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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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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3
Words:
22,0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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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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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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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

【隐囚】风筝线

Summary:

全文2.5w
19岁温柔大学生隐×23岁参加完10a组游戏囚徒
建议搭配纯音乐《开往春天的地铁》食用

可卢卡·巴尔萨太轻了,像一支即将断线、劣质的风筝,随时都可能挣开那根堪堪勾在指尖的线。可阿尔瓦·洛伦兹偏要拽紧那根线,哪怕勒入掌骨,留下刻痕,哪怕血肉模糊,也要用温热的血将那根线牢牢粘在自己手中。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阿尔瓦低头摩挲着指节上狗尾巴草编成的指环,毛茸茸的尾部挠得他掌心发痒,原本的翠绿色已经变成暗哑的金黄,他的指甲掐掉缠绕在指尖已经干瘪的茎根,随即小心翼翼地取下,任由枯黄色的狗尾巴草做的指环躺在他掌心——这个劣质的戒指尺寸并不合适,它太小了,像是孩童随手做的玩具,因为长时间的佩戴,阿尔瓦的指根已经被勒出一道如同烙印般清晰的红痕,可他仍固执地戴到枯萎才肯取下保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斑驳的门板上,前天清理过的蜘蛛网不知何时又笼在门口,他琢磨着有空再清理一遍,随即伸手去推门,木门发出年代久远而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室内昏黄的灯光一股脑从门缝里泄出,将这片浑浊的夜撕开一条裂缝,他的指尖抵住缝隙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在他漂亮的侧脸上,在身后拖出一道冗长的背影,阿尔瓦将疲惫的灵魂短暂地搁置于这个安全的港湾栖息片刻。

 

他压下脚步,甚至呼吸也下意识放缓。客厅里,木质桌上趴着的人陷入浅眠,室内只能听见两个节奏不同的呼吸声。阿尔瓦确信他已经将脚步声放到最轻的地步,他脱下自己并不合身甚至过长的风衣外套,指尖捏着衣角轻搭在他肩头,被压在胳膊下的是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

 

突然,卢卡猛然坐起身,条件反射般迅速朝后躲去,盖在肩头的风衣掉在地上,右臂迅速扬起挡住脸,眉头下意识紧锁,警惕得像一只因炸毛而哈气的猫。

 

“卢卡。”阿尔瓦忍不住轻声开口,因为过分忙碌鲜少饮水的嗓子干涩而沙哑。

 

熟悉的声音让他感到大脑一阵钝痛,他忍不住捂住额头,原本绷直的脊背却瞬间松懈下来,他放下扬起的右臂,灰绿色的眼睛对上他视线的瞬间,那一丝警惕也烟消云散。“阿尔瓦,回来了?”

 

“实验室临时安排我帮其他学员辅导完成研究,所以回来迟了。”阿尔瓦忍不住开口解释,早知卢卡会一直等他到深夜,他就该早点写信寄回来或者干脆推脱掉辅导按时回来。

 

“没事。”阵阵钝痛渐渐平复,卢卡的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静,他抬眼,发觉一种复杂的情绪从胸口里蔓延出来,没有缘由,没有名字,他只能感到困惑和诧异,“我只是,想等你回家。”

 

回家。

这句话让阿尔瓦心底蔓延起一种庆幸的喜悦,他在舌尖反复咀嚼着,似乎要将其中的酸甜苦辣都一并在唇齿间榨干汁液,火光忽明忽现,在阿尔瓦淡蓝色的眼眸里,摇曳出卢卡模糊的身影。

 

这种有人等候的感觉让他久违地感到一股流淌在心扉的热意。无论多晚,当他踏进这间木屋时,会有一盏灯和一个人始终为他而静候。阿尔瓦从没称呼过这里为「家」,这里是租来的房子,这里是暂时的歇脚点,这里是休息的旅馆,这里是用餐的餐厅。

 

这里破旧,狭小,黑暗,似乎和记忆中本应美好温馨的「家」没有任何称得上类似的共同点。

 

可此刻,他发自内心地默念这个名词——“家”,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是他们的家。这种隐秘的共有竟让阿尔瓦心生窃喜,他想用这样一种关系将卢卡·巴尔萨黏连起一些,让他不再像一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又轻又薄,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不告而别。阿尔瓦没有荒唐到期盼永远和未来的地步,至少此刻,他想将那根线抓得紧一些。

 

“我再也不会这么晚回家了。”阿尔瓦忍不住放轻声音,似乎要将震耳欲聋的心跳也一起压在咽喉之下。

 

卢卡盯着他半晌,那目光像是某种毒蛇,锐利而危险,犹如窥视和质问般,灼灼地要将他剖开,滚烫得让人承受不住地想要逃离。阿尔瓦强压下没由来的恐惧,他的舌头似乎打结了,想重复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半天吐不出个所以然。

“我下次早点回来。”

 

卢卡突然收了视线,缓慢地点了点头,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到险些让阿尔瓦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的幻觉。

“好。”

 

2.

卢卡·巴尔萨是被阿尔瓦·洛伦兹“捡”回来的。

此时是下午放学后的傍晚,兼职的饭店也终于打烊,橘色幕布上泼了一整杯新鲜浓郁的葡萄酒,盛着一颗饱满的珍珠月亮,阿尔瓦走在回家路上的步伐也格外轻松,他惬意地思考今晚是否要做一杯南瓜拿铁来犒劳自己。

 

当目光落在他那间木屋门前,他的脚步顿住了。那里躺着一个模糊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影。阿尔瓦蹙起眉头,一种莫名的预感促使他加快了脚步。

 

离得越近,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重。那是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上下,蜷缩在那里像一片被狂风摧折的落叶。他身上那套破烂的囚服污秽不堪,脖颈上套着的镣铐粗糙而沉重,勒痕处皮肉翻卷,渗着暗红的血珠。他的刘海被凝固的血块黏在额角,脸颊上交错着干涸的血污和新鲜的擦伤。他紧锁着眉,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蝶翼。

 

阿尔瓦的心被猛地一揪。他蹲下身,屏住呼吸,指尖轻轻触碰对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疼。夕阳将最后余晖落在那张年轻却饱受折磨的脸上,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天色正迅速暗沉,而通往诊所的路尚且漫长。阿尔瓦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地上昏迷不醒的人背到自己背上。那重量轻得让他心头泛酸,瘦得嶙峋的骨头硌得他的脊背生痛,这绝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

 

阿尔瓦背着他推开房门,室内温暖的灯光下,阿尔瓦仔细用温水浸湿了软毛巾,屏息凝神地擦拭着那张脸。血污逐渐褪去,露出一张出乎意料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清隽面孔,阿尔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种尖锐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他凝视着那昏睡中紧皱的眉眼,试图在记忆的深海打捞起对应的片段,却一无所获,只有陌生的熟悉感。

 

高烧让大脑变成一碗混沌浓郁的粥,思绪乱七八糟地糊在大脑里,四肢酸软,卢卡听得见耳畔的说话声,却模糊得像是梦呓一般隔着深海般遥远。额头处温热的触感令人心安。他费力地想睁开眼,迫切地想看清楚什么,潜意识焦灼地叫嚣着让他记住什么,但身体的沉重和意识的涣散,只能让他陷进高烧的眩晕中失去意识。

 

他干裂发白的唇不断嗫嚅着吐出含糊的字句,和断断续续的气音,阿尔瓦不由得偏头贴近卢卡的耳畔,任由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耳畔,才仅仅只能辨别出几个词语——“真理”、“隐士”诸如此类像是谜语一样的词汇。

 

“别走。”卢卡低哑的声音像是落叶摩挲沙地。

 

阿尔瓦的动作一顿,仿佛那句话犹如一张砂纸在他的心口磨过,他没由来地心生一股酸涩的怜惜,目光落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时,他嗫嚅着唇,最终哄道。

 

“好。”

 

原本神色痛苦的人在听见这声耳语般的回应后,眉头突然舒展开,平静地轻声呼吸着。

 

在室内的灯光下,阿尔瓦能清晰地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划痕,左眼上方那片淤青紫得骇人,让他不忍直视。他检查了对方的身体,右臂不自然地弯曲,显然是骨折,左腿膝盖也肿得厉害。究竟要遭遇什么,才会让一个人落得至此,却又如此顽强地紧握着最后一缕生机?阿尔瓦深吸一口气,找来工具,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撬开了那副紧扣在年轻人脖颈上的、冰冷而沉重的镣铐。金属落地的沉闷声响敲在寂静的房间里。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周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可某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力量,让阿尔瓦无法转身离开。

 

他妥协着长长地吐了口气。

 

卢卡是从一个混沌的噩梦中猛然惊醒的。他从床上骤然爬起身,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灼热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眉。这才惊觉全身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他环顾四周,木质的墙壁,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安心的熏香味和食物香气,他发觉这里并非他记忆里模糊片段中的任意一个,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未知的恐慌将他裹挟住,卢卡紧紧贴住身后的床头板,浑身肌肉静绷着,像一只迷途的幼兽。

 

“你醒了?”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卢卡的反应像是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一样迅速,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手指本能摸向脖子,却只摸到新缠的绷带,来者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青涩尚且刚褪稚气,一头柔顺的烟灰色长发披散在脑后,淡蓝色的眼眸含着真诚的关切。

 

“忘记介绍了,我是阿尔瓦·洛伦兹。”少年的声音温润,听起来很清冽干净,他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松饼上淋着糖浆,散发出焦糖的浓香。他将托盘试放在床头,瞥了一眼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卢卡,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昨晚太晚了,来不及送你去诊所,只能先把你带到我家里。你是迷路了吗?需要带你去附近的警察局寻求一下帮助吗?”

