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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辰乐第一次被家长领着见到朴志晟时,他还没有长开,眼睛小小脸也小小,留着傻里傻气的蘑菇头。他觉得朴志晟很像他更小的时候养的一只仓鼠。
那时候再怎么说也太小了,仓鼠的名字无论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来。
所以初见的朴志晟搜肠刮肚地在试图和他示好时,钟辰乐搜肠刮肚地在脑海寻找那只仓鼠的名字。等到前者已经长手长脚的那一天,提起这天时会说:“辰乐那天很冷漠。我当时胆战心惊的来着。”
钟辰乐腹诽我只是想用那只小家伙的名字来称呼你,显得更亲近点。但那个名字和幼小的生命一起被埋在柔软的土壤里,被埋在同样幼小的主人充满好奇的脑子里,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来说:“志晟啊。”朴志晟小心又郑重地嗯嗯了两声,抓住他小小的手。
现在他的手已经长大了,但志晟的手长得更大、更修长、更骨节分明,被他扣住手腕时,辰乐仿佛还是个小孩。
钟辰乐是被公司挖过来的,说要让他歌手出道。
朴志晟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就在公司当练习生了。
虽然和钟辰乐初遇时,钟辰乐也是个小豆丁,眯眯眼,猫猫唇,说着一口很不熟练的韩语。
很不熟练,但很热情,且有无尽的好奇心,凑过来看他打游戏,非要和他分享玩具。韩语说得支支吾吾,但吵架从不落下,疯狂比手势、身体画大字也要吵赢他。
朴志晟不怎么喜欢吵架,第一是因为他大多数情况下确实不怎么在乎;第二是因为钟辰乐的韩语越来越好了,几乎是突飞猛进;第三是因为钟辰乐吵起架来张牙舞爪的,他每次会率先破功。这种事情,可不能告诉辰乐。
他管钟辰乐叫辰乐哥,小糯米团听到了,皱起脸来:“志晟是02年2月生日的吧?我和志晟才差了几个月而已啊!就叫我辰乐吧。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志晟小小的心里微波荡漾。
朴志晟也开始学一点点中文了,他的中文老师不言而喻,他学会的第一个中文单词,是“钟辰乐”。
朴志晟已经不再是小豆丁了,他的双手双脚乃至全身都舒展开生长,钟辰乐看着在成长路上突飞猛进的他,有时候会觉得他像棵树一样。但朴志晟慌张时不知往哪放的大手,久违地念起自己的中文名时结结巴巴的样子,还是会让他想起那只仓鼠,那小小一张模糊了、却总还是可爱的毛茸茸的脸。
“朴……记、志……沉?……晟!朴志晟!”
“哦!我们志晟说得可好了!真的,下次要大点声,让别人都知道你比别人多学会一门语言。”
朴志晟不太会讲中文,但朴志晟很会跳舞。他也在公司的练习室教钟辰乐跳舞。小猫跳起舞来一开始有些笨笨的,但小舞蹈老师总是笑嘻嘻的,钟辰乐问他在笑什么,他也说不上什么,只是说了句喜欢辰乐跳舞。辰乐搞不明白他,在下一个舞步时没站稳脚、失去了平衡,张着嘴要叫出声来,被朴志晟一把捉住了手。
他晕晕的,朴志晟的手几乎包覆了他的手。散发出异样的安心感。
他意识到朴志晟不是他的仓鼠,手上也没有软乎乎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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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志晟所在的男团越来越有人气,他忙于练习和赶行程,脸颊肉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失了。钟辰乐的行程倒是宽裕很多,志晟一个人练习的时候,他就跟着跑来练习室玩儿。
朴志晟有听到一些传闻说辰乐本来是要以男团成员身份出道的,但出了好些事情,改变了方针要solo出道。钟辰乐完全不在意这事,朴志晟有点在意,但看到辰乐云淡风轻的样子,总也不好问。
他练舞练到没力气,一屁股坐在辰乐旁边,贴着他看他手机屏幕。钟辰乐笑嘻嘻地说你这是在侵犯我个人隐私,但歪过去靠在他身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辰乐不用去上学吗?”
“嗯,但是也有在学习。家里请了私教。”
“为什么不去学校呢?是因为辰乐是中国人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最开始也去过,但是觉得大家不是很友好。”
“啊……”
“没事的,现在一点儿事也没有!公司的小孩儿对我也很好。还有你。”
“原来辰乐这么好的人也会被区别对待……”
钟辰乐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变得很多,但有一个字眼明显更急迫,更放大:
“也?”
