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秋的夕阳总是沉得快。
指尖下缠绕的音符还没收尾,纳努克就敲了敲桌面。琴凳被白厄坐出凹痕,小臂到手腕,指尖发力沁出薄红,《升c小调夜曲》 (0p. posth.)戛然而止。。
“不是悲伤,是撕碎胸腔的挣扎。”俄语口音裹着寒意,纳努克粗粝的指腹划过琴谱上的重音符号,“情绪裹在棉花里,听众无法感受到血的温度。”
白厄没说话,委屈的皱了皱眉头。曲子练习了好久还是达不到导师想要的情绪变化。导师的音乐审美在业内独具一格,乐符从有序走向无序,在高潮时到达最大熵值体现出毁灭一切的美感。
“没有打破情绪桎梏的感染力,今天先到这里。”纳努克不想浪费时间,要是有机会他真应该给这小子灌瓶伏特加,顾虑太多隐藏本我的人怎么会理解热寂的美妙。
“好的导师。”
一股寒流冲破闷热侵入琴房,纳努克把大衣搭在手臂扬长而去。白厄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离演出时间只有七天了,自己却无法突破瓶颈。导师要那种能把人从座位上拽起来的力量,可他的情绪总像隔着层雾,带着模糊的迟疑。
拿起谱,密密麻麻的小字旁署着竹马的名字,哪里该换气,哪里该轻一点,都是他琢磨许久的标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白厄走到窗帘边,天色渐暗,海边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昨天和那刻夏约好晚上去海边聊聊新曲子,不知道他等急了没有。
【17:33】
今天怎么样?
【18:17】
还是不够好
白厄一边回消息一边把深蓝风衣往身上套,希望他等会不要生气。
【18:18】
老位置,我发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
约定好六点在海边见面,白厄手撑在膝盖上跑得气喘吁吁。岸边的塔亮起暖黄色灯光,塔尖显出淡淡的光圈。天还没完全沉下去,带着点灰,像被乌贼的墨汁沾湿。浪花卷着细碎的泡沫拍在沙滩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那刻夏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18:27】
临时有事,下次。
白厄卸力坐在礁石上。包里的谱子被捏得显出指痕,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纳努克的教训。也许自己并不适合搞音乐,从小和那刻夏一起学习音乐,可困难总是太多,他有些不懂了。
浪花漫到脚边又一次次退回去,凉意顺着脚踝往小腿上钻,像海草缠住双脚。学琴这么多年,白厄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初学者,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搞不懂。灯塔上的光扫过,白厄眯了眯眼。自己一个人,那刻夏也没来。这位竹马即使不需要小提琴衬托,努力与天赋也让他在作曲方面不断向前,只有自己留在原地看不清路。
仰望那刻夏的他脖子都快折断了还是够不到一毫。
海风裹着腥味吹过,撩起额前的头发。骨节分明的食指撵着中指拢过风衣的领,眼眶有点发酸,漆黑的海水拍打礁石发出翻页的声音。
“到底......”
话音刚落,远处的浪突然掀起个不小的水花, “扑通”一声闷响搅扰了他的思绪。白厄猛地站起来循着声源望去,一个人被浪推着冲上岸,白花花的肉体上挂着几根海草。
想起那刻夏小时候跟他讲的恐怖故事,白厄不敢贸然上前。可那人……熟悉的心跳像潮水的脉搏,一定要做点什么,至少不要让他再次倒在自己面前……什么?白厄摇了摇脑袋,脑海里混沌的黑白频闪跟卡壳的电视剧一样,一股潮汐引力将白厄拉过去,他猫着腰尽量放轻脚步,长长的衣摆贴着柔软的沙滩。
是个男人,浑身湿透没穿上衣,金色头发,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含糊地嘟囔听不懂的话。白厄蹲下想扶他爬起来,手刚碰到对方冰凉的胳膊就被他猛地抓住手腕。
男人勉强抬起眼皮,下一秒又瞪大双眼,静如潮汐的眼眸似被火焰点燃,瞳孔里满是震惊:“救世主!”
白厄被他吓了一跳,撒手想跑开,却被这个人死死抓住:“我叫白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男人听见“认错人”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挣扎着想站起来,许是海水入肺,猛地咳嗽,腿一软,又摔回水里。白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是把金发男拉起来。
“吾乃天谴之矛,迈德莫斯。”金发男像海渊盯着白厄,健硕的肌肉随着粗重的呼吸大幅起伏。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容,错不了。白厄被他盯得不自在想转过身去,却被万敌一把抓住领口:“救世主,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白厄不懂这个酷似部落原始人的想法,只是顺着他的话语安抚情绪:“呃,可能有什么误会,先去岸上吧。”两人一同上岸,白厄从包里递给他一瓶水,手腕上的水洇湿了谱子。万敌盯着形似蜜酿的瓶子看了半天,救世主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竟然随身带酒。就当是暖暖身体,万敌小心打开瓶身,不同于翁法洛斯的水液入喉,清冽的口感让万敌逐渐冷静下来。
“此物极佳,比悬锋城的水都要好。”原来只是水,迈德莫斯把头发上的海草丢到一边。
“哈哈哈。”白厄笑出声,“瓶装水而已,还有更好喝的东西。”只当迈德莫斯是个小国家原始部落的人,白厄被他这傻样逗出声,“你喝过奶茶吗?那个超好喝。”迈徳莫斯歪头,听不懂白厄在说什么,露出涣散的瞳孔与眼白像发呆的猫一样。
搀扶着迈德莫斯回到海岸边上,白厄淡然一笑,这个人看起来粗鲁凶恶却并无坏心。
“这里是w市,海边晚上很凉,你先把我的外套披着,身上湿透了容易感冒。”警惕心放松,白厄把风衣脱下,里面的黑色打底衫紧紧勾勒精壮的躯体,残存的体温带着琴房的木制香气笼罩在迈德莫斯身上。
与在翁法罗斯最后一次拥抱的温度一样。迈德莫斯透过白厄追寻故人的影子。是,自己早就死了,迎着冥河逆流而上,也许再创世已然到来,这里是救世主创造的新世纪。只是忘记自己而已,没什么的,至少成功了,不是吗?可是,你的脸上,那副消沉难过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事吧.....”
