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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某一天,Eduardo Saverin驾驶着一辆红漆的福特SUV,横跨过大半个爱荷华州,为了一个不那么明确的目的地。
他插入92号公路,穿过斯图尔特小镇,在门特拐弯,转向北,驶上一条地图上压根不存在的乡村公路。据Dustin提供给他的天气预报模型,未来四天内十公里外会遭遇一场巨大的龙卷风。Eduardo透过车窗玻璃望着阳光下浓绿的麦田,总疑心自己受了欺骗。
Eduardo为了这次气象观测准备了很久,他的副驾上塞着笔记本电脑,Road Atlas,数码相机,瓶装水,干粮,还有几捆刚从杂货店买到的编织绳,堆积在一起,散发着棉籽和干草混合的味道。更多的东西放在后排的纸箱子里,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Eduardo想找一片合适的空地,沿途问了两次路,他们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只需要顺着公路一直开下去就能找到。于是他又开车掠过几片农田,直到主油箱油量见底,天色渐沉。在他决定适可而止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小巷,歪歪扭扭地通向一户人家,巷口的信箱已经锈得辨别不出原先的颜色,上面还挂着一块牌子,但Eduardo没仔细看。
嘿,再试一次吧,如果这户人家再让他往前开,他一定不干了。
Eduardo拐了个弯,把车开进巷口,最后停在场院的一角。这间房子木门紧闭,百叶窗也合着,这在以熟人社交为主的乡村地区并不多见。要不是院子里那盆养得不错的薄荷叶,Eduardo会以为这间屋子已经空置很久了。
他下车走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木门沉闷的敲击声和风滑过青草茬时悉悉索索的声响。在他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门忽然被拉开一条缝,黑暗中出现一双蓝色的眼睛。
“嗨,你好。”Eduardo盯着那双眼睛看,几乎挪不开眼,“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那个人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简短地回答说:“是的。”
Eduardo没料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他的口舌莫名笨拙起来,耳根开始发烫,像第一次邀请舞会对象的小男孩。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希望自己看上去更加风趣:“哦,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在这附近找一块空地,我想我再开下去可能就要开进密西西比河了。”
那个人没有笑,这让Eduardo感到十分挫败。但片刻后,他耸了耸肩膀,然后伸手把门往外推了一点。
阳光向门内前进了一寸,这时Eduardo才终于看清了他眼睛以外的部分。诚实地说,他长了一张和麦田格格不入的脸——他的肤色偏白,骨骼轮廓明晰,两颊微微凹陷,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过分冷硬,但他眼窝里那双可爱的蓝色眼睛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Eduardo活过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神,仿佛没有经过任何矫饰,直白,安静,像无风无浪的大洋中央。Eduardo从他僵硬的表情里看出了淡漠——不是反社会混蛋的那种淡漠,而是一个已经习惯于孤独的人的淡漠。
“你已经离前面的草坪很近了,开车最多十五分钟。”那个人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
“谢谢。”Eduardo礼貌地道谢了,但他不想这么快离开。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个人再次开口了:“我可以带你去。”
1
Mark Zuckerberg,在南艾奥瓦乡间做了十多年的童养媳,然后在一次战争后成了寡妇,至今已经有将近十年了。他才刚出生就被父母送到这里,二三十年间,没再离开过这片无趣的无垠的麦田。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打理好一小片种了小麦的田地,回到他的木屋,缩在单人沙发里,接着阅读他上个月从城里带回来的畅销书——他没正经在学校读过书,但这几年靠自己摸索,识字阅读已经不成问题。谈及《埃涅阿斯纪》这类他因为喜爱而反复琢磨的书籍,他并不比任何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美国人逊色。
就在他一字一句地为书本上的故事做批注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不远处熄火。Mark吓了一跳,毕竟这一带的人都知道Mark是个怪脾气的寡妇,若非急事,一般不主动和他来往,他的院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他警觉地抬起头,凑到百叶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这个开着SUV的闯入者。
他敢说这几十年里,他在麦田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整齐地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蜜色小臂。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的长裤,显得他两条腿格外笔直修长。他不像是常年农作的人,他比那些农夫看起来更从容,但又不乏生命力,像清晨穿过森林的公鹿。
短促的敲门声应和着挂钟的嘀嗒声,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拖拽出来。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只把门拉开一点。
他通过门和门框之间的窄缝盯着那个人的脸,从他浓密的眉毛,甜蜜的褐色瞳孔,到略长的曲线优美的鼻子,还有他带着肉欲的饱满的下唇。他望着这张脸,就像在看古希腊史诗里的一张插画。插画里的形象低下头对Mark说话,Mark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味,有点像金银花和冷杉树脂混合的味道。
他还很年轻,而且漂亮得过分。
Mark心里忽然冒起一个彩色的、薄薄的水泡,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碎开。他落落寡合了三十年,第一次在与人亲近时感受到心脏触电一般的颤抖。
五分钟后,那个人把副驾的东西一股脑扔进后备箱,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Mark理所应当地坐了上去,和他一起前往那片花费他足足半天时间寻找的空地。
上车之后他递给Mark一张名片,Mark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津津有味地把每个字母都看了一遍,最后只能承认这上面大部分的名词他都看不懂——当然,他认识哈佛,他在新闻报刊上看到过,他们那里有一个出名的女演员。
“Edu——”Mark小声地念出来。
“Eduardo。”Eduardo接上他的话,“我现在还在哈佛上大学,学金融和数学之类的,但我更喜欢气象学,我来爱荷华州是为了追踪龙卷风。你见过龙卷风吗?”
