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好哇,E!
你可能对这封信的到来有一些惊讶——毕竟根据我记事本上的记录,我应该是在五年前向你许诺寄信给你的。迟到的太久了,我向你道歉。
请原谅我吧,我的记忆在两年之前出了点问题,医生说是种怪病,不过就我的体验来说并不会对生活造成什么大影响。就是在回想之前的事情时会有些头疼,倒也不是很要紧。
我不记得之前认识的人,甚至连自己的经历也一同忘记了。有点惨的还是。
我们之前是很要好的朋友吧?这个本上只记了你的地址。我们是吗?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我承认我孤独得要疯掉了,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又如此陌生。我们可以写信给彼此!有盼望的等待是幸福且甜蜜的。
如果你同意的话,下次回信告诉我你的名字吧!E是个很酷的代称,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地上的天气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暴风雪——你们那里的问候语还是谈论天气吗?
希望你生活得开心,以及期待着你的回信。
王耀
2075.5.8
Ps,旧历年里的夏天要到啦!你喜欢夏天么?
亲爱的王耀:
展信佳。
收到信很开心。我当然会原谅你——我是说你让我等了很多年这件事。
既然是病的原因,我肯定是不会怪你的,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我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确切来讲,是我们之前有一大群朋友,或者比起朋友更像是家人吧。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说实在的,忘记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不讲这些伤心事了,你如果想不起来之前的大家也就别想了,别让自己头疼,何苦呢?你想知道什么,我讲给你听好了,我会一直写信给你的,就像邮寄一份旧时光。
互相寄信的确很浪漫,在你的文化里更是一件雅事——况且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能够沟通的方式了。
地上还是一直在下雪,但我们打招呼的方式暂时还没变。我觉得说一直在下雪时,我们好像就离真实的地表更近了一点,而不是在这永远阳光灿烂的地下城。
我的真名是亚瑟·柯克兰,下次称呼我这个就好。
希望你也能够开心。我们可以一起等待夏天。
亚瑟·柯克兰
2025.5.13
你好哇,柯克兰!
你的名字很好听啊!之前我有没有说过这话?感觉好熟悉。
这邮递实在是太慢了——苦苦让我等到了月底,这下夏天是真的到了。收到你的回信真好,我特别开心,开心得要把窗外的太阳当作真的太阳,以为落在身上的光是几亿年前太阳燃烧来到地球的光。
太阳或许是真的累了,我们才会变成今天这样吧。
关于记忆,给我讲讲我们的初识怎么样?我很好奇我是怎么遇到你的。
还有,我不觉得忘记是幸运的事。我知道这是大脑规避痛苦减轻伤害的方式,可是失忆连同我美好的回忆也一并带走了哇。没有过去让我无时不刻不在惶恐着。救救我吧。
你在做什么工作?我下周就要去上班了。不过当老师,和孩子们打交道,这份工作我并不讨厌。
如果可以,下回除了信寄点有意思的东西给我吧,可以吗?
王耀
2075.5.29
亲爱的王耀:
展信佳。
“名字很好听”这句不是你说的,是我对你说的,你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看来关于过去你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没关系,我都告诉你。
初遇么……其实我也只记得你那时泡茶给我喝了。
那是一盏春茶,同我在英格兰喝的茶的风味完全不同。特别苦特别涩,我差点吐出来。后来品才品出韵味,清新而自由的味道,独属于春夏的,浅绿色的茶。你还写了字赠给我。但这个我舍不得寄回给你。
后来我尝遍了这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茶。没有一种和你的相同。
你还能想起茶艺的步骤吗?想不起来我教你,真的,我是你的亲传弟子。
我在伦敦当图书馆管理员。我还是比较喜欢和死物打交道的工作。这次附信寄了一本书给你,希望你喜欢。
五十多年前的书了,那时人们在书评里写这本很好地描绘了一个灰色调的时代。但就算是那时的“灰色调”,在今天看来也是黄金时代了。
现在真不是什么好时候,如果没有你和你的信,我料想它还会更糟糕一点。
A.K.
2075.6.7
Ps,这边的马铃薯突然说培育出了一种速生高产的品种,我尝了尝,味道不算很好。我们之前有一位很爱吃土豆的朋友,他叫路德维希,你还记得吗?
你好呀,柯克兰!
