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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出酒店大门时其实已经不算早,这种时刻很少还会有人在街头徘徊,所以仅有的零星几个人影就特别显眼。我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抬眼就看见蔡程昱。我们认识挺久的了,我自认跟他关系还算好,但还真没见过他这样。他和别人接吻,躲在路灯照不亮的一个阴影里,像高中生躲避教导主任一样躲着光、或者躲开别人的视线。我猜他肯定是不愿意被人看见。说实话这种事情挺尴尬的,所以在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脚就先动了,我侧身拐到墙角后面,一个他看不到我、我也再看不见他的位置。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是冰凉的,上面的浮雕攥在手里有点硌得慌,我恍惚了一会儿才去点烟。火苗张牙舞爪地吮着烟卷,在昏暗的角落里格外显眼。盯着那簇火苗就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大概也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对着火光中的幻想度过幸福的一夜。
而我此刻对着打火机想起蔡程昱。
我深吸一口气,燃着的火星簌的闪了两下又暗下去,灰白的烟雾散在指尖。刚刚的一眼其实看不清太多东西,但足以让我认出那确实是蔡程昱。他紧闭着眼,面对比他高出一点的人抬起下巴,整个人被揽在怀里,手还撑在他们中间,可能正攥着那人的衬衫。
对,是个男的。
我的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蔡程昱、和他脸颊上的痣。还好他闭着眼看不见我,给我留出躲在拐角后的时间,不会显得太狼狈。
火星无声地吞噬着烟卷,我下意识地神游,有点忍不住地去想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比如、蔡程昱居然会和别人接吻。可能天色确实太晚,我又连着熬了几夜,实在缺乏睡眠,倚在墙上竟也有些昏昏沉沉,直到疼痛将我的思绪从一片混沌中扯回来——火星灼烧到了指尖。这支烟似乎燃得格外快。我从影子里走出去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就像从来就没有人来过一样,几乎让我怀疑刚刚是不是眼花了。
我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有点惊讶。像看见一个穿裙子的人走进男厕所、或者像听到一只猫开口说人话的那种惊讶,那种发现一件有点匪夷所思、不合常理的事情的惊讶。蔡程昱不像会喜欢男人的那种人。我觉得要事先声明,我对同性恋没意见的,身边也有这种朋友,但就是惊讶——他不像。
我点燃第二支烟时想,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呢。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足够让我们和对方坦荡地分享这种事情,为什么他要瞒着我呢。于是很微妙地觉出点孤独、或者说寂寞来,总之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被他们两个衬得有点可怜,连风都很凄切地绕过我,只能听见耳边呜呜的低泣。
我和风分享同支烟,一步步挪向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大概也能算站在蔡程昱的立场上。烟燃到尽头时,我替他找好了理由。也许他不想被别人知道他在谈恋爱、还是和男人,风险太大,说不定后果会怎样。反正是要抛头露面,小心点也挺好的,省得被骂。反正公不公开、告不告诉别人也是他的自由。
这种事情我肯定不会说出去,又没法亲口去问蔡程昱。这能怎么开口?难不成问他蔡程昱你是不是在和男人谈恋爱?这也太傻逼了。我偶尔视线扫过他时就会盯着他下意识地有点欲言又止,有时候会想他要是主动过来问问我怎么了就好了,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想说的一口气问出来,但他好像从来没发现过我的小心思。于是我时常觉得蔡程昱怎么总是这么迟钝,他对着我傻笑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格外明显。其实傻也能算是件好事,傻说明他真诚…算了、我只是想说,蔡程昱为什么还不来问我?
