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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最后一次任务的目的地在麦当劳。做完最后一次,龙就可以再也不杀人,从巅峰核心永远离开。也许他会就这样金盆洗手,带着五年来全部的存款回到大陆。租一间单身公寓,在早茶店打工,养两只猫。下午三点钟,香港铜锣湾最温馨、最闲散的午后,龙叼着一根纸烟,爬上预订好的写字楼顶层,将狙击枪瞄准了两个街区外的麦当劳。他别扭地调试目镜,挪动枪管,被日光晒得滚烫的水泥强硬地挤压着他的胸膛。龙并不擅长狙击枪。在杀手生涯的前五年,他始终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刀身粗糙、迟钝,能够剜出猪肉般宰割人的头骨。有时候,他也会用一把沉重的机枪。机枪被不留情面地改装过,后坐力变得太大,足以将一辆奢靡的法拉利跑车轰得向后滑动。A2坐在副驾驶,总被车座颠得连连干呕,对着龙的左耳尖声叫骂起来。她说,你这扑街。你这扑街。与其这样,为什么不离远点,用我的狙击枪把他们统统他妈的架死。
龙的第一根烟熄灭了,他伸手去找第二根,手背碰在滑溜溜的枪管上。一阵天旋地转后,从狙击枪十倍的目镜里,龙看见了A2。黑长发的A2,总是穿一身黑色的A2,轻快地走在午后昏昏欲睡的街头的A2。A2对他说,别想了,我走后要不了多久,你大概就连在街上碰见我都认不出来了。A2总是对。可是这次她说错了。一年未见,只要一眼,龙就知道那是A2。年轻瘦小的A2,迷蒙不清的A2,全香港最令人生畏的杀手。A2穿黑色连衣裙、黑色外套,一双缀紫色系带的黑色高跟靴。又是这双靴子。果然是这双靴子。她最喜欢的靴子。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当然要换上这双靴子。A2从龙对面喷香薰的商场里走出来,飘散的长发拂过金光闪闪的旋转门,细弱的胳膊上穿满购物袋。她走得很轻松,很快活,一定刚刚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不用杀人,不用潜伏,不用心力交瘁地大吼大叫。A2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贯穿而过,高仰着下颌,目不斜视,鞋跟夸张地踢着路面。龙对这幅姿态太过熟悉。比起进食、睡眠与呼吸,他更了解她走路的步伐。烟灰蜷缩着掉下来,在裸露的金属管道上碎开,散发出难闻的焦糊气味。龙离开狙击镜,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汗水迷蒙了他酸软的眼球。他沉静地点燃了第二根烟,将目镜瞄准了她。
这一刻,在他无从得知的其他几栋高楼上,几把标记着巅峰标志的狙击枪同时发出冷冽的咔嚓声。瞄准了她无害的脑袋。龙对此心知肚明。这就是龙最后的任务,除掉任何靠近麦当劳的、试图破坏计划的莱茵杀手。在两个街区外,挂着巨大金黄色M字母招牌的建筑里,巅峰已经布下二十枚火药。它们埋在彩色塑料座椅下,炸鸡滚热的火炉里,儿童乐园绵软的抱枕中。三点二十分,所有的火药将同时引燃。龙不知道麦当劳里的那位莱茵成员是谁,也并不感兴趣。五年前,他曾和A2一起被迫记下莱茵所有大人物的名字。那一次是秋天,他们都穿黑色的风衣,七零八落地坐在饭店后厨的板凳上。鼓风机轰隆作响,厨师还在机械地剥着活虾,饱胀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A2毫无章法地将靴子压在炉灶上,一边念着那些枯燥的名目,一边提高声音连声抱怨。龙刚加入巅峰不久,和她还并不熟悉,只能藏住笑容应和她的咒骂。名单上的人现在大概都已死去,或者逃回了美国。完成这个任务后,他就永远也不需要知道了。
A2转过第一个街口,走进下一条街道。龙的准心紧密地贴合着她的发顶。准线与她的黑发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只隐蔽的十字架。龙吻过那里时,她总会像触电一样缩起脖子,神经质地颤抖不断。A2太矮、太小,龙甚至要俯下脖子才能让嘴唇碰到她的头顶。她穿很高的鞋子。踩在人的肩背上十分痛苦。A2说,头顶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敌人最喜爱的地方。她烦躁地扣着薄薄的指甲。她总有一天要将那些柔弱的皮膜撕得鲜血淋漓。这是我作为杀手的自觉。你难道不是个杀手吗?
是。是。我当然是。以前是,此刻仍是。龙的枪口紧跟着她。香港快要进入雨季,龙吐出潮热的烟雾,红色的长发黏在他的前额、肩颈间与胸口上。目镜里,A2缓缓经过茶楼,糖水店,汇丰银行,中学的正门口。一群学生从她的背后涌了出来。他们穿枣红色的西装制服外套,领带别得整齐考究,几乎像他在欧洲见过的那些白人学生。龙的枪口追随着她小小的身影,从无数中学生乌黑的头顶上掠过,似乎她与他们没有任何不同。他可以轻轻挪动粗糙的指尖,杀死他们任意一个。没有区别。A2毫无动摇地拨开他们同她别无二致的稚嫩的脸,穿过一只只烫洗整洁的书包,一往无前地从红润、青涩的肢体间游过去。
A2能够穿过任何东西。A2从死人堆里游过去,从饥饿与仇恨的荒漠中游过去,从刀痕、枪伤与暗杀中游过去。一直来到龙的面前。A2走路时,从没有人能够挡在她的身前。龙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腰腹弯折而下,只觉得脆弱、低微。龙说,阿骗。这个称呼太陈旧,太过时,太遥远。他已经不再认识这两个字了。他说,阿骗,收手吧,我们没必要这样。A2坐在无边无际的黄金赌桌上,一只鞋跟残暴地按着男人的头,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昏暗的灯光使每个人的脸都呈现出病入膏肓的色彩。他滴酒与水的嘴唇还在说,骗子姐,求求您了。放我一条命吧。我重病的母亲,念书的妹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枯软的头发已经掉了一半,双颊因疲劳而凹陷,几乎可以做她的大哥。可他们全都一定要叫她骗子姐,骗子姐。A2细巧的鼻梁皱缩起来。这有什么问题?没让他们跪着喊我奶奶就不错了!龙无忧无虑地放声大笑。龙朝她温顺地弯下腰,伸出手拂过她浅薄的颌骨,抚平了她竖得乱七八糟的衣领。A2收起心爱的小巧的伯莱塔,他分开一点唇齿,露出一种惊惧的狂喜神情。下一秒,A2的蝴蝶刀穿过了他左耳下的皮肉。骗子姐,求求您了。
龙浑身流着血。我最恨你这样。我最恨你这样。你不如死了吧。
目镜一阵恍乱的摇晃,学生们挥舞着凉糕与漫画书互相推搡,龙找不到A2了。人群巨兽最微小的一个关节停止了转动,从那处凹槽里,龙找见一个男学生正从她的肩膀上离开。她右手松松勾住的一只购物袋落在砖路上。男学生那样高,莽撞、青涩、无知,可能学习篮球,为校队比赛后吃母亲亲手拌的虾仁肠粉。他急促地说着什么。龙的准心掉在了她素白见骨的双手上。骗子姐,求求您了。A2缓慢地俯下身,捡起了那只购物袋,稳稳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对他做出一个表情。