“见过。”Mark应声,顺便把名片塞进裤子口袋。他当然见过龙卷风,爱荷华州最不缺的就是龙卷风,“那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刮大风,把东西吹走。”
Eduardo笑着说:“不,如果你能认真感受,你就会发现所有气象现象都很有意思。有的人觉得学气象学只是为了预测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书,那天气和气候就是大自然的注脚。我很喜欢读这些注记,它们带给我很多金融学给不了的东西。”他还像个孩子,急于表达自己,但Mark不觉得这是个缺点。
“比如?”
“比如我在大二的暑假靠天气现象预测石油期货,赚了三十万美元。”Eduardo说,语气里带着点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惯有的羞涩和骄傲。
三十万美元,那是一笔大数目。Mark在心里数了一遍零,然后再数了一遍。他没能数到第三遍,因为Eduardo已经看见了他们右手边植着肯塔基蓝草的大块草地。他高兴地惊叹了一声,转过头来,认真地告诉Mark这里有多么多么棒。他笑起来就像秋天阳光下的麦穗,亮黄色,沉甸甸的。Mark瞥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依旧板着脸,想象自己是个虔诚的隐修士,但是他不是。
太阳已经垂得很低了,微弱的光线落在平整的草皮上,把草尖照得亮晶晶的。Eduardo忙碌着把车上的器械一样样搬到草坪上,再把它们一件件组装起来。他用力把金属塔嵌进泥土里,肌肉紧绷着,曲线优美,隐约能看见手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Mark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幅图景,从未有过的冲动在他胸怀里滚烫,朝夕相处的田野似乎也陌生起来。
在他出神的这几秒钟里,Eduardo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起身向他走来。他把手肘搭在车窗上,凑过来够储物格里的矿泉水瓶,Mark能看清他额角一层薄薄的汗水,还有细软的浅色绒毛。
“装好了?”Mark紧绷地问。
“差不多。”Eduardo仰起头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他指了指车后座的纸盒子,对Mark说,“今天太晚了,来不及装太阳能充电板,我明天早晨再来一趟就行。”
Mark不在乎什么太阳能充电板,也不在乎那场该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龙卷风,他只知道Eduardo明天还会待在这里,和这片田野一起,这让他的心又开始雀跃起来。
他们调转车头往回开,开回Mark的房子。回程路上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有彼此的沉默,千篇一律的麦田和宽阔的乡村公路。但Mark很喜欢这种感觉。毕竟溪流穿过群山的时候也是沉默的,白云经过一片晴空的时候也是沉默的,Mark喜欢这样的沉默,这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这个世界里流动的一部分。
他们回到Mark家门口的时候四周已经很暗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黄色的灯。Mark和Eduardo道别,走进门内,扣上门锁,紧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听着汽车的声音逐渐远去。
2
第二天早晨,Mark正在院子里给他养的可蒙犬喂早饭,Eduardo像昨天傍晚那样开着他的红色SUV拐进院子。
Mark抬起头,Eduardo从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对Mark笑了笑,阳光把他的脸涂成淡淡的金色。Mark注意到他的头发比昨天更服帖,露出完整的额头,这让他看上去更加俊美。他上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纯色衬衫,领口解了几颗扣子,或许这是近来的时尚——Mark懂一点时尚。他去小镇买东西的时候会捎回来几本时尚杂志,然后用里面的大张海报做桌垫。他试过各种不同的纸,时尚杂志的海报最结实。
“早上好,Mark。”Eduardo又冲他笑了笑,就像不断有喜事在他身上发生一样,接着他乖巧地问,“你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吗?我看了你信箱上的姓名挂牌。”
Mark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耸了耸肩,那只可蒙犬吃完他手心里的熟鸡蛋,迫不及待地挤到他身边,用拖把头似的脑袋蹭他的小腿。Mark蹲下来,坐在台阶上,伸手把它锁在臂弯里。
“真可爱。”Eduardo忍不住问,“它有名字吗?”