其实有点像学生时代路过别人书桌时,无意间偷看到了被风翻开的日记中一页微微泛黄的笔记纸,于是得以窥见一点青春气息浓郁的桃色秘密。但我确实没有这种走路乱看的习惯,自然也就没有这种经历、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解决方法。导致现在每次想起来这件事都觉得挺尴尬的,频繁地回头也等不来一次视线的交汇,不上不下地卡在一个进不了退不成的位置。
说实话,我大概是实在被折磨了太久,后来就开始发散思维,从“到底该不该问”引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问”,以至于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终于在连续一段时间噩梦后升级成为了我的疑心病,乌云一样的阴翳笼罩我的脸和表情。如果一直忍着不说我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憋成精神病,但真问蔡程昱说不定他也会脸红到把自己烧傻。两败俱伤、进退两难。
我伏在窗台,看着忽明忽暗的火星在暗色调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热烈,忽然觉得也许该戒烟了。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想要点烟、没有跨出那道门,大概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所以现在我完全是自愿替蔡程昱保守一个秘密,一个关乎他的未来的秘密,和我似乎没什么关系。也无从讨要封口费,全凭我自己有良心。
烟灰落在手背时烧灼的痛感堪堪扯回思路,我顺着自己提出的链条向下探寻,开始思考一个更有深度的问题:我和蔡程昱、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值得我为了他这样为难自己呢。
但是似乎也只是甚至不同专业的校友、一起录过节目的同事、或者再说亲近一些:朋友、哥们而已。仅此而已。从第一次见面向后回忆,好像怎么也找不出证明我们关系多么好的证据,连播出的节目里也没什么交集。但是、我们又确实是亲密的吧。不能说我自恋,因为蔡程昱肯定也这么觉得,否则他不会接受我那个拥抱的。
总之这个问题最终没有答案,我叹口气把烟按灭时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还是要替蔡程昱瞒下去。
但这并不影响我想弄清个前因后果,甚至于想通了之后觉得我完全有权利为此向蔡程昱索要一份报酬,可能是封口费、或者精神损失费,总之他总也得回报我点什么吧。
有时候古人的智慧确实无可否认。比如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既然能如此广为人知就肯定有他的道理,可惜、直到后来才隐隐发觉我懂的似乎有点晚。但是人有求知欲毕竟是件很正常的事啊,所以我就这样说服自己找蔡程昱要个说法——也没这么严重。但至少我应该有资格听他亲口承认这件事吧?这样大概也算是我真正在其中留下哪怕只匆匆一个剪影、印在画面角落,而不是像跟踪、偷窥、或者别的什么心理变态。
我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地追问,蔡程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其实也没有很拐弯抹角。我敲开他们房间的门,理直气壮地要求他陪我下楼吃宵夜。他有点犹豫地说这么晚了会长胖吧,一边说一边窸窸窣窣地穿外套。我心里装着事,但还是装作很轻松的样子笑着说走呗我请客,反正我吃不胖。至于那个笑容是不是真的很自然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很欠揍,因为蔡程昱的巴掌下一秒落在我的胳膊上,愤恨地瞪我一眼。他应该是容易胖的那一种人。我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屋外带,凑过去和他说没事嘞胖了我带你健身嘛。
他低头夹菜,偶尔找两句话题、或者附和两句我的话,在冷风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能是有点困,连回应几乎都只能算是下意识。我想这不能不算是个好机会。
蔡程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我状若无意地提起,偷偷去瞄他的表情他的反应。他顿了一下,像过载的机器短暂地失灵卡了壳,接着抬眼和我对上了视线。我还没来得及把后面要开的玩笑补上他自己就先心虚,慌慌张张错开视线把筷子放回碗边。
他扯出个笑容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搪塞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我才发现蔡程昱的撒谎水平是真的很差劲,就算什么也不知道单看他这幅反应大概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还好我不是为了诈他,只不过带着答案寻求一个确认而已,不然绝对会如愿以偿。我看他找理由找得辛苦,想了想还是算了,倒也没必要逼得这么紧,毕竟我事实上似乎也没什么立场。朋友谈不谈恋爱好像都与我没什么关系。