“我吗?当然不要紧,身体好着呢,这点海风可不算什么......”白厄举起手臂努力牵动嘴角露出僵硬的脸。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迈德莫斯上前一步右手抓住白厄骨感的手腕,抬头认真盯着白厄的侧脸。耷拉的眼皮,下垂的眼尾,眼球迟缓的转动并不与人对视,透露出浓浓疲惫。“告诉我,新世界来临,你的眼里,为何含着泪水。”
白厄耳根发红,不好意思地转过去,只给迈德莫斯留下一个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你见笑了,没什么的,无需在意。”咽下短暂的局促,白厄担心自己的窘迫被看穿,下意识掩饰表情,指尖蜷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直白的关心。
“别把我当外人,你的事我自是要管,”迈德莫斯双手交叉抱臂,海风确实吹得冷,“是身体上受伤了吗,还是别人说什么了?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
听见迈德莫斯的话,白厄指腹的茧摩挲着裤缝。海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吐了口沙子倒让那点焦虑在胸口散了些。转过身回望,迈德莫斯把交叉的胳膊又紧了紧,明明自己冻得耳朵尖发红,却还皱眉盯着他,颇有一种不解决这件事就不罢休的架势。只是热心的陌生人而已,或许,跟他说说也不会给他添麻烦吧?
“不是受伤。”夜幕隐藏着白厄的窘迫,“是演奏的事,做不到更好,没有感染力,像被什么东西裹着,情绪无法裹着听众的心一起跳动。” 他试着用迈德莫斯能理解的话解释。
迈德莫斯半步凑上前,温热的吐息交汇在凛冽的海风中,视线落在白厄指腹的茧上:“那是弹琴弹的?”救世主在新世界当琴师,也不错,一腔赤诚的他会把充满希望的音乐带给每个人。
“算是吧。我弹了好多年,却总觉得差一点。胸口有团火,想通过音乐传递出去,可到了指尖就会冷下来。”
“变冷?”迈德莫斯喃喃琢磨,以前他和悬锋孤军战时驻扎在外,身体和心里都不能冷下来,只有炙热的血液在身躯里流动,生命的火焰才不会停息。
“过去战时遇到棘手的敌人,大家都会乱了阵脚。可一哼起战歌的调子,大家就都跟着唱起来,战歌给我们壮胆,全身的情绪都被调动,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偌大战场上只能听见自己胸腔跳动的轰鸣声,还能把散着的神拧在一起。”
说到这儿,迈德莫斯顿了顿,眼神软了些,看向白厄的颤抖的指尖:“音乐什么的我也不懂,重要的是你,你想用它表达什么。”
“你看这浪,”迈德莫斯后退一步,金灿灿的手甲指向远处的海岸,“它冲过来的时候,哪会想那么多,它就是要往前冲,这就是它的劲儿。音乐也一样,心里有什么就痛痛快快表现出来。”
心像被赤裸裸的扯出来暴露在空气里,本以为会被灼烧,却被海水泡软。白厄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也许在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面前他才会这样毫无保留的倾诉。纳努克只会批评他”不够努力“,那刻夏会听他演奏,却不发表看法。可迈德莫斯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懂,却也最直白。
“谢谢你,迈德莫斯。”白厄轻声,语气里带着点怅然,自己苦苦求索的答案就在于自己吗。想起这段时间的焦虑和委屈,白厄突然觉得好笑。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翻到背面,记下了一小段旋律。
“♪~♪~”
手指在空中打着拍子,白厄站在原地也不管身边人就开始自顾自的写起来。迈德莫斯看着白厄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专注的样子倒有几分似从前。白厄清了清嗓子轻哼,旋律里没有之前的沉郁,多了点海风的轻快,杂糅着夜色的静溢与沙沙的潮声。迈德莫斯在一旁静静听着没说话,直到白厄哼完才鼓掌。
不错,我认识的救世主才不会被这种小事打败。嘴角横起一抹骄傲,迈德莫斯向来不会吝啬赞美。
没有复杂曲式,只有像海浪翻涌一样的节奏,结尾留了一个未完成的休止符。“这是我的歌。”白厄抬头,正好对上迈德莫斯的目光。
光是注视,迈徳莫斯都感觉自己被欣喜的蓝眼睛吞噬殆尽。辉光洒在两人身上,海风变得温柔。迈德莫斯凑过去看,看着密密麻麻的音符让他皱眉。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音乐有多棒!”白厄把手当喇叭放在脸颊两侧对着大海呐喊,“你感兴趣吗,我教你啊。你的家在哪里?”
