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上车。”
?
乙转头确认自己身旁站着的都是陌生人,他看看自己手里还提着的两杯装的奶茶手提袋,又看看手机里准备给眼前人发的那句“我买了薄荷奶绿,你忙吗”的未发消息,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逃水课逃出报应了。
“你不是没下班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乙躲过几辆电动车,绕着轿车走半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他把奶茶暂且放进车门储物槽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请假了,”他哥冲他丢来两颗柠檬薄荷糖,启动车子,“顺带把周末定的高铁票改到下周末,有手续费我转你。”
“定好的酒店也要改时间了呢——所以是有什么急事吗?我好久都没见你开车了。”
甲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胡乱把鬓角凌乱的发丝往后撩,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
“呃,昨晚明月和我打游戏时我们打了语音。”
“打游戏为什么不喊我。”
“你昨晚在赶小组作业。”
“哦,你继续。”
“然后我坑到他了,他就笑我说这么烂的技术以后绝对带不了女朋友开黑。”
“你打算谈恋爱了?”
“没有的事,你先听我说完。我当时可能是被他笑红温了吧,没过脑子,冲他吼了句‘谁要谈女朋友啊我要和我弟一辈子在一起’,明月被我吓到了,不小心把关音量的键按成了开音量的键。”
“欸……”
“然后他刚好在他家客厅,师父也刚好在他家客厅和大松叔喝茶。”
乙撕开一颗糖的包装,嘴里含着糖块:“我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甲把卡在仪表盘支架上的手机聊天记录点开,池年在三小时前给他单独发了条【这周末带着乙滚回来解释清楚】的私聊消息,“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蚂蚱也要去当海贼王吗?”
“一条绳上的…!我口误行了吧!”
2
“所以我们该怎么和师父解释呢?”乙发完离校申请,把手机揣进卫衣兜里。自己偶尔会有晕车的毛病,何况太久没坐他哥开的车,手机还是少看比较好。
甲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车辆稀疏的高速柏油路:“都被师父听到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吧?我在想要不干脆演一下,周末芷清和丁也在家,省得她一天天老问我什么时候给她找个嫂子。”
他工作的地和乙的大学恰好在一个地,离池年住的地却隔着近60公里,不近不远的距离。原本甲打算买两张大巴车票,可想想大巴上不定的环境因素和前一晚赶小组作业到了凌晨三点的弟,最后选择自己开车。
“唔……我还从没演过这么多角色呢,”乙把薄荷奶绿放去手刹旁的杯架里,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杨枝甘露,戳进吸管吸了一口,继续道,“芷清的嫂子,师父的儿媳,哥哥的对象……”
“我的副驾坐不下这么多人,打住。”
“好吧,那我说正经的。你想让我怎么配合你的表演呢——前面有服务站,哥你在那停一下。”
“你刚喝一口饮料就想上厕所了?”甲狐疑地看向乙没喝多少的饮料。
“才不是啊,”乙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你中午不是才和我抱怨上司开会导致你没吃上食堂只吃了点小面包吗?服务站有卖包子,我去给你买两。”
“这么快就入戏了啊,我想想——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我的小包子。”
乙推车门的动作停顿三秒,他转过头,粗粗的眉毛皱成一团,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你语气好恶心。”
“欸……”
3
所以到底该怎样扮演好一对情侣呢。甲站在车旁,回想着同部门里那对大搞办公室恋情的白痴同事,盯着手里被他咬了一口的包子若有所悟。
他把包子递到乙的嘴边,偏着头确信自己露出的是沉稳宠溺的笑容:“你也吃一口吧。”
“……这是在干嘛?”
“呃,模仿我办公室里那对黏糊情侣。”
乙盯着他的脸摇摇头,“不专业。”他握住甲的手腕顺势拉进了自己与甲之间的距离,无规律地摩挲几下他哥手腕处突起的那块骨头,乙这才低头去咬包子,颊肉蹭着甲的大拇指骨节。
“哥你那样太刻意——噫,这包子怎么是韭菜馅的。”
诡计得逞的甲笑着把包子继续往乙嘴里塞,“专业的情侣是不会嫌弃对象塞来的食物的。”
“除了韭菜!这个东西味道好冲!”乙努力往身后空着的停车位躲。
“谁让你不仔细买了我们都不吃的韭菜包?”
叭叭——!