嗯…谈了。他闷闷地挤出几个字,哪怕没有喝酒脸颊耳尖也烧红一片,我下意识想到高中时班级上经常在课间挨在一起的女生,提到喜欢提到表白就脸红、结结巴巴地让人家别说了。其实我没有非要从他嘴里问个答案的意思,刚刚伸出去准备拍拍他的肩权当安慰的手这会儿不尴不尬地卡在半空、和我现在整个人的处境一样。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拥有这件事的知情权,但没想过我干嘛涉足人家的感情生活、要这个权利做什么。所以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太阳又不会从西边升起,月亮也不会突然从天上坠下来。所以要这一句肯定干什么呢?蔡程昱用一个模糊不清的吻折磨我三个星期,现在又用三个字让我的心悬在半空。
哦、那…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口,完全凭本能给他、也给我自己一个台阶下。我最终把手落在他肩膀,帮他抚平一点不算起眼也不那么重要的褶皱。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把他送回去后就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倒在床上。说不出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盯着天花板时脑海里是成堆电视故障飘落的雪花片,耳边是隐隐约约的嗡鸣声,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安静得好像我已失去听觉。我花了很久去确认那不算规律的呼吸声来自我自己,又花了几乎两倍的时间去平复过快而令人烦躁的心跳。我的意识命令我起身去拿两粒褪黑素,然而叫嚷了半天整个人也还瘫在床上。我很清醒,只是没什么力气。
也不能算是毫无益处,至少我终于有时间去追逐那一团乱麻中的毛线头,费点力气去理清思绪,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似乎全是蔡程昱的脸。睁着眼睛看到一片漆黑时我想他就是在同样阴沉沉的天色下和别人接吻,闭上眼睛我也想到印象中他献吻时就是这样一个表情,好像不肯睁开眼、引颈受戮一般的姿态。
事实上,我还是没法把他和那天晚上的人联系起来。他的脸和仰头索吻的身型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有些割裂,一开始像滴进水中的油渍一样界限分明,后来又像打湿纸张晕开一大片水彩颜料,蔓延开侵占我的想法。就算他有过前女友,就算他只比我小一岁、而我们现在大概正是谈情说爱最方便的年纪,我也还是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大概这并不矛盾。
我不得不说第一印象实在很重要,比如我到现在仍把蔡程昱和他军训时尚且带着婴儿肥有些稚气的脸联想在一起,进而觉得他似乎很需要人保护。更何况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他人心目中是个值得怜爱的形象,抬着眼睛去看人家时的样子和家养的宠物估计也没什么区别。这样的人要去和别人接吻、甚至和男人,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大概也因此那个画面留给我的印象格外深刻,直到现在我失眠的夜晚也总有它常伴左右。
蔡程昱实在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一顿饭都补偿不回来的那种。比如等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把之前的事情只当做意外快点忘记之后,我又再次碰见他。不过也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他,大概只能算是造化弄人。
甚至于这次会面更尴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那么拥挤,在无数次擦肩而过中我路过许多人的一瞬间,甚至连一个印象也不会留下,然而却迎面撞见蔡程昱——可能我们比较有缘分吧。我躲不开、无论是相遇还是视线,他也一样。也许只有借着人群的掩护他们才敢轻轻握住彼此的手,而我的露面又打破这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宁静。
