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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写在温泉券上,但葛羽已经盯着这张小小的纸片看了好几天,迷茫、揣测、从不确信到确信,又因为一墙之隔传来的笑声再一次变得不确信。9月30日,劳伦甚至没有问她那天还要不要上学,就那么在门口告别时拉住她的袖口,变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进她手里,没等话问出口就把她推出门外,留葛羽自己在门外困惑、盯着展开的纸片发呆、又侧耳去听门后走远的脚步。
本应是上午第二节课的时间,葛羽背着小小的包,生疏地应对着热情的前台姐姐。她特意把头发挽高,第一次尝试还从没用过的鲨鱼夹,也挑了自己衣柜里显得最成熟的秋装,生怕因为年龄被拦下,但轻松过了这一关,前台姐姐把写着房间号的木牌递进她手里,笑着提醒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的时候,葛羽抽回手,使劲攥了攥木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谢谢。
为什么会来呢?甚至翘了课,跟爸爸妈妈撒谎说学校有秋游合宿,要到了额外的生活费,辗转坐车来到这里的意义就只是等待吗?唯一的依凭被前台姐姐收走,空荡荡的葛羽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发呆,她甚至不知道交出去的券有没有对应的另一张,但当她鼓起勇气想问劳伦的时候,才发现劳伦从没跟她交换过line。
即使是上午,窗外仍弥漫着雾,看不清对面此时应当落了雪的山顶,甚至连山脚下的树都只看得见轮廓。葛羽把自己挂在阳台的栏杆上,像等待阳光的被子,手指一下一下搅着雾气,眯眼细看从山下断断续续来的人群,期盼在其中能看到红色,看到那个或许会迫不及待迈进旅店的熟悉的人影。
直到衬衫外套沾湿了,雾也快要散,绿色与白色之外的颜色也没出现,葛羽收回发麻的手,盯着指腹上被雾浸出的褶皱,想起那天劳伦的手指,也是像这样皱巴巴的。她发誓回去之后再也不要牵了,也再也不见面,甚至想好要劝爸妈搬走,最好能搬到另一个城市去。胸口被栏杆卡得生疼,葛羽直起身,想立刻结束这次荒谬的赴约,但余光看到徐徐飘升的烟,和雾混在一起。
被雾模糊了的劳伦在相隔两米的窗台上看着她,抿着细烟的嘴唇绷成一条细线,在对视之后扭过头,葛羽看得到她颤抖的肩膀,猜她在笑。
在门和窗里葛羽选择了窗,更短的距离,她惶恐、气愤、开心,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堆乱糟糟的情绪和带来它的罪魁祸首,劳伦再一次把她带进问题里却不教解决办法。于是葛羽蹬上阳台的护栏,又和劳伦叼着的烟同时落地,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用同样乱糟糟的心跳代替她可能想要的解释。
抵在胸口的手指温和地收拢,又温和地挣脱,劳伦用染上她的温度的手覆上她的脸颊,甜味和轻轻的对不起同时占据了葛羽的感官,让她把想问的话变成一个拥抱,把劳伦勒出咳嗽的拥抱。
在确认性质的啄吻中葛羽又被劳伦牵着领进房间,倒在床上,对视着,直到呼吸的起伏变得一致。葛羽圈住劳伦的腰的手偷到她的手机,握着她的手指解锁,填好自己的号码,打通,让自己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劳伦好像理解这代表什么情绪,纵容手机响着,她的手指从眉眼落到脖颈,再到掌心,葛羽觉得这是劳伦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于是紧紧地回握,嘴上却说着:回去我就得搬走,爸妈已经决定了。
才不要,那谁陪我打游戏?劳伦原本垂着头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指,在安静持续了三秒之后,她仰头仰得着急,差点撞到葛羽的下巴,又看进葛羽飘忽的双眼里。真的?骗我的吧?怎么这么突然?
葛羽故意让这个问题无解,收拢胳膊把劳伦拉得更近了些,陷入沉思的劳伦任由她摆布,在舌钉快要被转掉的时候咬住葛羽的舌尖,要她说实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然我就一辈子不松嘴。
一辈子的誓言没超过几秒,劳伦在葛羽的挠痒痒攻击里溃败,笑到弓起腰,背过身去举手投降,又伸手摸到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们,给两个刚打过电话的号码一个备注成高中生,一个备注成劳伦。葛羽太不满了,从身后抢走劳伦的手机,恶狠狠地咬她脖颈上薄薄的皮肤,把女高中生改成葛羽,又在后面的关系上卡住,由痛得嘶嘶抽气的劳伦接手,填上邻居。
邻居。
葛羽得到了此程寻求的答案,体面又轻巧,就算更不满也找不出更适合的第二个词。劳伦在她面前坦然地换下衣服,在淋浴室昏黄的灯下徘徊,细小的绒毛生长在白皙的大地上,平坦的荒原,低矮的山丘,红色的瀑布蔓延而下,坠落在葛羽胸前,飘忽的触感让她坐立不安。湿发充当一层幕帘,遮住了外人的目光,只显得亲昵而不越矩,报复似的轻咬落在后颈,把葛羽刻意盘起来的头发都蹭湿,她小声说好烦,把沐浴露擦出的泡沫甩了劳伦一身,招来短促的笑。
滑进温泉像滑进弥漫着水蒸气的黑洞,池面模糊地映照着天空,被水面下冒上来的泡泡打碎。好像总是这样,如果劳伦不说些什么,她们之间就变得沉默更多,而劳伦好像并不在意,只是拉着葛羽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脖颈上,偶尔在指节和手背上留下一对浅浅的牙印,在彻底变冷之前又泡回温水里,在水下松松地握着。思考的能力跟着热气和远处的交谈飘走,葛羽从水下又吐出一串泡泡,看着星星被打散又凝聚,共处的夜晚才刚开始,她已经开始设想明天的清晨,被劳伦叫醒、退房、独自坐上回程的公交车、在熟悉的门前变回高中生和邻居。
“在想什么?”