今天还在名字后加叹号完全是意志支撑,我要累死了,孩子们真是可怕的生物。
你居然想教我茶艺??真不是在开玩笑?别闹了,别往红茶里加奶和方糖。幸好我没忘记泡茶这种基础的技能,虽然现在我也无茶可泡,但你千万别给我寄茶过来,我怕我看见碎叶茶茶包会和你绝交。当然了,整叶茶也不用,太贵重了。
我看了你寄给我的书。现在寄给我《秋》有点怪,还没秋天呢亲爱的。但书确实很感人,我很喜欢。
“我就想象我忘记的东西被我收了起来,就在我身边,像只睡着的鸟。”你是不是想给我看这句?我看得眼睛湿湿的。谢谢你和你的书,这的确安慰了我。
下一次,下一次寄张你的照片给我吧。至今我都只能想象你的样子。真是夸怪,明明我认识你(从我的视角来看)只有短短两个月,可是我却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也许是因为夏天就要过去了。
王耀
2075.7.2
Ps,抱歉过了这么久才写回信给你,
我太忙了。放几张我和孩子们合绘的画给你赔罪。
还有,我连你都忘记了,怎么还会记得别人?
亲爱的王耀:
展信佳。
画很好看。你在想我吗?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
好吧,我不做给你寄茶的尝试了。但茶里加蜂蜜真的好喝,你有机会一定要喝一次。
我翻遍了家里也没找到自己单人的照片,不知道丢去哪里了。我画了张自己的素描给你,希望你别嫌弃。
书你喜欢就好,你当年说有时间会去读,看来也是终究没挤出空闲。你真是天生工作的命啊,之前你也一直忙来忙去的。
至于夏天——这真的不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吗?现在才七月,你怕不是忙糊涂了吧,七月离夏天结束还早呢,连你自己都说过,北方的夏天可以一直燃烧到十月中旬。大概你也是忘了,那对于你像是上辈子的事吧?
地上这几天雪是消停了,不过它们总归会很快回来。
我想地上的风,以及,我不停地想你。
A.K.
2075.7.15
你好哇,柯克兰!
我不要工作。我之前也一定不会喜欢工作的!!
我讨厌工作!!!
不过我也不喜欢一直闲着……人都是这么矛盾的吗?
你那个素描像——你是不是偷偷把自己画好看了?真人哪有长这样的。
别骗我,你要真有这么好看早被拉去当“公众人物”了,怎么还会在图书馆发霉?…倒也没有说图书馆不好的意思啦。
你怎么说了这么多想我,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你之前就喜欢我?
那我们到底是啥关系?
那我之前喜欢你吗?柯克兰,你不许欺负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骗我。
你说雪还是会来的,是的,今天又是特大暴风雪。
地上的工作人员好辛苦,邮递员也好辛苦。
如果我在东八区挖一个洞,嗯,通过地心的岩浆,是不是就能见到你?
那样交流会快很多吧。
你说的对,我自己说过的话在现在的我看来也无比陌生。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想起来之前的事。
我们之前是什么样的?
我有太多问题了,有时候我也不想由你来告诉我。
我是个奇怪的人,对吧?
——我之前也这样吗?
王耀
2075.7.26
PS,我不会再说我想你了。你上封信简直像发疯。
亲爱的王耀:
见字如面。
我真的长这个样子,没骗你。
我不会骗你的,我发誓。
我当然喜欢你,我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你喜不喜欢我?这要我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真的只能用朋友这个词。
我们从前是朋友,现在是,以后我不知道。
以后等你以后再回答吧。
天气一如既往的恶劣。我们不谈论天气了,我想起你们那里的句问候:吃了吗?
我还没吃,不饿。饭又不好吃。
我们没有月亮了。你们的阴历死了好久年了,不然今天该是个很好的节气——是立秋,你喜欢立秋吗?
我不知道日子该怎样算了。也许你知道。
我就算是发疯又怎样?发了疯一样想你又怎样?你想不想我都随便,就像我从不想象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又,你之前和现在一样正常,王耀同志,别乱想了。
A. K.
2075.8.7
你好呀,柯克兰!
我决定背叛我之前发的誓了,我也想你——没到发疯那种程度啊,我还是很理智地想着。
我相信你说的这一切了,唉,我也不能不信呀,这东西又不像考古一样有二重证据验证。
我隐约感觉我之前是喜欢你的。只是感觉,或许是因为你喜欢我。你知道的,人类擅长制造很多错觉。我们真的没发生些什么吗?失忆的一个坏结果就是感觉好多事都发生过了。
我吃了,但还是饿。
好吧,连天批试卷太累了。
至于你说的立秋,我现在对节气没什么概念。我之前很喜欢这个历法?