他松开手的动作几乎可以说是仓惶的,往前迈了一小步有点着急地要和我解释。我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扶住他,但手最终安分地待在口袋里,指尖把衣料揪得那么紧。他贴过来小声讲了几句话,总之大概是说他们就是朋友而已,我没太听清,只记得他脸很红。他把围巾向下拉了些,可能是为了显得正式一点,但我的关注点在于这条围巾上次是挂在那个男的身上。无论是同一条还是情侣款,我不在乎、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只觉得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名牌,也不衬他。我跑了下神想着好像确实没送过蔡程昱围巾,顿了一下才回应他的一长串话,很平静地回了一句没事啊,平静到甚至有种装过头了的感觉。蔡程昱蹙着眉头好像还要说点什么,我想了想补了一句我不介意这个的,没关系。于是他大概也把没说完的话吞回去了,潦草地挥挥手说那子棋我们先走了,最后还是只留给我一个笑脸,很勉强很难看那种。
其实我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我还是有点介意的。说不上来是在介意什么,总之应该不是出于他或者另一个人性别的原因。背对着他向前走时我想到小学做过的幼稚的数学题、又想到南辕北撤的地圆学说,但我如果想和蔡程昱相遇倒也不用那么麻烦,只需要现在回身小跑两步追上去。但我还是直直向前走,又在即将离开这条街道的前一秒回头。什么也没找到,没有看到蔡程昱、也没有看到那条围巾。于是我第一次发觉我竟然这么固执。
我好像突然变得问题很多,而现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最新一个疑问是蔡程昱的手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这时候才突然发觉我似乎没怎么仔细打量过他的手,当然也没有这种必要。但缺点就在此刻暴露出来,我只能靠一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印象来猜测这个答案。他个子高、手却小,大概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包进掌心;也许是温热的,他总喜欢一半手掌都缩在袖子里;捏起来可能会像小狗小猫的肉垫一样软软的,因为我只隐约记得他的手似乎并不算骨节分明。
其实也没什么必要这样内耗,毕竟再怎么说我又不会去牵他的手。更何况反正有人能给出标准答案,我这样大概完全是在给自己加戏。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感情生活怎样、也确实没有这种八卦的爱好,但是我猜蔡程昱应该挺幸福的。偶尔我会撞见他捧着手机笑得很开心,或者捧着一小束玫瑰,看起来不会很贵那种。和与我们待在一起时的那种笑还不太一样,是那种完全下意识的、放松警惕的、全然出自内心的笑,直冒傻气的那种。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走过去拍拍蔡程昱的肩再开个玩笑,我以为和之前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因为我自认找不出我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变故,但事实证明我可能有时候确实是高估了自己。我向他靠近时他下意识扣了屏幕,像小动物察觉受到威胁时摆出个防御姿态似的。我愣在原地,开口的第一瞬间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好像语言系统和心跳同时发生一场失序的紊乱。于是我拼拼凑凑说出个开场白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脑海里只剩一句话循环着飘来飘去:蔡程昱居然为了一个男的躲我。为了另一个男的、躲我。
我没空去考虑直接走会不会显得很莫名其妙,因为我的思绪都被一股名不正言不顺的怒火蒙蔽、而分不出心去思考太多别的太复杂的事情。所以我甩手离开的时候同样没有回头看蔡程昱,我猜他大概也不会在意我到底为什么要走,毕竟他正有他的私事要忙、我肯定不好打扰。所以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也无所谓了,总之我选择匆匆撤开,给他留足他想要的私人空间。
其实也没什么吧,挺正常的。不管是谈恋爱还是挡手机,都挺正常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大概也会躲,更何况也许蔡程昱根本就没有在针对我,说不定他见谁过来都要遮一下。于是还没迈出几步我就说服自己了——可能也算不上是说服,只是我突然想到,作为朋友、哥们儿,我大概确实没有窥探别人感情生活的立场。
所以也没什么。就是挺不爽的。
我有时候就怀疑会不会运气这么差是因为最近水逆了,比如现在就连想抽支烟都只在口袋里捏到一个空空如也的纸盒。等我憋着一口气终于跨出便利店时又突然想到,如果是水逆,那蔡程昱也是摩羯座、凭什么他就不倒霉?倒也没有盼着他不好过的意思,只是、只是。我说不清我为什么这么烦躁了,于是决定以后把说不出口的话都托付给尼古丁,至少它确实够忠诚,像浮标上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锚,在心里那片无边的随着呼吸而波涛汹涌的海上、在这一秒呼啸而凛冽的风中,肯大发慈悲施舍我片刻安宁。
