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事情开始前的那一夜,Eduardo和Mark宣布结婚正好过了两年时间。
-
“Wardo。”
“嗯,Mark,是你回来了吗?”Eduardo迷迷糊糊地说,Mark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自己丈夫英俊的睡脸,觉得很想吐出蛇信子舔舔他的眼窝表示欣赏——这是蛇类的正常行为,但他忍住了。他们刚刚结婚不久的时候曾经尝试过一次,Eduardo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第二天还对他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鸟类礼仪与边界”教育。
Mark掀开被子躺进去,他开了一天的会,很累了,立刻钻到Eduardo温暖的怀里。
所以,Eduardo半夜被惊醒了。
他不用睁开眼睛看就知道,Mark一定累得忍不住变回了蛇形。
Mark变回原形的时候不能产生足够的体温,从Eduardo身上汲取热量才能变得温温的,所以总是喜欢贴着他取暖。Eduardo是一只热带鹦鹉,当然会被他冰醒。
Eduardo在怀里摸了一把,Mark好像特别信任Eduardo,完全不设防,被捞起来软绵绵地像根煮软的意大利直面,凉凉软软的一根长条儿,耷拉在Eduardo的手臂上。
Eduardo轻轻地玩了玩蛇垂下来的尾巴,Mark的尾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手指,好像很依恋的样子。
他叹息了一声,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展开漂亮的翅膀盖住他们两个,然后搂着这根冰凉的面条睡了。
02
Mark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体检,他最近经常觉得很困和食欲旺盛,他的理论是缺少维生素D。
奇怪的是,医生的第一反应不是查血,而是让他躺在b超台上做b超。
他看着天花板,漫不经心地等着医生解读结果。他的医生是个严谨可靠的爬行科专科医生,向来不会没事找事。
医生推了推眼镜,淡定地开口说:“恭喜你,你怀了一颗蛋。”
Mark:“……?”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缓缓抬头,看着医生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医生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超声波屏幕:“你怀了一颗蛋。”
Mark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向屏幕,只见黑白影像里清晰可见一颗蛋的轮廓,光滑、完整,静静地待在他体内,
“……”
这太荒谬了。
医生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主动开口:“这是一个很健康的蛋,一切指标都很正常。你的孕期反应不会太明显,主要就是荷尔蒙变化带来一些轻微的不适,比如……”
“等等。”Mark终于打断了他,“一颗蛋?”
医生耐心地重复:“是的。”
Mark:“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医生翻了翻他的病例,语气平静:“从蛋的直径推算,大约是三周前。”
跨物种受孕本来就非常罕见,大部分跨物种情侣都需要人工帮助才能得到一个孩子,Eduardo和Mark甚至都没讨论过这件事,它就这么来了。
医生看着他沉默的表情,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以为我一次性可以产很多颗蛋。”Mark干巴巴地说。
“跨物种备孕非常困难,尤其是原生态里物种隔离较大的物种,我并不意外。”医生回答他。
Mark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抬眼看着医生:“这颗蛋很健康,对吧?”
医生点头:“是的。”
“那就没问题了。”Mark低头看了一眼超声影像,“它既然来了,我就会把它生下来。”
医生微微一顿,随即点头:“这很正常,毕竟是你的孩子。”
Mark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他问道:“多久才能知道孩子的物种?”
医生看了一眼蛋的大小,询问道:“孩子的父亲是?”
“鹦鹉。”Mark说。
“那么大概率是一颗蛇卵。”医生看了一眼屏幕,“蛇蛋的孕期更长,接近3个月时间;如果是鹦鹉蛋,那你现在已经临盆了——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鹦鹉蛋的可能,毕竟跨物种受孕并不常见,一个月后来复查。现在宝宝还只是个胚胎,看不出什么。”
医生将单子递到Mark手里。
Mark回去的路上开车都心不在焉,被喇叭滴了好几次。
这颗蛋,他会生下来。 但下一步,他需要去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该怎么和Eduardo说?
03
从诊所回来的路上,Mark想了很多,包括如何开口,以及如何让这件事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我其实已经怀了一颗蛋了,但没告诉你”。
他回到家,Eduardo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披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人会觉得他可能是一个父亲,要孩子这件事可能对他来说还太早了。
他们两年的短暂婚姻里还没有提到过孩子的事情。
Mark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问道:“你有想过要孩子吗?”