“......被毁了。”
小国多战乱,说不定迈德莫斯是从海上逃生来的。
“走吧,去我家,外面太冷我的手都要冻僵了。”白厄把东西收好,对着掌心哈了口气搓手,大大方方的笑容洋溢在脸上。灯塔的柔光照在二人头顶像家里的奇美拉小夜灯。
白厄掏出手机,给那刻夏发了条短信。
【20:06】
今天遇到个很好的人
【20:06】
等你回来,我弹首新曲子给你听
回到家,白厄把身上的装饰都取下来,这是金织主理人的孤品,迈德莫斯也学样把外套和胸针取下。白厄准备了干净衬衣把迈德莫斯推到浴室里洗澡,自己趴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盘算着明天的练习一边计划怎么招待这位国外原始友人出去玩。
高强度专注的代价是感官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朦胧间只听见浴室水声渐歇,而后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像是有人在低唤他的名字。
猛地掀起眼皮,撞进视野的一片湿哒哒的余晖。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滑过蜜色的肌肤没入腰间松松系着的浴巾里,鲜红的纹身引导视线没入小腹,迈德莫斯站在沙发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浴室所有光线,白厄甚至能看清他脖颈处未擦干净的水珠正顺着喉结往下淌,在锁骨沟壑间积成小小的水洼。
“去把身上洗干净再睡。” 迈德莫斯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刚沐浴完的湿热沙哑。白厄慌忙别开头,从沙发上躲着悄悄看他一眼,手指扣着一旁的外套:“你的衣服呢?我明明给你拿了啊......”他们部落都这样不穿衣服吗?
迈德莫斯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巾,又抬眼望向白厄,客厅漆黑,金瞳在浴室灯的反射下像猫科动物的瞳孔:“你的衣服裁剪过于服帖,稍微做点大开大合的动作就会撕裂,没有穿的必要。”迈德莫斯故意抬了抬手臂,浴巾往下滑了些,露出腰侧紧实的线条。
白厄的目光像被烫到般收回,一股香气贸然闯入鼻尖,是他常用的那个洗发水,此刻混着迈德莫斯身上独有的,一种侵略性的气味。
下意识闻了闻味道,又猛地捂住口鼻,白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迈德莫斯看他这副窘迫模样打趣的笑起来,更近了半步欺身而上,温热的气息扫过白厄的发顶:“怎么?不好闻吗?”
沙发被迈德莫斯手掌撑得陷下一小块,白厄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睫毛扇动的频次,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胡乱摇头,抓起一旁的睡衣往浴室跑,进门前还回头瞪迈德莫斯一眼。
第二天白厄来练琴,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里面的咖啡还贴着便签,潦草的俄语字迹像画圈一样留言:“注意姿势。”
纳努克有课没空来,白厄获得了一下午的空闲时间。琴房的百叶窗没拉严,秋阳漏进几缕,落在白厄垂着的眼睫上,黑白琴键按出沉郁的调子。他垂着眼,额前碎发遮住眉峰,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
海风裹着腥味从窗缝钻进来,撩动半透的纱帘。白厄停下动作,指尖抵着琴键,望着窗外远处模糊的海岸线。影子落在琴上,又细又长,像潮汐的浪随呼吸起伏下落。那刻夏想要补偿昨天的失约,主动提出今天下午见面,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刻夏。
【15:22】
我把琴带过来了。
【15:24】
(表情包)太棒了
隔音室内,那刻夏有些无语的闭上眼睛,目光扫过角落里站着的金发肌肉男,眉峰又压下去半分,他明明只约了白厄,怎么多了个人!