龙始终没能学会读她的表情。他学不会说什么,做什么。合适的言辞,恰当地扔刀下跪。龙怕她瞪起眼睛,怕她露出尖利的犬齿,怕她压下她两弯纤细的眉毛。他最害怕的是她的笑。她时常狂笑,一阵悬浮、迷乱的笑声,笑到捧腹弯腰,气若游丝。每次听见她的狂笑,他都手足无措,只好窘迫地移开目光。有时他们从大楼顶层一跃而下,撞毁漆成宝蓝色的敞篷豪车,或者轰烂了一整座洋房的头颅。她就会爆发出这样的笑声。五年前遇见A2之前,龙无从知晓,也不敢想象一个年轻瘦小的女人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更多时候,A2喜欢冷笑。轻轻的,比一片指甲更羸弱的声响。轻巧地掐灭了龙。我恨你对我冷笑。恨你的笑。
她笑的时候,龙却一看到就明白,这是一个沉静、寂寞与无可奈何的表情。二十六年动荡不安的人生里,龙曾经无数次做出这种表情。因此一看到就明白了。这种神情别扭地扒在她的面孔上,紧紧撑开她小而浅的五官。诡异,惊悚,叫人心生寒意。简直像一场潜伏任务里不合适的仿真皮面具。龙不知道她还会这样笑。不知道她在莱茵是不是总这样笑。A2对男学生点了点头,擦过他的手臂离去,他晒成铜红色的肩膀连连发抖。A2总是对。A2又对了。她这样笑的时候,他的确认不出来她。
越过中学,准心和A2又一次一同无可挽回地向前进发。在一个刚刚结束休假的六月午后,她完全可以去喝老派下午茶,吃甜蜜的椰奶冻,兑换一叠叠金券,甚至走进那群同龄少女中间去上一节国文课。可是A2最后走到了地下通道的入口。幽暗的地下通道里,潮湿而静谧的水雾吹了出来,令她的长发与裙摆一时间狂舞不止。龙明白。龙知道她就是要去那间麦当劳。龙打开保险栓,点燃第三根烟。
龙知道,她总是要去那间麦当劳。他们总是要回到那间麦当劳的。龙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终局,假如他们必然一个杀死另一个,那么一定会是在那家麦当劳。最后一次,梦想终于成真。龙深吸一口滤嘴,疲软的心脏重新活了过来,在天台大风中狂跳不止。麦当劳!麦当劳!麦当劳!
麦当劳是一根火柴,一封死亡的预告,一双厄运的手。可是龙没来得及读懂,她就毫不留情地向他开枪,永远地背叛了巅峰。让他在永生难忘的雨夜浑身流血。龙点燃被血沾湿的纸烟,火光被大雨冲刷得泫然欲泣,烟雾与疼痛静静消散。龙在尼古丁的膨胀中想到,上一次他们还一同买菜,吃麦当劳。上一次,他的机车忘记加上油,只好乘地铁来油麻地街市,疲惫不堪地寻找最爱的那家食肆。每次杀完人,他总是大汗淋漓地骑车来这里,吃上一碟广州厨师做出的白切鸡。可是还没来得及绕过最后一片街巷,他就在菜市场门口遇见了A2。
龙刚刚从曼谷回到香港。他们的关系濒临破碎,已经不再一同出任务。五月末,龙乘坐头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曼谷。在那里,他与一个来自马来西亚的女人搭档,出入灌满檀香的古寺与水波涟涟的高空泳池。他讲不好英语,更不会泰语,只能听马来女人用沙哑柔沉的嗓音慢慢地对他说粤语。在高耸入云的旋转餐厅里,他们吃用菠萝、生蚝与罗氏虾搭成的海鲜塔,平滑灼热的玻璃倒映出他鲜红的长发。对于这些,龙早已麻木不仁,不为所动。龙早已去过台北,东京,巴黎,新加坡,在这些城市听着交响乐杀过人,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吃过旋转餐厅。越过晶莹的食用冰块,马来女人有一头精心编好的蜷曲棕发,穿和他相衬的暗红色长裙。也习惯用一把手枪。不是伯莱塔,是奥地利的格洛克。龙说,你的粤语讲得好好。马来女人笑了。因为我是大马华人啊。从我爸爸开始,我们就认识巅峰了。她从丝绒布料中抽出格洛克。时间到了,先生。(杀吧!龙。)龙拔出生锈的大刀,鱼尾裙、香槟塔、军用防弹玻璃统统皲裂粉碎,重播着龙最熟悉的影像。
菜市场的小街上,A2竟然只穿一身松垮的居家服,一双淡紫色凉拖,手里还拎着几个往下淌着水的塑料袋。她的居家服也是紫色的,T恤衫上印着猫咪形状的卡通图案,已经研磨洗涤得褪了色。皱巴巴的。龙却套着得体的白衬衫,红发整齐地束好。白衬衫前一晚刚从曼谷的行李中扯出来,被他胡乱熨烫过,还残留着柠檬草清涩的香气。他们定在原地,一时都讲不出话,缄口不言,搞不清是不是该打个招呼。热风吹过A2不合身的衣料。她的身后,小摊摊主涨红脸洪声吆喝,吃车仔面、摇扇子的人们随意地瘫在小桌边。不远处教堂的座钟敲响了六下。龙还叼着烟,攥着BP机,维持住一个别扭难堪的姿势。他犹豫着开口说,嗨。阿骗。
哦。A2说。她眨眨眼,好像刚刚才认出他。好久没见你了。
嗯。龙说。好久不见。
A2快步走过来。她朦胧地眯着眼,长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讲起话来迷迷糊糊,像是根本还没睡醒。四只塑料袋被塞进了龙的手心。廉价的皮膜被她捏了过久,到龙的手中时已经变得潮湿而温热。
快帮我拿着。她说。重死了。
龙张开嘴。A2仰起脸,不耐烦地望向他。做乜?快走啊。我还有一堆菜没买呢。
就这样,龙和A2一起钻进油麻地的市集里,大汗淋漓地采购起她做晚饭需要的食材。龙常常来油麻地吃饭,却从没有走进过市集,这回竟然是第一次。人们围在四周大喊大叫,贩卖生蔬菜、谷物、米酒,缝补衣服,算命,浸没在调味料与地下水气味的染缸中,挪动的身影也变成一块块腌肉。A2的拖鞋与龙的帆布鞋毫无留恋地踩过渗着油渍的水泥地。A2走在他前面,一刻不停地说着话,念叨她的购物清单,抱怨拥挤急切的人潮,偶尔点评一旁小铺里水果的卖相。到最后,龙都弄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说给他听。
A2絮絮叨叨、反覆无常地回忆着,大葱,生抽,香芋,海鲈鱼……龙就直起身子,红艳艳的脑袋从佝偻的人群中高出来,替她寻找她想要的那家海鲜铺。
走到海鲜铺时,A2激动地挤到案板前,兴致勃勃地盯着水箱里浮动的鱼,留下拎着满手塑料袋的龙等在一旁。她的前方,杀鱼师傅正在替她杀那条海鲈鱼。他厚大而粗粝的手握着杀鱼刀,灵活精巧地剖开鱼的肚腹,血顺着他的指节与案板静静地流下。龙愣愣地望着那把杀鱼刀,锈迹斑斑的灰色刀面在几个瞬间里冷光一闪,显现出A2朦胧的脸。杀鱼人不会知道他眼前的女孩是谁。不会知道她抚摸鱼缸的手也能握住刀,像他杀鱼一样杀人,像他放血一样放出惨叫。透过冰凉浑浊的池水,A2的脸在气泡中微微变形,欣喜地飘动与变幻着。龙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也是这样凑在公园的小摊上,快乐地观赏游动的金鱼。
他们与海鲜铺隔开两家店的时候,A2突然撇起嘴,大声嚷嚷道,操,十五蚊?好贵啊!他竟敢跟我涨价。
龙没忍住笑,说,既然贵,你怎么不跟他讲价?