Mark简洁地回答说:“Beast。”
Eduardo睁大了眼睛:“Beast?你认真的吗;它看着乖巧极了。”
“你说了,只是看着。”Mark说,像是为了验证这种说法,Beast在他怀里飞快地摇晃脑袋,把白色的毛甩来甩去。
Eduardo咧着嘴笑,Mark也忍不住放松嘴角,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暖洋洋的笑意,随后再一次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Eduardo一边反复摩擦着方向盘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说:“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在这附近逛一逛,如果你能给我带路,那就再好不过了。”
Mark咽了咽口水,把砰砰狂跳的心脏塞回胸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这么做实在有些冒险。这片乡村虽然地广人稀,但消息传播速度极快,也许他们前脚开出小巷,杂货铺里所有闲人都能知道他要和一个从波士顿来的大学生度过甜蜜的一天。这已经不足为奇了,Mark的古怪,让他从十几岁起就成了街坊邻里的谈资,他的不修边幅,他的婚姻家庭,他从镇上买来的书,可能今天还得多加一条——那个开福特的大学生。
但Mark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也没空理会那些荒诞的流言。因为,他此刻就坐在Eduardo的副驾驶座上,身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偶尔掠过几个歪歪斜斜的木屋,显得那么弱小和微不足道。
Eduardo先去昨天的那片空地上装好了太阳能充电板,然后Mark带他去参观了谷仓和玉米田,中午他们随便找了个小店,吃了烤薄饼和厚切培根,下午去看了不远处的水塔和据说登过《国家地理》的那座廊桥。他们靠在廊桥边,两脚没在疯长的杂草中间,Eduardo打开相机,给他看了他曾经拍到的欧内斯特飓风和漂亮的灰色雨幡。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着我们全家从巴西圣保罗搬到迈阿密,我从飞机的窗户里看见远处的漩涡,我哥哥告诉我那是飓风。他们很危险,也很美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爱上他们。”Eduardo低着头,反复翻看着他最得意的几张作品,“飓风,气河,极光,龙卷风,他们就像课本上的公式,我们可以用数字计算结果,但永远无法领悟其中的真谛。我喜欢他们,胜过在华尔街分析股市行情。但我父亲不希望我这么做,他觉得它们无聊透顶而且毫无意义。”
“你不用听他的。”Mark轻飘飘地说,“这很酷。”
Eduardo扭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夜晚路灯下一圈圈的水波纹:“谢谢你,Mark,我知道这很酷。”
一阵风吹过杂草,把Mark的小腿蹭得很痒,他往旁边挪了挪,直到Eduardo的裤腿几乎碰到他的脚踝。Eduardo没有动,只是继续问:“那你呢?”
“什么?”Mark愣了一下。
“你有什么爱好吗?就像,呃,你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Eduardo期待地看着他,目光温和,像冬天的时候小镇咖啡店里最畅销的那款热可可,Mark突然很想去尝一尝——当然,他是指热可可。
他的嗓子不自觉有点发紧:“我?我在这里。种麦子,看书,和Beast待在一起。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就像呼吸,它只是发生了。”
“拜托,这不可能,每个人都有爱好。那你一定有很喜欢的书吧。”Eduardo笃定地说。
Mark沉默了几秒,然后耸耸肩回答说:“《埃涅阿斯纪》。”他顿了顿,咬住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他还不习惯和别人分享这些,尽管这些话他已经在麦田里对着穿破夹克的稻草人排演过无数次,“埃涅阿斯背负着过去的一切,在命运的驱使下寻找新的家园,我喜欢这样的故事。”
“哦,《埃涅阿斯纪》。我在哈佛选修过古典文学,老师讲过这本书。”Eduardo回忆着书里的情节,认真地说,“他牺牲了很多东西,为了保证对天命的虔诚。但是说实在的,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吗?天命这种东西真实存在吗?”
“我不知道,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Mark坦诚地说,“就像有的时候,就算明知道有些东西注定是不存在的,还是忍不住要去想。也许有一天就真的存在了。”
在他的前三十年里,只有麦田是真实存在的,像Eduardo这样的人,离他的生活实在太远。但是现在Eduardo就和他并肩站着,和他讨论彼此生命中最深层的隐秘的渴望,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去相信天命。
Mark直起身子,跺了跺脚,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两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又到了日落的时刻,天空中偶尔飞过几对倦鸟,懒洋洋地在麦田里鸣叫,廊桥投下一条深色的玫红色阴影,把他们都罩在里面。
Eduardo看向他,有点好奇:“比如?”
