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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橘|别无他求

Summary:

得知纳兰迦的死讯后,福葛陷入了循环。

Work Text:

得知纳兰迦死讯的那天,我回到了圣乔治·马焦雷岛的水边。

 

更准确地说,我回到了我们分道扬镳的那一天。破晓时分,布加拉提已然启程,小船渐行渐远,向着初升的朝阳。

 

朝阳。半个融化在水中,半个燃烧在天边,眼前的世界是一片光耀的橙黄,铺天盖地。在橙黄中我看到纳兰迦,橙色的发带与护腕,一半沉去水中,一半扬向天边,轮番交替,以此远去。

 

那是一个还活着的纳兰迦。他尚有呼吸,尚有心跳,一面大声叫喊,一面奋力游水,扑打起来的水珠在光芒下呈现美丽而浅淡的金色——还活着的纳兰迦,离我远去。 

 

我死死盯着他。没有呼唤,我只是狠狠捋了一把头发,让它们通通撇向后脑,无法遮挡视线,接着后退、冲刺、跳——

 

刹那间,浩荡的海水奔涌而来,肆无忌惮地冲进耳朵、口鼻,咸得超乎想象。我水性不算太好,这身定制套装更不算合格的泳衣,布料浸透了水,又湿又重,紧紧抓住皮肤,像是千百只蒙受冤屈的亡魂,死不瞑目,前来索命。只剩骷髅的关节嘎吱作响,它们伸出手指,枯瘦,僵直,要将我拽下水底,直至地狱。

 

我咬咬牙,决心不去理会。梦境也好,幻想也罢,哪怕是替身攻击,都无所谓,我只想做一件事。每一个有机会重来的人应该做的事。

 

我要游过去,追上他们,加入布加拉提的反叛。这是显而易见的分歧,读档点,德州飓风仅缺的那一次蝶翼震颤。故事在此时此地急转直下,但如果——如果做出不同的选择,我能不能把纳兰迦、把所有人,带进安全的风眼?

 

划水、打腿,再划水、再打腿,我游过纳兰迦曾游过的路线,每次换气,小船都离我更近一点。终于,几双手伸过来,揪住我的衣领、肩膀、手臂,把我拽出水面。它们并不枯瘦,也不僵直,更没有嘎吱作响,是几双有血有肉的活人的手,我悄悄松了口气。

 

我被这样的手胡乱拽进船舱,呛出几口水,听了一耳朵调笑,又抹了抹眼前,狼狈抬头,撞进纳兰迦淋漓的放大的笑脸。水顺他腮面曲线滑落,一粒,两粒,滴在我眼角,又流淌下去,拖曳出条条透明痕迹。

 

纳兰迦看上去很开心。小船破浪而行,他探身过来,注视我,睫毛黏成黑亮的小束,还未干透的发丝迎风与水汽飘荡。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样子,第一次见到分别后仍欢蹦乱跳的纳兰迦,活着,睁着眼睛,还在呼吸,还有心跳——仅是这一点,就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激动与狂喜。

 

人员齐全,我们继续前进。特莉休仍在船尾沉睡,布加拉提为她披了件外套,神色凝重,回头与阿帕基商讨着什么。米斯达靠着船舷,边哼跑调的小曲边擦拭枪管,留乔鲁诺一人帮他调节替身间的矛盾。未来的教父难得有点慌乱,甚至唤出了黄金体验,5号躲在对方金色的手指后面抽泣,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所有熟悉又不熟悉的一切,身披一层薄纱般的曙光与海风,接续上演。我太熟悉他们,也太想念他们,以至于每个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遍。与之相反地,我又并不熟悉这幅光景,因为我从未目睹,从未亲眼见证,在我没能选择跟上来的那个世界。

 

还有纳兰迦。纳兰迦,作为最后进船的两人,我们坐在一起,肩并肩地。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接下来将受多少伤、遭遇多少场苦战、挥洒多少鲜血与泪水,兴奋如同我们正组团郊游。纳兰迦扒住船沿,向水面弯腰,探出手去,浸一点指尖在海中,划出悠长曲折的纹路。

 

福葛!他叫我,扭过脸,两手背在身后,一脸的雀跃与神秘。

 

我还没有应声,他就憋不住地大叫:哒嗒!看招!