A2突然又不说话了。龙迷茫地紧跟在她身后,直到他们被烧味店前的长队拦住,不得不减缓速度。她放低了声音,几乎和队伍急促的争吵声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她轻声说,我不太敢跟他说话。
龙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出现了谵妄。或者A2和他开了个玩笑。你不敢和人讲价?你买东西从来不讲价吗?
我都是跟在别人后面,趁他们讲好价后去买。她低着头说。突然又猛地抬起脸,恶狠狠地瞪着龙,重新找回了高亢、刺耳的嗓音。怎么了?我讲不讲价又关你什么事?
龙笑个不停。笑得有点疲惫,眼眶酸软肿胀,差点要流泪。也许是她塞给他的袋子实在太多、太重了。龙在笑声的间隙说,那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把他的鱼都抢走?你不是个杀手吗?你不是最爱杀人吗?
你是脑残吗?A2大喊。绕过队伍跑远了。我还要买他的鱼呢!把他杀了,我还怎么买他的鱼?死扑街!
他们终于钻出市集时,龙手中已经挂了数十只袋子,从食物到杂货,还有一条A2拿去改小的裙子。A2还买了一只紫色的泡泡棒,顶端做成小鱼的形状,随意地捏在手上。走在六月傍晚橘黄的街道上,四周破败窄小的建筑都被笼罩上黄昏的颜色,教堂打响了七点的钟声。龙干巴巴地问,你现在住哪?A2说,当然是尖沙咀啊。你不是来过吗。香港平凡的一日正在飞逝。一些拎公文包的上班族和骑单车穿衬衫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离开游乐场的小孩号啕大哭,中年女人们提着菜匆匆向家赶去。有人说到回家做饭几个字。在这些词句中,她也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香港女孩,平淡地在洗衣房和冷饮店打零工,下班后顺路买些菜回家。他们也只不过是一对最普通的青年情侣。拐过柯士甸道,他们走近了她的公寓。
A2的公寓在一家糕点店的楼上。A2说,那里到处都漆成粉红色,茶果很难吃,南乳饼最好吃。他们踏过裸露的水管电线,经过招租、寻人、妇科诊所与雇凶杀人的水笔广告,爬上第五层楼。A2从消防栓里摸出钥匙。门口摆着那双缀紫色系带的高跟靴,却没有一双龙能穿的鞋,于是龙只好脱掉崭新的匡威鞋踩进去。就像他们在东京那时,只穿袜子踩进光亮的榻榻米地面,跪坐在地酌饮昂贵的抹茶,乳白色的四壁上坠满武士刀。屋主缓慢地擦拭着茶道碗。他们扮作游人的侍从,在私人酒窖中提心吊胆地咽下烧鸟,还得防备侍应生从墙壁上抽刀。
A2没有榻榻米,也没有武士刀。A2的公寓和任何一个香港年轻人一样狭小,只有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和一间衣柜一般的小厨房。龙必须低下头,瑟缩身体,才能不碰到堆叠的碗筷,小心翼翼地挤进她的厨房。我本来想一个人吃,就做一道清蒸鲈鱼的。A2对着冰箱门说,上面贴着几张超市赠送的卡通贴纸。正好碰到你了。给我做饭吧。你不是总吹嘘自己做饭好吃吗?我还没尝过呢。龙嗤笑一声,骂了一句粗口。我想吃大陆菜。A2说。不做我就在这里杀你。
为了不让她在民宅里拔枪,龙只好把菜倒进篮子,打开了锈红的水龙头。她的菜篮也是紫色的。那天晚上,在A2的小厨房里,龙做了三道菜。笋子肉,柠檬鸭,还有A2想要的清蒸鲈鱼。厨房只够挤得下一个人,他做菜的时候,A2就在客厅和厨房门口来回穿梭。她不断大声喊着话,问他做得怎样了,骂他乱摆弄她的调料瓶。龙试图回话,却被焦油与烟雾呛得连连咳嗽,只能听她无休无止地骂下去。龙用她的菜刀切鸭肉。在东京,他用了一把武士刀。和挂在墙上漆黑锃亮的刀并无区别。他用武士刀,轻巧的刀身浅浅挥动,就一并砍下了屋主与护卫的头。(杀吧!龙。)人的头颅落在粉碎的彩釉瓷器上,死人的血和龙的血一并在榻榻米上流淌。切割肉体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他回过神时A2已经跪在了地上,裙摆涟涟散开,无休无止地用蝴蝶刀捅着死人的脸面。死鬼。竟敢他妈的给我下套。竟敢伤了我的人。竟敢妨碍我。去死。去死。去死。
龙把菜端到小桌上。A2已经坐在餐桌一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端上来的菜,急切地品尝起来。电风扇呜呜地转动,车辆从马路上飞驰而过,他们平静、无所谓地一起吃着晚饭,好像其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没有争吵,没有痛苦的分歧,没有一只高悬在头顶的枪口。什么也没有。
吃完一整碗米饭,A2突然开口说,还不错。
龙说,当然不错。
A2在座位上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哒哒地踢着龙的椅子腿,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四处飞散。她也哒哒地提问。这道鸭肉是你老家的菜吗?你不是从广州来的吗?广州菜是这样的吗?