Eduardo抬头看他,表情有些惊讶:“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我有个员工最近怀孕了,随便聊聊。”Mark撒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谈论今晚要不要点外卖一样。
Eduardo放下文件,思考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我觉得……现在有点太早了。”
Mark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藏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布料。
Eduardo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说:“我喜欢孩子,但我们还很年轻,现在就要孩子的话……”他耸了耸肩,“你不觉得有点仓促吗?”
Mark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明白。”
他本来想就此打住,把话题带到别的地方去,比如今晚吃什么,或者明天的行程安排,但Eduardo却突然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语气放松地说:“不过,说真的,我很喜欢小鸟崽。”
Mark的眉心皱了一下。
Eduardo的眼睛亮了一点,兴高采烈地说:“你见过那些刚孵出来的小鸟吗?虽然一开始有点丑,但过几天就会变得超级可爱。毛茸茸的,软软的,它们会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你,张嘴要吃的,还会叽叽喳喳地叫……”
Mark:“……”
Eduardo继续感叹:“还有,小鸟的翅膀也很可爱。”他毫无察觉地揽过Mark的肩膀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问道:“你饿了吗?想点吃什么吗?”
Mark的内心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思考着如何在五秒钟内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以免自己露出一点点异样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最坏的情况是Eduardo对“要孩子”这件事没有兴趣。但现在,他发现事实远比这更糟糕——Eduardo明确地想要“毛茸茸的小鸟崽”,而不是……一颗蛇蛋。
Mark维持着冷静的表情,心不在焉地说:“吃披萨吧。”
Eduardo从善如流,拿起一块披萨递到Mark嘴边,没办法,雄性鹦鹉就是这样的,他们会很有绅士风度地把自己的配偶给喂好,很多雌性鹦鹉被她们的老公喂得圆滚滚的。还好Mark是一条蛇,有着较为独特的消化系统,不会被喂胖。
但问题是,蛇不会咀嚼。
所以Mark把嘴巴张得老大,比必要的要大,就像牙医那里的病人一样。
Eduardo满意地把那块披萨塞了进去。
Mark咕咚一声吞下去。他的大脑迅速回放了一遍超声影像里那颗安静蜷缩着的蛋,那颗大概率是蛇蛋的蛋。
不毛茸茸。
不会叽叽喳喳地叫。
更别提拍翅膀了。
04
屏幕上的影像晃了一下,医生在一旁调整探头的角度,模糊的黑白图像渐渐变得清晰,露出蛋壳下蜷缩的轮廓。
Mark盯着它。
小家伙还很小,透明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尚未发育完全的骨骼,细瘦的尾巴贴在身体边,蜷缩得紧紧的,头埋在卷起的躯干里。
“宝宝的发育程度比我想象中进度要快,”医生说,指着蛇宝宝闭着的眼睛,“按照这个程度,你应该已经快要临盆了。最快可能是48小时之内。爬行科一般不需要接生,但你需要自然的环境,最好是爬行科疗养中心。我给你打印一份附近符合爬行科产卵标准的地图。”
Mark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
没有意外,是一颗蛇蛋。就像医生说的那样。
蛇崽是冰冰凉凉的一条。和Eduardo喜欢的热乎乎的毛茸茸的小鸟崽差了十万八千里;小蛇是不会叫的,只会吐信子和发出嘶嘶声,更不可能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了。
Mark不觉得Eduardo会讨厌它,至少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Eduardo会尽量克制,会维持礼貌,会用一贯温和的态度来掩饰不那么热烈的情绪……但那不是Mark想要的。他不想看到 Eduardo只是“接受”这颗蛋,更不想Eduardo每次看它时,眼里都带着点犹豫。
Mark又想起来了网上那些对Eduardo的羽毛的称赞,这条小蛇是不会长出来那种鲜艳的羽毛的。
总之,这是一个不会让它的鹦鹉爸爸露出“好喜欢”的表情的蛇蛋。
他垂着眼,冷静地对屏幕上的小蛇说:“你光溜溜的,没有翅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是我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它不够好,哪怕是Eduardo。
05
Mark盯着屏幕上那颗蜷缩着的小蛇蛋,盯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把超声波影像的照片保存到手机里,默默放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大脑飞速运转。
Eduardo不喜欢蛇宝宝。
Eduardo绝对会觉得它不好看。
