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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在地上，发出响彻天际的巨大轰鸣。森林被破开了，巨大的气流将土壤和植被一起掀翻到了远处。洛竹的脸贴在草地上，那里潮湿而颤栗，他分不清这泪水属于自己还是龙游。而后，一只冰冷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在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前，他听到一声凄厉的、痛苦的喊叫。伴随着一道刚刚长成的新绿枝干，风息冲进了火海。
虚淮的速度慢了一瞬，却没有因此停留。过了很久后，他才终于在汇合点看到风息。风息泥泞不堪地坐在篝火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毕毕剥剥的火光。——太好了，风息，你还活着。一瞬间，洛竹很想这么说。但虚淮和天虎都疲惫不堪的闭着眼，于是他也于心不忍地沉默了，只是将刚找来的食物递了过去。
这时风息却转头了，就像听到了他心中所想那那般。
”洛竹。“风息看着他的眼睛。于是洛竹也看见了，那毕毕剥剥的火焰也在风息的眼中燃烧。
”别担心，”他轻轻地说，“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夜露忽然浸湿了他的眼眶。因而后面的对话，洛竹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种酸涩的感觉泛上喉头，而后他像小时候那样狼狈不堪地大哭起来。在这段回忆像夜雾一样散去时，他记住的是所有的声音：龙游的悲鸣、妖精的惨叫、自己的痛哭、还有风息短促、坚定，近乎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他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
“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到龙游。“
=
“人类并没有主动攻击妖精。破坏龙游森林是是人类互相残杀投下的炮弹，他们也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风息，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不过。现在生活在龙游的并不是当初毁灭森林的那些人。你的惩戒对他们是过当的。“
会馆的代表谨慎地交握着双手。“会馆的立场始终是在妖精这边。战后，会馆也竭力帮助龙游的妖精们休养生息，恢复生态，重建家园。风息，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调解——“
风息抬起眼。“——那就把龙游拱手让给人类么？“
“我们主张的是和谐共存。现在，也仍有许多妖精生活在龙游。”
“那你们也看到了，人类是会自我毁灭的物种。放任人类自相残杀，难道过去就不会重演？”
“会馆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一个声音越过了会馆的代表。“——为什么要干涉？人类不会超过妖精，既然他们要互相残杀，就让他们杀。“
”——让人类自相残杀？那波及到无辜的妖精呢？那对大地和河流的破坏呢？已经许久没有新生的妖精了。会馆难道不知道吗？“
“——那你们想如何，在龙游建立一个妖精的国家，反过来统治人类吗？还算你们有种。”
“池年，你先别说话。”会馆的代表说。
”不必谈了。“风息说，”我们不接受调解。“
空气凝滞了一瞬。
”离开这扇门后，你想如何，风息？“
“会馆的诸位都想的太复杂了。我只是想回到故乡，并让不应出现在那里的人离开那里。——现在，我想你们也该离开了。”
“你要和会馆为敌吗？”
“——既然你们不干涉人类，那也就不要来干涉我们。如果你们非要那么做，便按照妖精的规矩来：强者为大。”
“——正合我意！”
“——池年！风息！！”
=
“风息，你是不是又变强了？”
用来晨练的竹子七扭八歪地散了一地。洛竹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如此问道。
"是吗？你还想再来试试吗？“风息并不为意。
“算了，算了，我可打不过你！”洛竹连忙道，“我只是感觉，你身上的气息有些不一样了……“
“……”
风息收了力，若有所思地看着洛竹。
“仔细想想，我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同伴道，“洛竹，难道你的化形是狗么？“
“哈哈，我是吗？“洛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对，风息，怎么可能是啊！“
“哈哈，抱歉！”风息随意笑道，“不过我听年纪大的妖精说，有些妖精会有中途觉醒的第二天赋。也许你也会有呢。”
“什么？”洛竹惊讶道，“你听谁说的？”
“闵先生。”
“闵先生怎么不告诉我？”
“他喜欢我呗。”
“呸！”洛竹朝他做了个鬼脸。而他不以为意的笑纳。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本该如此。
“不对，闵先生如果之前就告诉过你，你不会今天才告诉我们。”洛竹忽地说，“——风息，你去找闵先生了吗？“