龙说,别问了,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A2闷闷地说,好吧。好吧。我承认你确实很厉害。她咽下一片青笋,又提高声音补充。只是说做饭方面。
A2说,你这个废物。A2用一只手扯住他的发辫。他的红发细软、柔滑,顺从地流淌在A2苍白的五指间,似乎她的皮肤正在病变渗血。他们紧贴在台球厅后侧的储物间里,他伸手替她护住后脑,挡住摇摇欲坠的球杆与枪粉盒。你这次让我好失望。之前在街机厅我不就说过了吗?我最他妈讨厌不认自己是废物的废物。你不能为我做事,我就会让你立刻滚开。我会的。
龙咧开嘴。香港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客厅暗黄色的灯泡忽明忽暗,照亮他两排整齐得体的牙齿。A2似乎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又做出他吻她的头顶时那种紧迫的、惊弓之鸟的姿态。龙温和地说,好啊。你喜欢吃,我过两天再做给你吃。他说完这句话就明白不会了。不会再有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平和地面对面坐在她的餐桌前。不会再有了。
嗳呀。A2烦躁地撇撇嘴。她的嘴唇和她一样,很薄,很小,一把浅色的匕首。哪有时间?过几天又有得忙了。
这个夜晚他们第一次提到工作上的事。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A2深深地低下头去,黑发统统滑下来遮住她的脸,一瞬间远离了油亮脆白的空碗,又变得捉摸不透、看不真切。她说,你在曼谷怎么样。龙知道她问的到底是什么。比起进食、睡眠与呼吸,龙更了解她问话的语气。龙说,曼谷挺好玩。你吃完了吧。他站起身,把吃空的盘子和碗收进厨房。A2吃了两碗米饭。她这样瘦小,这样面无血色,每次经期都痛得啃咬龙的手臂。真该再多吃一些。
反正我已经去过了。A2从餐桌上对他大喊。我们难道没有一起去过吗?
龙洗完碗走出厨房时,A2还在浴室里,磨砂玻璃门紧闭着,隐约传来连绵温热的水声。龙静静地坐在她的客厅里。A2的客厅没有茶几,没有躺椅,只有一张磨破露出内芯的布艺沙发。沙发的一侧胡乱堆放着几张报纸,有的几乎剪成了碎片,变成拼贴字画的一部分。龙看见她剪下的全是“首脑”“走私”“权力集团”的字眼。六月的香港夜晚落下小雨,他这才发现,窗台上竟然摆着一盆仙人球。龙上一次进入她的公寓时还没有这盆仙人球,整间屋子都昏暗潮湿,不见一点绿色。他们仍是巅峰最棒、最好的杀手拍档。秋日的夜晚,龙从顶楼跃到A2卧室的窗前,猛烈地敲开她的窗户。时间到了。来吧,阿骗。龙说。A2一把掀开窗帘,凌晨的大风令她的长发发疯般狂舞,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轻巧地翻上窗台。龙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城市无眠的霓虹灯漂浮在他们身下。他们都穿黑色风衣,像背诵莱茵名单的那一次一样,如同两片黑色的风帆悬挂在尖沙咀上空。
A2穿着睡衣走了出来。该你了。她解开裹起的长发,潮热的洗发水香气扑在龙的脸上,不是美发沙龙,不是总统套房。浴巾在紫色架子上。不洗澡不许上我的床。
龙洗完澡时,A2已经蜷缩在床上,躲在淡紫色的绵软被褥间。他紧绷地爬上床,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可是A2却自然而然、从善如流地滚了一圈,一直滚进了他的怀抱中。A2枕在他的手臂上,黑发海藻般爬满他的整个身体,在夜色里无辜地眨着眼睛。龙闻见A2的味道。一闻到这种气味,他就知道是她。龙不敢看她的眼睛。A2模糊地说,明早六点叫我起床。
龙的嘴唇贴着她的前额。这一次她没有说他一身烟味,没有骂他难闻得想吐。龙问,要干什么?
A2说,我们去麦当劳吃早餐。
龙的准心贴着她的前额。龙缓缓将枪口向地下通道的出口移去,好像真正地与她一同自通道穿行而过。他平静地瞄准着出口。他说好的。我会的。麦当劳!麦当劳!麦当劳!
在龙的怀抱中,A2就那样沉沉地睡去。她竟然就那样睡着了。如此轻而易举,如此无足轻重。龙怀抱着A2,听见她平和的呼吸,静静地望着敞开的窗户。A2说夏天的晚上太热,一定要将窗子打开再睡,任由沉闷的雨水飘入窗台。街道上空旷而陌生的空气灌入房间,吹得窗帘又浮动起来。龙曾经爬上过她的窗台。他们仍是巅峰最好、最棒的杀手拍档。第一次进入她的公寓前,龙本以为她这样的人会住在九龙城。也许就挤在城寨里,和成千上万同样被香港抛弃的人紧密地呼吸,在数不清的牙科诊所招牌下兜售毒品。他没想到她住在尖沙咀,只要穿过红磡隧道就能抵达梦一般的湾仔。龙刚偷渡来香港,谁也不认识,身无分文,只有一张作假的通行证,整夜睡在巅峰的茶楼里。走进A2的公寓,她却拥有一间小小的客厅,摆放几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女孩的毛绒玩具。昨夜他还躺在曼谷穷奢极欲的顶层套房,此刻却又回到了她的房间。龙的眼泪与窗外的冷雨一同流逝。在风和雨的轻抚中,他怀抱着A2睡着了。
早晨六点钟,龙叫醒A2。他们顶着蓬乱惺忪的头发,并肩挤在狭小老旧的浴室里洗漱。像过去一样,红头发,黑头发。A2从厨房一般的衣柜里选出一件黑衬衫,套上她缀紫色系带的短靴。龙还是穿前一天的白衬衫。他们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踏出防盗门,走下清晨透亮的楼梯间。龙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的公寓。糕点店还没有开门,透明冷柜与叠放的糕饼都找不见了,被卷帘门遮挡起来。A2径直把龙带到后侧的小巷,向他抛来一把钥匙,龙像接枪一样娴熟地接住它。是一把机车钥匙。龙愣愣地问,为什么骑车?佐敦附近没有麦当劳吗?