 

似乎是松饼的香气过分诱人,卢卡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在听到阿尔瓦·洛伦兹这个名字时,为什么大脑会突兀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他的肚子先一步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这声响在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卢卡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绷直的肩膀耷拉下来,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般妥协。他沉默着,时间太久,久到阿尔瓦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卢卡·巴尔萨。”他的声音像一阵风。

 

“什么?”卢卡的语气太轻太快,阿尔瓦没听清,忍不住再问了一遍,“抱歉,我没听清。”

 

“我叫卢卡·巴尔萨,我说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记得了,你信吗?”卢卡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阿尔瓦脸上,随即快速移开,任由视线回到面前仍旧在散发热气的松饼上。

 

“不介意的话,这是我做的早餐。”阿尔瓦没有正面回答任何问题,他将托盘超前推了推,示意他可以自便。

 

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卢卡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抓起刀叉,迅速而高效地将松饼切割成小块,然后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他吃得很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饿坏了而拼命储存食物的仓鼠,然而事实上,他的确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饭了。阿尔瓦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相信你,卢卡——你介意我这样喊你吗?”

 

嘴里尚且塞满还没来得及吞咽的早餐,卢卡停顿了片刻,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也可以叫我的教名,阿尔瓦。”阿尔瓦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天生让人安心的魔力。

 

3.

“早点休息。”

阿尔瓦的嘴角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倾身想要关掉床头的灯,却被一只出乎意料的手猛然抓住不放。

 

“你要去哪?”卢卡下一秒脱口而出,视线审视般盯着阿尔瓦的眼睛,似乎要从那双看似热切的眼眸里挖出什么阴谋才甘心。这个木屋只有一间卧室,除了这里,哪里还有能休息的地方。

 

“客厅。”阿尔瓦显然没有料到过对方称得上是冒犯的举动,他甚至没有甩开卢卡越矩的手,距离拉得过近,就算是再轻微的呼吸也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扑洒在脸颊上,鼻息间是微弱的血腥味,阿尔瓦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咳嗽了两声解释道。“你生病了需要卧床休息,我睡沙发。”

 

哪有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将主卧拱手相让的人?卢卡忍不住诧异地皱眉。看来昨晚他已经睡了一整夜的沙发,他哪里还敢再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呢。真是个单纯好骗的孩子。卢卡在心里嘀咕。

 

“哪有客人睡主卧的道理?”卢卡强硬地拽住阿尔瓦的手腕,坐起身准备下床。

 

“可是你生病了…”卢卡捏着手腕的力道不轻,阿尔瓦有些吃痛,他猜测手腕上可能已经出现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两个人都犟得过分,卢卡皱了皱眉,阿尔瓦的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他看了一眼身下不算狭小的床,又仔细估测了一下阿尔瓦的身高,最终勾着他的手腕将他猛然拽上床。

“这张床没你想得那么小。”

 

时间不早了,继续推脱也不是办法,阿尔瓦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侧为他空出来的位置上,他尽量贴着床边,最大限度地为卢卡腾出更多的空间,他翻过身,视线落在身侧人僵直的脊背上。

 

卢卡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味,从身后缓缓弥漫而来,将他笼在一层细细的纱网里,记忆仿佛也被拖拽出部分碎片,却仍旧模糊不清,他潜意识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没有意料之中的失眠,也没有本应持续的噩梦,那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某种为他特制的安眠药,偏偏效果还十分显著。

 

“晚安。”在纠结半晌后,阿尔瓦轻声吐出一句,得到的却只有清晰而均匀的呼吸声。

 

4.

这听起来很荒唐,卢卡·巴尔萨,背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记忆迷雾和一个同样迷茫的未来。一个浑身是伤、戴着囚犯镣铐、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而阿尔瓦·洛伦兹,一个看起来单纯善良的少年,却如此轻易地向他敞开了家门和信任,将他留在了自己这片小而安宁的天地里。

 

阿尔瓦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这种冲动。他并非不谙世事,也并非怀抱着某种救世主情结。可偏偏,在面对卢卡时,一种深切的、无法忽视的吸引力让他无法袖手旁观。和他交谈,与他共处一室,甚至只是看着他安静地待在角落,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的熟稔。他们仿佛不是初遇,而是久别重逢,仿佛两块完美契合但别离许久的拼图。

 

卢卡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一星半点的记忆,他对物理学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兴趣和天赋,会自然而然地拿起阿尔瓦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和教科书翻阅,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指出某个公式的优化方式,或是提出一个极其超前而精妙的概念,因此阿尔瓦常常主动向他请教,而只有在这种时候,卢卡那双常常笼罩着一层灰绿色阴霾,显得有些阴郁和疏离的眼睛里,才会迸发出灼人的、甚至傲慢的光彩,那是智慧的火花,是源于灵魂深处的自信与热爱。

 

按理说,阿尔瓦不喜欢那些恃才傲物、锋芒毕露的人。可当卢卡沉浸于物理的世界时,眉飞色舞地阐述那些精妙绝伦的想法时,脸上那种鲜活而夺目的神采,却让阿尔瓦移不开眼睛。他非但生不出一丝厌恶,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喜悦,仿佛看到他快乐,自己便也由衷地感到雀跃。这种情绪来得自然而然,毫无道理,就像呼吸一样本能,仿佛卢卡·巴尔萨本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才对。

 

他确信卢卡·巴尔萨是个天才,他坚韧,聪明,天赋过人,具有钻研精神,是无论如何也会在物理学领域开辟出一片崭新天地的天才,而且他举手投足间有着良好的家教,让他想到学校里同样出身贵族的同窗,却又没有高傲的姿态。这样优秀,这样天赋异禀,这样怀着热忱的人为什么曾经身着镣铐?阿尔瓦不得不对他的过去产生好奇,却又清楚地明白贸然询问并不礼貌。

 

他是只野猫。看起来凶狠而警惕,时刻竖着耳朵对具备威胁的一切露出獠牙和利爪,似乎稍微靠近就会落得鲜血淋漓的下场。但你只需要向他展露真诚和善意,给它一点食物,给他一个窝,他就会愿意为你展露一丝柔软,软下嗓子发出讨人喜欢的呼噜声。

 

而卢卡觉得阿尔瓦·洛伦兹是个怪人。

他不觉得会有人会在路边捡一个浑身是血穿着囚服的“怪人”回家,并且在对方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却还是捧着一片真心,不仅愿意让出自己唯一的房间供人睡觉,甚至像招待客人一样亲自下厨。他就这样,没有任何要求地收留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怪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和他一样奇怪吗?

 

或许他们真的算得上同流合污。

 

卢卡嗤笑一声,随即放下手中的笔记,阿尔瓦坐在他身侧的木椅上。这张书桌旧而小,两张木椅只能紧挨着,因此在讲题时两个人总是被迫紧贴着,呼吸声缠绕在一句句理论和讲述上,目光交汇的瞬间,卢卡看到那双眼睛里灼热的求知欲,他的心口猛然被烫了一下。

 

“卢卡?刚刚那个问题,我有另一种看法…卢卡?”阿尔瓦垂眸,发丝散开,轻扫在卢卡的脸颊上,他猛然回过神,从混沌的思绪里抽身出来。

 

“抱歉…我刚走神了。”他重新正了正色,指尖搭在笔记本上的某一行继续埋头讲解。两人在灯火下讨论到深夜也是经常会有的事。

 

“你是个天才…”阿尔瓦的语气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想法的,我想如果交给教授一定会在学术界产生不小的影响。”

 

“不…”卢卡猛然摇了摇头,“没必要。”

 

他显然对过去和一切都闭口不谈。阿尔瓦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脸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滑过,他无法从卢卡的眼神中读出任何信息,那像一场浓重的大雾,而欧洲的确常年萦绕着久久不散的雾水,这个像谜一样的人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毫不客气地敲开他的房门,闯入他的生活。

 

阿尔瓦想再说什么,他的嘴张开,最后又嗫嚅着合上。

 

卢卡捏住笔记的手顿住,他偏过头,半张脸在灯火下发白,露出那只完好的眼睛。

“阿尔瓦,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毫无戒备地对待我。”

 

这句话没有理由,不像是回复他,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质问。卢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复,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不富有,甚至刚刚成年,学业繁重,还要将本就狭小的房间分出一部分给一个你毫不认识的人。”

 

“卢卡……你当时的情况很严重,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当时街上的诊所已经关门了。”

 

卢卡盯着他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更多的质问被他咽了下去,有些问题没必要追根究底。

“那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害怕我吗?”卢卡半开玩笑地凑近,指尖搭在阿尔瓦肩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够看清楚对方扑闪的睫毛,“一个穿着囚服,浑身是伤,来路不明的人,你不害怕吗?”