关于计算时间……如果你要算日子,种个东西吧。生长的植物让时间有了实质,这是我的经验,你可以试一试。
今天回家的路上遇见一条饮用水管子裂了,淋了点水。
我突然很想、很想地上的雨,不只是雨,还有风,还有阴晴天。
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些是什么感觉了,正如我记不起你的声音。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每天夜里我都这样想。
但我们的夜晚没有月亮,白昼没有太阳。
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向前走?我想不出答案。
好了,太多负能量还是别打扰你了,晚安。
王耀
2075.8.19
亲爱的王耀:
展信安。
我也吃了。今天吃了非常久违的炸鱼薯条——你骂过很多次这里的饭,也就这道能让你吃下去点。只是早就没了鱼,炸鱼也是淀粉味的,你还会包容它吗?你得多吃饭,人饥饿时容易陷入思考的怪圈。
吃饭的时候想起了我们的一位朋友,他是非常爱吃炸食的那类,他那种每天摄入大量糖和脂肪的人每天看上去都快乐得不行。你或许可以稍作尝试。
你之前是很喜欢月亮纪法的。再去看看吧,喜欢过的东西大概率会再一次喜欢上,这是我们的另一位朋友说的。
我这次好像讲了太多他们。你总希望自己能够想起来从前,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过去的你的愿望就是忘掉那一切呢?
如果曾经的你甘愿用所有的快乐和体验去抵消过去巨大的痛苦呢?你完全不记得我们的朋友们了,这是件好事,因为我之前也提到过,他们都不在了。
记得的人也很痛苦的。回到过去,一切就会变好吗?
向前走,答案就在路上。
晚安,祝你在没有星星的夜里也能有个好梦。
A.K.
2075.8.27
你好呵,亚瑟!
谢谢你的开导,我已经好多了。
收到你信的今天我去吃了一份薯条——它们确实很美味,只不过我不很习惯啦,就像你有时也会觉得中餐不好吃一样。
?等一下,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关于中餐的评价?
如果我的记忆在恢复的话,那么也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对吧?
等我有时间了我就去看阴历,我最近在看一些书。这些有关中华历史的事情让我感觉很亲切。难道只当了几个月老师就有职业病了吗。
亚瑟,你想念之前的朋友们吗?我猜你一定非常非常想念他们,因为你在信中的情绪也带起了我的情绪。
想念。你不觉得这是个很美好的词吗?我总有一些奇怪的联想,这个词像不像月亮?
随便你怎么觉得,你个不懂中华传统文化美的人——你真的认为月亮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吗?
如果真的是的话,那你可就活得太失败、太糟糕啦!
有件事我要偷偷告诉你,柯克兰,我可能正在重新喜欢上你。
要是我对一个只通信了几个月的人动心,那我简直太容易陷入爱情的迷障,太轻浮了,可要是我“重新”喜欢上一个认识了小半辈子的人,那显得我多深情迷人呀,你说是吧?
你要快快地回信,让我等得久了我就要生气不喜欢你了。
王耀
2075.9.3
亲爱的王耀:
展信佳。
看得出来你精神好得多了。
我赞同你的说法,让一切自然地发生吧。
是的,我的确非常、非常想念他们。没有你们,有些时候我孤独得要疯掉了。曾经我以为我习惯了孤独,后来发现我没有,人与人天生就是要联结在一起的。
嗯,关于你那里的文化,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博览群书,对于各地的历史文化都有一定研究?我知道月亮的美,也知道月亮在你们文化里的地位和独特意义。
明月何曾是两乡,对吗?让我立即想的话我只能蹦出这一句。
其实,月亮在哪里都很美好。她当然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那这样看来能懂得月亮很美我还活的不算太失败太糟糕。
我之前说喜欢你说得坦坦荡荡的,这下你真说了“可能”也喜欢我,我反而有点,嗯,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有点羞怯了。
好吧,深情的王老师,我要说点更过分的话来镇住你了:
我爱你,我永远永远爱你,太阳死掉,月亮粉身碎骨,我还爱你。
——这不会吓到你吧?我会把信快快地寄出去的,我要快快地吓到你。
A.K.