朴志晟低下头笑了笑。“其实我在学校过得……一般般吧!虽然没有到不好的程度,但是因为要兼顾练习……在学校没有交到朋友。”
辰乐定定地望着他,眼神流露出平素少有的认真。他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些家伙,不做朋友也罢。”
“……嗯。”
“在公司呢?有交到朋友吗?”
“当、当然。队友们都是我的好朋友,真的。”
“还有吗?”
“编舞老师和录音室的工作人员也很好,受了他们很多照顾。”
“嗯嗯。”辰乐的眼睛亮亮的,似乎还等待着什么。
“还有……辰乐。辰乐是我——”
最好的朋友?
朴志晟如鲠在喉。
如果这样说,辰乐应该会很开心吧。明明辰乐开心自己也会很开心,为什么却难以启齿呢。
“呀!怎么说到我就结结巴巴的!”
“因为、因为辰乐对我太重要了……我、我有点…该说是害羞吗?”
“真是小家子气。”
朴志晟鼓起腮帮子。
“那辰乐觉得我怎么样?……是最好的、朋友……之类的吗…?”
小猫的脸红红的,他皮肤很白,浮起的那抹绯色分外明显。
他歪着嘴角笑了一会儿。
“志晟都还说得这么含糊呢。我也要留着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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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乐很会唱歌,时不时会教给志晟一些唱歌技巧,志晟学得也很认真。
他缩在录音室外的沙发上,挤在辰乐旁边听他指着乐谱絮絮叨叨。缺乏耐心的辰乐会听他唱同一段歌词,很多遍很多遍。
“他们有的人说我唱得很难听。”
辰乐愣了一秒,看到他正傻呵呵笑着,摸着后脑勺。
“那是他们耳朵有问题。”他指着乐谱上的一段。“这段,再唱一次我听听。”
志晟点点头。低沉温和的乐音流进辰乐耳朵里,他眯了眯眼睛。
“唱得可好了,志晟啊,以后也会更好的。”
志晟还没来得及害羞,工作人员的镜头就怼到了跟前。那会在举办公司全体艺人的大型演唱会,私下也时不时贴着他们拍摄和采访。
“呀!吓死我了……”
钟辰乐哈哈大笑,说他是胆小鬼,明明是爱豆,还被镜头吓到了。朴志晟小小地恼羞成怒,问工作人员来找他干什么。
工作人员说,只是想做点小采访,问志晟最喜欢什么。
志晟瞄了一眼辰乐。
“鲫鱼饼。”
“志晟xi是红豆派还是卡仕达派?”
“我知道我知道!”钟辰乐非要插进来,“100%的红豆派!”
“呃,嗯,是。”
“志晟真的很喜欢,一次能吃几十个。”
“那假如红豆鲫鱼饼要和你分开了,你会去跟她送别说拜拜吗?”
“噗……这什么问题啊?”
“哎哟,回答一下嘛。”
“应该……不会吧…?我怕我会很舍不得……”
“我们志晟肯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呀钟辰乐!”
“不过如果是我,也不会去送别吗?”
“哎呀……这……”
朴志晟又为难地挠着后脑勺了。好在工作人员善良地放过了他。
几天后,朴志晟和钟辰乐又说起这事儿,小孩儿兴致冲冲,非要让钟辰乐去看那段物料。
“你那么兴奋干什么?不就是物料吗……啊、是因为那段采访?但我当时没有入镜吧。”
“但、但是那一段有剪进去,而且后面去拍了我们别的镜头来着。”
“噢……你怎么那么关心这个?”
“因为、怎么说?感觉镜头里的我们俩……相处得还、蛮好的,就是、很有火花的感觉?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合作或者……什么的吗…?”