 

阿尔瓦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微微后撤想要得到喘息的空间,然而身前人进一步凑近,将刚刚预留出的空间也挤占掉,他挤了挤干涩的喉咙,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害怕你,为什么要让你一直待在这里,为什么要现在和你说话?”

 

卢卡似乎被说服了,紧贴的距离被瞬间拉开,他撑着脑袋,趴在桌上转移话题。“还不休息吗?”

 

“你困了吗?”阿尔瓦忍不住开口。

 

“你还在长身体,小孩子不能天天熬夜。”卢卡点了点阿尔瓦的额头。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阿尔瓦默默将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如果说出来了的话,卢卡肯定要和他急。

 

前者慢悠悠地伸着懒腰,跨着步子走进卧室,悠闲地躺在床上将被子蒙在头上,徒留阿尔瓦一个人站在一侧。

 

“怎么不睡?”卢卡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不真切。

 

“这样我怎么睡?”阿尔瓦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今晚我睡沙发。”

 

卢卡一瞬间抓住他即将离开的手,带着厚茧的手指抵着阿尔瓦的腕骨,一点温热似乎也借此渗进他的皮肤,像是电流窜过全身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你不能走。”

 

阿尔瓦目光落在轻搭在他腕间的手上,那双手的指甲里夹着细碎的沙泥,指腹上的茧很粗粝,每一下轻蹭就让他不由得自乱阵脚。

 

“我没说要走。”

 

5.

卢卡的视线总是不经意落在阿尔瓦身上,那太过迷茫、太过复杂,似乎裹挟了太多浓郁错综的情绪,纠缠成一股麻绳,勒紧他的脖颈,在即将窒息前又堪堪松开,也好似深海里挤压胸腔的重负,几乎要让阿尔瓦喘不过气来,可当他回望时,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又会不经意地躲开。

 

卢卡总叹气,像是咽喉里塞着数不清的苦涩,只能一口一口地将曾经咽下的苦吐出去,化成无奈的叹息。他也爱笑,嘴角勾起时露出那个不合时宜的虎牙。

 

他说,自己是个迷路的旅人,彻底被命运赶下列车,强迫他同过往告别,可他说自己从来不喜欢命运的安排,他不信什么注定,他偏要走自己的路,即便这条路会狭窄、曲折、孤身一人、头破血流。

 

“即便会狭窄、曲折、孤身一人、头破血流?”这几个词在阿尔瓦的舌尖又滚了一遭,他似乎尝到了苦涩的滋味,他仰起头,那个身影吊儿郎当地坐在粗壮树枝的一头上晃悠,压得树叶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灰绿色的眼眸里燃起一捧微微发烫的星火,阿尔瓦终究忍不住道。“可是,如果过往是痛苦的呢,你也要寻找吗?”

 

“为什么不?”卢卡诧异地皱了皱眉,指尖滑过身旁粗糙的树干,粗粝的树皮磨得他掌心泛红,他攥紧手心,“痛苦的也是我的,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为什么要抛弃我自己?”

 

“可如果是你自己决定忘记的呢?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就有遗忘这一条。”阿尔瓦的声音被喧嚣的风声掩去一半,听起来像是隔了很远而来的传信,模糊不清。

 

卢卡眯起眼,他单手撑着枝干,在阿尔瓦堪称惊恐的目光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骤然加大的风将树叶相互摩擦声变得更大,头发被一股脑吹到身后,随风飘扬,他面朝着风,嘴角扬起,扯出一个这些天来最肆意的笑。

 

“小心点!”阿尔瓦这句惊呼也被风声吞没。

 

卢卡低头看他,看见他淡蓝色眼眸里担忧的神色,看见那双瞳孔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他一只手将发带扯下,那头栗色的半长发一股脑地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突然笑出声来,笑得仰起头和树枝一起颤抖,他在风声里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嘶哑的声音穿过愈演愈烈的风声。

 

“可我连死都不怕!阿尔瓦!”

 

可我怕,可我怕你死,怕你痛苦,怕你再受伤,怕你的路上狭窄、曲折、孤身一人、头破血流。

阿尔瓦嗫嚅着唇,抬手遮挡风吹起的尘沙,堵在咽喉里的话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最终吐出一句。

 

“卢卡,快下来!”

活下去

 

那天的风声太大,阿尔瓦不确定卢卡有没有听到自己这句话,但他的的确确听到,那个人坐在树上晃着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念着他的名字。

“阿尔瓦?”

“阿尔瓦。”

“阿尔瓦…”

 

“我在。”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卢卡朝他递过来的手,指尖死死扣紧他的十指指缝,似乎好像下一秒,眼前人就会飘走似的。

 

可卢卡·巴尔萨太轻了,像一支即将断线、劣质的风筝,随时都可能挣开那根堪堪勾在指尖的线。可阿尔瓦·洛伦兹偏要拽紧那根线,哪怕勒入掌骨,留下刻痕,哪怕血肉模糊,也要用温热的血将那根线牢牢粘在自己手中。

 

6.

“今晚小镇上有篝火晚会。”阿尔瓦偏过头,过长的发丝遮住了视线,他伸手拨开几根乱发,冰湖般深邃的眼睛摄人心魂,看得卢卡愣了神。

 

“你去吗?”卢卡终于在听到问话后回过神,他后知后觉地快速移开视线,心虚般咬牙掩下失常的心跳,指尖下意识捏紧衣角。

 

“我以为,我是在邀请你?”阿尔瓦皱了皱眉,似乎在怀疑自己表述问题的能力,他贴近耳语,柔软唇瓣几乎贴在卢卡的耳廓上,说话间,湿热的呼吸扫在他敏感的耳畔上引起微不可闻地颤瑟,“你刚刚在看什么?”

 

“我会去的。和你一起。”卢卡故作平静地扭过头,“——早餐要凉了。”

 

“哎,抱歉。”阿尔瓦急急地端起麦粥咽进嘴里。

 

他们迟到了,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几分钟,这里早早就聚集了很多人,人墙将篝火堆堵得密密麻麻看不清楚,视线所及只有乌泱泱的人群。

 

“卢卡。”阿尔瓦看了一眼街旁售卖果酒的摊位,那里聚集了四五个人,“要尝尝吗?”

 

“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果酒。”卢卡抬了抬下巴,“你要去买吗?我先去抢个好一点的位置。”

 

“等等…!我在哪找你?”

 

“我在前面。”

话没说完,他就先一步冲进人群将阿尔瓦甩在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在人流里若隐若现,好像一支在海浪里摇曳的木舟,很快就隐没在其中看不清楚。

 

阿尔瓦甚至还没来得及拒绝,在考虑到卢卡已经是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后他才放下惴惴不安的心,转身在摊位购置了几瓶果酒。

 

音乐声混杂着人群的喧嚣声,卢卡挤开两人肩膀间的缝隙,一边侧着身子开辟路径,一边低声说着“抱歉”,歌声、人们或大或小的说话声和愈发清晰的火舌跳动声,成堆的木材噼里啪啦地纵情燃烧,火势似乎随着他靠近的动作越发激烈,他听见自己越发猛烈的心跳,卢卡咽了咽口水,直到最后一个人也从他身前走开。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周遭的一切景象——跳跃的人群、喧闹的音乐——都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模糊成一片失真的背景噪点。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坍缩、收窄,最终只剩下眼前那团吞噬一切的、咆哮着的猩红。

 

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冲天的火光,整簇篝火烧得剧烈,火舌扑闪着炸开火星,随即是“轰”的轻响,火势骤然更大起来,浓烟被偏移的风吹了过来,呛得卢卡忍不住剧烈咳嗽,喉咙发紧甚至带来熟悉的刺痛感。

 

一切仿佛变成厚重的墙壁从四周挤压过来,太阳穴仿佛被钢针刺穿一样剧痛,随即遍及整个脑海都是一股钝痛,他仿佛身处一个没有氧气的密闭空间,连呼吸的资格都被掠夺,胃袋被挤压着痉挛,咽喉里涌上腥辣的胃液。

 

下一秒,钢针一般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随即猛然炸开。视线开始疯狂闪烁,现实里翻涌的篝火和脑海中的闪回片段重合——

 

冲天的大火……扭曲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热浪扭曲了空气,一个模糊却无比决绝的身影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法形容的绝望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决绝……

……一个撕心裂肺、几乎变调的声音穿透噼啪的燃烧声,狠狠撞入他的耳膜——

 

“卢卡斯!!快走!”

 

卢卡斯是谁?!你又是谁?