2075.9.9
你好,柯克兰:
你说的话,确实、好吓人。。。
我得缓缓,我去找片饼干吃。
吃完了,有点噎,我喝口水去。
喝完了。我现在想在屋子里沿着所有的墙走一圈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会飞檐走壁,算了。
亚瑟·柯克兰,你过于郑重的誓言确实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也害怕是因为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你才会在我身上寄托这样沉沉的爱。你是吗?我因此感到不安。
你为什么不多见别人呢?一个人闷着就是容易向突然打开你孤独的小房子的人释放过于浓烈的情绪。
你向我解释一下吧,我去睡了,我没有太多话要讲。写信就这点好处——你可以把字句斟酌了再斟酌。
我的话从心里转到嘴边又转到纸面上滑走了。我们都再多想想吧。
王耀
2075.9.16
Ps,你说的那个喜欢吃炸食的人,他是不是还喜欢吃冰激凌?
我突然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亲爱的王耀
展信佳。
抱歉——我上封信看起来是恶劣过头了,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我会向你解释的。
就算他们都还在,我依旧会这样爱上你,爱着你,只是他们中的有人并不希望我们在一起而己——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孤独,我知道我爱了你我依然孤独,甚至是更孤独。我愿意忍受孤独去爱你,不管你是否爱我。
亲爱的,我也害怕如果我不及时说爱你,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看,连太阳都会老去,连月亮都有一天离开我们。
我并没有一个人闷着,我很正常地生活着呢。是我打开房门邀请你进来的,这座房子也并不叫孤独。
请允许我爱你吧。我用时间向你证明永远。
A.K.
2075.9.24
有一句话我抄给你在下面,还有就是我忘回答你那个问题了,那个人,他是也喜欢吃冰激凌,他叫阿尔弗雷德。
我们活在遗忘与记忆之间
此刻是受绵互不绝的时间
所侵蚀的一座岛屿
你好哇,亚瑟!
早上中午晚上好,你在做什么?
你的道歉很诚恳,所以我决定原谅你了,
阿尔伟雷德是个亲切的名字,别的我想不起更多了。
哦,你有在正常地生活,这就好,不然我怕你哪天疯掉也没人知道。我真想见见你。如果我们见面,我们是不是就能像古时代的地球人那样拥抱、接吻、肌肤相贴?
我不敢奢求那样“平凡”的日子,
……对不起,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也忘记自己下半句要说啥了……
在夜里,每个人都可以获得安宁,尽管只是暂时的。
我在夜里给你写信。
我想起来我先前有个问题问得有此漏,我重新问一次。
亚瑟,我之前爱你吗?
我的记忆好像真的在恢复。许多声音,色彩和光正蛮横地闯进我的脑海。这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况且涌进来的还全都是碎片。好困,我去睡了。
晚安。
王耀
2075.10.3
噢,还有件事差点忘了——我要吻你!
吻你再吻你。
亲爱的王耀:
展信佳。
早上好,我一贯是早上收到你的信。然后我就会花一上午读你的信和写回信。图书馆的管理是个清闲活,空给你的这一上午不会对我的工作造成什么影响。
关于你重新问的那个问题......
王耀,你之前爱过我。是的,我们曾经拥抱亲吻,在年轻的阳光下。
但我们也互相猜忘,你骂我冷漠无情,我说你狂妄自大。
你问的问题实际上没有意义。就算你爱我又如何,那些都是过去式了,你又不是只爱我一个人。
你总会爱上很多,世界是你的,它亮闪闪,非常漂亮。
……我可能在胡言乱语。
我依然不希望你能想起来,但如果有的事注定要发生,我们就让它发生吧。
我一直爱着你,也许你能在这爱中找到一点安慰。
我也吻你。我给你一个来自远方的拥抱。
A.K.
2075.10.11
你好呵,亚瑟!
?你每次花上半天就给我写这么几行字?你斟酌得有点过头了吧?
原来曾经我爱你。
我现在也爱你。
我们是不是爱了很久,很久?久得我总以为我爱在此刻。
爱上你我才知道说这么多次想念和爱也不会腻味,我才知道我这样长情。
好吧,我认为我一直以来都是长情且念旧的人。
爱你只是佐证了这一点。
我读到了一句诗:
“死亡将征服这个世界/但在那里/我们的爱将存活/并在来生永续”
这世界上的诗足够多了,你说是吗?