你懂什么。A2不耐烦地走向机车。我要去的那家在香港岛。我只去那一家。从九年前开始,我就只去那一家麦当劳。
清晨六点半,他们骑车穿越红磡隧道。龙叼着一支烟,A2的左手紧紧环抱他的腰身,将侧脸贴在他的脊骨上。她的手臂又冷又细,骨骼因消瘦而突出,硌得他连连蹙眉。龙并不是第一次载A2穿越城市或海底,却是第一次骑A2的机车。A2总是与他背靠背反跨在后座上,一边大声吼叫指挥他的方向,一边狂暴地向后放着枪。A2的机车由某种古怪的黑色金属制成,轻盈而小巧,他们不得不心腹相贴着挤在一起。机车在成排的汽车的间灵巧地滑动,地心引力的方向不断变化,他们的长发也呼啸着绕在一起。几片晶莹梦幻的光晕飘进龙的眼睛,龙从后视镜里看见A2在吹肥皂泡。她竟然拿着前一天在菜市场买下的紫色泡泡棒,百无聊赖地靠在龙的肩上吹肥皂泡。海底咸潮的空气中,隧道黄绿的照明灯使影像微微失真,她认真地、目不转睛地吹着肥皂泡。她柔绿的脸显现在后视镜里。龙从上面窥见一抹天真的、孩子气的微笑。一个吹泡泡的小女孩的笑容。龙别过目光,不敢再看。
在A2的指挥下,他们在铜锣湾停下车。龙得以跟着A2走进她的那间麦当劳。早晨七点,香港岛的早高峰还未正式开始,他们凑到空荡荡的柜台上点餐。A2点一份猪柳蛋汉堡和冻柠茶。他没有吃过麦当劳早餐,胡乱点了火腿扒芝士堡加咖啡。龙拿上两人份的餐盘,跟着A2走向二楼,帆布鞋踩过灰白色的瓷砖地面。漫长的阶梯由咖啡色的砖块砌成,两侧的墙壁上张贴着菜品海报和一些美国复古风格的艺术画,一切都静悄悄,安宁平和。嗅不见命运的气味。二楼空旷而寂寥,只有几个抽搐的流浪汉缩在角落。A2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占据了最中心的一张长桌,嚣张地倚在塑料椅上。龙把食物放在她面前,坐她正对面的椅子。吃吧。他说。都饿了。A2哼着歌拆开油腻腻的包装纸。她的嗓音沙哑又尖厉,全都跑调了,很难听。龙仔细听了许久,才发觉原来是火爆的《半点心》。你我之间总有一点爱吧……芝士片与火腿从龙的舌尖层层爆开,他从歌声中想起来了,这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麦当劳。
他们为巅峰杀人,走遍了整个香港,去过意大利、伦敦、东京,蹲在海景酒店门口吸法国香烟。他们吃最高档奢华的餐厅,或者漫步下水道塞满针头的KTV,在追杀的余裕啃一只叉烧包。却是第一次无所事事地一起吃一顿麦当劳。他看着A2啃咬麦芬面包,看她无穷无尽地咀嚼与吞咽,一些肉汁沾在洁净的脸颊上。龙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他紧捏着餐盘的边缘,没话找话说,这里竟然有两层楼。他胡乱地对她开玩笑,你就不怕窗外的哪栋楼上,有个狙击手正在拿枪瞄准我们吗?
A2小小的口腔塞满了食物。她瞪了他一眼,说,怎么他妈的可能?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喝下一口冻柠茶,她又说。而且你也不会让我死。
龙哑口无言,说不出话。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凝视她的进食。A2从汉堡上抬起头,笑嘻嘻地望过来。她的脑后有一尊劣质的麦当劳雕像,涂满油彩的脸孔做出一个滑稽的笑容,与A2的笑重叠在一起。她对他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有一回在西西里吃牛排,我边吃薯条边对你说要称霸香港。你还记得吗?
A2边吃薯条边说,只要能继续下去,香港总有一天是我们的。我们会称霸香港。我和你。她油乎乎的手指伸到唇边,胡乱地吃着塌软的薯条,血红的番茄酱沾得到处都是。餐厅外,演奏尤克里里的乐队喧哗地游过,吉普赛人的乞讨声连绵不绝。她的瞳孔反射出领口一抹紫色的冷光,亮得龙心脏狂跳,震动不已。一种分不清是狂喜还是恐惧的激情俘获了他。他迎上她的目光,摊开生满刀与枪茧的双手,看它们无可抑制地颤抖。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龙说。你现在还想吗。
想啊。A2眯起眼睛,渐渐微笑起来。当然想啊。
龙说,那这就是你这么多次瞒着头、瞒着巅峰做事的原因吗?
说完,他顿时毛骨悚然,手掌紧张地抚上随身的折叠刀。可是A2没有咆哮,没有抽出冰凉的蝴蝶刀直取他的脖颈,没有在麦当劳里杀人。她甚至都没有发怒。她只是将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唇齿间,耐心地叠好了包装纸,然后平静地回答,嗯,是啊。
人潮逐渐涌上了二楼,团团包围了他们,在他们的桌边耷拉着脸,扯着嗓子讲起电话。香港岛的早高峰开始了。龙无言地望着她,还摸着那把刀。他已经听不见也看不到人群,忘记了刚刚咽下的早餐的味道,只能感到心肺沉坠的鼓动。她让他与整个喧嚣的麦当劳二楼隔绝开来了。
A2又说,一直对巅峰这样忠诚,感觉就这么好吗?