骤然响起的喇叭声把两人吓了一跳,甲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开来了张汽车,一时顾不上包子,抓着乙给人让出停车位。
那张车很快停好,驾驶座上下来位中年女士。女士掉墨镜,上上下下扫视两人好几眼:“不要在停车位上打情骂俏啊。”
她边说边轻轻摇头往服务点走,在路过二人身前时甲还清晰听到了句“现在的小情侣”。
他再没往乙嘴里塞包子。囫囵几口自己解决完毕后接过乙递过来的早已恢复成常温的薄荷奶绿漱着嘴里残留的韭菜味,假装没看见乙红得和富士苹果有的一拼的耳根。
毕竟他自己的耳朵也挺热的。
4
他们大概又在服务站吹了几分钟风才上的车,甲在系安全带前想了一会,脱下外套往已经坐好的乙身上一丢:“盖着睡会,到家了我喊你。”
“一股韭菜味。”
“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当时窗口就剩那两个包子了嘛,”乙小声嘀咕着,把外套盖好,只留脸在外面,“那哥你现在是在扮演会交换衣服穿的黏糊糊小情侣了?”
甲赏给副驾一个白眼:“你现在穿的不就是我的衣服吗?每次周末跑来找我都不带件换洗的衣服,这么喜欢穿宽松版型还不如一开始就买大一尺码的呢。”
“但哥你得承认,正因为我今天穿了你的衣服,我两扮情侣的假象才更真实。”乙把靠背往后调了些。
“得了吧,就凭我两这半斤八两的演技,还不如我们平时相处更像情侣呢。”
“好吧。如果我们暴露了,我觉得芷清杀了我们的概率比师父要小一点,毕竟丁会拦着她。”
“……你说的好恐怖啊。”
乙坚定地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未来两天即将面对的地狱。”
5
考虑到补觉的乙,甲并没有把车速开得太快,过了收费站点后还绕了些远路避开几条正在搞大型活动的街道,比预期还要晚半小时到家,不过正好赶得上家里的晚饭时间点。他熟练地把车停到自家小院边,熄火拔下车钥匙,偏头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乙,伸手过去晃他。
“醒醒,我们到家了。”
“……唔……再眯五分钟……”
“你忘记上次你是怎么错过早八、我又是怎么迟到了吗?”甲眉毛往上挑,解开安全带凑到乙的耳边准备往他耳朵里吹气。
叩叩——
敲车窗的动静。
甲抬起头,首先是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衬衫里呼之欲出的胸口出现在车窗外,随即是他亲亲好师父骤然放大的、额角青筋暴露的脸。
池年的表情看上去能一巴掌把他两连人带车一起扇飞。
“你们两个不解释清楚就死定了。”
甲透过还没来得及贴防窥膜的车窗玻璃看懂了自家师父无声的警告,他像个生锈的机关娃娃缓缓僵硬地转过头,脑海里闪回自己近24年所有人生历程的走马灯。有一颗冷汗凝在鼻尖,在这滴承受了巨大压力形成的液体滴落前,甲低头,嘴唇轻轻碰在乙的嘴角。
“小乙,快起床了。”
快起床救我两的狗命……!再不醒我两就要被师父用眼神射成筛子了……!
乙及时被他唤醒,他大概率还没感受到来自池年的压迫,把外套重新丢回甲那边,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接着和跟在池年身后的芷清打招呼,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后,甲才缓和住自己打颤的双腿。
他也下了车,跟在正和池年扯去城门楼子胯骨轴子的乙后面往家门走,芷清鬼一样从身侧冒出,一只手大力拍着甲的肩膀,另一只手竖起个大拇指:“大哥,你可真行啊。”
“……你们怎么完全不意外?”甲扭头看向丁,甚至连丁都是一脸尊重祝福锁死的神情。
丁说:“上一次小乙哥说想交往的对象还是豉油清远鸡来着,所以我们理所当然支持你取代清远鸡。”
“……你愿意信这个都不愿意相信我是秦始皇。”
“我还是汉高祖呢,”芷清道,“啊,小乙哥和师父聊完了,你两先去房间把外套什么放着吧,一会就能吃饭了。”
他被芷清推往他和乙的那间卧室门口,乙正好站在那。
乙自下往上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仰视甲三秒,随即拉扯着他拽进房间,房门啪嗒一声被乙反锁起来。
甲把外套丢向靠近衣柜的脏衣篓,自觉融入角色扮演中:“怎么,有悄悄话想和我说?”