“比如,”Mark犹豫了一下,还是耸了耸肩,“如果今天晚上你想要留在我家吃饭,冰箱里还有土豆和鸡胸肉,信不信随你。”
“好吧。”Eduardo笑了起来,像一片喝饱了水的花瓣,“我刚好想吃土豆和鸡胸肉,那可真是太棒了。”
事实证明,Mark的冰箱里真的能找出一些土豆和鸡胸肉,幸好还足够应付一顿两人的晚饭。他用土豆添上酸奶油和牛奶做了土豆泥,拿鸡胸肉和蛋黄酱拌成一碗沙拉,他甚至煮了最后一小包甜玉米粒,还炸了他一向不舍得吃的鱼条。他知道这顿晚餐远远算不上丰盛,但是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总得来说,这还是很愉快的一个晚上。Eduardo认真地品尝了每一道主菜和配菜,并且毫不吝啬地夸奖了Mark可怜的厨艺。后来,餐桌上的主题不再是土豆和鸡胸肉,他们又聊回了爱荷华州年年不辍的龙卷风,聊到下午独处的廊桥,聊起Eduardo的家庭和他在哈佛念书的经历。Mark坦白了他从来羞于启齿的出生经历,甚至谈及了比他年长很多,但早在战争中丧命的丈夫。他被这片乡村围困的三十年,终于在这时候被人看到。
Mark感到他的心离麦田很远,但是离Eduardo很近,就在这个晚上。
3
Eduardo一早就去了更远的地方安装仪器,他给Mark留了张便签,上面写着诸如感谢他的款待,和他聊天很有意思这样的话,最末尾画了一个幼稚的小笑脸,嘴巴歪歪扭扭的,Mark反复看了几遍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背面为他今早没有经过Mark同意,私自带走Mark的铁锹道歉,答应他今天晚上一定会还回来,这多少算是个好消息。
Mark把便签夹在书本内页,整个人瘫在沙发里,突然觉得整个白天变得无比漫长,连他最喜欢的书都变得没意思了,于是他决定把每个月去小镇采购生活必需品的计划提前。
他把自行车骑到教堂不远处那间漂亮的砖房门口,熟门熟路地敲开了门。这里住着主教的翻译Chris,念过大学,长得就像个读书人,说起话来也和那些野调无腔的村夫截然不同,Mark对他印象不错。Mark来找Chris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是个红绿色盲,分辨不了红绿指示灯,所以这几年一直都是Chris开车带他去小镇上买东西。
“Mark?”Chris看到Mark时显得有点惊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日历本,奇怪地说,“今天不是采购日吧?”
“是的,我把日期提前了。”Mark理直气壮地对他说。
Chris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好吧,等我换个衣服。”
几分钟之后,他们开车出门,在小镇里转了一圈,Mark在Chris谴责的目光中买了一提红牛饮料,还有和他小臂那么长的一大包扭扭棒。除此之外,他补了一些已经吃完的鱼罐头和玉米粒,又拿了一些预切片的奶酪和罐装的巧克力酱,他记得Eduardo提过他喜欢吃这些。经过书店的时候,他顺手买了一本在封面上画着世界地图的气象学图册,费力地塞在购物袋最底下,假装Chris并没有发现。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偶尔换换形象?”Mark突然严肃地开口了,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家成衣店门口,玻璃橱窗里的假人模特穿着笔挺的西服和锃亮的皮鞋。
Chris很想笑,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来Mark穿着西装的样子:“哦,不,你这样就好极了。说实在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Mark耸了耸肩,绷着脸没有回答。
他们还是进去买了一件带领带的白衬衫和西服长裤,Mark坚持要在衬衫外面搭一件黑色的卫衣外套,Chris告诉他外面没人这么穿,这两套衣服甚至不摆在一片区域售卖,它们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今天都打折促销——但店员很高兴能多卖出去一件衣服。
快要离开的时候,Mark看见一家蛋糕店,他让Chris停下车,跑进去买了一块简单的蓝莓蛋糕。他几乎不喜欢吃所有带奶油和水果的东西,但水果蛋糕在他的印象里意味着生日,过节或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他觉得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值得一块蓝莓蛋糕。
在麦田边分别的时候,Chris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隐晦对他说:“祝你成功。”Mark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乐于接受这样的祝福。
他提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和塑料袋回到家门前,艰难地找出钥匙打开门,格外小心地将蓝莓蛋糕摆在冰箱冷藏层,然后把其余食物一股脑扔进柜子和冰箱,准备等洗完澡再来处理它们。他回到书房,站在木椅子上,把图册塞在书柜第四层,和《埃涅阿斯纪》摆在一起。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新衣服齐整地摊在床上,在卧室里脱下宽大的旧卫衣,蹬掉脚上的人字拖,进浴室去洗澡。
他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透明的指甲盖修得很整齐,脚趾因为瓷砖的温度而微微蜷曲着。花洒里的水顺着他贫瘠的胸膛往下流,流过他笔直光洁的小腿,最后滑过他脚背经脉的凸起。水哗啦哗啦地洒在地板上,他的脚踩在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自觉想起昨天晚上,Eduardo借用他的浴室洗澡时,他就站在门外听着这样的声音。