Eduardo可能会尽量装作无所谓,但Mark不是傻子——他当然能看出来Eduardo有没有真的喜欢一个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离婚。
Mark坐在电脑前,阴沉着脸打开文档,飞速敲下一行字:离婚协议。他手指停在键盘上,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没错,他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爬行动物,他的蛋不需要一个嫌弃它的爸爸。
Mark冷静地往下写:
Mark Elliot Zuckerberg(蛇)
Eduardo Luiz Saverin(鸟)
现因不可调和的蛋类观念差异,蛇方决定单方面解除婚姻关系,并自愿承担蛇蛋孵化、抚养、教育等全部责任。
鸟方不得干涉蛋的成长,亦不得在孵化后试图装作喜欢它。
鸟方搬出婚房,蛋归蛇方所有,鸟方不得探视。
Mark打完这几行字,停顿了一下,盯着屏幕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
鸟方可以滚了。
思考片刻,Mark决定不让Eduardo有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于是删除了以上全部内容,重新写道:
现因不可调和的蛋类观念差异,蛇方决定单方面解除婚姻关系,并自愿承担蛇蛋孵化、抚养、教育等全部责任。
鸟方不得干涉蛋的成长,亦不得在孵化后试图装作喜欢它。
蛇方搬出婚房,蛋归蛇方所有,鸟方不得探视。
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鸟方与蛇方解除婚姻关系,互不干涉,互不追究。
名下所有财产分割请求请咨询蛇方律师团队。
鸟方未来不得以任何形式探视、干涉、评价蛇方及其未来的家庭成员。
鸟方可以滚了。
Mark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份协议打印出来,合上电脑,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没有等Eduardo回来,没有面对面谈判,没有解释,没有眼泪,没有抓马。
Mark要走,他要离开,他要带着蛋远走高飞——不,这个词是属于鸟的,Mark要带着蛋远走低爬,爬到一个没有鸟类审美标准的地方,让小蛇宝宝在完全没有嫌弃的环境里快乐地爬来爬去,想爬到哪里去就爬到哪里去,不用因为自己不会飞而感到伤心。
06
Eduardo满心欢喜地推开家门,他今天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
但他刚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的一张纸时,所有的好心情顿时戛然而止。
《离婚协议》。
Eduardo皱起眉,伸手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Mark的签名写在签名栏里,而自己的名字还是空白的。Eduardo捏紧了纸,目光在协议的几条内容上扫视。
“Mark?” Eduardo忍不住喊了一声,家里却一片寂静。
他快步走进卧室。衣柜门大开着,属于Mark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床头柜上的书没了,充电线没了,连浴室里的牙刷都被收走了。
Eduardo愣了足足五秒钟,猛地转身跑回客厅,把协议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重新读了一遍。
Eduardo手上的协议纸被他攥出了点褶皱,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铺平,又往后翻了两页,发现Mark甚至连律师的联系方式都留下来了。
Mark真的跑路了。
Eduardo慢慢地、慢慢地放下协议,目光在那张纸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最底下的备注:
鸟方可以滚了。
07
Eduardo捏着离婚协议书,翅膀从他身后展开,他被Mark气得直拍翅膀,大翅膀在身后呼啦呼啦地扇着,掉下来几根鲜艳的羽毛。
Eduardo一直忍受Mark蜕下的蛇皮像湿毛巾一样挂在浴室的栏杆上,但他却无法忍受这种现象。
他拨通了Mark私人助理的号码。电话那头的人接起了电话,声音又细又颤,就像有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职业选择一样。
“您好,Zuckerberg先生的办公室,”助理说道,声音像风洞中的树叶一样颤抖,这个助理是Mark为了“物种多样性的政治正确”雇佣的——他是一只小老鼠,怕Mark怕得要死;而且对他来说Eduardo和鹰没什么区别,他也很害怕Eduardo。这可真是雪上加霜。
“这里是Eduardo,你好,”Eduardo忍着气说,“Mark呢?”
一阵紧张的咳嗽,“非常抱歉,先生,但Zuckerberg先生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我不允许透露他的行踪。”
Eduardo缓缓吸了一口气,捏了捏鼻梁。“我是他的丈夫。”
“是的,是的,当然,祝贺你们——祝贺你们的婚姻现在依然存在,”助理结结巴巴地说。“但是,呃,Zuckerberg先生说得很明确。他说,特别是……特别是不能让他丈夫知道。”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Eduardo翅膀呼呼的声音和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打字声,就像助手正在写遗嘱一样。
最后,助理终于开口说道:“他确实,嗯,留下了一条描述。关于他的目的地。”
“是哪里?”