这世界上的爱也已经足够多了。
王耀
2075.10.19
为什么我梦见了有色彩的你?
你有一双绿眼睛,我看见了。
亚瑟·柯克兰:
我感到惶然而恐惧。我病了吗?
越来越多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出现。我快要分不清虚构与真实了我真的经历过这些吗?我不会是得精神病了吧?
亚瑟,你真的没有骗我吗?我们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是谁,你是谁?
我不想再做梦了,我只是想正常地生活,我只是想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想普通地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我想活下去。
我到底是谁?
我还存在吗?
亚瑟,救救我,我只能向你求救了。
可是我深知没有人能救我,我们的困境和痛苦,总归都是自己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的。
这一切会变好吗?过去已经是一片混沌了,未来是什么样子,我看不见,亚瑟,你说的对,这个时代,我们,这个世界,全都糟透了。
王耀
2075.10.21
亲爱的王耀:
展信安。
我在这一刻无比痛恨这个只有邮寄能够远程交流的时代。我想打电话给你,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可是我在这里写下字,我什么都做不了。王耀,现在是秋天了。你之前说你喜欢秋天,你的生日也在秋天。我都忘了祝你生日快乐。
我是个失职的追求者。
王耀,你真的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吗?
我不敢告诉你。你再想想再做决定好吗?
A.K.
2075.10.28
Ps,我寄了加急,希望你可以早点收到。
亲爱的王耀:
你怎么还没有给我写回信?你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我还是决定向你坦白一切了。这封信会有点长。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一切都没骗你,只有一点我没告诉你——那个“E”,是“英格兰“的简称。
我是亚瑟·柯克兰,我曾经是英/国。
恩格斯说过,随着阶级消失,国家也一定会消失,他是对的,到六十年代初,所有的国家都伴随这个末世里的各种斗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联合政府和地区分辖。现在的人口比之前少得多了,再加上地下城区域流动的局限性,管理起来并不困难。我们的文化融合着发展,世界好像突然就变了样子。这是人类必须途经的路吗?
也就是在国家消失时,国家意识体也跟着一同消失了。只有两个例外,那就是我们。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们,但事情就是这样。
现在我不再有“意识体”的权力,只作为一名普通的公民,干着一些普通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像同伴那样消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你大概不知道我收到第一封信时盯着你的署名发了一天的呆,回信写了无数版还是从垃圾桶捡回了最初那版誊抄一遍给你寄出。而关于你,你那里的情况在这个通信困难的时代我无从得知,同时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会失去从前的记忆变成“普通人”我猜测是你自愿进行了什么……实验,我不知道。
这些事,还是忘掉了比较好吧?
我会把信亲自送到你手上的。
A. K.
2075.11.19
亚瑟·柯克兰没有再收到王耀的回信。
王耀杳无音讯的第三十三天,柯克兰向上级呈交了去当邮递员的请求。
一周半之后手续办齐了,两周零一天后柯克兰开始执行他的新工作。
柯克兰拿着他的信,还有许许多多人的信出发了。
王耀是不是想起了一切?他半是痛苦半是快慰地想。
想起什么?想他作为意识体,五千年的兴衰弹指一挥间;想他们相逢相知,桃花枝和春茶,铁炮船和鲜血;想这个世界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生然后他们死——他们既然生,就总要死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王耀和自己还活着?不,不是“活着”,只是“存在着”。东方和西方,被祝福也被诅咒的他们。
为什么不像其他意识体一样消失呢?到最后亚瑟·柯克兰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他在颠簸的行途中把王耀写给他的信读了又读,他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个幸运的,把一切都忘记的,崭新而天真的王耀写出的信,感谢上天又给他一次去爱的机会。
“你好哇!”王耀是怀着什么样的欢欣写下这三个字的?
他说等待幸福且甜蜜,其实等待是酸涩发苦的。
他说,我们重新认识。他说他想回到过去。
回到初遇的那时吗?十九世纪的风气是几倍温暖于现在?
跨过隔阻的山和海,跨过战火与硝烟,跨过几百年光阴,跨过那些苟且,那些傲慢和偏见。
如果我们重逢在最初,我们世世代代的仇恨和爱要在哪里安置?