 

热浪扑面而来要将他掀翻在地,卢卡费力想要看清他的面孔,他急切而恐慌地意识到这就是他所想要看清楚的过去,于是卢卡越过篝火原本划定的安全分界线,炽热的火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瞳孔里映出不存在的人影,那当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时,卢卡才发现指尖早已死死嵌进手心,他忍不住咬着牙,掌根抵着太阳穴,胃部的灼烧感让他蜷起身子。视线越发模糊,脑海里的人影却逐渐清晰。现实和记忆错综混淆,裹挟的钝痛一点点挤进脑海。现实的篝火剧烈燃烧着,而记忆中的大火也一并将他投入地狱。

 

“卢卡?!你在哪?”

耳畔传来模糊不清的呼唤,好像隔了几个世纪一样遥远,卢卡咬紧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刺痛感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清醒,一帧帧记忆片段像胶卷画面般闪过。

 

阿尔瓦在没有得到回应后越发不安,他在人流里如同无头苍蝇般高声呼喊,左看右看却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在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时,看到他的一瞬间,阿尔瓦几乎是扑上去拽着卢卡的手将他拉起,灰绿色的眼眸抬起的刹那,他终于看清楚了瞳孔里模糊不清那张脸,那张五官如出一辙却稚嫩青涩的脸——阿尔瓦·洛伦兹。

 

“阿尔瓦·洛伦兹。”

他梦呓般喃喃,呼吸不稳,声音哑得要碎掉,像是风雨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情绪还未涌起,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鼻尖仓促的酸涩让眼尾一热,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落,他突兀发觉,是有双手托着他将他护在怀里,才让他不至于再摔得一身是伤。他曾经始终被那双手护在怀里,甚至在那场灾难里,也是一双手将他从死亡里抽离,让他只能自顾自地一个人活下来。

 

“怎么了?老毛病犯了?”阿尔瓦急切地凑到他耳畔,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揉着卢卡的后颈,这已经成为他安抚对方习惯。在看清卢卡脸颊清晰的泪痕时,他露出初见时手足无措的模样。

 

那淡蓝色的眼睛是那样干净,比年长时的深邃要纯粹得多,清晰得只映出他的面孔。卢卡卸力般将脑袋搁在他肩头,指尖紧紧陷进他的脊背,似乎要将皮肉也一起融进阿尔瓦的身体,才能证明眼前的一切不是他精神衰弱下的幻梦一场。他只想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一切质问、痛哭、哽咽、无助都翻涌上来,含在口腔里不上不下,他紧盯着眼前的未亡人却没有力气再倾吐出任何。于是眼泪成为无言的宣泄,连绵不休地溢出,浸透肩头的衣服布料。

 

干涩的喉咙挤不出任何的字迹,灰绿色的眼里凝聚出实质的痛苦,不再是雾雨连天而是气势滂沱的一场暴雨。

 

“很难受吗?”阿尔瓦的声音缥缈地附在他耳畔,神情紧张得仿佛眼前是一件细碎的瓷器。

 

“阿尔瓦…”那嘶哑的哭腔从不断张合的嘴里涌出,他死死搂住身前人的脖颈,手臂紧贴着皮肤下跳动的脉搏,阿尔瓦的呼吸逐渐清晰,他毫无理由地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觉,颤抖的舌尖含着这个缠绕他半生的名字。

 

他说,“阿尔瓦,我们回家吧。”

 

7.

空了的酒瓶歪斜着摆在桌上,刚刚打开的一罐被卢卡强硬地灌进喉咙,辛辣的酒精味刺激着舌尖,冰冷的液体从喉间的缝隙落进他绞痛的胃里,呛得他眼角泛酸。

 

“这酒精度数很高,你慢点喝…”

 

卢卡像是听不见,自我惩戒一般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他喝得着急,半透明的酒水一部分从唇角蔓延而下,在那件洗得泛白的衬衫上留下难以清理的水迹,阿尔瓦的视线从卢卡略显朦胧的眼睛上移到他被浸湿的唇角上,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酒水味,仿佛醉意也随着呼吸渗入肺腑。

 

“你怎么总是这样?”卢卡的指尖捏紧手中玻璃制的酒瓶,手指用力到发白,抿着唇,尖锐的虎牙抵住下唇,“阿尔瓦·洛伦兹……”

 

“你不能再喝了。”阿尔瓦皱着眉,他撑起身,身体前倾,手指勾着卢卡手里未饮尽的酒瓶,玻璃酒瓶被捏得很紧,瓶身摩擦过掌心发出细微的轻响,卢卡再次合上嘴,一声不吭地将手里的瓶子攥得更紧。

 

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阿尔瓦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用力将他的手指从瓶身上掰下,卢卡倔强地猛然仰起头,愤怒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带着酒精味的吐息不容拒绝地喷在阿尔瓦脸颊上,视线也一起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了一般,他莽撞地吻了上去——确切地说,应该是撞。

 

卢卡的软唇狠狠地撞上阿尔瓦的唇瓣,害得口腔里的软肉不慎碰到牙尖带来刺痛,他毫无章法地用舌尖强行撬开阿尔瓦的防备,舌尖裹着酒精一起挤进他的口腔,还带着新鲜伤口淡淡的血腥味,唇齿不和谐地磕碰在一起带来疼痛,却没有人想要推开对方,即便痛苦也不愿放弃纠缠。阿尔瓦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后退躲开,可身体像是失去控制般一动不动。

 

直到两个人留存不多的氧气被消耗殆尽,他们才狼狈地堪堪分开,二人唇角间连接着一条暧昧的银丝,在昏暗的灯火下瞩目异常,就在阿尔瓦想要仔细打量时,那条脆弱的细线立刻断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阿尔瓦的指尖捏紧衣角,他的目光在卢卡的领口处略微停顿,掌心不知何时渗出薄汗,卢卡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他感觉有什么正在朦胧的蛛丝网之下开始发酵,空气里弥漫的酒精似乎同样让他产生醉意。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卢卡迫切地想要拽着他的衣领寻求答案,寻求一个确切而坚定的答案,可在要真正面对时,他却又觉得惶恐,他剽窃了这么多个不属于自己的日夜,如今,也想窃取一份提前透支的感情吗?

 

那个小偷,那个骗子,到底是谁呢?是卢卡·巴尔萨,还是阿尔瓦·洛伦兹?想到这里,他突兀有些想笑,嘴角上咧着想要扯出一个笑,眼角的湿热又让他忍不住落泪,于是只能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

 

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他此刻只想做一个幼稚的孩子,要将这辈子的痛苦和委屈全都化作泪水,源源不断地落下,让眼泪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出于善意,可在无数个日夜相处里,我真的希望你开心一些,能幸福一些,我珍视你,关心你,祈求你不再那么迷茫痛苦。”阿尔瓦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落在卢卡耳里却异常清晰,“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幸福,我不会开心,你无法,也不能再珍视我了。我早就把过往和未来都一起埋进那场无边的灰烬里了。这是谁的错误,这是谁的结局?——他的问题没有答案。

 

他是不是该怪罪阿尔瓦的缄口不言,怪罪他哑巴一般的安静?他是不是该怪自己意气用事,怪自己的那份不信任?所有的埋怨汇聚成“恨”的摇篮,在卢卡心口里潜滋暗长。

 

可23岁的卢卡·巴尔萨是不能恨19岁的阿尔瓦·洛伦兹的。

 

卢卡摇头,嘴角咧得很高,眼泪也抑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他死死捏住阿尔瓦的手腕,像是在寻求一个支点,似乎这样就不再是一支失去的木舟,似乎这样就不会再在时间的长流里陷入无尽的茫然。

 

他的答案是不能够在19的阿尔瓦·洛伦兹身上寻求的,这不公平。可他卑劣地生出一份隐秘的私心,他总得留下什么,总得带走什么。他清楚怎么向阿尔瓦讨要他想要的,他最熟知要如何让这个人向他交付一切。

 

卢卡突然扑进阿尔瓦怀里,手臂一把抱住青年细瘦的腰腹朝后倒去,两个人狼狈地滚到床上,卢卡双腿分开,跪在他身上,阿尔瓦的发带不知道被丢掉哪里了,烟灰色的长发如同一张蜘蛛网般铺在这张狭窄的床上。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卢卡垂着头,目光灼热而滚烫,比他指尖的温度还要更甚几分,他的唇贴在阿尔瓦已经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嗡动着,让他心生退意,却又不舍得真的推开身上的人。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阿尔瓦的喉结滚动着,被迫咽下嘴里分泌过多的唾液,他别开视线,后背抵着粗糙的木质墙壁。

 

卢卡一直很瘦,似乎曾经的生活一直苛待于他,于是阿尔瓦总是想让他多吃一点,再多一点,将他曾经没有的再用数倍还回去。身上为数不多的脂肪堆积在臀部,柔软的臀部贴着他双腿间的鼓起轻蹭,阿尔瓦的唇角溢出喘息,大脑缺氧般停止思考,直到苍白的脸颊先一步泛起一层薄红,羞耻才争先恐后地挤进胸腔。

 

“和我做吧。”卢卡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不像是祈求的疑问句,更像是不容拒绝的肯定句。阿尔瓦只感到一阵荒谬,目眩神迷间,他竟发觉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为什么不呢?还有比做爱更亲密的肉体关系吗?如果一场情事能够让他落得实处吗?能够让他多抓住卢卡一点吗?