白厄没察觉气氛不对,笑着拉过迈德莫斯介绍:“这是迈德莫斯,昨天在海边认识的朋友,他对音乐挺感兴趣的,我带他来看看。”迈徳莫斯不会现代乐器,白厄把桌上的手摇铃递给迈德莫斯,想让这位新朋友也见识一下天才竹马的音乐。
迈德莫斯接过摇铃,对上那刻夏的目光,对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先试第三段。”那刻夏身为作曲,亲自操刀。
自那件事情后,这是那刻夏第一次主动提出合奏,白厄小心翼翼应下,毕竟那件事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这位就是新世界的阿纳克萨戈拉斯?迈德莫斯坐在凳子上观察两人。弦音流转于琴弦上,迈德莫斯顿住了。不是失误,是过于融洽了,钢琴的声音接进来,音色像水流润过石缝,托举住小提琴里飘出来的琴声。更让他意外的是,那刻夏的弦音也迎合跟着白厄变化,和弦里多了个微升的音,刚好把声部粘在一起,两人没经过磨合,却像共奏了千百遍。
“你们……”
那刻夏没理他,目光落在肩上的小提琴。琴身红棕,琴头有道痕,是当年车祸留下的。空调温度有点低,那刻夏忽然想起那个雨天。
那时,白厄和背着琴盒的那刻夏去比赛,路上失控的汽车冲过来时,那刻夏本能地把好友往身后推,严重的车祸让他失去一只眼睛,右手烙下病根,从此再很难完成长时间的演奏,无缘台前。一只眼睛无法精准的判断,白厄注意到病床上的那刻夏会盯着手发愣,掌心手背,指尖指节,从螺旋的指纹到交错的血管。
“琴还能修。”白厄顺着那刻夏的目光安慰,声音越来越小。
“没必要。”金属搭扣“咔嗒”一声扣紧,小提琴与记忆一起尘封。那刻夏从此改行作曲。
一曲完毕,白厄放下紧张的肩膀对那刻夏一笑,像小狗一样露出讨好的表情。迈德莫斯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上个月主流乐团拒了那刻夏的曲子,说他的旋律太“诡谲”,不符合现在主流审美。可那刻夏不在乎。
“他们不懂你的音乐,不是你的问题。”白厄伸手想拍那刻夏的肩,指尖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这些年他总在愧疚,觉得是自己毁了那刻夏的演奏生涯,可每次提起,那人都装出一副释然的样子。
“我会在意他们吗?他们追求的安全审美,不过是音乐的裹尸布。”那刻夏又自顾自的拉《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琴身抵在锁骨,琴弓慢慢移动,旋律从连贯变得断断续续,闭上眼,腕间传来钝痛,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是他最爱的曲子。儿时那刻夏演奏这首曲子弓法利落,旋律里尽是少年人的恣意轻快,可现在不一样了。
曲子没到高潮,白厄喉结动了动,原本要迈出去的脚步顿在原地。阳光透过纱帘落在琴键上,亮得有些晃眼,眼眶发沉。旋律早嵌进了骨血里,断音拼凑出回不去的日子。
白厄看着那刻夏的手——过去磨出的茧正随着时间慢慢消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刻夏缓缓开口:“我会出国进修,你的演奏会我来不了,”他顿了顿,又看向迈德莫斯,“带人来提前说一声。”
迈德莫斯挑眉:“行啊,我倒想听听,不符合主流审美的音乐到底有多野。”余光里,白厄连指尖都在无意识地蜷缩。那是救世主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现在的情绪挺有意思,不像以前的风格,不错。”那刻夏转移话题,弓从弦上移开。刚才拉到高音区,旧伤处传来熟悉的刺痛,那刻夏不想抬头,怕看见白厄眼底翻涌的愧疚,那眼神更难熬。本就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刻夏并不后悔当时的决定,身体的伤已是不可逆的,与其哀哀怨怨倒不如早些放下,人总是要向前看,可那个傻子还在固执的背负罪责。
“是迈德莫斯给我的灵感,我......再练练吧。你到底为什么要走......”白厄不想向那刻夏隐瞒风格转型。
“你总是放不下,”干涩的嘴唇张开,白厄想追问却被那刻夏打断,“我从没怪过你,白厄。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一直活在过去。你忘了,我们当时一起学音乐只是为了享受音乐,不是为了谁必须站在台前。你在台上演奏我的曲子,不就够了吗。”
白厄盯着那刻夏的手,从无数次愧疚中缓过神来:“可是......”那刻夏的过往太过耀眼,是心中永远高昂的旗帜。这么多年白厄都接受不了,那迎风挺立的杆没被暴风卷垮,却为了自己折腰。是我拖垮了他,明明就不该这样……
他的音乐死在了他最骄傲的那年。
“我不需要通过小提琴证明些什么,也不需要去迎合别人的审美而失去自己对音乐的追求。告别不是失去,陪伴也未必是琴声。”那刻夏说这些话时迈德莫斯一直盯着白厄的侧脸。白厄的睫毛很长,小幅度颤了下像被飓风摧折的蝴蝶翅膀。