“你刚刚亲我干嘛?”
甲收回手的动作停顿住了。
6
“面对突发情况的紧急应付手段罢了,”甲面不改色,“我两还要在家住两天,比起用会露馅的演技应付师父,还不如一开始就给他埋个雷,这样接下来的两天我两就不用时时刻刻贴一起了。”
好像说的确实有道理……乙沉思几秒。他和甲很难像真正的情侣那样做出牵手拥抱甚至是亲吻,这个不入流的办法确实可以减少他两故意接触演戏的次数。
“但你至少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的,”门外芷清再喊他两出去吃饭,乙隔着门应了声,回头看向甲,“这样我们两人都能有准备。”
他说完便解了反锁开门往外走,甲在确信乙的脚步逐渐远离直至听不见时才缓缓抬手捏住自己发烫的耳垂。
确实是有想过用这种手段掩盖他两之间的非情侣感的,操作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方便和有用。
但甲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被池年杀人一样的目光盯着时,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亲乙的脸颊改为了亲乙的嘴角。
是因为那会乙睡得太香脸侧被安全带压出了浅红色印子,还是因为那会乙呼吸绵长、紧闭着的两片唇瓣看上去特别特别软呢?
甲不敢多想,只能暗自庆幸还好那会他两嘴里韭菜味都散干净了吧……
7
“你们两什么时候开始的?”池年给乙碗里夹了筷青椒炒肉丝。
“一个月前。”
“上周。”
甲在池年的肉丝滑落在桌上前及时伸碗过去接住,他不敢看师父手背上凸起的筋,便去和乙对上视线。
“以我表白那天来算也太不公平了吧?”乙把藏在菜里的蒜片挑出,“那会你根本没有具体回应我。”
“可我觉得那会我两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了。”甲硬着头皮很快接上话。
“我们还不知呢,”芷清插嘴,“不过我没想到居然是小乙哥先表白的。”
“对,那晚我舍友被他对象踹了在宿舍买醉,酒味熏的我睡不着就跑去找了甲,然后可能是看气氛到那了,我就表白了。”
“……好随意。”
乙说的90%确实是事实,仅有10%的捏造便是他并没有表白。
那晚下了不小的雨,甲加班都避免不了挨一路电单车的雨,他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点外卖先去冲个澡,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他弟已然窝在沙发上掰开一双次性筷子了。
怎么突然跑过来找我了?他挨着乙也坐过去,茶几上摆放着两份石锅拌饭。
舍友失恋了在宿舍喝酒,熏得我睡不着。红彤彤的拌饭酱被乙淋到溏心煎蛋上。谈恋爱真的好麻烦啊,居然会失恋,他拌着饭,小声嘀咕着。
我也觉得,甲也跟着掰开自己那双一次性筷子,我两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那就一直保持这样吧。乙说。
池年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把甲拉回神,餐桌上的另外两位家人也顺着池年皱眉的视线看过来,甲茫然偏头,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尖已探到了乙的碗里,正正好夹起一条小小的肉丝。
“桌上没菜吗?抢乙的做什么?”
“师父你不懂,这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大哥还是收敛了,没直接去小乙哥筷子上吃已经很好啦。”
甲听到筷子狠狠搁置在桌面上的动静。
“我少你这口饭吃了?”
他连头都不用抬,脚趾头都知道池年这话铁定是说给自己而不是乙的。
8
本来按照家里的规矩,当天没参与做饭的人是该负责碗筷的清洗与厨房的卫生的,但在甲带着乙即将进到厨房前一秒,他们被幺弟一手一个肩膀往卧室那边推:“哥,你们下午开车坐车也累,先去冲个澡。被褥昨天我们就帮你两换好了,洗漱用品也摆了新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甲也只能又领着乙绕回卧室。房间布置和上个月他两回来时如出一辙,除了床上多放了床被子外。
他盯着多出来的那床被子好久,直到乙抱起多余的被子往衣柜里塞时才反应过来,帮着乙关上衣柜门。
“这被子怕是师父放过来的吧。”乙往后仰躺在床上,双臂张开,摆出一个“大”字。
“你不打算用吗?”甲把他甩在床边的拖鞋踢正。
“先不说我们现在扮演的身份,我们不是一直都习惯盖一床被子吗?之前有试过分被子睡,结果最后还不是又盖一块去了”
“也是。”
房门轻叩两下被推开,芷清抱着一摞衣服走进来,先是用打量的眼神环视两位哥哥一圈,接着把手里的衣服堆去了乙的身上。
“我不建议你两今天在家折腾得太晚,”她义正言辞,“明天大松叔他们还要来家里做客,起晚了师父会生气的。”
不等甲露出错愕的神情,芷清已然转身离去,甚至极其贴心地带上了门。
“她怎么对我两的关系接受程度那么良好啊?要不是她还没成年,我都怀疑她会在我两床头柜里放套了。”
乙的声音被衣服压得有些发闷:“她做什么我都不意外,哥你要不打开抽屉看看呢?”
