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悬月潜入云间,夜色笼罩下的山林风声沙沙。
暴雨后的地面湿润柔软,车轮轱辘辘地重重碾过坑坑洼洼的泥地,一辆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在林间道路上穿行,阵阵马蹄声飒踏过后在泥面上留下凌乱密集的痕迹。
“哐当!”
“吁——!”
原本快速向前的马车前轮重重陷进硬石前的沼土,车身因由惯性骤然向前倾斜,缰绳几乎要勒进车夫粗粝的手心,前方的马儿不由得昂首长嘶,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马车却死死卡住,纹丝不见动。
你藏身在车上货箱间,陡然间的刹车让你不由得撞上前方木箱,情急间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粗糙的木料板边缘重重磕到手臂上,传来阵阵隐痛,你小声抽气,没敢出声。
车厢内只有隐约的光穿透缝隙,尽管看不清,但手上肯定青了一块。
你听到车外传来纷乱的讨论声,有人走近车前检查情况。
车轮卡住了。
你暗自懊恼,本以为坚持一晚上就能抵达宁州,没想到半路又出了这样的意外。
几日前你突然得到自己定下婚约的消息,但在此之前,你连对方长相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只长辈听说对方是显赫世家的小公子,往后是要继承家业的。
世家子弟啊,你一介商贾之女,若是嫁过去,不知道有多少规矩等着你,一辈子都要葬送在深宅大院里了。
迫于无奈之下,你只能出此下策选择逃婚。
你本想离开父母所在的锦州,去宁州找自幼就疼爱你的祖父母,但州州通行间皆需官方盖章的路引,你没办法光明正大的拿到这些证明,只能贿赂了商队的人潜入货车,女扮男装在家里人发现前连夜出城。
锦州与宁州相距不远,若是连夜赶路,一夜便能抵达。
上车前你便暗自祈祷不要出什么意外,然而天不遂人意,意外不仅半路来了,还不止一个。
“卸货!”
陌生粗犷的嗓门如惊雷炸响在众人之间,只听得清脆的兵戎出鞘声后,林间各处涌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月色在此刻悄悄露出了头,清亮的月光映照出无数来者手中明晃晃的刀锋,商队众人面露惊恐。
“是山匪!我们被包围了!”
先前发出信号的山匪头目手提一轮九环大刀出现在众人面前,目光狠厉如隼鹰,刀身挥动间其上铜环碰撞声震得拉货车的马急躁地尥蹶子,商队雇佣的镖师快速提起武器布队挡在货车面前,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山匪头子。
双方对峙间,老镖头的鼻尖渗出冷汗。
人数相差过于悬殊,如果对方赶尽杀绝,这趟差事多半是他此生最后一趟了。
“交出货物,可以留你们一命。”
山匪头目如是说。
于是藏在货厢里的你,和好几车货物一路摇摇晃晃被拉到了山匪的大本营。
-----------------
“砰!”
库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感知到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你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不知过了多久,行进的马车才终于停下,你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方才在车厢里隐约听到山匪间的交谈,说把货物送到库房里,所幸山匪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车厢检查,不然你就藏不住了。
你小幅度地推开车厢门,一股陈米霉味儿顿时涌入鼻腔,四周很暗,只有窗缝透出几缕天光,不远处大小木箱散乱堆积在角落,和你一趟来的货车紧挨着贴墙靠放,房梁上的蜘蛛勤勤恳恳地在织网。
你小心地跳下车厢,却不慎踢倒了脚边的一个小木盒,发出“啪嗒”一声。
心猛然提起,下一秒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里面!”
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缝,一道身影从敞开的门隙走进屋内。
对方一手提着长矛,左右观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转身离开,躲在门后的你猛然跨出一大步,在对方即将转身的刹那用手中的木棍对着后脑勺狠狠砸了上去。
“砰!”
那人被大力击中后踉跄几步砸到地上,你也被反作用力震得退后几步,虎口发麻。
手上发着抖却顾不得许多,你扔下手中木棍,朝门外跑去。
此时天光已大亮,你匆匆关上仓库的大门,看着天色估摸着已经是申时,所幸此时仓库外无人,你小心的跑进一片看着像是晒干草的区域,借着高大草堆的掩护,蹲在干草垛间隙里,小心的观察山寨内情况。
也许是为了方便日常运输物资,你逃出的这座仓库正位于山寨外围临近大路的位置。
这座山寨依山而建,半山腰处搭筑一座高大主楼,其余大小吊脚楼环绕崖壁,瞭望台箭楼错落其间,周围地势陡峭且林被茂密,整块山寨区域被四五丈高的松木围栏圈起,栏顶削得十分尖锐,其上偶尔耷拉着几张被刺穿的陈旧的兽皮,唯一可通车马的大路又有山匪把守。
眼下只有你一个人,要怎么从山匪眼皮子底下走大路出去?