龙说,嗯。还不错吧。
A2问,他给了你很多好处吗?游人。
龙平静地发觉,她已经不再叫头,而是直呼游人的名字。他竟然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哀伤。他诚恳地回答,没什么好处。
A2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她空无一物的洁白面孔上,他判断不出她是真的在思索,还是已经给他判下死刑。这时候,麦当劳竟然真的播放起《半点心》。摇滚乐盘旋在餐桌上空,将整个空间都清洗一新,阳光轻轻地流淌在每一个人身上。也流淌在他们之间。他们前所未有地在这片明亮中看清了对方的脸。龙甚至能看见她鼻梁上细密的绒毛,阴郁的黑眼圈,唇边一枚偏执狂的小痣。龙对着那颗痣说,你刚才唱跑调了。
她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我知道我唱跑调了。她说。
龙说,跑得我都听不出。你该让我来唱,我上学时进过合唱团。
真的假的。
真的。
好吃吗?她没头没尾地问。
好吃。龙真心实意地说。多谢你的推荐了。
他们静静地坐在最中心的长桌上,看早高峰的人们来来去去。焦急地啃着汉堡,将薯饼胡乱塞进嘴里,满脸油渍地奔向下一站。A2饮完塑料杯里最后一滴冻柠茶。她抬眼望着他,轻轻地对他眨眨眼。还饿……
看见她的眼睛,他就无力拒绝。我再去给你买。龙站起身。如同此前的千万次一样,她满不在乎地吐出词句,他就去做了。一只手抓住他衬衫的一角。龙顺着那只细瘦的胳膊看去,A2坐在满桌的包装袋和食物残渣边,深深地低着头。
她说,我们还是不是partner。
Partner。他想着这个词。反反复复。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拍档。你从来没有半点真心。你从来没有看得起我。我很后悔,很后悔来到香港,认识了你。
是啊。龙平和地说。为什么不是。
说完这个谎,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痛苦地沉了下去。A2松开了手,他走下楼梯。柜台前的场景已经变了,人们紧张地挤在点餐的长队里,急躁不安地向前探出脖颈。龙走到队伍的末尾,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怔怔地听他们对彼此激越地呕吐着句子。等排到他时,整层楼又已重新变得寂静,只剩他失落地停留在原地。龙点了一份麦香鱼和一杯冰珍奶。很久以前他听A2讲过,这是她最喜欢的搭配。他慢慢地端着盘子往回走,心脏精疲力竭地狂跳,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到她面前。短暂的三十级台阶,他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一直从香港走回了家乡。落地窗后的光线又一次擦亮他的双眼时,他发现,A2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A2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枕在两条骨瘦如柴的小臂上,别扭地歪着头,露出大半张惨白的脸。她睡得很不安,疲惫而勉强,仿佛正在渡过一个极尽折磨的噩梦。龙重新坐下,将餐盘放在桌上,小心地避开铺满整片桌面的黑发。他们间又一次重归寂静。A2很少像这样安静。A2的嗓门很大,讲起话来又多又快,就连杀人也要闹出最不容忽视的动静。安静的她竟然显得苍白脆弱,好像一只瓷制的古玩人偶。任何人都能伤害她,任何人都能粉碎她。他的心脏为此慢慢地作痛。
四年前,他第一次和A2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他刚加入巅峰三个月,被游人安排去和A2搭档。A2回巅峰向游人汇报工作,碰见龙正在削掉一个俘虏的头,浑身是血地跃进天台。A2看了很喜欢,点名向游人要他。事情办完后,他们走进重庆大厦外第一家面馆吃云吞面庆祝。他们坐在最靠近店门的木桌上,A2翘着腿,靴子在风衣下一甩一甩。她一边吞滚烫的面团,一边神采奕奕地自言自语,快速而高亢地说着,太棒了,你真的太他妈棒了!为什么我现在才遇到你?我在巅峰的两年简直白待了。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阿龙,你跟着我,我们一定会成为全香港最好的拍档。在忘记名字的云吞面馆里,龙的人生就此开始崩毁。
龙惊惧地吻着她。被她握着手,像握着一把砍刀。在杀完人后的深夜精疲力竭、晕头转向地与她做爱。在A2之前,龙不是没有过其他的女人。初中时龙爱上第一个女孩,她做班长,总在收作业时蛮横地敲他的课桌。龙整日逃课,抽烟、打架、偷偷去打街机。他蹲在街机厅的角落,耐心地等待她放学,短暂地从门前走过。龙不擅长读书,进了一所职业高中,认识了第一任女友。前女友学服装设计,喜欢去录像厅,手指甲涂成五彩缤纷的颜色。他们曾经畅想过一场婚礼。一定要举办在珠江边,从江滩上放飞一百只气球,然后在最摩登的大酒店里祝酒。现在,她大概已经和别的男人放飞了气球。和她分手时,离开每一个爱过的女人时,龙都心如止水,淡淡地祝福她们永远幸福。她们淡淡的影子也逐渐褪去了。可现在,他只想要A2死。就像她总说的那样。挡在她身前的人必须死在她手上。他渐渐变成了她。他再也记不起蹲在街机厅里等待心爱的女孩时的心情。后来,龙也与A2一起打街机。一起坐在色彩斑斓的屏幕前,用杀人的双手操纵按钮,在虚拟的空间里殴打,追逐,互相残杀。一旦A2赢过他,她就会要求他把头低下来,一直低到和她平齐。在整间街机厅嘲弄的眼神中向她认输。五光十色的欢笑里,她的眼睛是两个黑色的空洞,他看不清,也看不见尽头。龙常常在夜里回想起这一幕。他逐渐明白,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写照。
龙再也不打街机。A2又去找其他人打街机。找空祈、林夕那些人。他到现在也记不全他们的名字,就像背不下那份莱茵的名单。有时他们也去唱K,吃大排档,一起杀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巅峰不再能满足她,让她在机车上放声大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他多想要她死。
A2仍然无知无觉地睡着。他们仍然坐在桌子的两端,隔着一只逐渐变冷的餐盘。他们离得那么近,只要略微伸出手,他就能立刻杀死她。握机枪的手握住她纤弱的脖子,她摸上去一定很冷,很刚硬,极其容易折断、碎裂。我杀了A2!他可以说。全香港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杀手。我轻而易举地杀了她。杀吧!龙。可是A2没有惊醒,没有警觉地反击,再和他互相残杀一次。根本没有。我杀了她,只是因为她可以毫无防备地在我的面前入睡。在我的怀中入睡。一阵毁灭的痛苦扼紧了他的食道,让他想要在麦当劳的长桌前尽情地干呕。龙再也无法忍受,再也不能够看她沉睡的脸。他移开视线,遇见那座欢笑的麦当劳塑像。全香港的孩子大哭大闹,吮吸手指,梦寐以求的塑像。苦咖啡流入他的咽喉。
也许很久以前,A2也是其中一个孩子。龙将永远不得而知。就在四年前,除去名字外龙还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后来才知道她只有十五岁,却已经为巅峰杀了两年人。甚至在更久以前,在游人血洗重组巅峰前她就跟随着他,吮吸他掌心死人的血长大。四年前,龙就觉得A2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还未升入高中的纯真年华,而是十七岁或者十八岁。四年过去,她还是像十七岁。A2曾经对他讲过她的故事。一个无父无母,被抛弃在香港最黑暗的时代里的小女孩,从贫穷、饥馑与死人堆中爬行而过,直到在偷窃时摸到了游人的口袋。横流着冷雨的夜晚,龙听完心碎不已。龙心想,她只是一个孩子。瘦弱,贫血,会因胃病而呕吐。假如能遇到她的父母。假如遇到任何一个将手掌伸向她令她哭泣过的人。他会立刻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然后一直、一直挥动,直到他们全都死去。