“…………”
竹林的风忽地停止了一瞬。
“哎呀。“风息别过脸，径直迈开了脚步，“我们先回去吧。”
洛竹立刻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事实上，风息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越过洛竹。洛竹比他小，同为木系，且能力没有他适合战斗。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因为那是洛竹。
“好吧，”风息叹了口气，“我是去找了一些妖精，看他们愿不愿意帮我们。但他们都不愿意得罪会馆。”
“你一个人去的？”洛竹惊讶道。”也没告诉虚淮？“
“我不想太声张。”风息低声说，“会馆正在找我们。”
“那就让我去！“洛竹急切地上前一步，“风息，你没必要一个人承担，你可以让我去帮你谈的！闵先生很好，也许他只是不愿明着出面——”
“我知道。”风息说，“但总会有在我们和会馆之间二选一的时候。那时候，也许他们会反过来劝我们和解。”
“我知道，但在那之前……”
风息苦笑了一声，别开了脸。”你知道吗，洛竹，除了我们，龙游的妖精都接受了和解。”
“………………”
洛竹也沉默了。但这沉默只是让他坚定了决心。
“风息，你不用一个人承担这些。”他有些悲伤地抬起头，“让我帮上你的忙吧。“
“多谢，洛竹，下次我会叫你的。”风息点点头，“现在我们回去吧。“
洛竹却没有走，只是无端地上前了一步。好像他也知道了并没有下一次。
”风息，我知道我没有你和虚淮强，但我也是龙游的一份子。我们说过，要一起回到龙游。”
洛竹定定地看向风息的眼睛。他松开拳头，那里有一朵橘色小花正在绽放在手心。
“——让我帮上你的忙吧，我会竭尽全力的。“
=
洛竹说到做到。
“——风息、天虎、虚淮，快过来看！这里果然不错吧？”
离岛古老的石头遗迹上长满了苔藓。洛竹敏捷地在上面跳跃，志得意满地指向藤蔓前方的苍白光亮。海鸥的叫声越发清晰起来。脱离了植被的遮挡，视野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域。
那天晚上他们都很高兴。天虎烤了尤其多的肉，最后他们都已撑得瘫在地上。虚淮现场造了一个冰箱，才让天虎的劳动成果没有浪费。这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新据点。纯净的灵质、水源、空气。现代的文明还不曾踏足这里，会馆亦同。星空仍保留着它千百年来的模样，一如曾经的龙游森林。于是，在这逃亡生涯中难得的余裕中，他们像以前那样在星空下和篝火旁攀谈起来。
洛竹不记得是谁先开启的这个话题了。但天虎已经睡着，而虚淮总是沉默的。因此要么是他，要么是风息。他们谈论离岛现在的模样，它那么像许久以前的龙游。一种羽毛般温暖的东西蓬松在胸口，受这种蓬松驱使，洛竹开口了：
“风息，以后我们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他期盼地望着天空，“这里就是我们新的家。”
风息没有回答。洛竹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是风息忽地抬起了头，用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洛竹。你在说什么？”风息慢慢地、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开口了。
“——我们的家，不是只有龙游吗？”
=
洛竹猛地从黑夜中惊醒。
离岛的夜晚黑沉如墨。天虎仍在酣睡，不远处，虚淮正在聚灵。见他醒来，虚淮朝他点头示意。于是洛竹明了，风息已经回来了。
“风息！”
洛竹呼喊着，朝悬崖边走了过去。风息回过头来，他的长发和衣角被夜风吹得飘飘扬扬。
“洛竹。”
风息伸出手，几粒灵力汇成的种子躺在他的手心。随着洛竹的靠近，它们便自然不过地回归了原来的主人。
“你没有用上我的种子？”洛竹问。
“叶子他们在人类的城市，带上你的种子，容易被会馆追踪到。”风息说。
“嗯……那你觉得他们可靠么？“洛竹说着，在风息身旁坐了下来。“我们认识叶子很久了，可是他的那个朋友……“
“会灵力的人类很稀有，还有无限那样的存在。”风息思考了片刻，“但我想阿赫值得信任。”
风息顿了顿，而后补充道：
“——他为了证明自己，在我面前攻击了几个人类。”
洛竹的眼睛瞪大了。
“他说，人类是会自相毁灭的物种。”风息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妖精来加快这个进程。“
“…………”
“阿赫才二十二岁。但他说，这就是他运用心灵系的能力探查同类后得出的结论。”风息转过头来，”会馆不知道他这号人物。他加入，能帮到我们大忙。“
洛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太好了，风息。“最终，他笑了笑，”我们还没有心灵系的伙伴呢！“
风息忽地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着他。这凝视的停留的太长，几乎让洛竹感到一种异常。
“洛竹。”
月光之下，风息的神色一如往日。他说：
“——你喜欢人类吗？“
——
洛竹的心跳几乎漏了半拍。
风息已经很久不像以前那样爽朗大笑。一种心知肚明的忧虑总是萦绕在他的眉宇间。但这也是风息。风息总是可靠、强大、迅速行动的。风息总能解决大家的问题。他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回到龙游。现在，这个风息在对他说：