“Zuckerberg先生说,他要去一个可以自由地爬来爬去的地方。”对方唯唯诺诺地说。
Eduardo盯着墙,琢磨着把手机扔出去算不算是发泄愤怒,“爬来爬去,”他冷冷地重复道,“他就只说是爬来爬去的地方?”
“是的,先生。”
Eduardo的羽毛竖了起来,“他以为他要爬到哪里去?冬眠吗?他又不是那种会冬眠的蛇。”
助理显然在服从和生存之间寻找平衡,尖声回答:“我不……严格来说那算是一个隐居处。更像是一个……适合爬行动物的,呃,招待所。呃,有气候控制的沙地。”
Eduardo明白过来了,他反问道:“你是说爬行科疗养中心?”
助理结结巴巴地说:“是的,可能。他没有留下具体信息。”
Eduardo挂了电话,前一秒他还在客厅里踱步,手里还拿着离婚协议,下一秒他失去了自制力,他顺手把一台完好无损的笔记本电脑从桌子上砸了下来。这个笔记本电脑一直很得意,每次Mark打字,它都会发出比正常情况下更大的嗡嗡声。现在它彻底安静了。
这是鹦鹉的本能。鹦鹉生气的时候会破坏,咬木头,咬断塑料,还会砸东西。这很正常,Mark想爬就爬,那Eduardo也可以想砸就砸。
08
真正的问题是,Eduardo的蛇溜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唯一线索是“一个可以自由爬行的地方”。
Eduardo很难不相信这不是爬行动物温泉邪教的暗号,或者更糟的是,一群穿着西装的爬行动物在听从Mark的指挥准备毁灭世界什么的。
他冷静下来,开始挨个给这个城市里的爬行科疗养中心打电话,等打到第五家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您好,欢迎致电鳞片与宁静的重合之地,只需额外支付两百美元,您和您的爬行动物就可以共享一个温泉池,在富含矿物质的沙滩上建立亲密的联系。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Eduardo的羽毛沙沙作响,“我想知道我丈夫——他是条蛇,他叫Mark Zuckerberg——是不是已经爬进你的疗养所了。如果他真的爬进来了,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就会飞进来。”
文件翻动的声音。背景中传来一阵咳嗽声。“……Zuckerberg先生今天早上确实登记了。”然后她低声补充道:“但他是走进来的,他进来登记的时候是人形。”
Eduardo几乎笑了出来,语气阴郁,“太好了。请让他做好准备。告诉他,他丈夫马上就到了。”
“先生,我认为Zuckerberg先生不想——”
Eduardo怒火中烧,“我不是问他想要什么。我是请求你通知他我要飞过来,而且我到的时候他最好还安然无恙,”然后他怒气冲冲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她怯生生地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你听起来很不高兴?”
09
Eduardo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立刻意识到:Mark在紧张,他在紧张什么?
Mark站在窗边,正对着门口,故作镇定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是的,Eduardo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故作镇定,他的背绷得紧紧的。
Eduardo没打算绕弯子,把手上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这是什么?”
Mark终于转过头,他的脸色苍白得有点不正常,目光迅速在Eduardo和那份文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说:“离婚协议。”
“我知道。”Eduardo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地提高了一点,“我想知道,为什么?”
Mark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紧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下意识地在寻找某种退路。
Eduardo的目光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里找出答案。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瞥到房间角落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篮子,白色的纱幔柔软地垂下来。
Eduardo皱起眉。
Mark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变化,身体骤然僵硬。
“这里太热了。”Mark语速很快地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我们出去谈这个。”
Eduardo和他结婚两年了,从来没听过他抱怨过热,不由得怀疑地问:“你说什么?”
“我的肺功能不好,这里空气不流通。”Mark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很不舒服。”
Eduardo盯着他:“你的肺。”
Mark一秒不带犹豫地点头:“是的,医生说我需要多呼吸新鲜空气。”
Eduardo怀疑地盯着他:“你上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Mark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镇定:“一年前。”
“……你是说,你一年前的医生建议你今天出去透透气?”