钟辰乐笑得肚子疼。
“你在做梦吧朴志晟,你不跟你队友多多营业,想让公司炒你和你队外solo艺人的CP。”
“呀!钟辰乐…!不是这个意思……”
朴志晟的梦天真得可笑,柔软得酸涩。
钟辰乐不怎么去看物料,他对那些不算太好奇,何况正主本人可以给他随便看。但听朴志晟那么说了,他专门去找了那期幕后,看到快打哈欠,屏幕上才现出他和朴志晟在待机室里略显灿烂的笑脸,一分钟不到就没了,他打起的精神一下子泄了气。钟辰乐少见地陷入了安静的沉思中,一般这种时候他都无法得出什么满意的结论,他和志晟的世界太小,旁人的目光很难注意到。那天朴志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了很久,可能有一两个小时,久到摄像师都注意到他们,才换来这短短几幕互动。
他想:志晟啊,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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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志晟约钟辰乐出来玩,那天他的工作只有上午的新专辑录音,下午都是闲着的。钟辰乐自然很乐意,他正好也有时间,可以顺便去溜溜大头。
但朴志晟胆大包天地放了他鸽子,公园空空荡荡,大头绕着草坪转了几十圈。
他给他疯狂打电话,第11通才被接起来。
“呀!朴志晟!你怎么回事?!!我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结束录音……辰、辰乐告诉我你还能等多久吧,我尽量在那个时间内赶过去。”
钟辰乐本来想多骂他几句,但是听到工作,就泄了一半火气。扁着嘴只说让他快点。
他又等了7分钟,才看到朴志晟慌慌张张跑过来的身影。藏在帽子里的头发有一小撮散了出来,薄荷绿的,让他想起夏天,却是清凉的夏天。上一次回归朴志晟是白头发,漂了很久的色,打了电话来跟他哭诉真的好疼。想到这些,他就又想起朴志晟那带了许多伤病、却总又能爆发出无尽力量的膝盖和双腿。想起起舞的朴志晟突然摔倒在地上、那张忍痛的脸。
他意识到自己记住了太多关于朴志晟的事情,已经很多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吗?薄荷绿的、白色的、粉色的、橙色的、深蓝色的、不同颜色的朴志晟。
一阵清凉的风拂过他的面颊。他一点都不生气了。
“抱歉……本来录音是一点就可以结束的,但我想起辰乐教我的那些……怎么也想再唱得好一点……”
“……啊…我、我没生气……只是被晾在这很着急呀!朴志晟你也是,明明基本天天都在跟我发消息打电话,怎么还要见面呢?”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辰乐你觉得、发发消息打打电话就可以了吗?”
“这…我…当然不是啊……”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远处传来大头欢快蹦跶时的吠叫。
“…辰乐像猫一样。”
“噢?什么?志晟呀刚刚说什么了?我真没听见。”
“……没什么。”
“呀,为什么不说了!”
“我说辰乐不像猫。”
“哪里不像了?猫可爱吗?”
“可爱。”
“我不可爱吗?”
“辰乐……可爱。”
“那我是猫。”
“哎咦,这怎么说得通呢?”
“有什么说不通的?我也觉得志晟像仓鼠一样。我是说、挺可爱的。”
“真的吗?”
“真的,志晟可以是我的仓鼠的。”
“可我不是仓鼠。”
“当然不是了。你这么高。也不会摔到地上就死掉。可以陪我更久更久。”
钟辰乐勾住了他的小指,朴志晟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比钟辰乐大上许多,他只需要轻轻一拽,张开、握住,就能包在手心里,像包住白白软软的小年糕团。
“志晟会像仓鼠一样可爱。会比仓鼠陪伴我更久吧。……志晟啊。”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里不断放大,震得他浑身发麻,近乎颤抖。他开口,几乎是为了要抑制这种疯狂的悸动——
“辰乐,我喜欢你。”
“……哦。有多喜欢我?”
“什、……总之就是、很喜欢你。”
“哦~”
“那……那辰乐呢?喜欢……我吗…?”
辰乐爽快地点点头,然后思索了一下。
“要说有多喜欢的话……也不多,就比朴志晟喜欢我的程度再多那么一点点吧!”
但朴志晟没搭理他的俏皮话,只顾着傻笑。
“…啊,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吧?”
“在说什么啊志晟,”辰乐大大方方牵住了他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我们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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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辰乐的solo事业小有起色,他性格悠闲得很,觉得挺不错。钟辰乐的家里人不这么觉得,说打点好了关系,希望他能回国进个艺术团合唱团什么的发展一下,以后没准还能进个什么协会呢。
钟辰乐一如既往的憋不住心事,没过多久就把这事对朴志晟和盘托出——用katalk。
朴志晟快急死了,也快气死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随随便便发个信息就说完了。最近的行程又该死得多,他真怕明天钟辰乐就拍拍屁股坐飞机走了,火急火燎地求经纪人给他挤出一个空闲的晚上,打着飞的跑回去质问钟辰乐。
但一看到钟辰乐无奈的样子,他就蔫了下来。
钟辰乐说我点了外卖,一起吃吧。他点点头,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但始终没人动那盒炸鸡。
“辰乐,你什么时候走?”
“我?……明天。”
朴志晟眼前一黑。脑子一胀一胀的。
“比起这个,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比起这个??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吗?”