亏欠的情绪早把他缚在茧里。黄金手甲应该遮盖蓝色的双眼,因为他向别人投去了全部的目光;蓝宝石臂环应该勒住纤细的脖颈,因为他在追随别人的呼吸。
迈德莫斯回过神,把摇铃放在桌上走到白厄身边安抚性的按上他的肩头。白厄望着那刻夏的背影,指尖攥紧了口袋里本来打算转交给那刻夏的特别邀请函,挣脱了迈德莫斯的手。迈德莫斯站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他清楚了。
白厄的心里装着对那刻夏的遗憾,而他的心里,装着对救世主的怀念,这缠在一起的情绪拧成绳,勒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在你生命里的重量还是太轻了。若他对你很重要,往后我不必再做多余的牵挂。
音乐不是为谁停留。那刻夏知道白厄的想法,他又何尝不怀念过去的日子,可人不能沉浸在过去里一辈子,白厄的余生不能与“赎罪”同行。他的愧疚躲进了每一个音符,不应该这样。
失约是在做出国准备。那刻夏不想成为白厄的负担,不希望白厄用愧疚惩罚自己,也不再反复强调自己的释怀,他要让白厄慢慢明白,音乐的释放不是用愧疚捆绑自己,耿耿于怀只是前进的阻碍。他们要给彼此一点时间消化,无需拉扯,绝决的离开从不是遗忘。
你要是真能让白厄放下过去,就陪他把这段路走完。但你要知道,他心里的位置,我不放手,你永远抢不走。
那刻夏知道他永远得到了白厄,可他不想这样困住白厄的人生。
欢腾的曲子毫无所察的悦动在离别的空气中,三人各怀心事的散场,告别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晚上回家,迈德莫斯在沙发上睡下,白厄点着台灯续写新曲,既然留不住,想说的话就变成音乐传递给他。
隔天,纳努克推开门,《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旋律闯进耳朵,白厄的音乐不再是从前浸了水的月光,而是猛烈燃烧自己的瑟瑟残阳,由宁静变成燃尽一切的爆发到达顶点,突然回落,层次升华,结构调式的张力让纳努克嘴角勾起弧度。目光扫过站在钢琴旁的金发男,那股原始的生命力把白厄的音乐缠出了新模样。
只是,旋律多了几丝特别。
“白厄,搞清楚别人是为什么来的,大家是为了过去的忧郁缠绵的风格慕名而来,你的改变是逃避吗?力量感没揉进去,抒情的状态也散了。现在这是什么?!从别人那偷来的杂音!要么就找回你的初心,要么就带着半桶水的野路子滚远点。”
“你只是从一种模仿变成了另一种模仿。因为你年轻,所以你觉得新就是对。”无名的燥意让纳努克皱眉,已经没有时间了。
乐谱被重重摔在钢琴上,纳努克从不怕自己的学生改变风格,只怕白厄从枷锁中把逃避当作救赎,彻底把不住音符。
像石子砸在心上,迈徳莫斯原本倚在墙角,此刻猛地站直,金瞳里的光骤然锐利,迈徳莫斯听不懂太多乐理,却读懂他侮辱白厄的音乐。
白厄垂在身侧攥紧衣角的手在发抖:“我马上改。”
“他的音乐没偷,”迈德莫斯的声音比平时炽热,带着悬锋口音里的硬气,“你要的是听众的音乐而不是他的音乐。”
纳努克愣住了,随即冷笑:“你懂什么?”这谁?
“我懂他怕对不起你的期待,更怕辜负周围人的鼓励。”迈德莫斯回头,视线落在白厄泛红的眼尾上,语气瞬间软下来,“他不是逃,是在试着找到自己的路。我看得到。”
纳努克盯着两人,凝滞的空气像沥青一样化不开。他没再骂,转身丢下一句:“明天继续。”
没走远,纳努克靠在走廊尽头抽烟,琴房里传来那个黄毛安慰白厄的声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烟盒,那烟盒还是白厄第一次演出成功送给他的。
白厄像年轻时的自己,严厉的对待他,是不是也在苛责过去的自己?毕竟年轻的音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爱上了白厄的音乐。
屋内,白厄咬住下嘴唇,虽是深秋,白厄却感到浑身发烫,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迈德莫斯没说什么,他知道白厄心情很糟糕,思来想去迈徳莫斯把白厄带到了相遇的海滩上。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高扬的浪花一次次撞断在岸边,又重新聚起。
沉静的声音总令人安心,迈德莫斯缓缓开口:“过去,我和朋友在战时,他总会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反复检查整备,过度的紧张让他很疲惫。我告诉他,你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害怕对不起奥赫玛城里信任你的人。你要知道,背负期待的人想要对得起身边的人,总是要付出更多努力。”柔和的眼眸里是灿若黄金的碎光。
“你需要的不只是转型,是把你自己找回来。纳努克的好是他认为的好,可你需要的好,是你的心意,你的感情,你的光你的热你的......每一步,不是吗?”