红色的鱼游到葛羽面前,离她那么近,映着水面的绿眼睛里全是自己发呆的样子,咕噜咕噜说着像是鱼的语言。葛羽把刚才的所有想法也变成鱼的语言坦白,咕噜咕噜,她确信鱼之间的语言并不互通,可是劳伦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听完,嗯嗯答应,又凑得更近,带着她浮出水面,悄悄交换一个比平常更温热又湿淋淋的吻。
“在想头发散了。”
越来越多的发丝沉甸甸地落进水里,葛羽用回人类的发音,却错开劳伦的视线,慢慢把她的发绳解开,更慢地盘起一圈,再一圈。劳伦把下巴搭在葛羽的肩上,她感受得到背后泡泡破碎的震动感,劳伦依旧致力于做一条鱼,悄悄表达她破解不了的想法。葛羽的心思都拿去思考鱼说的话,头发盘成了不伦不类的样子,斜在耳后的丸子头,余下的一段褪色发尾浮在水面上,和几缕银白色的散发掺在一起。
直到劳伦弓下腰给葛羽系浴衣的腰带,她还在看她创造出来的那个发型。她至少要求了三次拆开重新绑,劳伦次次坚决地回绝,在淋浴室的镜子前晃晃脑袋,三百六十度欣赏,满意地说:明明很好看,显得更成熟了对吧?明明我比你大不少...都没听你喊过姐姐,不公平!从来都是劳伦劳伦的叫!
葛羽实现了劳伦小小的愿望,在她没有余裕应对的时候喊姐姐、劳伦姐姐,浴衣下交叠的腿骤然夹住她的脑袋,又卸力松开,在她的手掌下发着抖,丸子头无数次蹭在枕头上,在最后一次崩溃到咬着手背摇头拒绝的时候彻底散开。温泉里带出的水蒸气模糊了葛羽的眼睛,她眨眨眼,水珠真的从眼角掉下去,缓过神的劳伦重新做好姐姐的职责,把葛羽塞进被子,念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睡前故事,在小动物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之后说着晚安又留下一个吻。
葛羽梦到睡前故事里做主角的狐狸,温热的爪垫从耳廓跑到鼻尖,又抵在她的手心里,毛茸茸的红色皮毛蹭的她发痒,当她和狐狸变成朋友,想和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六点的闹钟响了,上学的时间,葛羽挣扎着坐起来,脸颊枕着的位置湿湿的,她刚用手遮住,沙哑带笑的声音就从另一个枕头里传来:不想上学?葛羽揉了揉眼睛,短促地嗯了一声。
临走前葛羽被劳伦拉着又换上浴衣,还被强迫着再次给劳伦扎了那个不伦不类的丸子头。她们在温泉门口留了几张合照,坐上回程的车,葛羽才有时间仔细看,老板娘的抓拍技术不怎么样,两个人总有一个没在看镜头,因为吵着要摆什么姿势,表情也稀奇古怪。
烟味儿被逆行的风刮进车里,葛羽咳了一声,司机立刻把烟按灭,单手熟练地拆开棒棒糖包装,咬进嘴里。车载音响放着节奏很快的曲子,司机也跟着哼,弹跳的音节里掺着糖碎的声音。
“合宿都是晚上结束,中午回家算什么...?”葛羽把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到没什么新意,抬头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高楼问司机。
“和阿姨说合宿受欺负了,被好心的邻居姐姐接走,之类的?”后视镜里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因为咬着糖,也快被模糊成另一种语言。“或者来我家再待一下午?后面的袋子里有刚买的芝士饼干和护手霜,当成伴手礼给阿姨就没有破绽了吧。搬来一个月了,就当我迟到的见面礼。”
葛羽轻易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她又滑进相册,看着聊天框里发来的那几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直到车开进熟悉的停车场,熄火,音响也停了,但没人下车。
“劳伦,我们是什么关系?”
“...邻居?游戏总打成平局的对手?优等生和不小心遇到的坏姐姐?”
放到最大的合照里有一条红色的小鱼,在浴衣的领口,葛羽摸到背包里揉成一团的浴衣,领口上小鱼形状的凸起,尾巴尖收尾的线头明显到很拙劣,鱼嘴上还浮着三个根本不圆的泡泡。
“你昨天在温泉里咕噜咕噜的很像鱼。”葛羽按灭手机,解开安全带。
“那你不还是听懂我在说什么了?你也是鱼。”糖又咬碎了一点,劳伦笑着说出的话泛着有点腻的甜味儿。
“不想和你做同类。”不能再真心的一句话,葛羽使劲眨了眨眼,温泉里的水蒸气又浮上来,她抓着劳伦的衣领着急地咬她,也捂住了绿色的那双眼,但劳伦的手指还是正正好落在她的眼角,接住了正要滑下来的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