Eduardo的脚也许就像现在这样踩在水上,花洒的水或许会打湿他深棕色的短发,染湿他的浓眉,把他的眼睫结成几束深色的长线,像雨天时蜻蜓的翅膀。也许还会淋湿他并不厚重但足够有力的背脊,他均匀起伏的胸膛和柔韧修长的身体。这是昨天晚上空虚的十个小时内,Mark糟糕性幻想的一部分,现在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想到赤裸的Eduardo——或者只是想到Eduardo——就让他心跳加速。
水温逐渐滚烫起来,玻璃上浮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空气变得粘腻,Mark几乎有点呼吸不畅。他把额头抵在墙上,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轻轻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关上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擦干了身上的水,慢吞吞地走出浴室,套上那件崭新的白色衬衫和笔挺的裤子,试着像杂志上男模特那样系领带。他到最后也没能理解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只能用捆麦草的手法在胸前打了个粗糙的结。直到现在Mark才意识到他可能选错了尺码,这身衬衫和裤子对他而言未免也太大了,他踩着裤脚走了几步,还是作罢,只好把长裤脱下来留在床上。
他没来得及再找一条裤子套上,座机发出难听的噪音,催促他下楼去接电话。
4
这三天里,没有任何龙卷风可能会降临的迹象,如果明天依旧相安无事,Eduardo就只能放弃等待,赶回波士顿继续他中断的学业——为了这次探险,他只请了一周的假。Eduardo知道,不论是面对可能到来的龙卷风还是从爱荷华州到马萨诸塞州的回程,回到市中心预订好的旅馆好好休整一晚,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在做出决定之前,他看了一眼副驾上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锹,毫不犹豫地把车重新开上那条熟悉的乡村公路。
这一路的景致和几天前他刚来到这里时如出一辙,浑圆的遥远的落日,整片整片的麦田,偶尔掠过的飘起炊烟的木屋,还有沿途热情纯朴的乡夫村妇。但他又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条公路,这片麦田,狭窄的巷口,巷口信箱上挂着的名牌,名牌上那个在美国很常见的名字,像一条条纽带,牵连着一些好的故事。
他开进那条小巷,在场院里停下,关掉车载音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露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没那么紧张。他走下车,从杂乱的东西里翻出他的图纸和笔记本,用另一只手提起那把沉重的铁锹,缓慢且忐忑地走到木门前。
门没有锁,甚至都没有关紧实,还留着一道缝。Eduardo不确定这是一种暗示,还是一个巧合。他敲了两下门板,没有人应答,他小声地说了“抱歉”“冒犯”这些词,把铁锹轻轻搁置在墙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面上有一块块破碎的光的形状,从门外的台阶,到墙角的编织筐,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里,缓慢地向光束移动。他闻到了屋外腥甜的泥土味,房子里浓郁的奶酪香气和甜玉米的味道,还有一点薄荷叶的清香,以及松木的苦味。Eduardo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前走了两步,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是,没有,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Mark一手搅着锅子里金灿灿的玉米粒,一手握着电话,他偏过头看了Eduardo一眼,空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停滞了。秒针暂停了,微尘静止了,只剩座机的听筒里还传来有些失真的人声。
Mark穿了一件显得很宽大的白色衬衫,衬得他的唇色很是漂亮,他嘴巴一张一合,像熟透的颤动着的樱桃果肉。他胸前的领带胡乱地缠出一个结,却并不显得邋遢,只让人觉得天真得可爱,就和会弄乱毛线团的小猫一样。Eduardo又走近了一点,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只穿了一条极短的浅灰色短裤(JESUS CHRIST!),衬衫下摆下两截羊脂似的大腿在微微晃动着。
Mark咳了一下,继续对着电话说:“我不知道,他只是来问路的,好像是要拍龙卷风什么的。我没让他进屋,他很快就走了。是吗,他的车子?你说那辆红色的?他可能只是停在那里吧,我不知道。”
Eduardo意识到他们在讨论自己,他开始有点后悔,也许他给Mark带来了很多麻烦。
“我没事,只是刚洗了澡,有点太热了。”Mark停顿了一下,“嗯,嗯,好的,真的没事,再见,回见。”
Mark挂断电话,把灶台的旋钮拧到头,滋滋作响的玉米粒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Eduardo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紧绷地说:“抱歉,也许我不该来的。”
“不是。”Mark快速地打断他的话,他无意识地用锅铲拨了几下焦黄得恰到好处的玉米粒,懊恼地咬了咬下嘴唇,试探性地看向Eduardo,生硬地说,“我很高兴你能来。呃,我买了蓝莓蛋糕,你想吃点吗?”