 

话音未落,纳兰迦的手掌凑到我面前,极近,极敏捷,指头肆意地摇摆、甩动、跳疯狂的踢踏舞。水珠飞溅,蹦在我们的鼻尖、额角、眉尾、发梢。纳兰迦在我们两人间下一场活泼的小雨,湿漉漉的,有一点鱼的腥气。

 

做完这一套,他又立即缩身,尽力躲得离我远一些,充其量有十厘米。

 

开个玩笑啦!纳兰迦知道我很容易发怒,于是很快速地辩解。别生气嘛,我看你太严肃啦,笑一笑吧。

 

他又试探着挨近来,好像想捏着我的嘴角,硬生生比划出一个笑脸:开心一点嘛!

 

我没有回应。没有生气,也没有开心。

 

我凑过去,抱了抱他。很轻很轻,带着纳兰迦泼洒上的点点水滴,如同拥抱冰雪或者泡沫,一触即碎的幻影。

 

怎么啦,福葛?纳兰迦有点不明所以,蛮困惑,但还是选择回抱。不像我,他相当擅长拥抱,最明白该怎么舒适地依偎进某人怀中。纳兰迦挪近一些,抬起两手,先是穿过腋下,再抚上我的背脊,短发绒绒地蹭在耳廓,下巴颏自然而然搭在我肩膀。

 

那一霎我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想,他这么笨、这么冲动又这么听话,什么都不懂,却还下意识抱我,是注定要被命运愚弄与抛弃的经典角色,却踏上这样一条凶险至极的征程。纳兰迦踏上去,像是踏上摩天大楼之间的一线极细蛛丝。头顶暴雨连天,脚下深渊万丈,他却还不得不同时表演360度后空翻,兼以不间断回答微积分、概率论、洛必达法则与麦克劳林公式的计算证明大题。麦克劳林公式啊,我想,对于会把哥本哈根学派听成哈根达斯冰淇淋的纳兰迦而言,简直是必死无疑的可恶陷阱。

 

福葛,你教教我吧。他总是这样说,泄气似地趴在餐桌上,嘴巴撅起来:我还是搞不懂啊。

 

我当然会教他。我怎么可能不教他?布加拉提他们还有一会儿才到,常用的聚会餐桌旁只坐着我和纳兰迦,边吃餐前面包边摊开棉絮般纷扬的课本、试卷与习题册,一遍又一遍,讲解、算错;再讲解、再算错。

 

我大概会抓狂,会暴怒,会把叉子刺进纳兰迦的脸颊,但我一定会教他。我一定要教他,教会他,毕竟除了我还会有谁?没有天才的笨蛋还能怎么办?我不在纳兰迦身边,这简直是不可理喻、无法想象的。

 

你好奇怪。纳兰迦在我肩头嘟囔,吐字间呼出热气,后颈处落下点点痒。你真的没出什么事吧?

 

我不会让你死掉的,纳兰迦。我对他说,在他耳边,声音很低,很浅,不想让其他人察觉;但十足郑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仅对怀里的纳兰迦说,也是在对原本世界的纳兰迦、阿帕基还有布加拉提说;我对他人说,也对自己说;我对风说、对浪说、也对着升起来的一轮太阳说;我还要对时间说,对命运说,对所有我不甘心不愿见不肯接受的那个坏结局说,等着瞧吧,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发生的。

 

那是多么可笑的一句誓言啊。可笑,幼稚,无望的理想主义,就像布加拉提他们的反抗。命运施舍希望又无情收回,把我大口嚼碎又把我随便吐出,戏耍我,嘲笑我,像是惩戒那次不可饶恕的背叛。

 

纳兰迦还是死了,一次、一次、又一次。无论我多么小心,多么谨慎,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故与差错把他夺走,一眨眼,我再度回到相同的水岸。纳兰迦的死亡变化万端,防不胜防,有时被身披铁甲的鲨鱼咬断颈项,有时又被恶名昭彰的BIG绞烂内脏,还有一次因为替身出色的探查能力,和阿帕基一起在撒丁岛被老板先行解决。