 

卢卡权当他的沉默是同意。他坐在阿尔瓦的胯上,自顾自地将长裤踢到床下,借着酒精将一切都全然放纵,在阿尔瓦无处安放的目光下,他的指尖勾着内裤的边沿随意扯下,露出一口掩在腿间的畸形器官。

 

“怎么?觉得我奇怪吗?”卢卡轻笑一声,回忆自己大脑里为数不多的生理知识,指尖自顾自地抵着阴道口前的蒂珠,指甲盖将黄豆大小的乳珠小心剥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不过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是。”阿尔瓦立刻收回自己过分直白视线,他急切地摇着头,“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奇怪的…”

 

卢卡的眼神带着玩味的笑意,他的指尖搭在阿尔瓦的下巴边沿轻蹭,随即低头衔住他的唇。这个吻远比刚刚的一时起意温柔绵长得多,软舌相抵着彼此纠缠,缓慢而青涩地交换口液,卢卡的舌尖有意无意划过阿尔瓦敏感的上颚,在得到后者失去节奏的闷哼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随即结束了这个暧昧的吻。

 

阿尔瓦被压在卢卡身下,他深呼吸,指甲嵌进身下的床单,耳畔是黏连的水声,好荒唐。

 

“阿尔瓦…”卢卡咬着他的名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指撑着阿尔瓦的腰腹,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尺寸过分的性器顶开狭窄湿热的女穴,未经人事的穴口借着重力一口气咽下全部,下身撕裂般的痛苦让卢卡吐出一声哽咽的痛呼,他颤抖着低头,看见两人身下的交汇处溢出血水,牙尖随即陷进阿尔瓦的肩膀。

 

“抱歉…抱歉。”阿尔瓦也并不好受,初夜没有充分的准备和扩张的前戏,窄小的女穴咬得性器生痛,还伴随着肩头没理由的咬痕带来的刺痛,“卢卡,慢一点,抱歉…弄疼你了吗?”

 

卢卡低着头不说话,呼吸也一并放轻,直到女穴如同泉眼一般汩汩地流出水液,欲望后一步上涌着掩下原先的痛楚,他才重新恢复先前游刃有余的态度。

 

“不用道歉。”他撑着床铺微微直起身,潮湿紧致的阴穴反复吞吃着身下的性器,“你没有什么嗯…哈,想问问我的吗?”

 

过量的快感像是电流般从下身涌上大脑,阿尔瓦强装冷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缝隙。那里太滚烫了,不像是卢卡这种失温的灰烬会有的灼热。

 

“唔、太快了——慢点…好热…”阿尔瓦的手下意识搭在卢卡腰上,性快感的强烈甚至让他感到眼底发热,随即湿热的液体立刻盈满眼眶,模糊的视线让阿尔瓦看不清卢卡的表情,可耳畔毫不收敛的呻吟还是让他感到恍惚和羞耻,卢卡的发带或许也被扯断了——也可能是掉了,他半长的发丝垂在颈侧,扫在阿尔瓦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气味。

 

这张床太小了,他们被迫紧紧拥抱在一起,肢体交叠着紧贴。深处迟钝地地吐出半透明的水液,淅淅沥沥地淋在性器上,湿热狭窄的软肉紧紧缠咬着,唯恐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阿尔瓦深呼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布满脸颊。

 

卢卡俯身去吻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像是欣赏艺术品一般看着他淡蓝色眼眸逐渐布满水雾,微咸的眼泪被咽下去,不苦,不涩。他合上眼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一双相似的,却更为深邃的、失望的眼眸——卢卡猛然睁开眼,手指下意识用力地抱紧身下人的脖颈,似乎要揉进身体才能确认眼前人并非幻觉。

 

“哈…阿尔瓦,遇到我,你觉得是件、嗯好事吗?”卢卡被递进深处的阴茎捅得忍不住翻白眼,抵着阿尔瓦小腹的阴茎颤抖着吐出白精,和交合处溢出的水液一起弄脏了床单,他后仰着,露出一截漂亮白皙的脖颈,口水混着眼泪糊满一整张脸。

 

阿尔瓦没说话,他的手指紧紧箍住他的腰,似乎已经留下了些许青紫的淤青。卢卡太缥缈了,似乎一阵随时会走的风,他不像是会特意为谁逗留的人,可阿尔瓦忍不住想要试试,他忍不住想要询问,询问他能否为自己留下。

 

“你是我的幸运,是命运给我的馈赠…”那些越界的祈求像一颗刚刚结果的青梅,生生抵住咽喉,咽不下去,却也舍不得吐出,于是最终被阿尔瓦抛之脑后,他抬起头,额头同卢卡的微微发烫的额头相抵,他盯着灰绿色的眼眸里浓重的情欲,喘息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难道你感受不到我喜欢你吗…”

 

那一瞬间,卢卡真想把阿尔瓦也拉上这支没有目标的驳船上,让他被迫和自己一起去找那个痛苦而生涩的未来。可他不能。

 

他想,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就好了。这样就不用考虑未来和以后。在一起都要毁灭的前夕,爱恨和谎言都显得太渺小,唯一清晰的只剩下此刻彼此紧贴着的两颗心脏。

 

于是卢卡盯着阿尔瓦的眼睛,每一次起伏,都要恋恋不舍地吻他的脸颊,鼻尖,眼尾和唇角,好像要把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地全部都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才肯罢休。

 

房间里只有肉体碰撞的拍打声,交合处抽送的微弱水声,以及两人淫乱的呻吟和叫床声。

 

卢卡自顾自狠狠坐下去,性器终于抵到一个不曾到过的深度,龟头反复戳弄着一个小小的肉圈,柔韧的宫颈口顶出卢卡毫无规律的呻吟。他攥紧阿尔瓦的发丝,成股的水液将性器淋得湿透,腰身高高弓起,大脑一片空白,舌头狼狈地吐在外面。

 

阿尔瓦将他搂在怀里,汗液早已浸透衬衣,湿透了的刘海也狼狈地贴在额角上。卢卡也紧贴着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大口喘息着仰起头,看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隐秘地有种扭曲的报复欲,鬼使神差地,他开口。

 

“射进来吧。”卢卡低声道,语气像是蛊惑。

让我带走点什么吧?如果带不走你,带不走爱,带不走这杯酒。至少让你的体液灌进我的身体吧?他牵着阿尔瓦的手,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被顶起的小腹。

 

“拜托…”他的声音含着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含着泪和血一样苦涩。他感到阿尔瓦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是耳畔犹疑不定的叹息。

 

“卢卡·巴尔萨。你是一个奇怪的人。没有来历,可能名字都是编的,过往模糊,连自己都不清楚,荒唐又随意,执着又迷茫……”阿尔瓦的手摁着他的腰,让他狠狠坐了下去,性器抵着深处肉嘟嘟的宫颈口,一下一下地戳弄着,激起卢卡不成调的呻吟,痉挛的小腹抽搐着夹紧性器,浓郁的白精狠狠地冲刷着柔软的宫腔。

 

一场情绪的崩溃和一场激烈的情事,足够耗尽一个人全部的精力。卢卡在万分疲惫下趴在阿尔瓦身上,在合上眼前,他的牙尖抵着身下人的肩颈狠狠地咬下去,湿热的血液弥漫在口腔里,腥涩的味道让胃部翻涌起来。他扯出一个不哭不笑的表情,任由阿尔瓦的指尖擦去他眼尾的痕迹。

 

会留下来无法愈合的伤疤吗?让我带走些什么,再留下些什么吧。让我留下一点痕迹吧,让你记住我吧。他几乎要低声祈求,最终却只是轻轻将唇贴在阿尔瓦的手背上,固执而强硬地攥着他的手,在后者迷茫的目光下,卢卡将他的无名指含进嘴里,在原先戴着那枚狗尾草戒指的位置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卢卡·巴尔萨。”阿尔瓦吃痛着闷哼,又小声叹气,他的目光落在这张布满苦涩的脸上,虔诚地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吻。阿尔瓦不知缘由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湿热的液体砸在脸上,烫得他心口一颤。

 

“要怎么做,你才会幸福?”

 

8.