Eduardo咽了下口水,乖巧地点点头:“当然。”
Mark把蛋糕取出来,摆在厨房水池边的台子上。他踮着脚去够上层柜子里的碟子,衬衫下摆被高高提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Eduardo试着不带色彩地享受这一刻的平静和满足,但他发现他不能。Mark抽出两个盘子,把裹着奶酪的玉米粒倒进煮好的意面里,快速地搅拌了几下,一起盛出来,然后端给Eduardo。
“可能,你知道,不怎么样,你最好不要抱什么期望。”Mark耸了耸肩,伸手分给Eduardo一把叉子。
“才怪。”Eduardo反驳说,抬手接过那把叉子,碰到Mark的指尖。
他们品尝了黏糊糊的甜蜜蜜的意面,分着吃完了那个填满了廉价蓝莓果酱的蛋糕,直到他们之间最后一块橙色的光影也快要消失,黑暗和宁静一起降临在爱荷华州南艾奥瓦乡间的这个木屋里。
Mark坐在台子上,晃动着他纤细的小腿,Eduardo仰起头看他,从他碎碎的卷发,到蓝色的眼睛,沾了一点奶油的唇角,还有被领口捆住的脖颈,以及那个可爱的领带的结。他伸出手,勾开那个结,手法娴熟地把它系成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这样更好一点。”Eduardo轻声说。
他们贴得很近。Eduardo的手臂匝住Mark的腰,平稳地将他放在地上,Mark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恰到好处的肌肉。他们的小腹几乎紧贴着,在彼此的心跳声中一起一伏,呼吸也纠缠在一起。终于,Eduardo决定放弃假装他只是来还一把铁锹,顺便吃个饭的过路人,他扯着Mark的领带,轻轻地吻在他的嘴唇上。然后Mark也放弃了像他的好邻居们希望的那样继续做一个隐修士似的寡妇,他偏过脸咬住Eduardo的下唇,主动将自己送进他的怀抱。
他们在最后一点点光线里拥抱和接吻,像两道安静纠缠的树影。一开始是犹豫的,并不确定的;Mark的手无措地抓着水池的台子,手心的汗甚至让他不自觉地打滑。接着他试探着将手指搭在Eduardo的腰背上,隔着一层衣服布料,感受他骨骼和肌肉的走向。Eduardo的手指插在他的卷发里,用力地亲吻着他的嘴唇,阳光和金银花的味道包裹着Mark,几乎要让他窒息。
Mark终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十年来,或者说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性的冲动和爱的冲动几乎让他惶恐。他们停止接吻,Mark退开一步,很想说点什么,然后跑开,但是Eduardo已经再一次用力地将他抱住。
Mark听见他滚烫的心跳,他抬起头,Eduardo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关切:“你还好吗,Mark?”
我很好,我只是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Mark想。
“嘿,Mark?”