“……绝对不要。”
9
晚上意外的好睡。
被子暖烘烘的,大概是被抱出去晒过太阳吧,那种独特的温暖气息在初秋的夜里最是能助眠。甲先去洗的澡,洗完趁着乙也去淋浴的间隙他把两人今天穿的衣服全丢洗衣机里,靠着床头看明月发来的信息。
明月先问他有没有被池年打死,接着跟了张小猫指人嘲笑表情包。甲有些恼火,选择已读不回这一直在挑衅他的消息。反正明天也要见面,碰头就知道他池甲到底死没死了。
他切走聊天框,手机后台还挂着他前一天才修改过的备忘录,里面原本记着他和乙这周末去隔壁城市一日半游的攻略,甲点进去,想了想把标题上记着的旅行时间往后改了七天。
乙正好擦着头发走回卧室,学着甲一样的姿势靠着床头,带着点热水气的发丝从甲的鼻尖与嘴唇略过,他凑过来看看甲的写的攻略,又把头缩回去。那点橘金色的发丝原路返回途中再次刮过甲的脸,搞得他有点想打喷嚏。
后面乙在他还在对着攻略检查餐厅的探店视频时先一步睡着。甲感受到颈侧有半干不干的软发一下下蹭着,偏过头就看见他弟睡得迷糊的脸,握着的手机还挂着模拟经营的小游戏。
他把乙的手机抽走接上充电线,关了灯,手指背拍拍乙的脸,困得不行的人便乖乖往下滑进被窝,末了还不忘用软趴趴的手拍拍甲的大腿,意思是让甲也一起睡了。
甲放下手机跟着滑进被窝,在被乙连人带被子搂住、困意随着轻缓的呼吸声传染过来前,他闭上眼,心底想着这第一晚好歹是糊弄过去了。
他在梦里池年扇飞自己和乙前猛然睁开眼,甲先摸了摸尚且温暖的被窝,又看了看身边依旧睡得沉沉的乙,最后摁亮自己搁在枕头下的仅存40%电量的手机,这才相信刚刚看到的恐怖场景是梦。
甲比自己设的七点的闹钟还要早醒半小时,回笼觉是睡不着了,他怕梦里真被扇飞。
把乙横在自己胸口的手拿起塞进被窝,在不惊动乙的情况下熟练换衣洗漱,最后轻轻带上房门。
家里估计醒了的只有池年,这会应该还在小院打八段锦。甲摸进厨房,像过去还住家里那样给一家人煮阳春面当早餐。
家里的锅是正常大小,因此面要分两次煮,甲刚煮好两碗,正给面汤切葱花时,芷清揉着眼睛也走进厨房。她放下手,眯着眼睛像什么锁定猎物的猛禽,甲被她盯得后背发毛,葱花也切得一截长一截短散在案板上。
“大哥,好体力!好男人!”芷清再次给他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你是上面那个!东西还够吗?不够我让明月哥再买点。”
“你果然放了啊!?!?!?”
10
明月等人是在他们解决完早餐、正打扫餐桌时来的。乙刚洗好最后一个碗,手上沾着的水随意往围裙上蹭两下,伸着手臂就往坐在椅子上看公司群聊的甲肩上挂。他两一站一坐,乙把下巴搁在甲的发旋处,每讲一个字甲都能感受到自己头顶被骨头轻轻顶着。
乙问:“又有临时工作了吗?”
甲没滑动屏幕的左手拍拍乙的手背:“没有,就是同事约下周末去ktv团建,我得告诉他们我去不了。”
“不会影响你在办公室的人缘吗?”