“阿赫是人类。但他站在妖精这边，不惜伤害人类。会馆都是妖精，却站在人类那边，不惜派出执行者。”
“——洛竹，你呢？你喜欢人类吗？”
“——我无论何时都站在你这边，风息！不管发生任何事！！！”
洛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打断了风息的话。而后，他低下头，因为一种难言的愧疚。
“……只是，有些人是无辜的。“洛竹艰难地说道。”我们不应该那么做。”
“……”
风息不言，只是沉默地看向悬崖前方的大海。
很久以前，他也像这样站在龙游的山崖上。
巨大的树根拔地生长，掀翻了铁做的屋舍。桥梁被藤蔓绞断，浓烟自聚落深处燃烧。铁皮房里的人类逃了出来，像被暴雨淹没巢穴的工蚁那般奔走哭喊。
“山神发怒了！！！”
而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清除着视野中并非森林的存在。
“——风息！！”
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喊。那呼喊起先遥远，而后却猛地拉扯起他的衣角来。
“足够了！已经足够了！他们已经知道错了！！“洛竹焦急的面容越发清晰，”——你要把他们都杀掉吗？有些人是无辜的，他们也只是想要生存！“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风息看向夜晚的黑色海水。他仍然记得那一天人类的绝望哭喊，还有他们曾经共度的一些有趣时光。因此他停手了。他告诉洛竹，自己并不想杀死人类。其实他并无所谓人类的死活，只要警示的目的达到即可。可他知道洛竹的态度。他随时可以越过他，但他从来都没有那么做过。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惩戒中杀过人。可是……
可是人类炸毁了龙游。他错了。
风息深深吐出一口气。海潮用力地撞击着离岛的礁石，发出击碎寂静的巨大响声。一切都提醒着他这里不是龙游。
眼前，洛竹仍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最后，他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
“我可以在城内制造混乱，分散会馆的注意力。“阿赫简练地说，“然后趁乱带回小黑。”
“好，叶子，你去掩护阿赫。”风息点点头。
“……风息。”叶子思考了许久，还是开口了，“如果这个计划成功，那领域内尚未撤出的妖精和人都会……”
“不用担心。”风息说，“会馆会替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动手吧。”
……
“风息！”
…………
“风息——！”
………………
“等等我，风息！”
风息回头，看见洛竹匆匆追了上来。
“没时间了，洛竹。”风息说，”我们要立刻夺回小黑。“
“这就是我想问的，”洛竹喘着气道，“风息，我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小黑是稀有的空间系。我们需要说服他在龙游展开领域，建立一个绝对属于妖精的地方。“
“……所以你才突然捡了一只猫回来？”洛竹愕然道，“我还以为……“
”我考虑了很多种方案。“风息说，“在领域里，领域的主人就是神。拿回龙游，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可是……可是……“洛竹显然还想说些什么，”如果小黑不愿意呢？“
“他为什么会不愿意？因为人类，他也失去了家园。”
“可小黑还只是……“
风息猛地止住了脚步。他紧握着拳头，额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洛竹，我们没时间了。”风息低声说，“无限找到了离岛，他的实力又变强了。这可能是我们夺回龙游最后的机会。“
“我们还可以找下一个据点！“洛竹急切地说，“甚至下一个空间系的妖精——”
”所以，你就放任小黑被无限抓走吗？“
洛竹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想找回小黑！我只是……只是……“
洛竹一时语塞了。愧疚、自责、恐惧，太多仓皇地思绪哽在喉头。于是他只是支离破碎地说道：
“风息，我只是感觉很奇怪……！这段时间，你又变强了，又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一直在和阿赫叶子他们联络，什么都不和我们商量……”
风息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洛竹。“
他抬起头，幽幽地伸出手。
“我们曾经说过，一定要回到龙游。”
“——你已经把这个约定忘了吗？因为有了离岛……你就要忘记龙游了吗？”
“——！”
空气忽有千钧般沉重。洛竹愕然地站在原地，几乎忘却了如何呼吸。
“不是的，风息，我没有忘……我只是……“
然而风息只是上前了一步。
猝不及防的，洛竹感到手臂上传来碎发的搔痒。另一个人的吐息正在颈间回荡。
风息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们不能一直流浪下去，洛竹，这里也并不是我们的家。”
“会馆站在人类那边。其他妖精都接受了调解。我们无处可去，除了靠自己的双手重建故乡，再无他法。“