“没什么。”Mark摇摇头,推开他一点,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从混乱的大脑里随便抓了个话题,“那个,你不用去看看那些仪器吗?我以为你至少需要记录一些数据。”
“哦,不用这么麻烦。”Eduardo没再纠结Mark刚刚的异样,他一边向Mark解释,一边去玄关取来他带下车的笔记本和图纸,“我插了数据传输器,传感器的数据可以直接上传到电脑上,有异常数据会警示的。说起来,我还没给你看过Dustin的气象模型呢,你一定会喜欢的。”
Eduardo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个文件。Mark在他身边坐下,凑过去看那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数据和图表。Eduardo教了他最简单的计算机操作方法,然后给他看了模型背后的基础代码,Mark学得很快,并且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一个小时之后,Eduardo就很难解答Mark问出的问题了——毕竟他也不是专业学计算机的,这很正常,但他确信Mark对计算机有着惊人的天赋。
“所以,这个参数决定了它处理数据的路径?”Mark指着一个复杂的公式问道,他的蓝色眼睛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灼热。
“大致上是这样,”Eduardo点点头,惊讶于Mark的理解速度,“Dustin总说最优的路径往往不是最直观的那条。”
“就像穿过麦田的小路,”Mark低声说,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Eduardo脸上,“人们总走大路,但有些捷径,只有让本地人带路才知道。”
“我懂你的意思了。”Eduardo挑了挑眉。他沉思了片刻,扭过头看向Mark,“如果明天还没等到龙卷风,我就要回去上学了,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吗?我是说,你这么聪明,你完全可以出去看看,试试别的生活。”
Mark耸了耸肩:“这里有麦田,有Beast,有我需要的一切。”
“才不是,你不应该只拥有这些。”Eduardo睁着他漂亮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应该去学校上学,去大公司工作,或者自己创业,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你在美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Mark看着他:“我没有户口。”
Eduardo愣住了,仿佛没听懂这句过于简洁的话:“什么?”
“我没有户口,没有社保号,没有出生证明。”Mark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在法律上,我不存在。”
房间里只剩下笔记本轻微的嗡鸣声,Eduardo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样一个事实毫无准备。他生长在一个一切都有文件证明,按部就班的世界,从未想过在美国,在二零零六年,会有人以这样一种方式“不存在”。
“我可以想办法,明天——”
“别说明天了。”Mark打断他,合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这就是最后一个晚上,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Eduardo闭上那双温和的琥珀色眼睛,低下头贴合他的唇线,逐渐加深,Mark微微抬起下巴,沉溺在他湿漉漉的舔舐里,他们都明白这样的亲吻里有着怎样截然不同的意味。
Eduardo伸手解开他亲手打的那个温莎结,略有些羞涩地替Mark脱下他的衬衫。Mark仰躺在沙发上,猛地屏住呼吸,他苍白的皮肤裸露在黑暗中,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一双温热的柔软的手抚摸着他平坦的胸口,慢慢滑到柔软凹陷的小腹,再颤抖着小心地向下。Mark想,他是那片麦田,Eduardo才是耕耘的人。
这个晚上,Eduardo有无数次机会提醒Mark,他才二十岁,他是多么年轻,多么有力,对性和爱是多么坚定和热烈。同时他也确实无数次向Mark告白,贴着Mark的耳廓告诉他,他有多迷恋Mark的身体和灵魂。他们彼此依存,彼此联结,分享体温和心跳,像影子和人。
Eduardo伏在Mark身上,聆听着他唇齿间极力压抑的啜泣和呢喃,就像半梦半醒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他从前认定气象是自然的注脚,那Mark就是一切的封面和封底,他过去的二十年,仿佛只是错字。他仍然挣扎着寻找的一切,只能在Mark这里找到答案。
他又想到他和Mark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这个住在南艾奥瓦麦田里的农人,长着一张瘦削刻薄的脸,他直白粗鲁,不大懂得礼节,但他又有一双那么摄人心魄的眼睛。现在他就躺在Eduardo的身边,蜷缩着,苍白的,瘦弱的,贫瘠的,没有丰饶的意象,可是Eduardo还是无法忘记那双汹涌的蓝色眼睛。
如果有龙卷风经过这片麦田,那一定会降临在Mark的眼睛里,Eduardo这么想。
4
Eduardo面对着平坦的草皮,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他的装备。四天的等待,龙卷风始终没有出现。现在他必须返回波士顿继续学业了。他小心地拆卸着气象站,将传感器一一收进特制的箱子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曲线平稳得令人失望——气压稳定,风速温和,一切都显示这将是爱荷华州又一个平静的日子。
后备箱被他仔细地重新整理。地图册塞回车门储物格,数码相机放进防震包,剩下的瓶装水和干粮被推到角落。那几捆编织绳散发出最后的棉籽和干草混合气味,被牢牢固定在后座。一切都收拾妥当,就像他从未在此停留过。
他发动引擎,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肯塔基蓝草地。阳光正好,麦田浓绿,与他第一天到来时没什么不同。也许Dustin的天气预报模型这次真的出错了,也许他本就不该对这个龙卷风季抱太大期望。
就在他准备驶上公路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东边天际线的变化。
起初只是云层形状的微妙改变——原本平直的云底开始出现轻微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Eduardo下意识地踩下刹车,手已经按在了车门把手上。专业本能让他立即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实时数据流。果然,原本平稳的气压曲线开始以每分钟近三百帕的速度陡降,风速计的读数也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嘿,龙卷风。
Eduardo打开车窗,感觉到第一滴雨落在他的手臂上,紧接着,稀疏而沉重的大雨点开始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几秒钟内,雨势骤然加强,变成了一道灰蒙蒙的雨幕。Eduardo合上车窗,雨点猛烈地敲打着车顶和挡风玻璃,发出震耳的声响,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他看到龙卷风的雏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应该调转车头追上去的,但是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又想到了Mark——为什么不呢?如果是天命让他能够在二十岁这年等到爱荷华州的龙卷风,为什么不能准许他带着Mark走呢?