“放心好了,”明月适时走近,他将手里提着的橘子放去桌上,“你哥那嗓门,真去团建人缘才会差吧。”
“喂。”
“其实最近能听了。”
“真是情人眼里出汪峰。”
明月啧啧称奇。
吃完午饭几人聚在客厅,乙原本在和芷清等人打牌,突然想起昨晚他和甲的衣服没晒,便顺手把只剩几张的UNO牌塞到甲手里,让甲先帮他出着牌他晒完衣服就回来。
甲手里游戏刚和明月匹配到对手,他看看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游戏界面,又看看乙小步跑开的身影,最后只能默默放下手机,从沙发滑到地毯上和芷清等人盘腿坐着。
明月从沙发另一边抬起头,“我们打的是排位啊?”
“可乙的牌快打完了。”甲正正好吃到了清泉的+2牌,从抽牌堆里摸出两张牌捏进手里。
明月一句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小人在撇见池年大松走来前咽了回去,最后愤愤用眼神剜了甲一眼,大退游戏选择重开。
两位长辈低声交流着什么,甲听不清,但偶尔传来大松的低笑让他更加坐立不安,连着吃到两个+4牌也抓不回他的不知是飘去洗衣机还是晒衣架下的心。
乙就在这时抱着装衣服的盆路过,这次甲总算听清楚了池年说的话,他师父这次话是对乙说的,让乙晒完衣服去他书房一趟。
甲冷不丁打了一个冷颤。
芷清和清泉对视一眼,两人相当默契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一个提池年发火会很恐怖吧,一个接着跟嘴说池年昨晚看上去心情就不好。
然后丁就看见他大哥面上风平浪静,手里捏着的牌却越来越多。
好可怜。
11
最后还是明月以德报怨替换走了甲,某个一直再被针对的人才从牌局中彻底解放。甲先去书房附近远远撇了一眼,门没关,里面只有两位对坐喝茶的长辈。他想了一会,走出室内来到屋外,乙正蹲在小院的假山鱼池前,一根手指探进水中轻轻搅动着。
他站去乙身后,微微躬身,泛起涟漪的水面上便倒映出甲的脸,一尾红鱼把乙的手指当做成了鱼食,游过来的动静将他与乙的倒影搅碎。
“你找我找的好快啊。”乙的手指在被红鱼轻轻啃咬着。
“以前你在家,不开心的时候总会在这——是师父和你说了什么吗?”
“嗯。师父让我半年后的实习去他那边,我说我想去你那和你在一起,然后师父就让我快滚了。”
“……你也别和师父置气。他那边待遇确实比我在的公司要好,他也是为了我们,我当初也是被他这么骂的。”
“哥,你的想法我还不明白吗?”沾着池水的手指揪住甲的裤腿,水渗进布料浸出一小点深色痕迹,“想证明自己不靠师父也可以的心情,我们两从来都没变过。更何况我也是真心想要一直跟着哥,难道哥你不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乙偏着头,自下往上很认真地看着他哥的眼睛。他本就是艳丽的瞳色,不知是鱼池的水光潋滟反射进他的眼中亦或是带着先前被池年凶过的委屈,往下垂着的眼型更是无形中给他添上一丝可怜可爱并存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乙与生俱来独有的,就像向日葵生来就该吸收阳光那样理所应当。
甲也蹲下身,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上只剩一黑一黄两个头顶倒影。他抬手想去捏捏乙的脸侧当做无言的回复,对方却先一步把脸颊送到甲的掌心中,小幅度蹭着,鼻尖滑过虎口那块的肌肉,有温热的气息轻轻撒在手里,好像捧住了一小团棉花糖。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突然冒出个人来打断我们两吗?”甲错开视线,扭头往空无一人的小院看。
“又不是在演言情电视剧,”乙小小软软的鼻尖滑去了甲手指缝隙处,有一点点洗手液残留的香气,酸酸的柠檬味,“还有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好吧……不过那个问题,我想你我是都知道答案的。”
“万一我不知道呢?”
两只亮亮的红眼睛从甲的手指间看向他,初秋的阳光也一并透过,在乙的脸上留下三四根手指阴影。
“那,就再等一段时间吧,等到我有能力有资格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乙半罩在他手底下的眼睛眨了眨,突然转头往甲的手心亲了一下。
“好啊,那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12
甲折回客厅,明月从堆叠得和堵墙似的UNO牌后探出头:“呃,你没事吧?”