 

我赶到时他躺在血泊里,还有一口——半口气在。乔鲁诺!乔鲁诺!有人拼命大喊,又绝望又无措,像要把所有的肺与喉与声带都通通扯碎,喷溅出来,只有这样才能发出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分贝,悲惨得令人发笑。

 

但我无暇顾及。我的眼里只有纳兰迦,濒临死亡的纳兰迦。我跑过去,几乎连滚带爬,拨开围拢来的受惊游客,跪在他身边,气喘吁吁,领带歪去脖子后面,像一条滑稽的绞索。

 

纳兰迦躺在那里,血流了满身满脸,黑发湿淋淋地,显出一种深红的光泽。他断断续续地呼吸,呼、吸,每一下都发出可怖的机械般的喀喀声。空气跌撞着奔进鼻腔,又从他破开的胸腹伤口间散失殆尽。​

 

穿胸。很没新意的死法。有那么两三次,杀死他的只是普通车祸,其中一回还捎带了我,数不清的轮回总以我或他的死亡作为终结。此外,还有突然掉下的空调外机,卡进气管的青口贝硬壳,甚至左脚拌右脚摔倒、后脑勺又正好磕到最尖锐的路缘石。它们都是意外,纯粹的噩运,我们死得不像替身使者,也不像黑帮流氓,只是两个倒霉的小孩。

 

但那总归是死亡。死亡一视同仁,普渡众生。运气好的时候,乔鲁诺还来得及制造新器官与新血液;运气不好呢,要么是瞬间死亡,要么他无法赶到现场,就像现在。

 

我尝到咸涩,像是温热的海。水液自我眼前坠落,滴进纳兰迦狰狞的伤口,视野弥散成一片深重而浓郁的血色模糊。我无暇顾及的呼唤仍在耳畔,颤抖着,渐渐微弱,沾染上哀伤的哭腔。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自己的声音。

 

​乔鲁诺!快来啊!我听见自己这样嘶吼,泪流满面。不、不,求求你……快来吧,乔鲁诺,救救他……

 

​我泣不成声地祈求,向乔鲁诺,向他的替身能力,向所有其他人,向虚空里某种无形的至高存在:求求你,不管是谁,是谁都好——救救纳兰迦吧。

 

​纳兰迦看着我。只有我。撒丁岛,翡翠海岸,碧绿颜色的海水轻柔地漫上沙滩,凉爽的海风吹拂,纳兰迦躺在离海很近的地方,每一次,海潮只差一点、一点点,就能亲吻他的指尖。

 

纳兰迦看着我。只有我。有人在惊呼,拨打报警电话,询问同伴发生了什么,找医生,找能处理的工作人员,更远地方的游客则茫然无知,还在晒太阳,游泳,读小说,嬉笑着踢球,慢条斯理地涂抹防晒霜。

 

纳兰迦只是看着我。只有我。我被他的眼睛抓住,咬定,拖进去,不断缩小、缩小,困囿在瞳仁正中,连同沙滩、海洋、意大利、整个世界。再没什么重要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在我面前,在纳兰迦的眼中。

 

血流减慢了,破烂的气管不再喀喀地响。胸膛逐渐平稳,空气不再涌出,因为它也不被吸进。死亡缓慢降临。

 

纳兰迦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我凑过去听。我知道他的遗言,在我离小队而去的那一次,乔鲁诺曾为我复述过。

 

简单又幸福的愿望。上学,吃披萨,见一见我。哪怕我总是骂他笨蛋,他想要见我。

 

我知道纳兰迦要说的话,仍然凑过去,如同勇士迎向命运。我没什么好对命运讲,命运却要照常地对我低语,即使他将要死去,即使他的低语与风暴毫无干系*。我凑近,俯下身,血腥而湿热的死气,将纳兰迦的话卷进我的耳蜗。

 

Fu、go。纳兰迦艰难地说,音节很虚弱,黏连在一起,不甚清楚。

 