洛竹不可思议地看向风息的背脊。在龙游还曾茂盛的时候，风息还总是爽朗大笑的时候，他经常这样抱住他们。他、虚淮、天虎、其他或大或小的妖精们。他们就像家人一样，在林间嬉戏打闹。现在风息又这样做了。风息环抱住他的臂弯，低声问道：
“——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是吗？“
——我无论何时都站在你这边，风息。不管发生任何事。
是了，他怎么会忘记龙游呢？他怎么会忘记龙游毁灭时，那个软弱无力，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自己？他怎么能忘记虚淮拉住自己的手，和风息安慰他时立下的约定？他怎么能忘却这一切，让风息独自去承担？
——我们一定会回去的。我们一定要回到龙游。
“——风息！让我来和他谈！！！”
洛竹发出近乎崩溃的叫喊。额发挡住了风息的脸。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小黑满脸错愕，他对于将要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虚淮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他无法挣脱。
风息使用了豪夺。
…………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风息。“
风息并未看向对方。会馆的代表谨慎地挑选了一下措辞，继续道：
“会馆对你们没有敌意，我们一直在说明这一点。但你的惩戒是不适当的。人类并没有主动伤害过妖精，他们也只是想要生存。”
“是啊，人类自知自己的弱小，因此拼命生存，尽可能地扩张在世上的地盘。“风息笑了笑，”而诸位却比人类还要傲慢的多。你们从来没有尊重过龙游的一草一木，所以你们才能谈论的如此轻松。”
“风息，我们都有自己的立场。谁都有生存的权力，谁都能为大地代言。你把自己当做龙游的什么？守护神么？”
“一棵树的生长需要百年。而人类仅仅为了一时的方便，就会将它砍掉。弱小的妖精尚无法反抗。如果有实力的妖精也不出面阻止，难道就任由这一切发生？”
“风息，你要做的事不只是阻止。”
“是，因为我已经都试过了。”
相顾无言。
“风息，为了过去的生灵，而伤害未来和现在的生灵，并非义举。”
“你们站在人类这边。”
“我们并不站在人类这边。而且……”
会馆的代表最后一次意味深长地看向了他。
“——你确定你是站在妖精这边的么，风息？”
……
风的呼啸声渐渐大了。在这呼啸声的尽头，洛竹看到风息独自一人站在光亮的出口。
“其它妖精都接受了调解。他们都把原来的龙游忘记了。“风息静静地开口了，”洛竹，你也想接受调解么？你也想加入会馆吗？你也要背叛龙游？“
不是的，风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
可是他并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洛竹只是看到风息转过身去，径直走入了那道光门之中。
“毕竟，你一直都很喜欢他们。“
等等，风息！
……
——风息！
…………
——别走，风息！！！
洛竹伸出手去，抓到了一片潮湿的草叶。火光冲天，炮弹落在了森林中，龙游的方向已是一片火海。他狼狈不堪，头发被烧焦了许多，身上都是泥巴与灰土。
风息正扶着他。火光晦暗，洛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风息问：
”洛竹，我们约好了，一定会一起回到龙游。“
风息无端放开了手。于是洛竹看到，他们正坐在离岛清新的夜空之下。海涛击打着礁石，悬崖的前方是一览无余的黑色大海。风息坐在他旁边，月光之下，他得表情一如寻常。
“——现在，你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么？"
“不是的，风息，我没有忘记，我只是很高兴……“
洛竹啜泣了。在这种高兴之中有一种令他羞愧的成分，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实实在在的感到高兴。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我们四个还在一起。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风息并未置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过去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洛竹擦干眼泪，重新平复后，风息才再度开口，语气是由衷的疑惑。
“——那龙游呢？”猝不及防的，他问到。
=
洛竹站在空寂的囚笼前。
成为执行者三个月后，他终于能去探望虚淮。虚淮静静地坐着，见到他来，便睁开眼来。
”……虚淮，我加入会馆了。“洛竹挤出一个苍白地笑容，”这样他们才允许我来看你。“
“嗯。”虚淮点点头，“他们有为难你吗？”
“没有，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洛竹说。
虚淮又嗯了一声。这段时间来，他头上的角已经变小了许多。
洛竹忽地感到无所适从，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他站定了许久，还是问道：