丁也从一堵不小的纸牌墙后探出头,欲言又止地用下巴指指甲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甲摸摸自己脸侧。
“无意冒犯,”只剩五张牌的清泉用双手指着自己嘴角,比了一个往上勾的手势,“但你现在嘴角翘得能和太阳肩并肩了,看上去蠢到不行。”
13
大松等人是在吃过晚饭后才离开的,添了三个人,饭菜和碗筷自然而然地就多了好多,甲和芷清负责洗碗,乙和丁则打扫客厅与餐厅的卫生。
“其实我之前有段时间就觉得你两好像情侣,”芷清接过甲用加了洗洁精的热水洗过第一遍的碗,在清水下冲着,“每次小乙哥和家里打电话,都是在说和你又去了哪里玩了、又吃了什么好吃的了,你又连着加班好几天了,含甲量高达百分之九十。”
甲有点尴尬,他想抬手摸下自己隐隐有发烫趋势的耳垂,但鉴于手上还沾着油污与泡沫,只能祈祷小妹不要注意到自己的局促。他给芷清递过去一个洗好的盘子:“可那会我两谁都没有这个意识。”
“该怎么说呢,比情侣多了几分度过七年之痒的平淡,但又少了一些亲昵。可你们两都很在乎彼此,搞得我很难辨别。”
“小乙哥对喜欢的表达相当直白,他喜欢的东西巴不得一天24小时都能粘着,可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他都很有分寸的和你相处着。”
“除去那天被师父听到的话外,你两的相处还是和过去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变化啊。喜欢就是会忍不住想要亲近,你们都把对方看得太重总克制着保持距离,这样下去怎么能彻底接近对方呢。”
芷清轻轻叹口气。
“既然那么喜欢那么在意,就不要犹豫啦,不然会后悔的。”
14
甲是在洗完碗去找乙的途中被池年叫去书房的。
池年指指茶桌对面的椅子,甲没敢坐,站着看他师父收拾白天用过的茶具。
“你的车贷还完了吗?”
一瞬间甲绷直的肩背垮了下来。
“我对你两在一起没有任何意见,”池年语气平缓,皱起的眉里只剩长辈对晚辈的忧虑,“但你真的做好打算了么?”
后面池年没再多说,许是见不惯甲那副丢魂落魄的模样,挥手让他走了。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本来是想看看自己手机充没充满电,却在床上看到了倚靠着看书的乙。
他想了一会,坐到床沿往后靠,乙的大腿便被他压去了背后,还好,除了姿势有些别扭并不硌人。
乙把书合上丢去床头柜,摸了摸甲随意垂在身侧的手:“师父叫你去聊什么了——你手怎么这么冷。”
”也没什么,就是我一直不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乙搓着他手的动作顿住了。
“我的车贷还没还完,住的地方租金也不便宜,每天朝九晚五,加班都是常有的事。你跟着我,确实不如跟着师父。”
“甲,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
“是啊,你不在乎,”甲看着弟弟死死盯着他的红眼睛,仿佛在看一场灿烂盛大的日落。
“可是我在乎,我舍不得你和我受罪啊。”
15
丁看着小院外沉默着收拾行李的两位哥哥,扯扯芷清的衣袖,附到她耳边小声开口:”姐,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芷清撇嘴:“问问不就知道了。”她走上前,先乙一步把他们装衣服的袋子拎进后备箱。
“哥,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异口同声的回复。
好吧。芷清耸耸肩,知趣地后退看她两个哥先后坐上车。
毕竟情侣吵架狗都嫌。
可再怎么闹矛盾,回去的60公里路程还是要待在同一张车里的。
甲只感觉自己手里出了不少汗,搞得方向盘也一并黏腻起来。他用余光去瞟副驾上的乙,他弟身子微微往前,一只手杵在车门扶手那块地方,大概是托着腮往外看高速路上隔断的绿化,只留给他一个橘金色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腾出右手去调车载音频,一连好几个电台都是滋滋刺耳的雪花音,最后还是乙伸手过来把他的车载音乐调了出来。
乙神色看上去蔫蔫的,调完音乐就往后靠着椅背,眼皮半垂,甲想都不用想就明白这是晕车的毛病又犯了。他正想再丢两颗柠檬薄荷糖给乙时,用作导航功能的手机却相当不识趣地响起电话铃声,甲看眼来电显示,是公司同部门的组长,不能不接。
不方便拿起电话就开了免提,同事处理的报表错误太多,这个项目甲有参与便把漏洞百出的报表丢给甲来善后,最好半小时后交。组长布置任务的语音不带任何感情,从手机传来还有些许失真,听上去就有股淡淡的死意。
组长大概率是真被气到了,甲连那句我现在还在高速路上开车都没说完就挂了电话,一时间他看手机也不是,看路面也不是,临时加塞的工作有如一根扎在皮肤里的小木刺,你早晚都要去处理,否则肉长起包裹住刺的那一刻,你的奖金也一并没了。