什么?我小声地问他,好像纳兰迦要讲一个秘密。不管天塌般大的或是针尖般小的,我不在意。他想要见我,他只讲给我听。

 

纳兰迦停了一下,把满嘴的血咽下去,好说得更明白、更响亮些。

 

福……葛。他说。

 

我的脑海轰鸣一声,一片空白。

 

风流水卷,沧海桑田,太阳在东方降落,指针逆时针转动,时间又将倒退至威尼斯的水边。纳兰迦的遗言这样简短,只有两个音节,一个单词,在我们相识的两年间,他重复过千千万万遍。

 

福葛,你当时为什么要请我吃意面啊?要我说,你一点都不像这种喜欢管闲事的性格。

 

福葛,我新编了舞蹈,超帅气的,你要不要学?学会了我们就能一起跳啦。

 

福葛,我真的真的不想做题啦,我们去小广场玩一圈吧。

 

福葛,我的伤口好痛啊。

 

福葛,你教教我吧。

 

福葛,福葛。

 

福葛。

 

我睁开眼,迎接我看过最多遍的一次日出。朝阳,半个融化在水中,半个燃烧在天边,眼前的世界是一片光耀的橙黄,铺天盖地。在橙黄中我看到纳兰迦,橙色的发带与护腕,一半沉去水中,一半扬向天边,轮番交替,以此远去。

 

那是又一个还活着的纳兰迦。他尚有呼吸,尚有心跳,一面大声叫喊,一面奋力游水,扑打起来的水珠在光芒下呈现美丽而浅淡的金色,像一些溅落的鳍鳞或翼羽。

 

那让我想起伊卡洛斯。骄傲,愚蠢,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者,誓要飞离克里特岛,蜡和羽毛造就的翅膀却被阳光烤化。他坠落,脸上还残留着自由将至的微笑,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当即沦为太阳与水流的牺牲品。伊卡洛斯再也飞不到西西里了。

 

​纳兰迦又有什么区别?纳兰迦,我有没有喊他?我不记得了,我把这场日出看过太多遍,我把他的名字在心里念过太多遍,细细嚼碎一些什么,再艰难地吞回肚肠。

 

但它们从来没有被消化过。与我而言,那是坚决而久长的事物,纳兰迦,纳兰迦的名字,圣乔治·马焦雷岛的这次日出。

 

​有时纳兰迦看起来像一场日出,他们的色彩,他们的温度。也许我这么说,只是因为纳兰迦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后面的内容很难定义,但他一定是第一个。第一个我捡回来的小孩,第一个对我的愤怒报以愤怒的替身使者,第一个早逝的伊卡洛斯,第一个数学蠢蛋,第一个橘子,第一场日出。

 

第一个纳兰迦,最后一个纳兰迦,唯一一个纳兰迦。我不可能再认识其他的纳兰迦了,这不是多么常见的名姓,即使是,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是完完全全的他,那个我属于也属于我的纳兰迦·吉尔卡,太阳与水流将他从我身边带走,而我没能、也没有,追上他。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日出,小船,威尼斯与纳兰迦。每次睁开眼睛,橙黄光耀依旧,与前一次后一次都再无不同,而纳兰迦站在我身边。我闭上眼睛,默念一、二、三,听见陡然剧烈的喘息,助跑,掠过身侧的矮矮的风,一响巨大的跳水声音。

 

也许伊卡洛斯就不该起飞。他不该想着逃跑,他该好好地待在克里特岛,至少不会丢掉性命。我试着阻止他,他们,起码是落在最后的纳兰迦,不让他踏上命定的小船。说起来挺搞笑,上一艘出名的承载了悲剧的船还是泰坦尼克,威尼斯的这艘上却只有一个小个子罗丝。罗丝说杰克我要上船了,你要不要来?瞧,你赢了好多好多张船票。

 

杰克说你不知道吗,船会沉的!经度几何纬度几何处有一个大冰川,黑漆漆,很阴险地藏在水面底下,泰坦尼克上还没有足够的救生船,造船的人真他妈是一群有钱的疯子。

 

​罗丝看着他。纳兰迦看着我。纳兰迦松开了我的手,骄傲地、愚蠢地、义无反顾地,向船与水跑去。我又气恼,又失望,只能攥紧双拳,冲他大吼。

 

你疯了吗?你会死的!笨蛋!