他重复着爱和想念,以为车马遥途能让时间慢下来。
王耀问,亚瑟,我之前爱你吗。
其实你爱任何都胜过爱我,柯克兰想。但你爱我,他又想,这好像就够了。
车窗外是他们在信里念叨来去的暴风雪,永远的、无体无止的雪。
巴黎的铁塔倒进海底,北京的长城被积雪掩覆,王耀,你所喜欢的地上的真实,它究竟还剩着些什么?
亚瑟柯克兰再一次望向远处,即便是戴着墨镜,也好像能够感受到雪原刺眼的光。
我们曾经一起看过太阳,手牵手走在街上,你是在遗憾忘掉了这些吗?
我们一无所求,我们就获得自由。
茫茫的大地上只有柯克兰驾驶的邮递车在奔驰。一丁点的绿色在空白画布上,像一幅抽象的画。这才是孤独吧,柯克兰想。
不是一个人,而是天地之大。
他早该知道,人与人的孤独无法互相拯救。爱从来都不是一方良药。
柯克兰无法抑制地想起从前,从前很多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开聒噪的会,从前他在战壕里体验泥土的温度,从前他的船可以到达世界的任何地方,从前日不落的荣光永不坠下。
如果再往前……
最初的最初,他是大西洋边缘一角孤独的岛。
他们的命运在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亚瑟·柯克兰抬起眼镜闭着眼去揉酸胀发疼的眼睛,疲惫又无助的时刻,车载无线音乐偏偏自动播放起一支欢快的中文歌。
那是一首老歌了,柯克兰在心底默声说。从前王耀唱给过他的。
“还记得笑吗/还记得我吗/还记得保持好奇的傻瓜”
柯克兰已驶入从前的中/国境内,每靠近收件人的地址一分,他心中的恐惧就又添上一层。他怕自己看见一间废弃的屋子,更怕敲开门是喊他英格兰的王耀。他焦急而迟疑,纷扰的思绪悬在半空。
铅灰色的天空,风雪肆虐的天空。
如果,如果王耀只是出了些事情没有寄信,那他就带王耀来这真实的天空下看一看。
他唯一的,最后的小愿望。他就怀着这样的盼望拎起信袋跳下车。
送完其他信,亚瑟·柯克兰终于站在他陌生又熟悉的门前。抬手敲门的时候,门却自顾自吱呀泄出一条小缝,他怔愣一瞬,在一声笔落在纸面上轻微的啪嗒声中,神使鬼差地稍稍在一声用力把门推展。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摸拟阳光的暖色灯还亮着,这是间干燥温暖的一居室,墙上放书的木格里,他一眼就看到他送王耀的那本《秋》。
没有人。书桌前没有人,床上干净整洁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
王耀去哪了?
柯克兰向前走几步,原子笔还没盖上笔帽,书桌上的信只有廖廖几行:
“亲爱的英格兰,亲爱的亚瑟·柯克兰:
见字如面。
是的,如你所见,我终于想起了从前的事,的确,它们像你和我讲的一样不好。
感谢你这些时日的收留。
再见”
最后两个字轻得要在下一秒消散,信也没有暑名。柯克兰僵硬地立在桌旁。良久,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盏,透过薄薄的青瓷胎,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盏中澄黄色的茶汤还是温热的。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亚瑟·柯克兰翻开桌上其他的纸,上面画着阴历的节气分布,上面写着辞职的理由,上面写着中华五千年,上面写着要交待的事情,上面清楚而温柔地写着他们——他们所有意识体的名字。
还有一张他写,我这一生最该被责罚的错误就是爱上亚瑟·柯克兰,可偏偏我爱了一次还不够,又不知悔改地爱了第二次,但我第二次爱是因为我无知,我对此前的一切都不知情,所以我无罪,至少这一次。
谢谢你来见我,亲爱的,我们重逢在下一刻。
柯克兰仰头喝尽了杯中的茶,当醇厚的甜流经他的喉管他才发现,这是一杯蜂蜜茶。
他忽然笑了。他把他们的信放在一处,身体在眼眶涌出泪水的瞬间变得无比轻盈,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虚假的太阳,暖色光映在他绿色的眸子里。
他还没告诉王耀,你笑起来时,眼睛里的波光像温润的蜂蜜茶在亮处闪动。但这个苛刻了漫长一生的意识体突然决定在最后的这一刻宽容一下。
——毕竟,他们的信都已经送达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