“我怕,我做不好。既不想让那刻夏失望又不想对不起你的灵感。”白厄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在下面晃荡,他抱着小腿,声音闷闷地的。
“不会的,”迈德莫斯伸手试探性地抚上白厄的后背,“你只做你想做的,不管是原来的还是现在的,我都觉得很好听,因为那是‘白厄’的音乐,是你所想所爱的音乐。”
“若是天上的小鸟,音乐可以化作更大的金乌冲向太阳;若是原野上的鹿,音乐可以在丛林肆意奔跑;若是街角徘徊的影子,音乐可以化作温暖的路灯。你希望他是什么就是什么,至少他只属于你。”
“明天,还能一起来海边吗,我喜欢这里。”
“当然可以。”
“那你能拍拍我的背吗,就当给我一点安慰和鼓励。”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迈德莫斯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我很喜欢这样,”白厄声音逐渐变小,耳尖红得滴血,肯定是太热了,“这一片海风是属于我们的海风,那些不好的情绪都被吹散了。”腼腆的笑容浮现在脸上,白厄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以后心情不好我们就来这里吹吹风吧。”
两人并肩走回,一路上白厄绘声绘色地向迈德莫斯讲述了自己小时候和那刻夏是怎么认识的,那刻夏会在天黑的时候给他讲鬼故事,在外面捉迷藏结果躲着睡着了,养的小狗和自己一样贪吃。那个鲜活的小白厄仿佛在迈德莫斯面前蹦蹦跳跳,走两步跳一下,在沙滩上印下长长的一串脚印。
隔天,纳努克抽出时间继续来给白厄扣细节。没进去,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昨天是不是说重了?可琴声从房间倾泻而出时纳努克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啪啪啪”满意的掌声响起,“不错。”纳努克走进来把乐谱放在琴架上,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密集的音符,强烈的节奏,尖锐的音色,爆发与回落,自我消耗和余烬新生的变式,最终在微弱的余音里淡然落幕。
白厄对着导师拘谨一笑,耳朵有点发烫,昨天刚那样说,今天又来这么一出,纳努克很少夸他。
“只是呼吸感不错。”白厄张嘴想要道谢,抬头对上纳努克那不苟言笑的脸又缩缩脖子把话咽回去。导师是俄罗斯人,岁月刻下的棱角让他看起来难以接近,性格又冷又硬像冻层下的土豆。
“找准感觉,调整状态。”纳努克出门后,白厄一下从琴凳上站起来,不枉昨天的努力,三个人在隔音室排练一下午。
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白厄柔和的眉眼如融化的冰川渐渐褪去峰脊,窗帘的轻纱随风舞动。迈德莫斯靠在窗户旁,浅白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在一点点变浅。真好啊,在这个世界,救世主的愿望不需要牺牲与流血就能实现,也许大家共同完成再创世时,他也是这副神情吧,只可惜自己那时早已止步于冥河,未能得见。
【10:44】
今天导师夸我了(表情包)
【10:44】
做的不错。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照在高挺的鼻梁上,白厄对着手机乐呵,眼里的的光像黎明机器一样耀眼。迈德莫斯突然觉得室内还是太闷了,有些位置早已被什么占满。他该庆幸,至少救世主解开了心结,至少这个世界还有人陪着白厄。若是没有那刻夏,救世主现在还郁郁寡欢。迈德莫斯逼自己弯起嘴角,心开始变得透明。
看着满屋陌生的东西,迈德莫斯突然又觉得可笑。新世界这么美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就算大家的记忆里没有他,过去的日子里没有他,所有人的身边没有他,只要大家好好的不就行了吗?已经很美满了。即使他早些找到救世主,也挤不进那两人的过去。迈德莫斯像个突兀的休止符在一旁看着。
“今天练得差不多了,走,带你出去玩,体验一下我们这的风土人情,”白厄把谱子往包里塞,披上了风衣关掉空调,“上次说的奶茶你肯定没喝过,我给你推荐一家超级棒的。”
迈德莫斯眼睛亮了亮:“好啊,我也很期待这里的新奇玩意。”顺手去接白厄手里的包,手指刚碰到白厄的指尖就被他躲开。
躲什么?白厄讨厌接触我吗?
实在太冷,寒凉的体温让白厄缩回手指,平缓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白厄拉住他的手腕,卷起卡其色风衣袖口露出苍白的皮肤,红色纹身交错下是青色的血管,像浮在空气里的线。
“没事。”迈德莫斯赶紧抽回手,把手缩回袖口,风衣的立领遮住脖子,快步走向门口,“怎么走?你来带路。”他怕白厄追问。
白厄将信将疑。已是深秋了,街头的路灯早早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熙熙攘攘,人潮拥挤,万敌被推向了白厄的身边。
奶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海报,白厄站在菜单前回头看向万敌:“我来给你推荐,果汁配奶保证好喝。”他对着店员顿了顿,酝酿片刻,“一杯奶乎乎好喝到万事大捷奶茶。”
“都听你的。”什么奇怪的名字。
“常温,半糖。”
迈德莫斯站在原地,看着白厄认真询问的侧脸突然一笑,他明明没说过自己的喜好。靠在玻璃门上,挡在门外深秋的寒意透过玻璃压下迈德莫斯翻涌的情绪。
“没想到你还记得。”就像还记得从前一样。
“当然,我说过的事当然会做到,”白厄拿着两杯奶茶走过来,把温的那杯递到万敌手里,“试试?”
迈德莫斯说的当然不只这些。接过杯子,小臂暗暗发力奶茶才没掉下去。手连握住东西的力气都快没了。迈德莫斯抬头礼貌的对白厄笑了笑,把杯子举到白厄面前:“很好喝,比上次的水甜。我们那里没有这种嚼的东西。”
“那是珍珠,原来你也喜欢,加椰奶冻也很好喝,下次带你来尝尝啊。”
“下次还来这家。”
“当然可以。”
“给你。”迈德莫斯拿出一把利衡币,白吃白喝不符合悬锋人的作风。
“我请你,诺,一个硬币当作纪念了。”奇特的货币在这用不出去,但白厄还是收下一枚。剩下的硬币推还给迈徳莫斯,白皙的手指勾住迈徳莫斯的食指顺势包裹着对方指节拢成拳攥住余下的硬币,滚烫的体温把冰冷的硬币边缘捂热,连带着他冰凉的手指。
原来不是啊。
两人沿着街头慢慢走,甜香飘在空气中。迈德莫斯喝着奶茶,偶尔偏头看白厄的侧脸,手在口袋里细细品味残存的余温。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再多看你一眼吧,哪怕只能多走一段路......口袋里的手逐渐透明,迈德莫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想再跟他说句话,告诉他“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告诉他“我其实很喜欢跟你呆在一起”。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谢谢”。
“客气什么,应该的。”白厄拍拍迈徳莫斯肩膀,卡其色的挺括面料被压出褶子。“你帮了我大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其实我总觉得你的样子特别熟悉,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谁知道呢,第一次见吧。”回忆在徒劳挣扎。自己只是冥河游来的一缕亡魂,迈德莫斯知道救世主过去背负的种种,不想让他想起沉重的过去。攥紧了衣摆,风衣布料皱出深深的纹路,他不敢看白厄的眼睛,心底悄悄捧着白厄破碎的过去,连眼神都不敢多在白厄脸上停留。
“过几天结束想去哪玩?”