 

​可是我本来就不聪明呀,福葛。纳兰迦对我说,一句很小很软的辩解,像一只足够攥在手心里的黄嘴麻雀。我本来就是一个笨蛋,你不也经常这么讲吗?

 

他说完这句话,将鸟儿放飞天空,自己跳进海水,很干脆,很果断,追着命运远去。

 

我在原地目送他。杰克在原地目送她。罗丝的后脑勺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泰坦尼克号注定沉没,纳兰迦也跟着死去,而黔驴技穷的杰克留在岸边,心知罗丝再也没机会变老了。她不会白发苍苍,也不会子孙满堂,就像伊卡洛斯飞不到西西里,纳兰迦也不会长大了,再也不会。纳兰迦将永远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样子,十七岁,勇敢又害怕,迷茫又坚定,跳进威尼斯的近海,向命运不回头地游去。

 

我睁开眼睛,在水边,在日出,在数不清的纳兰迦死去之后。好累,我只剩这一个念头。我太累了,我太疲惫,时间一次次轮转,命运一次次重演,滚石将西西弗斯压成一摊摊血肉碎泥,足以垒起骨山尸海,庞大又空荡的悲剧。

 

​​我一步也迈不出去,一句话也讲不出口,抬抬指尖都是奢侈。纳兰迦没有注意到,对他来说,跳水的念头比我重要得多,他连一丝一毫的关注也不会分给我。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我抓住他的手腕。

 

​那正是他要往前冲的一刻。我抓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福葛?纳兰迦说,又困惑又慌乱,懵了一两秒,开始扑腾挣动,像那只不听话、不屈从、一定要飞向天空的麻雀:你放开我啦!我要去找布加拉提!

 

​​等一下,纳兰迦,一会儿就好啦。我哄着他,轻声地,手臂缓慢地缩紧、缩紧,像伊甸园里那条蛇,一边吐出引诱的话,一边把它柔软的身子缠在树杈间,一圈、再一圈——直至枝条不堪重负,弯折,断裂,鲜红饱满的果实砸下,像砸下一滴香味馥郁的血。

 

​什、什么啊?纳兰迦不明白,倒也不再乱动。就像在第一次循环的小船上,我第一次抱住他。他依旧笨,冲动,什么都不懂,却还下意识听我的话,是注定要被命运愚弄与抛弃的经典角色。

 

​那就不要踏上那条凶险至极的征程了。我想着,替身在背后浮现:留在我身边吧。

 

我把他的头颅按下去,压在怀中,用我的身体遮住纳兰迦的视线。忠实的紫烟抬起手臂,握紧双拳,猛然相击。

 

杀了你。这句简短的话,从前我们互相说过很多次,多半又是因为哪道错得简单且愚蠢的算术。一开始是加减,两位数,然后三位数,等纳兰迦勉强掌握、于是我们共同决定教他乘法的那天,虽然很荒唐,我还是想过做些什么来庆祝,也许一块提拉米苏,小小的,撒致死量可可粉,不需要蜡烛。

 

此后又是更多的杀了你,互殴、刀叉、伤口还有鲜血。那时米斯达还没加入,阿帕基啧一声,很不耐烦,拨下耳机,让它挂在脖子上,恰到好处地吻合白发翘起的弧度。他起身,迈步走近,揪住我们的后衣领,提起来,一手一个地分开,仿若分开两只打架的猫。

 

​都不许吵了!布加拉提喝道,拧紧眉毛,交叉手臂,站在我们以及阿帕基面前。纳兰迦和我都听他的话,悬在空中,喘着粗气,不甘心又恶狠狠地瞪视对方。我们的眼睛都是深紫色,我突兀地想。

 