坐在麦当劳温暖的晴空下,龙又回想起这个念头,忍不住笑了。阳光暖融融地附在他的牙齿上。十七岁。再过十年,龙就要开始掉头发,生出刀刻般的脸庞上第一条褶皱,皮肉渐渐失去形貌。变得无趣,平庸,毫无价值。甚至再提不动那把双臂延伸般的大刀。到那时,她仍然会是十七岁。用靴子踩下人头,发出天真残酷的咯咯笑声,深深向他望过来。龙看着她的眼睛,在大陆的二十年人生便统统被夺走。
大陆从没有麦当劳。在大陆,龙最爱的餐馆是一家最普通的粉店。龙的母亲是南宁人,他在那里度过了一半的童年。每到暑假和寒假,妈妈就带他坐漫长的绿皮火车回到南宁,在家乡的村野里挥霍无穷无尽的白日。龙总爱爬上那些甜蜜的果树,随意摘下柚子与猕猴桃,在成熟前就把它们全啃光。被阿婆发现,她就会愠怒地拿拐杖打他,到了晚上却还是为他做一桌菜。她总是做柠檬鸭。龙最喜欢的还是骑车去镇上吃阿叔开的粉店。阿叔温柔地抚摸他的头,每一次都给他多添一些粉,一勺酸笋。他吃粉的时候,阿叔说,阿龙以后一定会有出息,赚很多钱回来。龙始终没学会讲广西话,只能扭捏地挠着头,用普通话作答。后来阿婆死了,妈妈也死了,他被永远地困在了广州。中学时,每当他在街上听到有人讲南宁话,就会难以自持地流泪。十年过去,他早就不再哭了。龙很想、很想再回到南宁吃一次粉。他知道阿叔的店还在,阿叔也仍像十年前一样清晨五点起床,用宽厚的手掌煮着一碗碗粉。可是再见到他时该说什么好?他问阿龙,这么多年做什么去了,是不是赚了大钱,还找到了心爱的女孩。阿叔,对不起,我做了杀手。我找到一个叫A2的女孩,只有古怪的代号,从不知道真名。我为她杀人,杀了许多、许多人。其中也有人像你一样开粉店。我还是把他们给杀了。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你早就把我给杀了。A2说。更有可能我杀了你。她滔滔不绝地对他讲着刚听来的新理论,粉白的双唇一开一合。我们不只有这一个世界,懂不懂?这里的我们坐在一起饮茶,另一边的我们说不定早就一个杀死了另一个。龙心不在焉地捧着茶杯,从不把她古怪的胡话当真。他说蹩脚的笑话,最下流的无用的笑话,那会不会有一个世界里,我们已经举行了婚礼。一百只气球。飞吧。飞吧。龙多么希望,这两个世界和他们的世界都同时毁灭。一场魔幻的大火烧毁每一座麦当劳,每一束捧花,每一把血淋淋的刀、枪、匕首,每一个生者与死者。他目视着她的睡梦死去。而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香港岛的早高峰结束了。铜锣湾的麦当劳二楼又一次只剩下他们。龙回过神,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本以为在香港的四年早已灸干了他的泪水。可是在昨夜,在此刻,在她的睡梦中,他仅剩的眼泪又重新倒灌而出。也许在这场梦中,她也回到了久远的过去,香港喧嚣的街道上,只是一个跟在游人身后脏兮兮的小女孩。不再是他最恐惧的魔鬼。广播仍在低沉地唱着歌,A2轻浅的呼吸近在咫尺,他静静地流着泪。他好想要叫醒她,对她说,其实我们从没有一起去过曼谷。我们去的是清迈啊。
可是到最后,龙也没有叫醒她。他屏气凝神地走下楼梯,到柜台要了一只笔和一张便条,又回到她的面前。他坐在她对面歪歪扭扭地写:享受你嘅麦香鱼吧!好好食饭。龙。然后在最底边画上一个丑陋而不成形的简笔笑脸。他把纸条压在放着麦香鱼与冰珍奶的餐盘下。A2仍然做着漫长的梦,薄薄的眼睑不断抽动,似乎每一秒钟都可能惊醒。他最后看了她一会,就离开了她,走下了楼梯。龙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她时会是什么情景。也许他们又原谅了彼此。也许他们回到四年前最开始的一天,在任务完成后欢笑着抱在一起,又重归于好了。他还能再为她做一次饭。他恍惚地想象着,离开麦当劳的玻璃门,轻轻地哼着歌。哼的是哪一首,现在已经忘记了。他无知无觉地走进地下通道。A2从地下通道走出来,重新被框回了目镜圆形的世界里。她穿一条黑裙子,手臂上挂满购物袋,昂首阔步向麦当劳进发。龙叼着烟,在两个街区外的狙击枪后耐心地等待着。
A2小小的身影在街道上若隐若现。龙扶在扳机上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不已。一年前,A2给予了他最好的礼物。杀人的痛苦,毁灭的痛苦。一个龙浑身流着血永生难忘的雨夜。她对他开枪的伤口时至今日仍在作痛,让他每一次走进浴室,每一次深呼吸时都痛苦不已。很快他就能够解脱,彻底清洗自己的命运。他可以想象,她死的时候,也不过会与他杀过的千百个人一样而已。今晚他就要赶回茶楼,回到游人陈列着茶具与字画的办公室,闻五年来始终宁静燃烧的龙涎香,向他作最后的告别。也许只要三天,三天后他就能乘上回大陆的船,先到深圳,再坐火车回广州。他要忘记香港发生过的一切。租一间单身公寓,养两只猫,在早茶店打工。
想到这里,A2突然停在了路边。龙小心翼翼地将目镜转向一侧,那里停着一辆雪糕车。雪糕车通体漆成乳白色,挂着写“九龙”粤拼字样的霓虹灯牌,车身上张贴着披头士乐队的恶搞卡通图案。雪糕车巨大而洁白,无辜地停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陵墓。可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一辆雪糕车?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人们也变慢了,几乎静止下来。龙眼睁睁地看着A2走进雪糕车的阴影,走出了目镜,短暂地迷失了。等她再次出现时,手中多了一支同样乳白色的雪糕。A2站在路边,慢慢地吃起那支小得不能再小的雪糕,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她吃得很快乐,很急切。像一个小女孩。雪糕车的车头粘着一只纸风车,五彩的扇叶叮叮当当地转动,她的笑也在他的眼中缓慢地旋转起来。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坐在他的后座吹肥皂泡时的笑容。
龙的手指渐渐离开了扳机。
在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关上保险栓,远离了狙击枪,水泥台也不再强硬地挤压他的胸口。正好。他从来都不擅长狙击枪。也再不用学会了。龙满身大汗,湿淋淋的,大口呼吸着城市高空的气流。写字楼下有人播放起一档英语歌曲电台,他在朦胧的流行乐中放声欢笑。这座城市所有的回忆如同破损的倒带一般流逝了。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地活着,畅快地呼吸。今晚他就要赶回茶楼,向游人认罪。抱歉,她走得太快,我没能追上她的影子。无论你们要杀谁,希望日后能够成功。再见。我要回家去了。再见。再见。A2。骗子。阿骗。地狱的极刑。命运的魔鬼。他的人生焕然一新。就此别过,再也不见。他一生里爱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人。祝我们再也不会想起彼此。永别了。
龙的BP机响了起来。他随手从衣袋中掏出它。荧绿的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十分钟。一开始他并不能理解它的意味。他一动不动,大惑不解地审视着它,如同审视一只并不应出现在现实中的怪物。直到他猛然回过神来,终于恍然大悟,这是巅峰内部通讯的信号。龙的第三支烟烧到了尽头,烧灼蚕食了他的手指,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能在乎了。他急促地喘息着,将眼眶重新贴回目镜。世界就在这一刻告终*。两个街区外,A2无知无觉,无可动摇地走进了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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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2走进了麦当劳。经过一整个中午的漫步,她已经精疲力竭,步伐越来越慢。灰白色的瓷砖地板在她的鞋跟下响动。她将购物袋重重砸到柜台上,随意地靠住墙壁,点一只麦香鱼和一杯冰珍奶。靓女。一个男人对她说。靓女。
A2皱起眉,回过头上下打量他。那是一个面貌浮肿的年轻男人,脸颊亮闪闪的,涨得通红。他调笑地贴近她,宽大而柔软的手掌放在她的手臂上,散发出樟脑的气味。看你一个人来吃麦当劳,好孤单。你看着好小,还是学生妹吧?刚放学?