“随你。”
“那我们......先把那首曲子补完吧。”
接下来的几天,白厄作曲,迈徳莫斯也顺着白厄的思路构想。只是迈徳莫斯读不懂曲中的留白。
“这段怎么空着?”
白厄的指尖一顿,沉默片刻,并没有刻意解释。
公寓内,那刻夏整理带出国的物件,翻到当年和白厄一起涂改的的五线谱,纸边泛黄,还留着他弹琴时沾的咖啡渍。恍惚间那刻夏回到过去,白厄总爱凑在身边问来问去。
十年前白厄总爱和他黏在一块儿,两人没日没夜的合作奏曲,日子满是盼头,总想着等以后出人头地,要一起在最大的音乐厅演奏,要让全世界听见他们的曲子。
后来,能去更远的地方深研音乐,身体却不行了。车祸那天那刻夏只想把白厄推开,没顾上怀里的琴。再后来,琴盒上的锁锈了。
伤痕与愧疚绊着白厄往前走。像人总盼着日子好起来,可等真的好起来了,有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
但那刻夏绝不会后悔,即使他会嫉妒白厄身边无关紧要的人能见到他的朝思暮想。
【23:50】
不用来送我,专注你的演奏。
【23:56】
(表情包)
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编辑消息,“你真的不来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去一个表情包。蓝色的屏幕光亮映在白厄脸上,手机里是那刻夏的消息,白厄清晰地意识到不一样的情感,莫名的拉扯胸口像被野火灼烧,自己到底想弹给谁听?他没给那刻夏回消息,手机调成静音丢在一边,脸埋在抱枕里把自己关在房间。
对那刻夏的感情是愧疚吗?迈德莫斯带来的心动是背叛吗?
能放下那刻夏吗?他是为了救自己才不能继续演奏的人,会不会太无情?
能推开迈德莫斯吗?他是第一个说要做自己的人,如果推开他,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既不想离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又想跟着新的光亮走向未来。白厄趴在窗台的月光下,纠葛的爱意拧成死结勒住咽喉。
迈徳莫斯也没睡着。那刻夏拥有救世主的过去,他也想陪着救世主走向未来。还是算了,不想让他为难。
起身悄悄走进白厄的房间,迈徳莫斯为他披上毯子,恒温的环境很适合睡觉。白厄蹙着眉,额头冒出冷汗,像是做了噩梦。迈徳莫斯坐在白厄的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被,哼出母后儿时哄他入睡的歌谣。迈徳莫斯舍不得睡过去,他不想浪费时间。
坐在白厄的身边,指尖悬在眉骨上方,指腹轻轻揉开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拇指顺着那片阴影慢慢滑到白厄眼尾,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演出当天,聚光灯落在舞台上,旋律渐渐响起,间奏里的休止符故意留些空隙,听众同频每一次呼吸。评委席有人抬了抬眉,白厄却不在意,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钻进旋律里。
对,就是这样,做到了。白厄闭上眼睛回味演奏时反复打磨的细节。曾经让他纠结的乐句此刻都变成情绪的印证。他能感受到,那些在毁灭后重构的旋律被有力的传递出去。指尖残留的触感,耳畔回响的余韵都在告诉他,这场和音乐的较量是他赢了。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白厄起身鞠躬,抓紧了口袋里的硬币,目光下意识扫过观众席,他给迈德莫斯和那刻夏留的位置空着。迈德莫斯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白厄有点失落,却又安慰自己,反正练习的时候他听了无数次,即使演出的机会就这一次。
失落的感情像潮水涌上空乏的心,果然还是很在意。散场时白厄还没卸下演出服就直接回家,手里紧紧抓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中午和那刻夏的聊天记录。
【13:30】
在机场。
【15:32】
做了新曲子,等下发你(表情包)
那刻夏明白,那个男人看白厄时眼底的落寞与温存。上升气流的噪音吹散了最后告别的话语,风卷起了空落落的回响。
家里没人,借给迈徳莫斯的风衣整齐的挂在门口。白厄跑去和迈德莫斯相遇的那片海。他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去海边吹吹风就醒了。黄昏的海风带着咸意,卷着碎浪拍在礁石上。白厄沿着海岸跑,鞋里灌满沙子。
迈德莫斯站在水边看着掌心的利衡币发呆,冷风吹乱金色的头发。望着向自己奔来的救世主,他不想再克制了。
救世主,我的身体好冷,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主动张开双臂,两人在夕阳下相拥在一起,迈德莫斯知道自己的消失会让白厄痛苦,但他想自私一次。过去的时光满是未完成的遗憾。至少这一次能够靠近,迈德莫斯不想后悔。
白厄抱着逐渐透明的迈德莫斯,衣领被泪水打湿,冰凉的触感让白厄意识到自己原来哭了。他慌乱抬手拭去眼角的水珠,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连你也要离开吗......”