“当然有啊。比如说‘辰乐,你能不能别走’‘留下来陪我吧’。……之类的,不说一下吗?”
“…………”
“志晟,我梦到你来机场接我。”
“…辰乐。可是辰乐你是要走。我能接你去哪?”钟辰乐不属于他,机场只是一个离别的伤心地,朴志晟觉得自己会无法忍受钟辰乐过安检时的最后一个回眸。“我之前跟辰乐说过吧?我不会去送你的。”
“……真是个胆小鬼。”
“我们一起去鬼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朴志晟越说越急,他快要忍不住眼泪的满盈,“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知道的吧?我就是胆小鬼啊。”
“胆小鬼就这么看着我走吗?朴志晟,为什么不拦一下我?”
“可是辰乐不是去旅游,不是一时兴起说走就走过个几天就回来!我、我…!我没有那个资格阻止你去选择更好的。”
“神经病。傻子。你是个傻子。你有资格。…你有资格!你怎么就敢保证我回国才是更好的?我想听你说你才是最好的!”
朴志晟哭了,还是哭了,他明明不想在钟辰乐面前掉眼泪,因为知道钟辰乐会在以后拿这个无数次的取笑他。他们还会拥有以后吗?他变得悲观,悲观得陌生了。
“我是傻子,辰乐不也是吗?你敢保证你永远不会后悔吗?”
“我敢保证,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志晟的眼泪啪嗒啪嗒一颗一颗落下来,“可是我不会,我以后肯定有后悔的时候。”
钟辰乐的几颗门牙把下唇磨得红红的,移开视线,半晌不语。
“辰乐,我梦到我去中国了,我去上海了。你来机场接我,我们去吃了小笼包和面条——你会来接我吗?”
他没有回答。盯着地板。然后亮起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对志晟说:“你来了就跟我说。不就是去机场接你吗?几次我都会去的。”
“那大头呢?大头怎么办?”
“我要是走了。大头就留下来陪你。”
“不行!”
“怎么不行!大头是我的小狗,我想怎么样怎么样!”
难道他无法掌控自己,还无法掌控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狗吗?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吗?明明那样温暖地爱着。
但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朴志晟就红了眼眶。
“钟辰乐,你又在骗我!大头是我们的小狗,而且现在有宠物友好航班!”
他一下子沉默,眉头也耷拉下来。但没过多久便转而怒视对方。
“那你想大头离开你吗?你想我离开你吗?”
“我不想!……但这没办法不是吗?辰乐也清楚吧……”
钟辰乐皱了皱眉,不久就站起来,拍拍裤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凌晨朴志晟缩在被子里盯着手机桌面,弹出来一条信息,是钟辰乐发给他一张图片,图片上有明天航班的信息和登机时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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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志晟当然去机场了。不过他只是缩在机场外的星巴克,在艳阳下缩在黑夹克和墨镜里颤颤巍巍喝一杯冰美式罢了。
想起钟辰乐,想起钟辰乐的话,他都会想哭。连钟辰乐眯缝着眼睛的笑脸也让他鼻酸了。
钟辰乐说得对,他们的世界太小了。但朴志晟只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他不需要大大的世界。
只要能和珍视的人在一起就很好,他可以成为托住钟辰乐的小小的星球,但他没法阻止钟辰乐飞向浩渺的宇宙。他坚信钟辰乐配得上无垠宇宙里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的钟辰乐会是自由又勇敢的小宇航员,他欣慰且动容,同时感到无尽的悲伤,他开始哭泣,小小的星球也开始下雨。
他焦虑地盯着手机显示的时间,一分一秒,直到提醒登机的广播终于响起,航班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对他的宣判。他迟疑了,那几秒或几分钟的时刻仿佛时间是静止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不偏不倚滴到了他的脚踝上,他被冻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咖啡杯上的纸套已经捏得皱皱巴巴。
朴志晟往机场里疯跑,对着大屏幕上的时刻表愣神,钟辰乐的航班在一分钟前已经停止检票了。
他的喉咙滚烫滚烫。
他想:我好像失去了所有。
他想:我哪里失去所有了?我还有爱我的家人、照顾我的成员们、支持我的粉丝们,还有鲫鱼饼、休息室的小零食、喜欢吃的料理,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他自证般数着那些他在人生中仍还在乎的东西,他的心脏当然还在跳动,只是被挖去一块。
他总能修补好它的,可以的,可以的……他抬起手,想扶一下有点掉下来的口罩,却被一个人使劲拽了一下,实在太用力了,拽得他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他一下子就看清了拽他的人的脸。
是钟辰乐,背着一只手,撇着嘴,微微仰视着他。什么行李都没带。
“志晟是胆小鬼。反正你都要后悔,我不想让你后悔没来拦我。要是以后,你在那里絮絮叨叨说要是叫我当初回去就好了,我就让你闭嘴。”
志晟怔愣愣地眨了眨眼,仍牵着辰乐的手不放开。猫猫挣了挣,也还是紧紧抓着。
“要怎么让我闭嘴……?”