A2笑了。服务生把餐盘推到她面前,油脂从汉堡包装纸里渗出来,塑料杯淅淅沥沥地滴下冰水,似乎整个餐盘,整间麦当劳都在融化。麦香鱼加珍珠奶茶。十年前,她还是个脏兮兮的小孩时,在这间麦当劳里,游人也是这样为她点餐的。她盯了餐盘一会,微笑着望向男人。
不。A2说,我是个杀手。
男人张大嘴,红艳艳的舌头在口腔中滑动。一张平庸,简单明了的嘴。他在某一栋写字楼里用电脑办公,又或者在银行柜台后数洁白的支票,一生中最大的烦恼是付不清高层公寓的租金。很快他也笑了。杀手?杀手?杀手……是吗。哦,你是个杀手啊。他捧腹大笑起来。
在滑稽的、轻蔑的笑声中,A2将购物袋一个个穿回胳膊上,端起那只棕红色的餐盘。她看上去那样年轻、那样幼弱,层层叠叠的纸袋与塑料压在她的躯体上,几乎要把她给淹没了。
我朋友还在二楼等我。她说,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口。再见。
A2踩过朱古力块一样的阶梯,略过菜品广告与复古挂画,跨过了短暂的二十年人生。她走上二楼。空祈在那里等着她。他占据了最中心的一张长桌,七仰八叉地靠在塑料椅上,餐盘里已经堆叠起吃空的包装纸。麦当劳人偶雕像立在他的脑后,仍永久地保持着五彩而僵硬的笑容。她走过去,空祈笑嘻嘻地拉开身侧的椅子,冲她戏谑地眨起眼。
嗳呀。你怎么又买了别的。他说。我都已经给你买好了。你最爱的鳕鱼堡。Miss A2,我好伤心。
A2没理他。只是坐下说,我今天要吃麦香鱼。
这个女人好绝情!空祈装作自言自语。好冷酷。好自私。空祈年轻、活泼,巧舌如簧,头发和脸庞都呈现出牛奶咖啡的色泽。好矜贵。好残忍。好可怕。
别他妈废话了。扑街仔。A2大喊道。谁要吃你买的东西?你自己吃你的鳕鱼堡去吧!
她做出一副怒火中烧的神情,装作要抬腿去踹他。空祈咯咯笑着,夸张地倒在地上,在洁白的塑料桌椅间滚来滚去。A2的黑色高跟靴底碾过他的咖啡棕发,他亮闪闪的古惑仔式机车皮衣,背后美国军徽的刺绣图案。整间屋子的人都惊愕地向他们望过来。A2感到血液涌上头脑,双颊变得滚烫。快他妈起来!她压低声音叫道。空祈终于不笑了,摆出滑稽的正经姿态,手脚并用地爬回她的身边。
她别扭地将吸管插进奶茶。赶紧说正事。怎么只有你一个?冇有那边怎样了?他不会不敢干这一票,连夜逃回美国了吧。
空祈又捂着脸笑了。没有姓梅,但A2始终都学不会讲国语,一直坚持叫冇有。每次空祈听到她这样叫,都要吃吃地偷笑一阵。A2心烦意乱,气得眼前阵阵发白,又伸腿去踹他的椅子。
空祈说,怎么会?我早上还跟他打牌。打德扑。结果一上午过去把饭钱都输给他了。你可怜可怜我,给我分点吧。不然穷得跑去美国的就是我。
做梦去吧。她看都不看他,只是定定地盯着落地窗的一角。快回答,他那边怎样了?
你就放心吧。他嬉笑着说。A2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无可抑制的狂喜。全都准备好了。
黑珍珠一个个涌上来,堵住她的喉口。空祈还在说着。正好来了香港岛,等会和我去打街机吧。打完刚好吃饭,我们可以吃上次你说喜欢的那家大陆排档,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广西菜。我上次输给你,这次把春日野樱让给你玩,怎么样?A2已经不再能听见他的话语。童年的快餐桌上,她又一次回到了十年前。她警觉地缩在角落,游人便不疾不徐地走回来,递给她一只温热喷香的纸袋。麦香鱼加珍珠奶茶。她那么饿,那么饿,一口气就吃下好多。游人金色的头颅就像金色的M字母,他点点头,下次再来吃。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样永远咽不下的东西。它是多么巨大,悚然,无可匹敌,让人一边吞食一边呕吐。
你喜欢麦当劳吗?我每天吃,好爱麦当劳。她听见空祈说。她从舌尖尝到一种苦涩恶心的味道,冷淡地回答,那你爱吧。
唉。空祈夸张地叹气,咏叹调般吟诵起来。我知道的。你谁都不爱。你是个最合格的杀手,从没爱过任何人。
A2为这句话震动不已。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一直抓住了餐盘的边缘。我怎么没爱过了?
我不信。
那你就不信吧。她说。十只指甲隐隐作痛。她早已习惯了疼痛。六年。六年。
空祈安静了片刻,突兀地问,谁?
什么谁。
你爱过的是谁?
没有谁。反正不是你。
你爱过的是谁?她转过头,发现空祈压下了眉眼。空祈年轻的脸变得沉寂而肃穆,他的嗓音也沉了下去,两只深刻的眼眶如火炬般注视着她。你说你爱过的人。是谁?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天空成为一只损坏的电灯胆,忽明忽暗地闪动。她没有回答。是不是那个人。是他吗。
A2放声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颤抖,几乎要跌下座椅。爱!她大喊。爱?A2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中紧捏着一只空荡荡的奶茶杯,空祈惊愕地抬头看她。她漆黑的双眼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光彩点亮整张雪白的面孔,从那些仍然纤浮的五官中,一种狂热的神情歇斯底里地显现。爱?麦当劳逐渐变得干燥、炎热,密不透风,所有的炸薯条,所有的小丑笑脸与儿童乐园都统统坍塌了。整座香港城都在升温。落地窗外,街道上全部的警铃同时放声尖叫。黑暗的热浪中,A2的长发与裙摆猎猎地狂舞,涨大、延伸开来,吞噬了一切。她也渐渐飘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空祈静默地仰望着她。她仍然大笑不止。爱?世界就在这一刻告终了。不是砰的一声。不是。爱?
爱!爱!爱!
Fin.
*化用自T.S.艾略特《空心人》,后文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