Eduardo猛地转动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草地上打滑,溅起混着草屑的泥水。他加速驶向公路,雨刷器以最快频率摆动,仍难以完全清除倾泻而下的雨水。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他必须在道路变得无法通行前赶到Mark的小屋。
雨水如瀑布般从天空倾泻,远处的龙卷风正在形成,灰黑色的漏斗云从母云中垂下,像一只试探的手指触摸大地。Eduardo本该为此兴奋——这是他等待多日的时刻,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Mark那双蓝色的眼睛,和他说的“在法律上,我不存在”。
当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时,雨势稍减,但风却越来越强,吹得路旁的树木剧烈摇晃。他停在场院里,顶着雨跑过去,敲响Mark的门。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Mark蓝色的眼睛。他的瞳孔晃了晃,像在风雨里左右摇摆的麦草。他在看到Eduardo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开口问:“Eduardo?”
“是的,我是。”Eduardo语气轻松地说。
“你来这里干什么?”Mark皱了皱眉,他看了眼他身后色彩压抑的天空,奇怪地说,“你的龙卷风不在这里。”
“我的龙卷风就在这里。”Eduardo说。
Mark盯着他看了会儿,他们之间有呼啸而过的风,淋漓的雨。Mark站在门内,雨水打湿了Eduardo的衬衫,深色的水渍在他肩头蔓延。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棕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琥珀。半晌后,Mark轻声说:“SHIT。”
“我是认真的,Mark。”Eduardo回头看了眼盘旋着的龙卷风,回过头来,扶住Mark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我们可以搞定这个的,你会有一个户口的。如果需要打官司,我可以去找律师,我们家有家族律师团队。”
“Beast怎么办?”
“我们可以带它走,”Eduardo犹豫了一会儿,“哈佛宿舍不允许养狗,但我们可以在外面租个房子,这不是问题。”
“Chris。”Mark突然说,“他每个月要带我去小镇上采购,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哦,我们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你有他的电话吗?或者路过他家的时候停一下。这件事不着急。”Eduardo耐心地说。
“我的房子,还有麦田。”Mark绷着脸。
Eduardo学着他耸了耸肩:“你想卖掉或者留着都可以,这不重要,Mark,我们可以以后再考虑这件事。”
“那什么是重要的事?”Mark微微抬起下巴,眯了眯眼睛,雨水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Eduardo抿了抿唇,停顿了一下:“我爱你,我想带你走。”
Mark皱了皱眉,Eduardo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有多幼稚。“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我没办法适应城市的生活。”Mark飞快地说,“你现在说你爱我,但总有一天会不爱我,我没办法跟你走。”
Eduardo看着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会适应的,我会带你熟悉我熟悉的地方,就像你向我介绍水塔和廊桥那样。”
龙卷风在远处田野上完全成形,灰黑色的漏斗接触地面,卷起泥土和作物,发出低沉的轰鸣。但他们谁都没有转头去看。
Mark沉默了很久,久到Eduardo几乎能数清落在他睫毛上的雨滴。
“Eduardo——”
“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不会认同的,你没法说服我。”Eduardo难得无礼地开口打断他的话,气鼓鼓地盯着他看。
Mark耸了耸肩,几乎有点想笑:“好的,我答应你。”
“什么?”Eduardo几乎要喊出来。
Mark深呼吸了一下,飞快地说:“我答应你,谢谢你带我离开这里。”
Eduardo看着他,露出一个完全纯粹的笑容。他低下头,Mark踮起脚,他们再次亲吻在一起。Mark感觉他浑身上下完全被雨水淋湿,衣服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他们的肉体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贴合,心跳吻合,直到风声渐渐平静。
龙卷风还会再来吗?没有人知道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三十年。三十年守候一场龙卷风,他有这样的耐心,他愿意冒这样的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