“虚淮，你知道风息的计划么？”
“猜到了。”虚淮淡淡地说。
“也是。他的第二天赋，肯定瞒不过你。”洛竹有些寂寞地说。
虚淮抬起头，看见洛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风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
虚淮没有回答。许久后，洛竹忽地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触碰自己的眼角。
是虚淮的小冰鱼。他带着锁灵枷，制造一条这样的小冰鱼，对他已远不如从前那样容易。
“别哭了，洛竹。”虚淮说。那模样无端端的有些笨拙。
“……虚，虚淮……”
洛竹瞬间泪如雨下。安慰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虚淮显然有些无所适从。但他也不能制造出第二条小冰鱼了。他只能坐在那里，等洛竹自己平复下来。
好在，洛竹哭完看起来精神多了。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对虚淮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虚淮，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很高兴。"洛竹由衷地说道，"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还能再次见到你。”
虚淮轻轻点了下头。
“嗯，我也是。”
=
——我不和会馆的人谈。
不必这么紧张，风息。喝点茶吧，我们未必是你的敌人。
——噢？
这一切分歧都来自一个无比简单的概念。在漫漫长河里妖精已经不会再进化，新的妖精即使诞生，能力也很少能达到过去的高度，而人类在近代的进化的速度却是妖精的数倍。对于许多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已遍历过这个世界每寸土壤的妖精来说，人类代表着新的可能性。这便是会馆里许多强者的想法。
因此，他们或是出于世间演进的考量，或是出于维系平衡的思想，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亦或单纯的漠不关心，就放任人类的发展。包括坐视他们在飞速进步中对环境造就的种种暴行。
——逍遥仙人，你想说什么？
会馆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了。或早或晚，他们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亦或是彻底改换立场。但现在时机未到。
——……
你是新生代妖精的中流砥柱，抵在这里可惜了。对于你要做的事，我的建议是再等上一等。
——多谢，但我不想再等了。我并不关心你说的这些。我只是想要曾经的龙游回来。
可惜，我以为你会选择更有潜力的未来。
——未来就一定好过过去么？
逍遥仙人摸着胡须，宽慰的笑了笑。
这并无好坏。只是时间总是在往前走，仅此而已。
——在领域里，时间里可以不往前走。
这么说，你都想好了？
——是，我都想好了。
…………
洛竹抬起头，眼前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风息公园里人来人往。市民们已经迅速接受了这棵忽然出现的大树，视它为某种祥瑞或者吉利的征兆。孩子们不远处嬉闹，年轻人们在树荫下喝着咖啡，偶有几个戴着耳机的上班族在忙不迭的敲键盘。松鼠在枝头一晃而过。几个不服老的老年人，正在试图用背撞树。
洛竹抬起头。
风息……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这颗大树也并不是风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也在继续。
洛竹将手搭在树干上。虚淮的小冰鱼晃了一下，而后也融进了树干。风息散去的灵力已经开始与周遭的环境融合。但现在，它们还在这里，无声的哺育着这片土壤上的生灵。
洛竹慢慢地在树根处坐下。
“——风息，我们回家了。“洛竹低声说。
大树莎莎的摇曳。那个下午他没有做梦，亦没有梦到任何故人。梦里只有风声、树影，与平静世界的金色阳光。所有的争执、误会、未说出口的质疑和争辩，它们曾乘着某阵风出发，卷入急流和涡旋，在空中无根的飘荡，发出呼啸的争鸣，忽上忽下的沉浮。而现在，也和所有金黄的落叶一样沉淀在了脚下，化作了大地的养料。在这种沉默的托举中，他睡得很沉，很久。久到天色已经暗淡，夕阳已经没入地平线下。
洛竹睁开眼睛，树干依然沉默地托举着他。他睡了一个过久的午觉，这一次没有人来叫他回家。
洛竹独自扶着树站起来。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看见远处的街道依然人声鼎沸，公园里，三三两两的人类正朝家中走去。归巢的鸟儿在头顶鸣叫个不停。他抬起头，看见落叶从树枝上掉落，发出簌簌的声响，轻柔地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地面上，今日亦如往昔。
“风息。“洛竹拍了拍肩上的树叶，笑了一下。”我明天再来看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