甲划走屏幕紧接着弹出的来自组长的夺命连环催,他现在的心情还不足以支持他把车停到下一个服务站点、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用手指戳着修改报表。奖金什么的他已经无所谓了,上次和乙一起睡过导致全勤奖和他说拜拜了,那点薪水不要也罢。
他正要把心思放回前方的柏油路时,乙再次伸手,把甲的手机取了下来,换上他自己开着导航的手机。
“你开车吧,”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虚,绵软的尾音里夹带上一点点糯,“报表我帮你改。之前那个项目书的ppt我帮你润色的时候看过也还记得。”
“如果哥你信得过我的话。”
16
“……既然晕车就不要看手机啊。”
甲蹲在乙的身旁,拍着他弟后背,手掌下的人对着蹲坑干呕了好几下,除了一点点酸水什么都没吐出。
也是,毕竟这人今早吃早点时还在和自己冷战,面条都没吃完便跑去小院收衣服,留他一个人在餐厅顶着其他人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吃完了两人份的面。
还好家里不要求面汤也喝干净,不然指不定这会他就得在隔壁蹲坑和乙一起干呕了。
甲把手中拧开瓶盖的淡盐水递到乙嘴边,被推了回来。他弟垂着头,嗓子里还夹带着干呕过后火烧过般的沙哑,听得甲很不是滋味。
“但你组长通过报表了,”因为几次的干呕,乙有一半的头发耷拉下来,配合上他低着头的动作,无端让甲想起开过了的、被结满了的瓜子坠着面朝地面的向日葵。“我有帮到你。”
乙转过头,沉闷得像水里吐泡泡的嗓音也随之浮出水面,他主动从甲的手中拿过淡盐水,抿了一小口。
“我也不会永远都是小孩的。”
17
甲揽着乙从公共厕所出来时脚步还有点飘,口袋里揣着先前想要丢给他弟的糖果,现在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他偏头看着乙没精打采的脸,嘴巴张了又张,最后也没出声。
走回停车位后乙没第一时间上车,甲也随着他,两人并排倚靠着车门。乙抬头看天,甲偏着头看乙。
“你还是昨晚那个想法吗?”
乙开口了。
“我也说不太清。我就是怕……”甲的话卡住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在他脑袋里缠得好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师父、工作、工资、未来,还有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不知何时就离不开的弟弟,全部被未知的将来揉成一团,他想找到线头捋清头绪都做不到。
“怕我跟着你吃不好穿不暖?哥你对自己的认知有这么凄惨吗?”乙歪着头看向他,“车贷年底就可以还清,住的地方两室一厅,就算没了全勤也照样可以拿到年终奖——这些很差劲吗?”
他说话时自始至终都在看着甲,由于本身明艳鲜亮的瞳色,甲很难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可他就是有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专注却不霸道的眼神恍若傍晚被夕阳炙烤得温软的红云,缓缓柔柔笼罩着自己,让甲生出这世界上只有他与乙两个人类存在的错觉。
习习秋风卷起地上无人打扫的枯叶,上一秒还歪着头盯着自己逐渐心跳加速的乙被风吹了灰进眼里,别过头揉着眼睛。
“别动。”甲听到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身体向听到铃的巴普洛夫的狗,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条件反射操控着身体让他站去乙的面前。
他微微低头,紧闭着眼睛的乙也在同一时刻颔首,毫无保留地把眼睛献上。捧住弟弟脸侧时甲的手没抖,一点点颊肉从手指间溢出,他小口小口往乙的眼角吹气,于是乙挂上生理眼泪的睫羽便跟随着他颤抖的气息一并抖动。
甲也不太清楚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或许自己手腕上手表的分针只往前跳了一小格,可他却觉得自己心跳在这段时间里独自跑了一整场马拉松,漫长缓慢得让他几乎可以数清空气中每一粒浮动的光尘。
乙在他手底下睁开眼,他是在笑着的,因此弯弯的眉目在那一点点即将挥发在空气中的生理眼泪衬托下变得格外可爱。他弟弟的眼睛好亮好亮,被淡盐水润过的嘴唇看上去也好软好软,甲就该死的很想把那个不正式的吻变成现实。
“哥,”乙依旧在笑,“你看上去很想亲我哇。”
18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最初乙只是在说完那句话后踮脚,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去贴甲的那两片,后面进一步的深入便水到渠成。甲低垂着眼眸,捧着脸颊的手自然而然往后滑栋一点位置,卡着乙的后脑与耳朵,胸口衣服被乙抓着往下扯,他便可以在接吻时看到乙同样半眯着的眼睛。
人在接吻时表情会是这样脆弱的吗?