​杀——了——你——。纳兰迦的小刀掉在地板上。他两手空空,向我做口型,发出嘶嘶的拉长的气声。杀意冰冷,刻印在他五官间如团团阴云,不似作假。

 

​我一定要杀了你。纳兰迦重申,在布加拉提看不到的角度,他伸出食指,勾住嘴角,扯出一个歪歪斜斜的鬼脸。

 

被杀的人是你才对。我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忘记控制音量,侧肋当即被阿帕基用膝盖猛顶了一下。纳兰迦在我对面,哧哧地笑,笑得真傻,手掌捂着嘴巴,包括那根用来扯嘴角的手指。前两天他出过任务,没受大伤,小刀口却无可避免,创可贴包裹着靠近指根的那个关节,边缘散乱地开线。

 

没有人会因为一道小学生数学题就叫嚣着“杀了你”,也​没有人会用一个鬼脸来表明“杀了你”的决心,纳兰迦,除了你,除了我,除了我们。我们会明白吗?明白彼时并不是真的要杀了对方,明白那句“被杀的人是你才对”简直是命运粗糙的玩笑,明白当我真的要杀了你时,纳兰迦,纳兰迦,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口,也不会生气、暴怒、按着你的后脑砸进装着吃了一半的红烩肉丸的餐盘里。番茄酱四下飞溅,殷红,醇浓,如同劣质的血浆道具。

 

​如果我真的要杀了你,纳兰迦,我也会杀掉我自己。我会抱着你,哄诱你,像现在这样,用无与伦比的温柔与耐心讲,等一下吧,纳兰迦,很快就好啦。

 

胶囊破碎,烟雾四散,死亡不厌其烦地降临。但没关系,只要等一下,我了解自己的病毒,它凶猛但迅疾,一会儿就好,很快,我们会在一起,直到那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结局。在紫色的烟雾中,纳兰迦和我将一并死去。

 

病毒开始生效。纳兰迦意识到不对,或许是感到疼痛,手脚抽动,发出一两声呻吟似的闷哼。我只是把他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把纳兰迦整个嵌进我的怀中。我不想再看他眼中的小小世界,也不想再听他的遗言了。

 

溃烂,腐坏,血肉碎泥,骨山尸海。紫烟尽情地发挥效力,我很快如愿以偿,听不见,也看不见,耳朵和眼珠都融化成软和而温热的流体,纳兰迦也是一样。

 

对不起。我仅剩的声带勉强着震动。对不起,纳兰迦,就这一次……原谅我吧,我只是太累了。

 

我的手臂掉了下去,摇摇欲坠,只与肩关节连着一点点皮。失去了禁锢,纳兰迦却再无法离开。我们一起坍塌下去,融化下去,牙齿、指甲、唇舌、心脏,黏黏糊糊地流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失去形状也失去意义。在我看过无数遍的威尼斯的日出中,我们成为同一摊软烂,再也无法分离。

 

光芒微渺,扑在眼皮像一袭轻风,黑暗中渗入略有暖意的橙黄。我睁开眼,几乎想要大笑了。一切回到起点,周而复始,除了荒唐外我无话可讲。

 

这么多日出,这么多游向死亡的纳兰迦。每一次日出叠加,每一个纳兰迦重复,像是不断将浸湿的薄纸覆盖在囚犯的面孔,轻柔,冰冷,一张再一张,口鼻处盘积天灾般的窒息。

 

​我再也无法忍受。情绪雪崩,腿骨难以支撑,像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寸寸迸断。我跪下去,在水岸边,浑身软瘫,几乎是无意识地,冲那个远去的小点咆哮:

 

​纳兰迦!纳兰迦!

 

​纳兰迦听不到我,正如我听不到纳兰迦。他已经游出太远了,但我仍旧大喊,喉咙不再属于自己:

 

​该死的!你——回头看看!哪怕一眼、一眼也好……看看我啊!