Mark耸耸肩,干脆利落地说:“对。”
Eduardo冷笑了一声:“巧了,我一年前的医生说我今天必须在这房间呆着,把你的鬼话听完。”
Mark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光靠嘴硬没办法把Eduardo骗出去,于是干脆采取了物理手段。他往前迈了一步,顺势伸出手,试图若无其事地把Eduardo往门口的方向推。
他在想什么?别说这副程序员的瘦弱身体,就算是变成原型,Mark也就是一条小型蛇。
Eduardo:“……”
Eduardo:“Mark,你是在试图推我出去吗?”
“……不,”Mark僵硬地放下手,“我是在测试你的平衡能力。”
Eduardo面无表情:“测试我的平衡能力。”
“对。”Mark坚定地点头,“你站得很稳,测试通过了。现在我们可以出去谈谈,Wardo,我的医生说你的羽毛多晒一晒阳光会更有好处,补充维生素D——”
“Mark,”Eduardo没等他说完,突然往旁边迈了一步,Mark的呼吸猛地一滞。可是Eduardo已经走到了那个精致的篮子边上,掀起了帷幔。
一颗白色的蛋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衬垫里,表面光滑,甚至反射着灯光。
09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Eduardo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目光从蛋转向Mark,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Mark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迅速构思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最后他选择了一种最拙劣的方式。
“这不是我生的!”Mark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嘶嘶叫道,并且在瞬间变成了蛇形,尾尖一把卷起那颗白色的蛋咕涌咕涌地扭走了。
很可惜,这个高级酒店铺设的优美大理石地面刚刚被清洁工拖过,光滑得可以溜冰,Mark的肚皮不足以产生强大的摩擦力,更别提他的尾巴上还拖着一颗蛋,他没能爬得太远就打滑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刺溜声,整个蛇身狼狈地在地板上翻了个滚。
“Mark!”Eduardo紧张地说,从Mark这一连套“尖叫-变形-逃跑”的反应来看,他百分百确定这是Mark自己生的蛋了。他的身后瞬间展开了翅膀,扇了两下降落在Mark身边,Mark正扭着长条的身体检查自己的蛋。
“你没事吧。”Eduardo急切地问。
“没有裂缝。”Mark自言自语地说,很珍惜地用他的长条身体盘紧了蛋。他抬起头,Eduardo正低着头看着他,表情很复杂,Mark不太能分析得出来那是一种正面还是负面的表情,总之那包含了无奈、心疼、兴奋、柔情、恼火、和忍俊不禁。
“你原本准备自己在这孵化,他吗?”Eduardo静了静,最后询问道。
Mark纠正道:“是她。”他紧紧缠着自己的蛋,防备地说。
天哪。Eduardo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情绪波动,“好的,‘她’。”
“对于你上一个问题,我们都离婚了。这是我自己的蛋,我要自己孵化。”Mark说。
Eduardo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和匪夷所思,“Mark,你不能自己一个人生下来一颗蛋,单方面宣布离婚。而且你怎么孵化?你根本不会调节体温。”
“我可以用恒温灯孵化她。”Mark骄傲地说,头向摇篮旁边的恒温灯摆了摆,“而且我可以把肚子烤得热热的抱着她。而你,应该跟上科技。”
“Mark——”Eduardo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像是在跟一个意气用事的小孩沟通,“这不是用科技能解决的问题。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你本来可以告诉我。”
Mark冷笑了一声,竖瞳微微收缩:“告诉你做什么?我有我的自由,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
“你管这叫自由?”Eduardo看着他,“Mark,你在这——”他忍住想直接把Mark从蛋上剥下来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你躲在这孵蛋,你管这个叫自由。”
Mark紧紧盯着他,像是随时准备防御Eduardo的下一步举动。
“这是我的孩子。”他低声说,尾巴又收紧了一点,“你没有权利过问。”
Eduardo的喉结动了动,眼神落在Mark缠着蛋的尾巴上。两年前他们的婚姻确实是场交易,可现在,Mark眼神里的防备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为什么?
“Mark。我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我们先不要为这个吵架,好吗。”Eduardo说,低头看着那颗蛋,再看看Mark,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个冲击更大的事实。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你该不会……是在发现自己怀上蛋后,才决定离婚的吧?”
Mark的尾巴顿时僵了一下。
Eduardo没放过他这个微妙的停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你藏了她。”
Mark猛地昂起蛇头,竖起上半身,语气充满了防备:“我没有‘藏’!”
“哦?”Eduardo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Mark盯着他,一个面无表情的蛇头,低声说:“你说了你喜欢毛茸茸的。”
“... …什么?”Eduardo一头雾水地重复道,“毛茸茸的?”