等到第二支烟都堪堪燃尽时,我才突然想起好像说要戒烟来着。但所有这些事情此刻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只觉得没来由的火大。这能怪蔡程昱吗?大概不能。再怎么说大概也只能怪我自己心胸狭隘。说实话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在生谁的气、又在为了什么发火,只是隐隐觉得好像事情的进程和我想象中的发展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进而产生一种近乎被背叛的感受。
我没想到的是蔡程昱真的会追出来。我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自恋,因为也有可能他只是出来转转就碰上我,就像我那天只是出门点烟就碰上他——都是孽缘啊。我借着吐烟圈的机会长叹一口气,唇齿间久违地品出一些苦涩的味道,有种干嚼烟草叶的错觉。
子棋。他喊我名字时显得有点怯,声音低低地压下去,多生疏一样的。我很久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甚至说从来没见过,所以没有参照物来让我判断他现在究竟是在心虚、害怕、还是紧张。我下意识去猜他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同时预设一下我该怎么回应他。然而直到他靠在我旁边时我才发觉刚刚其实一直在跑神,脑海里剩了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他的剪影和我指尖没来得及扔掉的烟头。
路灯亮得几乎有点刺眼,我没能看清蔡程昱的表情,也就无从找个合适的语气接上他的话。他垂着头,指尖搅在一起,把衣摆揉成乱糟糟一团。我很多时候觉得他很成熟很懂事,而这一刻才终于发现他不过也只是个青涩的、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大人的孩子。其实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不过比他年长一岁而已,只是下意识把他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角色,所以才会偶尔端着架子试图把他圈入比安全社交距离再近一些的位置。
而蔡程昱似乎并不需要这种过度的关心,或者说不需要我来充当这个护花使者。放在之前我绝对会搜肠刮肚找两个话题来说说,再不济讲两句玩笑逗他开心,但是这次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想——我没有那个心思也没有那个力气。于是我们沉默,像在不隔音的道路上进行一次审讯,说不好谁才是那个犯罪嫌疑人。可能是我吧,焦急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和等待一场宣判没什么区别。
蔡程昱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有勇气开口:那个…我们遇见那天,我旁边、其实是我男朋友。他结结巴巴念完这句话,比起通知我一件重大事项更像输了赌局跑出来玩大冒险,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眼来看我一次。说实话,我倒宁愿他是在骗我、是在履行一个愚蠢的赌约。
但是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哪怕他今天没有追上来告诉我我也知道。我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我甚至知道他脸上的痣落在什么地方、知道他胸前挂一枚玉观音刻的是什么纹样、知道他偷偷掉过几次眼泪、也知道他接吻时还要生涩地闭上眼。
那个男人知道这些吗?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不得不问,然而对着蔡程昱我一个字也无法吐露,几番张开嘴最后也只余了一声叹息。我忽然感到疲惫,在这个面对面的时刻忽然失去了倾诉的勇气和目的。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给彼此平添烦恼,只不过让蔡程昱惶惑不安、或许也做上几天噩梦,而这并非我的本意,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太急促,蔡程昱的脸在我们之间氤氲的白雾里模糊了一些。我试图去看清他,像擦掉眼镜片上的哈气,雾蒙蒙、湿漉漉,凝成水珠向下滑,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同一时刻我忽然发觉对我来说模糊的东西似乎总是很多,比如回忆比如蔡程昱再比如我甚至没搞清问题出在哪里,自然也就无从谈起解决。