 

看看我啊!我嘶吼着,所有的血液倒冲向头顶,嗓子甚至面部肌肉都拉扯得裂痛:纳兰迦!你怎么、怎么能——

 

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有什么发生了变化。不同于我在无数循环里的无数种选择,它很轻巧,很细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像拨动宝箱的搭扣,滑开密室的门栓,脆弱却关键。

 

原来是这样。原来无尽的船只、日出、水流与死亡,都只是为了它,为了这唯一一个问题:纳兰迦,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这是我无从得知的,也是我暗中逃避的;是我无法释怀的,也是我一直以来念念难忘的。在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既定的死亡不可改变后,我仍旧剩下这一个疑问,像扎进指甲的一根刺,极小,极短,却极尖利,卡在甲床软肉中,造成起伏而绵延的隐痛。我不会因为这根刺死掉,却会因为这根刺愤怒、抓狂、辗转难眠,再无法继续生活。

 

我一定要问纳兰迦,哪怕这悲剧上演再多、再多次:为什么走得如此决绝?为什么就这样把我丢下,头也不回,连短短的一瞥也不肯分给我呢?

 

从前我不愿承认,假装看不见刺,也并不觉得痛。只有这样,一切才能一次又一次重演,我才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纳兰迦。他还活着,尚有呼吸,尚有心跳,一面大声叫喊,一面奋力游水,扑打起来的水珠在光芒下呈现美丽而浅淡的金色。金色的纳兰迦,一次次浮潜,一次次远去,一次次死亡,再一次次复生。

 

梦境也好,幻想也罢,哪怕是替身攻击,它轮回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一己私欲。说到底,潘纳科达·福葛是一个聪明的、自私的人——我选择留在圣乔治·马焦雷岛时就明白这件事。

 

直至我再也无法忍受。量变累积为质变,在我终于肯承认刺的存在的那一瞬,场景转换,我回到了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餐馆,后巷,两年前,十四岁的我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纳兰迦。

 

我看着他。我站在白亮的阳光下,纳兰迦藏在巷子的阴暗面,微风穿过窄巷,垃圾堆发出塑料与硬物相互摩擦的窸窣声响,像小鼠的咬啮。

 

​我立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喊他。纳兰迦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也似乎没有,只是满不在乎又麻木机械地扒拉那堆比他还要高出不少的垃圾,挑挑拣拣,扯出一个腐烂了大半的香蕉皮,很珍贵地攥在手心。

 

我注视他,长久,又长久,瞎了一只眼的孩子在我的注视里逐渐变化,长高、长壮——依旧偏瘦,不过锻炼得当。纳兰迦变得干净,变得健康,变得拥有自己的穿衣风格、音乐品味与人生信仰。他在几秒内演化过所有形态,那些我与他相处过的、眼见着他成长的短短两年,然后跳进水中,远去,再不回头。

 

我眨眨眼。没有成长,没有变化,纳兰迦还是那个纳兰迦,我第一次见到的纳兰迦。​某种尖锐的痛楚生根,仿佛脚底板正中踩进一枚铁钉,让人恼怒不堪。我想,又生气、又任性地想,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小孩,幼稚、冲动、愚不可及:

 

既然纳兰迦不要我、抛下我,那我也不要管他好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道理。我赌着气,转身欲走,要踏着重重的山崩地裂的脚步声离开,最好能让这个胆敢在未来抛弃我的独眼龙明白,自己错过了一次多么罕见的机会,辜负了一片多么难得的真心。

 

​让他像威尼斯的我那样痛苦、那样愧疚、那样悔不当初——十四岁的小孩这样想。下一秒,他决心抛弃的理智卷土重来。

 

​像是勒紧了与辔头相连的马缰绳,我停在原地,连半步都没能迈出去。纳兰迦会死的——如果自己真的不管他、真的转身离开,我无可抑制地想:纳兰迦会死的。

 

​毕竟,除了我,现在的我,还有谁会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流浪汉呢?又有谁肯养着他、请他吃意面、治好他的眼病又挥舞着餐叉教他小学生都倒背如流的九九乘法表呢?