第一滴雨砸在发梢,阿尔瓦将视线从身侧的卢卡身上移开。

第二滴雨落在肩头,阿尔瓦听不清喧嚣的人群声,目光看向灰蒙蒙的天。

第三滴雨落在脸颊,很凉,又很快从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下雨了…”阿尔瓦摊开手,两个人挨得很近,卢卡看到雨水在他掌心汇流,又顺着掌纹蔓延开来。

 

雨势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街头的人群一拥而散,大部分的行人站在商铺两旁的房檐下,有些则干脆推门进去避雨。

 

“下雨了?”卢卡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哎呀。”他惊叫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被雨水淋到的眼睛。

 

“我们去那边的铺子躲一会儿。”阿尔瓦抓着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他拉到屋檐下。

 

雨滴在地面的水洼上激起一串涟漪,随即铺天盖地淋下来,淅淅沥沥,将卢卡在水潭中倒映出的脸击碎。阿尔瓦捧着他的脑袋,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干他浸透的额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卢卡想起某个过去的模糊片段——那个烟灰色长发的男人也曾和他淋过同一场雨。或许是实验结束的傍晚,他们和往常一样漫步回家。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又气势汹汹的大雨,四周没什么能够避雨的地方,洛伦兹慌乱地脱下外套,盖在他发顶,视线模糊不清,只记得那件卡其色的风衣有股很淡的洗衣粉气味,裹挟着苦涩的咖啡味。

 

然后是被紧紧握住的手,那双手的指尖有些粗糙的茧,掌纹很清晰,掌心微微发凉。

 

他们在雨中一路狂奔到最近的咖啡馆,裤脚、鞋子和外套都被毫不留情地淋湿。他大口喘息着,抬起头,揭开头顶那件已经完全被淋湿的风衣,视线对上刘海早就湿透的狼狈教授。

 

真是奇怪。谁能想到大名鼎鼎洛伦兹教授也会有这种被淋成落汤鸡的可怜模样?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喜欢雨吗?”洛伦兹拿着借来的毛巾擦干两人的头发,他的指尖正抵着卢卡的头顶,凑近问。

 

他不喜欢雨。

卢卡·巴尔萨并不喜欢雨。这意味着潮湿,阴沉。雨会淋湿他喜欢的衣服,会浸透袜子,会让衣服紧贴着皮肤,会让手脚冰凉,会让原本计划好的游玩计划泡汤。他会闻到雨的气味,湿漉漉的,很重,很刺鼻。

 

巴尔萨克夫人离开的那晚是个雨夜。

他当时跪在地板上,房间里只能听到暴雨倾泻的响动和轻轻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双会牵着他散步的手——巴尔萨克夫人的手心通常是温热的,因此他幼时总不喜欢被一直牵着,太拘束。可现在,这双手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变凉。他怎么也抓不住。

 

“妈妈…”他轻声喊着,“妈妈?”

 

“我感到很抱歉,我的小卢卡斯…”女人的声音很微弱,他只能紧紧抓着床铺,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妈妈!”

 

这句话散在房间里,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变得哽咽,随即是声嘶力竭的哭喊。眼泪和呜咽通通都被淹没在那场雨里,连同一份他永远无法再拥有的爱。

 

死亡的第一课对卢卡而言似乎有些潮湿,大概是冰凉的触感,无法回应的沉默和一场没有休止的大雨。

 

于是,他迟疑地看着身前温和地笑着的男人,嘴唇嗫嚅着,吐出一句。

 

“我喜欢雨。”

 

总而言之,他很喜欢今天这场雨。没有太多理由,或许是因为风衣的味道很好闻,或许是这场雨不太糟糕,或许是被握住掌心的感觉不错,或许是阿尔瓦今天很不一样,或许是头发被一点点擦干的感觉很好。

 

“阿尔瓦。”卢卡终于回过神,抓住阿尔瓦的手,打断他擦头发的动作,扬起头,扯出一个湿漉漉笑。

 

“陪我去淋雨吧。”

 

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他知道阿尔瓦会答应,就像他知道,自己会理所当然的提出这个请求一样。

 

而阿尔瓦的确同意了。

 

两道身影冲进滂沱的雨里,毫不在意路人诧异的目光,那一刻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束缚。雨水冰冷衣服湿透。阿尔瓦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他只能看清卢卡被淋湿的背影,和他们两人死死交缠的指尖。阿尔瓦开始怀疑自己同意的动机和理由,然而这都只有一个答案——他和卢卡·巴尔萨都疯了。

 

卢卡突然停下来,像是累了,他撑着膝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随即扭过头,透过模糊的雨幕,他看着阿尔瓦,发丝被狼狈地淋湿,眼睛还是一样亮。他突然笑了出来,笑得身体止不住颤抖,笑得低头咳嗽,笑得眼底一酸,没由来地漫出一阵湿热,借着脸颊上倾泻的雨水,他任由眼泪落下。

 

为什么会流泪呢?是因为幸福还是意识到再也不会拥有?

 

“你喜欢雨吗?”他看起来笑得那样肆意,让阿尔瓦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声音隔着雨雾因而变得朦胧,阿尔瓦听不清,于是他再问。

“你说什么?”

 

“你喜欢雨吗,阿尔瓦·洛伦兹?!”卢卡攥紧他的手腕,不顾两个人湿透的狼狈样,他大声喊道,边笑边摇头。

 

阿尔瓦毫不犹豫地点头。

 

时间应该在此刻停滞,阿尔瓦在此后多年回忆起那场雨时想,他或许不该点头,他该让卢卡追问他,凑近他,问他为什么不喜欢雨?如果那一刻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这场暴雨如同一道结界,将世界短暂一分为二。

 

9.

“是要送给爱人的吗?”

面前的柜员的笑带着好奇的窥探,阿尔瓦忍不住捏紧衣角,他感到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只能挤出磕磕绊绊的字眼。

 

“算…算是?”阿尔瓦盯着柜台里那个银色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枚小的碎钻——玛瑙绿色,让他想到一双灰绿色的眼眸。他攥紧手心里被捏到发皱的纸币,小心翼翼地问。

“买下它需要花费多少英镑?”

 

“这是我们这里最简单的款式了,售价25英镑。”

 

“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吧。”阿尔瓦有些庆幸他带够了钱,他局促地数出足够的数额递给柜员,接过那个略显简陋的木盒。廉价也没关系,不够漂亮也没关系,他只想,把这枚戒指送给那个人。

 

银色的素戒躺在阿尔瓦掌心,尺寸由他亲自丈量过,不会有分毫误差。

 

阿尔瓦走出商店,将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靠近自己胸口的那个口袋,步伐轻快地迈向家的方向。

 

如果可以,就让他,成为卢卡·巴尔萨的幸福。

 

10.

卢卡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想不到来的这么快。面前眨着金瞳的黑猫,有条不紊地舔着自己的前爪,尾巴打着弯。

 

“时间错乱让你前往过去,但历史具有修正性,这意味着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雌雄莫辨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双灿金色的猫瞳却始终盯着他。

 

“我知道。”

 

“那你还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你迟早会回去,一切都会回归正轨,这两个月于他而言会是一场即将遗忘的旧梦。”祂的声音有些诧异,却还是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卢卡的指尖陷进掌心,他有些不耐烦地移开视线。

 

“尽量抹除你的所有痕迹吧。”祂低下头,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毛发,声音幽远,像是跨越了一整个世纪。

 

11.

“这间木屋是不是太小了?”阿尔瓦从论文里抬起头,卢卡正低着头玩他的手,有些指茧的手指挠蹭着他的掌心,有点痒。

 

“嗯?”卢卡像是刚回过神,“是有点。”

 

“以后我们换一间大的房子吧。”阿尔瓦放下手中的笔,“在海边?那里方便看海和星星。”

 

“好。”

卢卡压下喉间的酸意,自欺欺人地应下这些荒唐可笑的许诺,他似乎应该告别,他应该拒绝,他应该告诉,眼前这个,用含着光的眼睛看着他的少年,他马上就要走了。

 

准备烧掉木屋的打火机和汽油,正藏在那片布满杂草的后花园里,时间临近秋季,只需要一点火星,那片长满狗尾巴草的花园,和这间布满他痕迹的木屋,都会在火焰中燃烧殆尽,包括他。

 

或许他在阿尔瓦心里会死于这场大火,也可能是他下落不明,又或者不告而别地启程去下一个目的地。这不重要。

 

他看着阿尔瓦比划着手,设计着以后家里的布局,想象他们以后该去哪里旅游,好像一切就该这样,好像他们本该这样——他们的确应该这样。

 

这场对于未来的计划本不该有他。阿尔瓦·洛伦兹的过去本就不该有他。

 

“我记得你喜欢雨?”阿尔瓦轻声问道。

 

“嗯…”卢卡盯着他的眼睛,他低头,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呼吸在脸颊上扑洒,他弯着眼说,“是。”

 

“我愿意陪你淋未来的每一场雨。”阿尔瓦突然说,他的右手紧张地捏紧衣角,眼眸坚定地看着卢卡,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如果你想淋雨,我会陪你,为你擦干头发,为你煮驱寒的热汤。如果你想逃跑,我愿意和你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如果你想要做自己,我会坚定地选择每一个你……”

 

阿尔瓦越说越哽咽,最后竟自己先一步要落下泪来,他颤抖着从上衣口袋取出那枚戒指。那是根风筝线,是他想要勾住卢卡的风筝线。

 

“我想。”卢卡说,他接过那枚戒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推过指节套在无名指上,玛瑙绿的细钻在他的指尖闪着光,像阿尔瓦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阿尔瓦·洛伦兹。”

 

他想,但他不能,他也没办法再和阿尔瓦永远在一起了。他们的永远已经被一起,埋在大火蔓延实验室的那天了。

 

烛火影影绰绰,在阿尔瓦淡蓝色的眼底勾勒出一个恍惚的人影,他虔诚地在卢卡额头落下一个轻吻,低声说。

 

“我也想。”

 

 

在听见身侧人平稳的呼吸声后,卢卡悄悄睁开眼,他借着月光,久久凝视身侧人恬静的睡颜,仿佛要将这张年轻的脸刻进灵魂深处。最终,他坐起身,冰凉的戒指从指尖褪下时,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他将其放进木盒,像在埋葬一件旧物。关上木盒的“咔哒”声,刺耳得令他皱眉。

 

如果他带不走这份爱,就让这份不属于他的纪念品一起留在这里吧。

 

卢卡靠在床头,侧头盯着身侧睡得安稳的阿尔瓦,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将凌乱的长发整理整齐,室内只剩下身边人均匀的呼吸,他忍不住哀求,忍不住祈祷,忍不住许愿命运不再重复,最终他轻声说。

“阿尔瓦,请你幸福吧。”

 

12.