你不由得皱眉思索,一时竟有些无计可施。
来不及等你想出答案,一道巨响的信号声骤然在山寨内炸开,鼎沸人声从仓库方向传来——
“有外人潜入寨内!全寨戒备!”
变故发生得太快,你躲在草垛间,眼睁睁看着数道巡逻队伍收到命令后飞快集结起来,队伍交替在寨间穿行,目光所及之处的箭楼上,搭好的锋锐箭矢在日光下映出点点寒光,寻找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此时就算是想要换个地方藏起来,也很难找到机会。
你自幼在城里长大,从未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场面,一时不由得有些慌张。
随着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原地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你猫着腰小心的在草垛间穿行,走到边缘时小心的左右张望,寻找可供掩护的建筑,却正好和一个从别处走出来的落单山匪打了个照面。
“谁!”
对方第一时间拔出腰间的刀,你见势不妙,捡起手边散乱的干草泥沙朝对方脑袋扔去,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跑,纷乱散开的草屑阻挡了对方一部分的视线,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呼喊。
“别跑!”
傻子才不跑!
你在心里暗自回复,然而附近听到躁动的巡逻守卫闻声迅速靠近,你穿行在高低错落的建筑间,左侧有巡逻守卫,身后也有巡逻守卫,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也传来了脚步声,你猛然刹车转了个弯,右侧竟是个岔路口,一边宽敞好跑,一边狭窄逼仄,你没有犹豫地朝狭窄的那侧岔路跑去——宽阔的地方是箭楼弓箭手的活靶子,只能往小路里钻还能有一线生机。
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甚至已经能听到刀鞘磕碰的声音。
转过一个路口,你绝望的发现面前是四五丈高的松木栅栏。
完了,没路了。
死马当活马医之下,你试图撞开一旁建筑的房门,然而尚未等肩膀触及,房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来不及收住力道,你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然而预料之外的疼痛却并未来到,有人从一侧抓住你的手腕,一手从身后揽住你的腰,飞快用脚关上房门。
你重重地撞到对方怀里,来不及说话,对方却未卜先知一般捂上了你的嘴。
你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气声。
“嘘。”
热气扑在你耳畔,后脑勺抵着对方的肩膀,腰也被紧紧的搂住,你全身僵硬不知道要摆出什么动作,一时间只听到自己由于方才剧烈奔跑而尚未平息的心跳声。
砰,砰,砰。
门外的巡逻守卫靠近了建筑,你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所幸他们讨论了几句,没有推开门查看的意思,交谈的人声渐行渐远,你这才缓慢地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呼吸扑在手上带来了些许痒意,对方缓缓松开了捂住你嘴的手,腰上的禁锢也减轻了力道,你终于得以转头看到那个救了你一命的人。
身后的青年银发高束,剑眉星目,近在咫尺的深蓝眼眸如浩瀚星空,一下撞进你的视线里。
青年像是忘了自己的手还搭在你的腰上,有些关切地上下打量你,开口道:
“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你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你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下意识地挣开了他的怀抱。青年有一瞬间愕然,随即睁大双眼露出歉意的表情,把手乖乖收到了身侧,看起来老实又无辜。
“抱歉,方才冒犯了。”
你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了,而对方不久前才救了你一命,连忙找补道: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吓到了,刚才真的谢谢你,请问怎么称呼?”
像是没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沈大勇呼吸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回答道:
“……我叫沈大勇。”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也简单自我介绍了一遍,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山寨里会有这样一个人,又不知该不该问,沈大勇仿佛看出了你的欲言又止,率先开口道:
“怎么了?放心,我不吃人。”
你闻言一乐,把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沈大勇,你看起来不像是山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个普通镖师,货被山匪抢走了,拿不到薪水回到城里也过不下去,没办法就只能尾随他们上山看看有没有机会拿回来一点。”沈大勇摸了摸脖子,目光有些飘移,“……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疑有他,如实陈述了自己的遭遇,只不过隐瞒了逃婚的事情,只说自己要从锦州前往宁州找人,被迫混入商队。
“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险吗……”
沈大勇垂眸掩住眼底的冷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没听清,下意识发出疑问的声音:“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沈大勇回答得干脆,“我是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闻言陷入沉思,单凭自己一个人,想逃出这里简直天方夜谭,但话又说回来,面前的青年方才救了自己一回,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有坏心思的人,听他的经历似乎有些囊中羞涩,或许——
“沈大勇,你们镖师是不是也会接保护人的活?”
像是没想到你这么问,他愣了一下,含糊回答道:
“啊?嗯……也有。”
“我想请你送我到宁州,薪水不是问题,可以吗?”
家中经商的你并不缺钱花,只是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和你走这一程,你心下有些忐忑,却没想到沈大勇毫不犹豫的便一口答应下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