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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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平平无奇的十二月下午，乔治接到了丹尼尔的电话。
“嘿，最近怎么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活泼，让乔治听了心里也感觉很高兴。
他把手机放桌上开着免提，一边往自己杯子里倒上咖啡。“不错啊。”吐司从面包机里弹出，“又有什么建议？”
“去滑雪！”丹尼尔雀跃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你不是一直说着想体验一下自由地形滑雪吗，这周末去趟芬兰怎么样？斯科蒂跟我说了个超棒的地方，我问了瓦尔特里，他也说不错。去了当地可以租个那种大皮卡……对了，你有狩猎许可证吗？”
“哈？”乔治端着盘子坐下，“那是什么？”
他补充，“先说一句，我是英国人。”
丹尼尔哈哈大笑。“逗你的。你没有也没关系。不过的确会很好玩的，你来吗？”
“嗯……”即使对方看不到，乔治也耸耸肩，“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去的原因（I can’t see why I’m not going）。”
等他全副武装地裹好围巾，提着行李，跨越半个欧洲到达那片极寒之地时，那个原因就站在他面前。
兰斯·斯特罗尔，在深铅色的羽绒服和毛线帽里看了他两眼，便移开了视线。就好像乔治不过是随便哪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将下巴缩在领子里，无聊地踢着地上的雪。旁边，斯科蒂和丹尼尔在与店老板交谈。他们都站在一座算不上大的湖边木屋周围，毗邻着的是座高耸入云的山。
总之，乔治到达租车铺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老实说，他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仅仅因为讨厌兰斯就避开所有和他相处的机会了。但乔治的内心的确想逃，而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斯科蒂叫了兰斯，另一个精通滑雪的人，那很好，他会得到更专业的教导的。但是、但是……
一阵林间刮来的风吹起围巾的一角，乔治也开始钻研起风景来。
已是下午三点，在欧洲北部，世界马上将要暗下来了。远方，天空像铁剑一样灰，又透着冰一样的蓝。树木们齐刷刷地向上刺去；又冷、又坚硬。雾气弥漫在山谷，其间能被辨认出的不过是几点昏暗的灯光，几乎不能到达他们眼中。湖面平静得没有涟漪，无论是鸟，还是鱼儿们，此时都为了躲过冬天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而他们在这里。
02
丹尼尔兴高采烈地分配皮卡时他和兰斯都没有反对。也许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反对。总之，当他们躺在暂住的旅馆房间里时，乔治的那句晚安最终含在嘴里融化。兰斯背对着他，于是他看向窗外。那里，雪花像漫天的羽毛一样纷飞，从旅馆彻夜点亮的路灯处飘洒而来——无论如何，明天都会是新的一天。
乔治醒得比平时要早。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兰斯只开了最微弱的一盏暖光灯，拿着一次性漱口杯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丹尼尔通知九点出发，现在还很早。”
早上九点，极北的天也才达到将要亮的程度。明月挂在空中清晰可见，柔润的光芒照耀了雪地。他和兰斯在狭窄的卫生间镜子前无言地刷牙，就像多年以前的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不知为何倔强地互相只从第三人的眼睛中看见对方。
打开院子里的门，一瞬间堪称清爽的凉意扑面而来，空旷的雪野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任何响动都孤零零地听不见回声。丹尼尔在车里招手，又跳下来给他们介绍后备箱里的东西。
“这是食物，加上一些干粮，够你们两个人吃一整天了。这是一些求生用具吧，生火的辨位的都有；喝水的就不用了直接从地上一捞就是。”他又见缝插针地讲了个笑话，“嗯、还有猎枪和小锯子，你们两个别互砍啊。”
知道会互砍还把我们叫来。乔治在心中小声埋怨道。话说怎么还有猎枪，这什么荒野求生，我们不是来滑雪的吗。一旁的兰斯却神色如常，只是端详了两下，伸手摸了摸枪柄。丹尼尔热情地揽住乔治的肩膀，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后悔，大声笑道，“这可是芬兰的保留节目，瓦尔特里说的。”他的话你们也敢信！
他们在林间一条狭窄的雪道里穿梭，周围满是拔地参天的树木。斯科蒂让他们紧跟着自己，兰斯作为加拿大人扳动雪地皮卡巨大的换挡杆的样子看起来轻车熟路，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个毛线编织的小雪人，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的。乔治没那么心安理得地在副驾坐着，于是他只能看向现在没有太多东西值得欣赏的窗外。一些暗褐而干瘦的草叶捅破厚重的雪层，挣扎着冒出头来。