“这样。”
于是辰乐正好一把拽过高个子弟弟,趁着他的踉跄环住他的后颈,猛凑过去和他接吻了。
只是个简单的吻,一下就分开了,还隔着口罩。
而小星星此刻的脑子里,可一点都不简单。
钟辰乐笑了,摸了摸他涨红的脸。又凑近他,像是要再亲他一口。
朴志晟是胆小鬼,但会陪他去鬼屋,那么大块头,却瑟瑟发抖。不过没关系,他的小猫会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可怕的鬼怪,会领着他走出那片黑暗。
“以后我会带你去中国玩,去上海,我们一起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啊,志晟,但我不会和你分开两个世界。我会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就是小笼包吗?我带你吃,我教你吃,那里面有汤,刚蒸出来很烫,你这笨家伙肯定会烫到舌头。还有、还有面条…多的是!我就不信没有你喜欢吃的。你也是,有哪家好吃的鲫鱼饼要告诉我,买了新的零食要分给我吃。”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志晟不是他的仓鼠。他要陪他更久更久,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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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辰乐小时候养的那只仓鼠,是寿终正寝的。
它也生过病,但看过医生之后就治好了,还是那么健康,一直都那么健康。
他想如果仓鼠是受伤了就好了,可能是被流浪猫不知轻重地挠到了,可能是从桌子上不小心摔了下来。他就可以给它包扎伤口,看着它一点点痊愈了。
他想如果仓鼠是生病了就好了,可能是洗完澡后太调皮,怎么也不愿意擦干身子。他还是可以带它去医院,悉心照料它,把它捧在手里护着它回家。
他想如果仓鼠是逃走了就好了,孩子都会叛逆,古灵精怪的小动物肯定也会离家出走的。它可能有它想要去的仓鼠城堡,他可以等到它看腻了仓鼠后院瓜子形状的小树垛,再心虚地在某一个晚上窜回来的。他可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都不是,他的仓鼠始终陪伴着他。它很安分,不会到处乱跑、招惹野猫;它很听话,喜欢待在他身边嗑瓜子,眯着眼睛让他一点点擦干净身子。它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只是离开了。
他以为朴志晟得知自己在机场等他的时候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但朴志晟呆呆的,眼泪都没流一滴。钟辰乐有些不爽,有些庆幸,更多地陷入一些雾似的回忆中。
朴志晟说要带他去吃最喜欢的那一家鲫鱼饼,拉着他的手就跑,钟辰乐笑着说你跑慢一点,又不会没得吃。
毕竟那只是鲫鱼饼不是么?
但他们真的没吃到鲫鱼饼。他们兴冲冲跑到人家店门口,看到的是“因事歇业几天”的一纸公告。
“呃……”钟辰乐没来由地不安,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鲫鱼饼而已。但也许现在情况确实特殊,连他都有些结结巴巴,“志、志晟啊,要不我们去找别家吧……”
朴志晟没有回应。
“好不好?……朴志晟?”
他探了探脑袋,看到朴志晟一动不动,却在掉着眼泪呢。
他“啊”了一声,下一句安慰还没说出来,被一把抱住。朴志晟把头埋在他的肩上,无声地哭泣,他的肩膀潮湿且闷热,就像下起了局部骤雨。
“傻孩子,”辰乐轻轻薅了一把志晟毛茸茸的头顶,“鲫鱼饼会有的,红豆和卡仕达的都会有的。”
志晟抱着辰乐小声哭,他的声音太低了,压抑着压抑着,传到辰乐耳中,像是井底传来的回响。
他的仓鼠掉到井里了,伸着爪子向他寻求救援和拥抱。
他给了,帮助也好拥抱也好,他全部都给了。
钟辰乐想听朴志晟亲口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你,没有他的引导,也不是气氛使然,他希望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朴志晟随意又认真地说给他听的。
但朴志晟还在哭个不停呢。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他此刻充满耐心,就像今天阳光正好,是一个比起分别更适合重逢的日子。钟辰乐觉得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他还有大把的时光等待那句话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