起初,只有一缕烟黑色的轻烟将灰色的天幕划开一道清晰的沟壑,很快,那条沟壑变得幽深宽广,翻涌着将天空也一并吞噬进一片翻涌的浓烟。火光高高窜起,将黯淡的天空也染成诡谲的深红。

 

热浪扭曲着翻涌,即便在百米开外也能感受到强烈的温度,空气逐渐滚烫,势必要将鼻腔和肺管也一并熔化。那件狭小的木屋在火海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木材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火舌毫不留情地舔舐着一切所能裹挟的东西,房梁被烧得通红,在一声巨响后,屋顶塌了下去,溅起数以万计灼热的火星,犹如庆典上狂欢的烟火。墙壁上的木板迅速扭曲,燃烧,发黑,碳化,只剩下孤零零的骨架。

 

周遭的尖叫声夹杂着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声,落在卢卡耳畔却显得异常遥远,他站在一片浓郁的橘红里,站在已经破败不堪木屋前,带着火星的木料碎片落在他身前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快走吧!”

 

“快跑啊…”

 

可他的步伐却挪动不了分毫。火不是他点燃的。可那片足够引起大火的燃料,引起这场火的火种,确实是他亲手藏在后花园的。或许他不能怪那些好奇的孩子划过火柴,他也不能怪今天的风势太大。他本该留给阿尔瓦的最后一丝念想,也如此凑巧的变成一片灰烬。

 

难道这也是历史该死的修正性吗?连他一丝一毫的私心也不能容纳吗?卢卡盯着那间木屋,他想起数个等着阿尔瓦回家的日夜,他想起那个过分狭窄的木床,想起他们带着皂粉味的吻……

 

不能再想了。

他总不能被过往牵绊太多,就不愿再走向未来吧。是不是应该道别呢?还是算了吧。万一他看到那双蓝眼睛,就不忍再离开,可怎么办呢?

 

火光愈演愈烈,在卢卡的眼眸里勾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脸。那张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那双颤抖的深蓝色眼眸,那头被大火烧过的长发似乎正划过他的脸颊。

 

“卢卡斯…快走!”

 

他骤然惊醒,像是一个沉浸在梦里多年的病人,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将那片大火甩在身后。手心里躺着前天新编的狗尾巴草戒指,真可惜,他不准备再送给阿尔瓦了,那就送给自己吧。他笑着叹息,将不合尺寸的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有点松。

 

脚步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

就像他不讲理由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

 

13.

阿尔瓦在放学的路上就听到了火灾的声响。

在得到确切的地址后,他大脑一片空白,可等到他一路毫不停歇地跑到那件木屋前时,他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撑着膝盖,却只能看到一片全是碳化和灰烬的残骸,鼻尖只剩下木头烧焦的气味和硝烟刺激的尘土味。

 

他的家没有了——那他的家人呢?还在吗?

 

阿尔瓦止不住咳嗽,他冲进那件木屋,发现一切都已经变成灰烬:沙发、油灯、木床、桌椅都在大火下被毫不留情的吞噬。那一瞬间,阿尔瓦有些怨恨,他怨恨自己为什么没在家,怨恨今天的风为什么这么大,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处理后花园那片杂草——是不是没有这场火,他就不会走?

 

“卢卡?!”他大声喊着。

 

“卢卡·巴尔萨?”没有回应。

 

阿尔瓦的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可他翻过每一个焦黑的角落,都没看到有关卢卡·巴尔萨的痕迹,就好像,是这场大火将卢卡·巴尔萨烧得一干二净。

 

就在阿尔瓦近乎绝望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床榻的灰烬中触及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是那枚被烧得有些变形的戒指。

 

他紧紧攥住那枚残存的戒指,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绷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溢出,砸在地上留下深迹。他仅仅还是一个19岁的孩子而已,却要同时经受失去爱人和家的痛苦,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想起来小时候在上学的路上捡到过一只兔子。

柔软的绒毛沾染了泥沙和伤口溢出的血,小小的一团被抱在一个同样年幼的孩子怀里。阿尔瓦轻轻地抬起它受伤的后腿,人为的伤口滋滋不断地冒出殷红温热的血,也不慎弄脏了他的手。

 

阿尔瓦怜悯地抚了抚它的脑袋,就那样把兔子带回家。他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再拜托母亲帮忙包扎。于是兔子不再是那一副病殃殃的模样,玛瑙石般的眼睛变得神采奕奕,身上的绒毛也更加柔软,阿尔瓦用他最真切地爱,去养他的兔子。

 

他亲自去采柔嫩的草来作食物,一点点铺设舒适的巢穴。终于完成时,会轻笑着擦掉自己额角的汗水。兔子的确被他养得很好,毛色光亮,也不再是那副瘦弱的模样。所以每当他抱着兔子出门时,都能听见邻人称赞的声音,阿尔瓦总会礼貌地笑着点头说谢谢,再低头仔细地梳理兔子的绒毛,来掩盖他激动的心情。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学的午后,阿尔瓦替母亲将收好的菜背回了家。他推开院门,习惯性从布包里拿出新鲜的菜叶,却没在熟悉的角落发现兔子的身影。或许是院门没关紧吧?阿尔瓦想着,便匆匆放下包裹去找,他找得仔细,他步过山林,菜地,街道,却没能看到任何期待的踪迹。

 

直到夜色即将来临,他不愿母亲担心。沮丧的孩子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前,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被担心的母亲搂进怀里:“你做什么去了,阿尔瓦?怎么这么晚了才回家?”

 

“母亲,你见过我的兔子吗,我找不到它了。”他急切地抓紧母亲的手,期盼地看着她的眼睛,企图抓到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母亲看着他,伸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温柔地笑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阿尔瓦感到一阵心悸的冰冷,“你父亲已经去集市上卖掉了,你把兔子养得很漂亮,卖了个好价钱,你上次不是说想要买本新书吗?卖的钱足够我们一家吃一顿好饭和买你的新书了。”

 

阿尔瓦愣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母亲那样的目光时,他生生将那些呼之欲出的委屈咽了下去。他努力眨了眨眼,阻止了将即将溢出的泪水,然后挤出一个自以为不错的笑。

“这样啊…”他轻轻地说,那些被强忍着没有落下的眼泪,在他的心口烫出了一块伤口。

 

阿尔瓦埋在母亲怀里,却不由得颤抖着耸着肩膀,他小声地抽噎着,然后被紧紧地抱住。

“我很抱歉,我的阿尔瓦。”母亲捧着他的脸,愧疚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全部倾泄出来,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懂事似乎本应该就是他应有的底色。然而,他也只是一个会依偎在母亲怀里流泪的孩子。

 

他想,如果再也见不到的话,他真的真的很难过。

 

而后在第二天放学的路上,阿尔瓦在山林小路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立下个了一块小石碑。他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铅笔,想和大人一样在石头上写字,提起笔时,他才突然想起,他竟没有给自己的兔子取过名字。这个在阿尔瓦人生里毫无征兆地来,又突兀离开的生命,就像从窗户上划过的一滴雨,只在阿尔瓦的镜面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细痕。

于是那支笔只能被放了下来。

 

湿热的液体砸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水痕,然而不久之后就会被林间的风吹干,就好像谁都没来过一样,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

如果他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那他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决绝离开呢?至少,至少告诉他什么时候会走吧?这样,他就不会抱着那些不会实现的未来困在19岁的夏天了。

 

阿尔瓦捏着那枚被修复好的戒指,没由来地苦笑,他小时候没能留住那只兔子,现在,他也没有抓住卢卡·巴尔萨。

 

后来?后来,他也忘了这枚戒指该送给谁,只模糊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枚廉价朴素的细钻戒指躺在新的木盒中,躺在阿尔瓦办公桌的第一层,有时也躺在他靠近心口的那个口袋里。

 

卢卡斯曾好奇地问过,他有没有喜欢过的人,他看着那双澄澈的绿眼睛,思考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那这枚戒指是谁送给老师的?”卢卡斯指了指柜子里老旧的木盒。

 

“是我要送给别人的。”阿尔瓦无奈地停下手中的工作。

 

“要送谁啊?为什么没送出去?”卢卡斯压下心底的酸意,装作好奇地问道。

 

“忘记了。”阿尔瓦沉吟片刻,再又一次没在记忆中捕捉到过往后,他放弃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走。”

 

“不要。”卢卡斯挥了挥手,将戒指放回原位,“我要老师给我的礼物。”

 

“好吧。”阿尔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栗色的发顶。可他的的确确,在看到卢卡斯的眼睛时,不受控制一瞬间联想到那枚戒指上的细钻,好像那枚戒指,本就该送给卢卡斯·巴尔萨克才对。

 

14.