 

​没有了。我心知肚明,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除了我自己。在此时,在此地,十五岁的纳兰迦·吉尔卡就只有十四岁的潘纳科达·福葛可以仰仗、可以信赖了。

 

两年前的​纳兰迦只有我,就像两年后的我只有纳兰迦——至少在他跳水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乔鲁诺、米斯达、阿帕基还有布加拉提,他们通通上船,要为了特莉休与所谓世间的公义去送死。但再不济、再不济,也还有纳兰迦在我身边。我曾经相信,短暂又轻易地相信——纳兰迦不会走,纳兰迦不会死。纳兰迦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走呢?我问他。不知不觉间,我们又一次回到威尼斯,圣乔治·马焦雷岛的水边,纳兰迦和我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为什么不肯回头、不肯看看我呢?纳兰迦,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可恶、这么无关紧要吗?

 

乔鲁诺拍了拍布加拉提的肩膀,示意他向后看。纳兰迦跳进水里,我们的队长露出无奈又柔情的笑。小船停在远处,等着载他行向死亡。

 

纳兰迦不再游泳了。他浮在水面,粼粼的橙黄将他围拢,纳兰迦一点点转过头来。

 

不是这样啦,福葛。他说,挠了挠发顶,看起来真情实意地苦恼。

 

我不是不想看你。纳兰迦说,在水中,紫色的眼睛慢慢眨动。

 

我啊,是在害怕,害怕要是忍不住回头的话,就会看到你。福葛,你一个人,孤零零站着,被我看到了,我一定会变得犹豫,舍不得走,也就再也走不掉了。

 

他歪一歪脑袋:对不起啦,福葛,但我一定要走的。

 

非走不可吗?我的声音几近虚无。

 

非走不可。纳兰迦用力点头。

 

福葛,放我走吧。

 

我闭上眼睛。得到了答案,我能感到,那个刺一般的问题渐渐消融,无止境的循环也是。一切回到了真正的起点,那不勒斯,餐馆,后巷,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纳兰迦的那天。也许从这里做出不同的选择,才能真正的改变命运。至少,我不会认识一个叫纳兰迦的小孩,不会被他的错题气得抓心挠肝,他是死是活也与我再无瓜葛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敢确定,心里只回想起纳兰迦的答案。

 

他说,福葛,你一个人,孤零零站着,被我看到了,我一定会变得犹豫,舍不得走,也就再也走不掉了。

 

现在的纳兰迦还一无所知。小巷深处,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被我看到了。我想,从未比现在更清晰地想:我们是如此相像。

 

我踏进巷道,冲去纳兰迦身边,抓过他的手,然后转身,惯性般闷头朝餐厅走,大步走,不管不顾,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电脑兀自运行。我没有回头,没有看他,纳兰迦的手却仍然在我的手里,就像他的脚步在我的脚步后面,他的答案在我的心底深处,从未远去。

 

​我们走进餐厅。我看到布加拉提,坐在老地方,面前有一盘意面。

 

​我还是不知道,不明白,什么都不敢确定。唯一真实的、有形的、能被我确凿无误握在掌心的,也就只有纳兰迦的手而已。

 

​只有纳兰迦。纳兰迦,我们手牵着手,站在命运面前。它尚未发生,如此稚嫩,如此年轻。

 

没关系了,这一切都没关系。死亡,分离,苦痛,轮回的悲剧,让它们发生吧,都没关系,只要纳兰迦的手还在我的掌心。​

 

我听见自己说,第一次,第二次,时间洪流里的第无数次,声音平稳。

 

​我想请纳兰迦吃意大利面,可以的吧!

 

光芒渐盛。柔软的、迷蒙的金光,不像之前任何一次日出,它扩散开来,弥漫开来,将我们与周遭的所有一并笼罩,纳入自己广袤而慷慨的羽翼之下。

 

我明白,不会再有循环了。一切就这样发生,一切也这样结束;我向他道你好,也向他道再见;我已经见过纳兰迦第一面,也已经见过纳兰迦的最后一面,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纳兰迦的手在我掌心,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哪怕只是曾经,哪怕他早早死去而我还要活过无数个日出与黎明——我已别无他求。

 

我真的、真的,​别无他求。

 

end

 

 

 

 

*命运对勇士低语:“你无法抵御风暴。”勇士低声回应:“我就是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