他回应着乙,只觉得秋风又一次刮起,以他二人为中心连带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唯有风眼正中的自己和乙才是唯一的庇所。
风暴渐歇,甲在喘息间感受到自己鬓角吹乱的发丝被一只手别去耳后,手的主人顺势也捧住他的脸,两个人不相上下的喘息声便交叠成一团。
“现在我可以知道那个答案了吗?”
“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嗯嗯!”
“好吧——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再说一遍?”
“你还听上瘾了啊。”甲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住乙的侧脸,稍用力往两边扯出软乎乎的包子脸。
“我想听,”小包子笑嘻嘻的,双手环去了甲脖颈那,“我也想和哥永远在一起。”
19
中午在甲的出租屋解决完午饭后,他们给池年打了一通视频电话。池年正坐在客厅,应该是在和芷清与丁剥橘子,看到屏幕里挨着的、正襟危坐的甲乙二人,略带疑惑地把手里剃去了白丝的橘子瓣递给了丁。
甲在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握紧了乙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师父,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你现在想要结婚?!?!不要得寸进尺!!!”
“其实我们之前还没有在一起!!!”
两种不同情绪的喊声同时响起,随后就是真人与屏幕里的人沉默着大眼对小眼,最后还是乙弱弱举起了没被握住的手,像一个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抓起来回答问题的中学生,“没有要结婚,只是想和师父说实话。”
芷清带着丁从边上探出头:“之前还没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甲尽量借鉴明了的把假扮情侣的事从头到尾快速解释了一遍,说到他两现在才确立正式关系时忍不住脸上发烫。
“……意思是你两假戏真做了?”池年额头上肉眼可见地蹦出几根象征气到无语的筋,“既然都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刻意告诉我真相?”
“因为乙觉得我两应该建立相互坦诚的沟通……”甲有些心虚地看向身侧莫名其妙也跟着自己脸红起来的弟弟。
芷清的表情有点像听到甲玩谐音烂梗时的无语,她给自己喂了片橘瓣,“还有其他正事吗?没事跪安吧。”
“当然有!”甲一下坐直身子,“是关于那天师父在书房问我的话的。”
“……你说吧。”
池年做好了甲开口向他要几万生活启动资金的打算,可下一秒,开口的却是乙。
“哥先前一直没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是他怕承担不起我的人生。可我挺不明白的,为什么我的人生需要他来承担呢——明明我也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
“七拐八拐的,说重点!”芷清翻了一个白眼。
“我和哥在一起,是做好准备的了!他是除师父外我最想成为并追上脚步的人,我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哪怕会更辛苦?”
“是的。”两人异口同声。
“那我还能说什么,”池年重重喘出一口气,他一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一手冲两人摆几下,“乙的不住校申请我会和他辅导员那边说的,你两滚吧。”
20
“不住校申请?”
甲依靠着沙发背,似笑非笑地看着霸占自己行李箱打算之后搬东西用的乙。
“嗯哼,”乙的心情很好,他把行李箱里残存的一些陈年旧文件清出箱子,“在过了服务站回来的路上我发消息和师父提的。”
“那你辅导员和舍友那边呢?”
“他们早就知道我三天两头会去校外的哥哥家过夜,没意见的。”
乙合上箱子站起身,他哥在沙发上比了一个张开双臂的动作,他就不自觉坐去了甲的身前。仅仅是简单的搂住,他们都不约而同笑起来。
“那还有呢,”甲戳戳乙的脸,“除师父之外最想成为、追上脚步的人……?”
乙做了一个假装咬手指头的动作:“你好讨厌。”
“被讨厌了,好难过,下午不能去帮你帮行李了。”
“真是的…!”
甲放声大笑起来。在被反抗的乙伸手去挠自己痒痒前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于对方被他拽倒进怀里前一秒,吻上了乙小声指责自己恶趣味的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