔弗雷德在心里默默想,而且,亚瑟的店可是拥有这条街最大的遮雨棚!
“亲爱的,你看起来很疲惫,最近经济也很不景气,是遇上了什么困难吗?”聊完对面店主,老板瞅着这个俊俏的小伙子,她的话题到了阿尔弗雷德身上。
“看起来很疲惫吗?”阿尔弗雷德摸摸自己的脸,朝店主笑了笑,“我刚退役不久,被子弹打坏了手腕,就被遣返了。”
“等一下,你以前是军队里的?”老板和蔼的脸色一变。
“是的。”
老板的笑容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站起来,走到咖啡机后面,背对着阿尔弗雷德,“喝完你的东西就离开,别让人看到我接待过士兵。”
阿尔弗雷德对这种场景似乎习以为常,他把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露出一个被苦到的搞怪表情,走了出去,随手关上店门,隔开老板将他用过的杯具扔进垃圾桶里的声音。
能在战争中保住小命的人算是幸运儿,但现在又正是社会舆论最激烈的时期,使得不留在前线的人,在后方也同样不被接纳。阿尔弗雷德回到旧金山几周了,他本身就不是很会在意他人的看法,已经可以习惯,同时并不在意像咖啡店老板那样的态度,但是他仍不愿意走进故人的画材店里。
阿尔弗雷德本以为自己被战争摧残三年的精神和身体已经一滩烂泥般坏得彻底,小时候当考古学家的志向,青年时四处闯荡的激情,以及未来的人生将在病痛中消磨。
但身体在退役后第一时间来到的却不是家乡而是这个他和一个特别的英国人相识的地方。
他路过那个昂贵的饭店,还有已经拆掉的美人鱼酒吧,以及这个整条街最大的挡雨棚,这些回忆使阿尔弗雷德慢慢想起自己还是一个仅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爬亚瑟的窗台送小纸条甚至只是三年前的事。
外面的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阿尔弗雷德站在旧金山的街道上,路很宽很长,阳光很明媚,仿佛能容纳下所有的人,能照亮所有的阴霾。他低头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缝过针的伤口,白头鹰的一边翅膀被粗糙地缝合在一起,像生病萎缩,再难以起飞。
阿尔弗雷德以前收到过亚瑟的信,却一封都没有回,当时他希望亚瑟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失联了。如他所愿,几次没收到回复,亚瑟也再没给他传递过音讯。阿尔弗雷德清楚自己的行为实在自私,因此他认为自己在英国人眼里很也许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亚瑟可能已经忘记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又突然离开的人,并开启了一段幸福美满的感情生活,也可能会像大部分人一样,以自己同这场战争的参战士兵有过一段激情为耻。
但是,刚刚咖啡店店主的话又让他的心灵重新活泛起来。从不上锁的店门,等待避雨者的善举,亚瑟仿佛一直在等他回来。这个猜测使阿尔弗雷德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他的视线忽然对上了从画材店里走出来的一位金发男子,双方皆是一怔。
夏日的旧金山阳光热烈,使人目光迷离,头脑晕眩。那个粗眉毛绿眼睛的英国人像金色的小鸟狠狠地撞进怀里,美好得就像一场大梦。
没有说话,没有接吻,只是听着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紧紧地拥抱着。
良久,他们才放开对方,亚瑟抬起头看阿尔弗雷德,眼睛红红的,有晶莹的水珠从里面落下来,他揪起阿尔弗雷德的上衣随意擦擦脸,“你太粗鲁了,差点把我的肋骨夹断。”
“是你太脆弱了啦。”阿尔弗雷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用几乎能把亚瑟手腕捏断的力气握着他的手。亚瑟也没把他甩开,牵自己失而复得的大金毛犬往店里走去。
“不知道你招不招临时工?据说你作为老板还很懈怠,总有人需要负责打击小偷小摸。”
““唔……可以招。当然,并不是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原因,只是这个城市里总有人需要一个工作岗位。
“如果这个岗位是属于我的话那义不容辞。”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