“很高兴看到你找到了自己的愿望,至少在这里,我不是天谴之矛,只是个陪你喝奶茶,听你弹琴的普通人,”迈德莫斯不提救世主的身份,只当自己是普通人,与救世主告别,“为自己而活吧,白厄。”
“你的曲子我还没听够,若有来世,来我的宫殿演奏吧......”迈德莫斯抬手抹去白厄的眼泪,海风卷着凉意缠上两人交叠的肩膀,他的声音比海风更轻,带着悬锋人独有的沉厚尾调。
眼泪砸在迈德莫斯手背上,能看见白厄的睫毛在指尖下轻颤:“别哭啊。”迈德莫斯有些无措,眉梢带着英气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想抱得更紧些,白厄的手臂只穿过一片微凉的光。“听,”迈德莫斯轻哼起来,是悬锋的战歌,调子却更柔,“这是......送别的调子……”破碎的声音模糊了歌词,只剩断断续续的旋律飘在风里,和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缠在一起,像在替他把没说完的话续完。
是我强行留在你的身边给你带来痛苦。忘了我吧,救世主。
白厄张嘴,想跟着哼,喉咙却像被废纸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凝望那双燃烧不歇的金瞳。迈德莫斯散在海风中吹向大地。浪还在唱,带着来不及的余韵。白厄抱着空气,肩膀抖得不停。
纳努克赶来时,白厄一个人坐在海边,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漆黑的海面,黏着的思绪占据了他的视线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导师的到来。纳努克递给白厄一个文件袋。
“那刻夏的,里面是他给你写的副旋律。”手指夹着卷烟,纳努克站在白厄侧前。
手机上的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纳努克缓缓开口:“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强。他的视觉神经压迫得厉害,那几年总想着早些做出成绩,结果加重手伤,要是长时间握笔谱曲调试音轨,用不了半年手指就会永久性麻木,眼睛也不好说。他准备定居国外治疗,不想让你看见他。”
指尖夹着烟卷凑近唇边,打火机的火苗在海风里颤了颤才勉强点燃那截烟草。纳努克深深吸了一口,烟丝燃烧的灼热顺着喉咙下滑。
那不只是才华,那是他年轻时也曾迷茫过,燃烧过,不顾一切的灵魂。他爱上白厄的音乐,就像爱上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纳努克知道白厄的心思,而他只是导师,注定不是同行者。浓稠的呼吸裹在烟卷吸进肺部,随着烟圈散在风里。指节侧的厚茧,眼角的细纹都在提醒纳努克作为老师的他已不在年轻,半句多余的话纳努克都不会说。
海风卷着烟圈扑在脸上,纳努克掐灭烟蒂扔进海里。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消失不见,像白厄身边两个来去匆匆的男人。或许这样也好,总能把心思放回音乐上,白厄只需要爱上音乐就够了。
“他还让我跟你说他去追寻音乐的真理了,让你忘了他。他不会回来了。” 白厄攥着稿纸,怎么都捂不热。
也许他们永远不回来了。
也许他们明天就回来了。
调式怎么决定?歌谣怎么哼唱?旋律该往哪里流淌?
离开只需要几秒钟,而我忘记你们需要一辈子。
好想见你们。
思绪总绕不开,翻来覆去都是那刻夏与万敌的模样。白厄试着把注意力放在乐谱上,脑海里,谱面上混进了小提琴部分的旋律,又掺进万敌轻哼的歌谣。这些旋律挤在脑子里,像潮涨潮落。失落的眼神里是绝望的乞求。
胸口堵得发闷,又空得慌。白厄对着空气喊一声,最先飘回来的是海风,一切的一切都缠在一起,海水裹挟冷风染上潮气拥抱爱意,在耳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磁性的烟嗓发声,纳努克动了动嘴皮。毁灭是对美的极致占有,那戛然而止的琴声……算了,潮起潮落从不等待任何人……而他会一直站在台下,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老去。
冷空气灌进鼻腔呛入肺叶,白厄喉间发紧,眼睛像被水汽氤氲的蓝玻璃,视线里所有东西都开始发晃。借着灯塔的光,在海边彻夜写完那首未完成的新篇终章。稿纸叠成小船,指尖反复摩挲着五线四格。海浪冲刷过礁石,冷潮吞噬双脚,淹过垂落的指尖,小船顺着潮水走向深处,载着未完成的感情,渐渐成了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白点。
潮水吞没了没说出口的惦念,浪沫卷走了存在过的痕迹。 白厄终于驶进了他们的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