Mark用防御性的语速快速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毛茸茸的小鸟,喜欢它们拍翅膀,叽叽喳喳的。”
“Mark——”
但是Mark完全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这是一颗蛇蛋,蛇的幼崽就是光秃秃的。”他深吸一口气,机关枪似的开始输出:“蛇就是这样的,冷冰冰的,也不会叫,还没有羽毛。她是一条蛇。”
“Mark。”Eduardo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呼唤了他的名字,打断了他,“你是认为... …我会因为她是一只蛇而不高兴?”
Mark别过头,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全身紧绷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Mark,”Eduardo低声说,“我不在乎。”
“你就是喜欢毛茸茸的。”Mark固执地说。
Eduardo沉默了两秒,然后干脆地回答:“对,我确实喜欢毛茸茸的。
Mark:“……”
Eduardo低头就看着这条固执的蛇,他慢慢跪在地上好和Mark对视,背后的翅膀慢慢张开、然后收拢,形成一个保护性的空间,笼罩着他们。他问道:“但你知道我最爱什么吗?”
Mark不解风情地用眼睛瞪着他。
“我最爱的是你。”Eduardo轻声说,“而你一点都不毛茸茸。”他忍住笑,手指轻轻蹭了一下Mark光滑冰冷的鳞片。
Mark低头看着蛋,似乎在消化这番话。他的身体依然紧紧地护着蛋壳,像是某种本能。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但你还是喜欢毛茸茸的。”
Eduardo无奈地笑了一声,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他亲了亲Mark冰凉的脑袋,Mark没有躲开。
他充满诚意地恳求道,“让我碰她一下,好吗。”
这话不知道怎么触动到了Mark,Mark不信任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放松身体,让尾巴松开了一点,让蛋的顶端露出来。
“只准轻轻地摸一下。”Mark霸道地宣布。
Eduardo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碰了碰蛋壳。温热的。他可以感觉到蛋壳下微弱的生命气息——柔软的、鲜活的、属于他们的孩子。
天哪。
Eduardo不可思议地看着这颗蛋。
“她真小。”他喃喃道,手指顺着蛋壳的弧度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确认这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你是怎么——”
“别说得好像我一开始就计划好要生一样。”Mark的尾巴悄悄又往蛋上缠了一点,语气含糊地说,“她自己来了。”
Eduardo继续说道:“你得休息、得吃饭、得调节体温……你不能一直这样抱着她。”
Mark干瞪着他,好像不想听这些话,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已经孵了这么久了。”
Eduardo看着他笑了一下,“而我为你而来了。”
Mark终于松懈下来,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
10
“你还没吃午餐吗?我们先一起去吃点什么吧。”Eduardo顿了顿,忍住笑意说道:“看在她的份上,能不能先别提离婚了?”
Mark缠在自己的蛋上,没有说话,Eduardo的体温比他高多了,暖烘烘的,Mark别扭地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开了他们的蛋。
Eduardo稳稳地托住了她,转过身走向摇篮,把她给轻柔地放回了摇篮里,调整了恒温灯的位置好让她保持暖和——他做得很好,和医生说的一样不差,让想要找茬的Mark暂时闭嘴了。
然后,Eduardo忽然停了下来,倾身向摇篮里探去。
里面躺着什么东西:明亮、色彩鲜艳,又那么熟悉。他凑近了看,以为是好心的工作人员留下的普通毛绒玩具。
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不是一个工厂制品。
它缝制得笨拙难看,接缝毫无章法,却又紧紧地粘在一起,但是贴在它身上的羽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宝石色长羽毛。
这是他的羽毛。
他自己最鲜艳、最绚丽的羽毛,他曾经把自己最漂亮的羽毛送给Mark,好多次,Mark总是面无表情地接受,漫不经心地放在一边。他原本没有想过Mark会留着它们的,毕竟Mark自称自己是一条冷酷无情的爬行动物,非常务实。
但它们就在这里,被缝制成了鹦鹉的形状。而且这只鹦鹉,虽然手艺欠佳,但怎么看都和他的完整鸟类形态一模一样,连尾羽的分布位置都非常准确。
Eduardo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无助的声音:“Awwwwwwww——”
Mark完全忘记这回事了。他在待产的那几个小时觉得很闲,顺手就把行李箱里的羽毛拿出来做了这个(题外话: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他们打包带过来,他甚至没有思考这件事)。现在,他的目光扫向摇篮,又回到Eduardo的表情上——他瞬间僵住了,一秒钟内就意识到Eduardo发现了什么,Eduardo明白了什么——这让Mark这个变温动物竟然产生了血液即将沸腾的感觉。
但是Eduardo已经捧起了那个小鹦鹉玩具,他说:“我的天哪,Mark。你这么喜欢我,竟然给我们的宝宝做了这个?”