不过可能这些也都不重要了,我没有心情再去浪费时间,没有心思再去调动大脑随便哪个区域应付他、或者安慰我自己。我惦记着社交礼仪,最终只抬手拍拍他的肩,说没事、说行我知道了、说我不告诉别人你放心。其实还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都只好在心里揉成一句以后别让我再碰见蔡程昱的男朋友了。
我没有埋怨任何人,一没理由二没立场。我只是不明白蔡程昱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样的人在一起,又为什么好像直到迫不得已了才来对我说清楚。他不信任我吗?难不成我高看自己了吗?他从来没把我当朋友吗?——这些问题我该问谁?求神拜佛会有答案吗?我最后回头看一次蔡程昱时想着,他那块玉观音如果灵验就让我也拜一拜、听两句我未竟的话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诚则灵,后来倒确实是没再碰见过他们两个,给我省了不少麻烦,也少了很多闷气要生。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躲着蔡程昱走了。我只是想着,别为难我自己、也别让他太过不去,这不也挺好的吗。
然而和这场单方面冷战的开始同样莫名的是,后来宣告其结束的也不是我、而是蔡程昱。他约我去喝酒,不能不算是稀奇,所以我说那就去吧,算是给他一个面子,其实也是在给我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们面对面坐,中间只隔一张小木桌,膝盖偶尔会蹭到一起。蔡程昱招手叫服务员上酒,厚底玻璃瓶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他抿着嘴低头和那几盘菜大眼瞪小眼,显然是要我找话题,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话。瓶起子被他握在手里,抬下手瓶盖就啵的一声打着旋落下去,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塑料杯,虽然大部分都是泡沫。他堪堪端着杯子,皱着眉头,表情看着像要和人结拜似的苦大仇深。
诶蔡程昱,你能不能对自己的酒量有点自知之明啊。我赶忙抬手阻止他,把杯子在半空里截住,啤酒晃荡着撒出来一半。我还怕这句话再起了激将法的反作用,咂咂嘴补充一句,你把我叫出来,结果刚开始就自己喝醉了,一个字也说不出、那我怎么办。他倒没再喊着要证明自己,也没说别的,默默地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安静得有点反常,几乎不像我印象中的他了。
我低头给他剥虾,隔着手套也总有种油腻的感觉,沾在指尖上让人有些没由来的烦躁。在剥到不知道第几只、总之是我准备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时,他先说话了。他说子棋,我分手了。嗓子有点哑,几乎是用气声哼出来的一句话。周围很吵,他的声音被压过一点,但我没让他说第二次。
刚坐下来听他要酒的时候、我就有点猜到可能会是这个答案,但蔡程昱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我有点无言以对。我的思维好像总是慢半拍,他谈恋爱时我觉得他应该一直单身才对,至少不该和男人在一起;他现在分手了我又觉得这太突兀,想不明白为什么跨越这么多困难在一起后还会说分就分。他没喝的酒都被我接手了,虽然还没有到醉的地步,不过多少还是影响到语言组织能力。所以我反应了一下,才迟钝地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因为怕说出点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其实、其实,我先感觉到那还挺好的。我不会再撞见他和别人牵手或者怎么样,也不用再替他保守秘密。然后才把嘴角压下来一点后知后觉地想,也许刚刚应该让他喝一点酒的,清醒着对别人说出这种事大概并不轻松。于是我把杯子又推过去,细小的气泡翻涌着,我的心跳也同样并不平静。蔡程昱摆摆手说算了吧,开了瓶可乐。拉开拉环时碳酸气体争先恐后地向外冲,呲的一声,像在给什么东西放气。蔡程昱腰弯下去一点,那么高的人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乐也会醉吗?我喝掉最后一点酒时这样想。蔡程昱手边放着那听可乐,铝罐被他捏扁一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他垂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掌心——我猜他可能哭了。尽管没有啜泣声、他的肩膀也没有耸动、甚至没说一句话,但我就是觉得他也许在哭。眼泪大概会像玻璃瓶壁上的水珠,搅成一团砸下去,滴答碎成几小块。我总得说点什么安慰他吧,但是绞尽脑汁又实在想不出话来,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叫他名字:蔡程昱。蔡程昱半晌才闷闷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音,以此回应我他听到了。按理来说、他还要有下文,但我没法问的,只能等他自己说。