一路无言。说好的地点倒是很快就到了，可一看才发现人已经不少，真是火爆。斯科蒂皱着眉刚关上车门，和观察完雪地后转过身来的丹尼尔对视上，他挤眉弄眼地努努嘴，示意让斯科蒂再想想。
“好吧，那你们这次可千万跟紧了。待会进山里没有网络，而且离这不算近，有一段路好走。”斯科蒂在上车前掰着门对他们说，“要是真跟丢了，记得一直往前开，山那边有另一个村子。”他的语气一转恐吓，“不然你们就等着饿死在车上吧。”
车门啪地一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乔治还蛮喜欢的。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像一个小世界。然而，等原本晴空万里的太阳天突然凭空产生了呼啸得让人完全识别不了方位的暴风雪，他直截了当地把先前的感受判断为自己作为外地人的断章取义。丹尼，下次提前买好人身保险好吗？乔治看着外面让英国人陌生的可怖雪幕，很久没这么欲哭无泪了。他几乎可以看见巨大的松树也被阵阵撼动着，此时此刻，他彻底后悔了几天前自己对这趟出游的回答。
乔治扭头看向驾驶座。
小世界……如果不是他和兰斯的小世界就好了。
为了保存油量，兰斯已经熄了火。车内开始逐渐变得有些冷，他们都穿上了自己的外套。兰斯咳嗽了两声。“没事，很快会过去的。”
兰斯自昨天以来似乎就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完全不像乔治这样。一路上，他只是皱着眉、眨着眼睛，专注地盯着前面一片刺眼的道路，由于时常打滑而十分认真地控制着方向盘，看起来完全没有精力留意到他，也无暇给他只言片语。乔治抿起了唇，撕咬着嘴角的死皮。
“你也可以先睡会儿。”兰斯突然开口。“马上就到了。”
他说，“我保证。”
乔治看着他的眼睛，他想兰斯永远没法向他保证任何事情。
03
皮卡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行驶着，内里晦暗如夜。车身轻缓的晃动几乎让人昏昏欲睡，乔治说不清自己在梦境还是现实，也不清楚时间究竟过了多久。违反自己的生物钟而早起的结果终于得到反噬，他蜷缩在对他来说狭窄的副驾座椅上，暂时忘却了对现实世界的一切认知。然而终于，一脚急刹将他猛地从那黄粱一梦的边界中扯回来。
“怎么了兰斯？”乔治眨着眼，迷茫地扶住车门把身子撑起，在还没完全掌控大脑时就说出了口。本不应该的。他尽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吊饰不安地摆荡。乔治心里一沉，眯起眼朝前看去，那里除了极其刺眼的一片雪景，什么也没有。可兰斯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双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呼吸开始可怕地急促起来。
无论什么原因，耳边尖锐的喘息声如同丧钟般敲着，连带着车内不大的整个空间仿佛都在不断收缩、挤压，把他们两个缠绕得更紧。乔治对这些并不陌生。兰斯显然惊恐发作了，此时此刻，不管汲取多少氧气都没法让他停止慌乱。乔治看着他在雪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苍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掐住方向盘握把的手指颤抖，几近痉挛，精神和肉体似乎都将要分崩离析。
“兰斯？”他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乔治不得不强硬地掰过他的肩膀，“兰斯！”
乔治震惊地看着他。兰斯的双眼红肿，完全失去了焦距。泪水将他纤长的睫毛打湿，一根根地黏在下眼睑上。温热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那些在寒冷的日子里反复收缩的面部血管在他的脸颊上刻出病态的血红，又被眼泪中的盐分灼烧得更加刺痛。乔治慌忙地用戴着毛线手套的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不断地擦去他眼角中渗出的泪液。
然而兰斯的喉咙依旧嘶哑得吓人。他溺水般拼命张大嘴唇，泪流满面，鬓角滑落下汗水。
再这样下去他会晕厥的。乔治一把将双手的手套都摘下，捂了上去。
要点是将手掌轻轻拢成一个半球状，稍微留有缝隙，保证吐出的气体一部分能被吸回。
“兰斯。呼气……对。”
乔治的左手手指伸展着、贴合在他脑后的地方，从蜷曲发尾的缝隙间穿过去攥紧。
这花了点时间。但兰斯最终逐渐安静了下来。他迷茫地闭了闭完全湿透的眼睫，重新睁开时仍然无法将视线集中在乔治身上。兰斯往常深咖色的虹膜里有层雾气般遮掩了一切。他问。
“……现在几点？”
“快下午两点了。”乔治在不安中回答，“怎么了？”
兰斯的瞳孔抖动着，“才开了三个小时……怎么会……”他低下头，双手紧攥着乔治的衣角。
过了一分钟，他抬起头来看他。
“乔治……我看不见了（I can’t see）。”
即使他拼命忍住情绪，却仍然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兰斯半盲的双眼里空无一物。在漫天白雪和黑暗之中那样看着他。
在这片无边寒冷和温暖之中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