Mark动作飞快地在地板上滑行,几秒钟后,他就缠住了Eduardo的胳膊,用力拉扯,试图一言不发地把他的小鹦鹉玩具拽走。他面无表情,但浑身散发着愤怒的尴尬。
Eduardo笑得咳嗽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抱着玩具,另一只手抚摸着Mark鳞片光溜溜的小脑袋,“亲爱的,”他边喘气边调侃道,“你真可爱。谁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呢?”
Mark彭地变回了人形试图用手抢回它,但是这也毫无帮助,因为他没有Eduardo高,“还给我,我是因为很无聊才做的。”
Eduardo仍然高高地举着那只滑稽的小鹦鹉毛绒玩具,得意洋洋地在Mark额上印下一个吻,他的嘴唇贴近Mark的耳边,依然笑着,“别害羞,Mark。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贴心。说实话,这是你做过的最浪漫的事。看看你——做手工!用羽毛!我的羽毛!”
“你真是自作多情,”Mark语气生硬,像是在宣读法律免责声明。“我保留羽毛只是因为它们耐用。是坚韧的纤维。可以用来作为支撑结构。”
“嗯嗯,好科学。”Eduardo点点头,脸上带着巨大的笑容。
“而且你的羽毛很鲜艳,可以帮助宝宝认识颜色。这很方便。我是色盲但我的孩子不一定是。”
“嗯嗯,有道理。”
“还有那个形状——因为它符合蛇体工学。”
“嗯嗯,querido,你继续说吧,我在听,我相信你。”Eduardo柔声细语地说,他喜欢得把脑袋低下来在Mark那头卷毛上蹭来蹭去。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告诉你,没什么。我不在乎——”Mark终于说不下去了,他的下巴绷紧。
Mark伸出双臂,愤怒地把Eduardo抱得紧紧的,毕竟蛇只会缠绕这一种战斗方式,Eduardo惊讶地哼了一声。然后,Mark做出了一个既荒唐又绝望的动作:他歪着头,张大嘴巴,紧紧地咬住Eduardo的脸颊,仿佛要把他整个吞下去。
Eduardo假装疼得皱眉,发出一声倒吸气。
Mark僵住了,他松开了嘴,嘴唇依然贴着Eduardo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怀疑。
下一秒,那华丽而突然的翅膀瞬间张开,迸发出一道绚丽的光芒,他轻轻一拍,翅膀便腾空而起,周围气流盘旋,两人被猛地卷起。转眼间,他们已穿过阳台门,飞向开阔的天空。
“看看你,Mark,”Eduardo调侃道,低头对他微笑,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你在地面上争论的时候真是勇敢。如此冷酷,如此理性。”
没有蛇会喜欢被抓到空中,但因为对方是Eduardo,所以Mark并不害怕,只有被小瞧的愤怒。
“这一点也不让人印象深刻,只有你们鸟会觉得这招很特别,但这只是物理学原理,骨骼,肌肉比例,没什么神奇的。”
Mark的长篇大论被Eduardo的嘴唇牢牢压住打断了。温暖、压力,以及令人眩晕的强烈吻感,在周围风的吹拂下更加强烈。“你在发抖,querido。”Eduardo说,嘴唇轻拂过Mark的耳畔。
“是因为气流影响。”Mark对他怒目而视。
“嗯嗯,”Eduard学Mark平时说话的口吻,“当然你是。”
Mark的脸色阴沉下来,开始在心里计划第二份离婚协议书。
Eduardo再次轻触他的嘴唇,让他安静下来,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嘘。别担心,无论我们飞得多高,我都会接住你。”
“我没有担心。”Mark皱着眉说,无论如何,他把Eduardo缠得更紧了。他闷闷不乐地希望Eduardo现在因为他的捆绑而窒息而死,然后他可以把Eduardo生吃了。
不过,Eduardo并没有窒息,而是在他的脸上落下第二个第三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