他要结婚了。蔡程昱深吸一口气对我这样说。他要和一个女生结婚了。他重复一次,加了一个限定词。一个足以让这句话、让这整件事都变得不太能被大声倾诉的限定词。我没办法接这句话。我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样安慰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需要的究竟是不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
我忽然觉得我们像被塞进一本烂俗爱情小说,蔡程昱是男主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受害者,而我是苦恋女主许久而不得青睐的深情男二。其实这样说也不合适,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蔡程昱确实可怜而已。这是我情愿的,哪怕仅仅出于朋友而不是爱情,我也没法放着他自己一个人半夜街头买醉。
子棋。他叫我名字,声音都在发抖。其实我有些怀疑他可能整个人也都在抖,只不过裹在厚衣服里看不出来而已。沉默了几秒、或者几十秒之后,他才接着说。你会不会觉得恶心啊。
我费了点劲去理解这句没有主语的话究竟指代哪件事,最后我觉得可能是在说他自己。在这段似乎并不能为大众所接受的恋情中,哪怕他是受害者,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惶恐地将自己从事件中隐去。再怎么说也不过二十岁的小孩子,惴惴不安的心鼓胀得像充气到极致的气球,时刻要提防着越过某个界限就会破裂。他的自尊心甚至不允许他把自己和“恶心”这个词语排在一起。
当然不会啊。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我自认算得上开放,无论是对于谁大概都不会对性取向这种事有抵触心理,更何况是蔡程昱。
更何况——是蔡程昱。他愿意把这种事说给我听、愿意在这种时候依靠我,至少证明我是特殊的。我怎么能辜负他呢?我又怎么能抛弃他呢。
我又开了一罐啤酒推到蔡程昱手边。他抬头时脸颊上湿漉漉一片,在灯下反着亮晶晶的光,眼睛也一样。看着怪可怜的,容易激起人保护欲的那种可怜。蔡程昱脸皮薄,大概不会想让我看见他这样的。他垂着眼睛还想扯起嘴角,做一副他其实不在乎很坦荡的样子,试图让人相信他很好、不需要泛滥的同情心。我看不得他这样。他应该想哭就哭,和开心的时候能放声大笑一样,而不是掉眼泪也还要故作坚强。所以我把酒递过去,给他个发泄的借口,哪怕只有这一夜也好。
我们顶着风走回去,他踩在人行道边缘的路肩上,窄窄的一块石头,踮着脚踏上去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生怕他一个不稳崴了脚。他歪歪扭扭地迈步,头也不回地喊我,子棋。和平时一样叫后两个字,尾音黏糊糊的显得格外亲昵。不过应该只是因为他刚哭过而已。子棋,怎么办啊,我好累啊。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叠着我的,看着像是在拥抱。我向前绕两步,才终于和他面对面。他站在台子上比我还要高出一点,于是我只好抬眼看他。我向来不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也不擅长安慰人,所以能做的也仅仅是笨拙地吐出几个音节、生涩得如同牙牙学语的稚子:蔡啊蔡。他终于舍得分给我一个眼神。
我抬起手,把他轻轻环在怀里,小心翼翼得像捧起一个易碎的玻璃制品。说话声音也是很轻的,生怕大点声就会吓到他。我说没事啊,有我呢。
他侧过头,发梢软软的扫过我颈侧,有点痒。眼泪汇成一汪小小的湖,打湿我的肩膀,大概会氤出两片圆圆的深色的泪痕。
我没法再说什么,大概这已经是朋友的边界了,或者说、这已经是我能做的事情的边界了。我只好抚着他的背,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慰他,但是又讲不出别的,颠三倒四地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没事的。
晚上的温度还是有些低,但我抱着他倒也没觉得冷。他在发抖,我分辨不出那是因为身侧呼啸的风、还是因为他仍在啜泣。他伏在我耳边,低声地哭、而后同样低声地说谢谢你子棋。
我顿了一下,还是只剩下一句没事的。
我是想替他擦去眼泪的。我想像那个男人吻他时那样捧起他的脸,但仅仅是为了用指尖揩掉他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珠、或者再屈起指节蹭过他脸颊的痣。
我最后还是没有这样做。我只是抬起手,帮他顺开稍有些长了的发尾,然后拍拍他的背。
我终于忽然觉得我的词汇量如此匮乏。在他的低泣声中,我能做的仅仅是再次重复,没关系,你还有我、我在这里。蔡程昱抬起手回抱我,在眼泪的缝隙里回应:子棋,还好、还好有你。
他在我的肩头蹭干了眼泪,只留下红红的鼻尖和眼眶。于是我们再向前走去。只不过这次他走在了我的旁边,和我肩并肩的地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