血腥味夹杂着尘土在空气里弥漫,仿佛一张被锈蚀的旧网,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囚徒”背抵墙壁,他脱力般跪坐下去,苍白的脸颊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左眼上刺眼的淤青反而显得无足轻重。左臂上未愈的伤口在长时间的追逐中撕裂开,殷红的液体从绷带的缝隙里蔓延出来,小腹上的贯穿伤仍旧汩汩地涌出血,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血花,又迅速被干涸的土地吞噬。

 

“囚徒”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指尖痉挛着挤进咽喉不断扣挖,将混着血的胃酸吐了个干净。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他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懒得再进行这场无意义的游戏,也懒得再做一只疲于奔命的老鼠,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撞上一双灿金色的猫瞳。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冷漠到近乎残忍的地步,异于常人的手指上缠着绷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手杖,滋滋的电流声让“囚徒”精神紧绷起来。

 

“游戏该结束了。”

那张布满树状电纹的脸犹如一具苍白的尸骸,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囚徒”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他笑得溢出眼泪,湿热的液体在布满污脏的脸颊上冲刷出一道显眼的痕迹。

 

“阿尔瓦·洛伦兹……”

他灰绿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诅咒般的怨毒,吐出这个名字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犹如一声微弱的叹息。小腹的贯穿伤太深了,过度的失血让大脑变得昏沉,仿佛有什么在挤压他的胃,视线变得模糊,他仍死死盯着阿尔瓦看,似乎要将这个人刻进灵魂深处里。

 

他想起来那偷来的、如同幻梦般的两个月。如今,也是时候该连本带利的偿还了。可一股无名的委屈和怨恨啃食着他的心脏:为什么只有他记得?为什么只有他还揣着过往念念不忘?

记得那天的大风,记得那一夜的荒唐,记得那场声势浩大的雨,记得那场刻苦铭心的大火。

 

现在,连他最后这个铭记者也要死了。那些曾经的过往,是否也会因此而化作真正的尘埃?

 

死亡——曾经那么遥远的话题如今正贴着他脆弱的咽喉,“囚徒”恹恹地抬眼,看着自己被血浸透的囚服,他恍惚地想,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有这么多的血。

 

视线开始飘忽,他感到自己好像被一双冰冷地手抱起来,失血让身体毫无征兆地失温,他下意识犹如曾经无数次那般贴近阿尔瓦的胸口,却感受不到一点温热,也听不见一丝心跳。

真奇怪。他迟钝地想。

 

钻进骨缝的寒冷终于后知后觉地攀附上来,死亡的恐惧扼紧他的咽喉,“囚徒”终于变回了卢卡·巴尔萨,他抬眼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嗫嚅着唇。

 

隐士一言不发,他垂着眼,凝视怀里奄奄一息的昔日学生,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凑到他唇边——然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逐渐失去焦距。

 

卢卡想笑,却扯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只能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他用颤抖的指尖,抵着阿尔瓦胸前的口袋,从那里取出一个简陋的小木盒。

“你记得它吗……?”

 

隐士沉默着,像是在旁观一场独角戏,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仅仅是一个看客罢了,他本该有的一切激烈的情绪,都被蒙在一层薄雾之下。

 

卢卡却低笑起来,咳出血沫,用颤颤巍巍的指尖拨开年代久远的木盒。那枚看起来廉价的银戒指躺在里面,上面小得可怜的细钻闪着微弱的光,如同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他想带上它,手指却不听使唤。那枚廉价的戒指失手脱落,悄无声息地跌入血泊,被弄脏了。隐士俯身,拾起那枚戒指,轻轻握着他微凉的手,为他戴了上去——尺寸竟是完全吻合。

 

卢卡费力地抬起手,凝视着那枚戒指,意识昏沉间,他感到鼻尖一酸。这个早在几十年前就该属于他的东西,终于在生命的终点物归原主。

 

“这…是,我的。”卢卡忍不住勾动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再苦涩的、近乎纯粹的笑,像一个终于讨回心爱之物的孩子,低声抽噎着,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一刻——

 

阿尔瓦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大火焚身的剧痛那样声势浩大,而是某种更缓慢、更深刻的腐蚀,像锈迹一点点啃噬钢铁,腐蚀他早就应该毫无波动的心脏。

 

所有被剥夺的一切——他的感情,他的记忆,他的过往,都在卢卡·巴尔萨停止呼吸的一瞬间,冲破一切阻碍,如同海啸般灌进他的灵魂。

 

他想起他19岁时捡到的不速之客,想起他在看到那个人树上的影子时心口的悸动,想起那个饮鸩止渴的吻,那个荒唐混乱的初夜,那场无厘头的暴雨。

 

卢卡·巴尔萨曾那样蛮横地闯进他的19岁,又那样决绝地消失在他的19岁。

 

滴嗒。

一滴湿热的液体滴在卢卡苍白的脸上,阿尔瓦惊异地发觉自己眼底一片酸涩。

 

他记起,那时卢卡总说,他蓝色的眼睛很好看。

卢卡喜欢捧着他的脸颊,小心地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个,轻到察觉不到的吻,含着苦涩的眼睛看得他心颤。于是他俯下身,想用吻洗去他那些苦到发酸的痛苦。

 

原来那些痛苦早就无法磨灭,原来那些痛苦都和他紧密相连,那场大火早就让痛苦深入肺腑,病入膏肓。他痛苦,是因为他知道会失去,他迷茫,是因为他知道木已成舟。他本身就是卢卡·巴尔萨痛苦的根源。一切如同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你需要时刻胆战心惊,在下一秒,它是否会落下来?梦是否会结束?

 

他终于知道,卢卡·巴尔萨,为什么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是面露苦涩。他终于知道,卢卡·巴尔萨,为什么是一个没有记忆,浑身伤痕的怪人。他终于知道,卢卡·巴尔萨为什么总是吻他淡蓝色的眼睛。

 

他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莫名的熟悉感,自己为什么会带一个不认识的人回家,他为什么会执着于这样一双玛瑙色眼睛。

 

他终于知道…他终于知道——他已经爱卢卡·巴尔萨很久很久了。那些深刻的爱恨早就腐蚀进灵魂深处,编写进基因代码,让他一次又一次爱上这个破碎的灵魂。

阿尔瓦想问问他。

他有很多话想问问他。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自顾自地离开我们编织好的未来?他想问,你在那场雨里的话,是不是兜兜转转又还给了我自己?他想问,你后悔吗?后悔找到过往痛苦到,让你头破血流的记忆吗?他想问,你最后,想要说些什么呢?

 

他想问的太多太多,关于19岁的阿尔瓦·洛伦兹,关于39岁的阿尔瓦·洛伦兹——曾两场大火扭转了他的命运,将他手中的风筝线焚得一干二净,抓不住分毫片抹。

 

命运真是荒唐。

原来早在19岁那年,阿尔瓦·洛伦兹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生命那簇纰漏的火苗,只是他任由那簇火苗在他心口肆意焚烧,他颤抖着想要将那簇火苗永远护在手心,却先一步烫伤了自己。

 

他想要说的,他想要问的。

全都和之前无数次那样堵在喉间,望着一个不会给他回应的人,被生生咽下去,那些话如同玻璃碎片,划破了阿尔瓦的咽喉,让他感到比火焰焚身更甚于万倍的痛楚。

 

命运多舛。阿尔瓦默念。

永远。他想起那个哄孩子一样的誓言。如今看来是多么的幼稚可笑。现在,他们的“永远”将深埋于永生者的记忆,同诅咒般漫长的生命一起,共存到世界末日那天。

 

他望着那个坐在枝头上的背影,耳畔似乎还回荡着他肆无忌惮的大笑,卢卡回头,背着光,他看不清那个人的笑容。

 

“阿尔瓦?”

 

“我在。”

 

“阿尔瓦!”

 

“卢卡·巴尔萨?”他迎着那股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般的大风,在那一瞬间回到19岁的黄昏,冲着树上模糊的人影喊道。“你喜欢雨吗?”

 

卢卡顿住,回过头,那双眼睛笑得眯起,风太大了,他只看得见那张嘴不断张合着。答案是什么似乎不重要了。他和那天一样伸出手去接。

 

只是这次,他没能紧紧抓住那双手。

 

Notes:

这篇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月,写完还挺感慨的,糅杂了很多心血,也感谢你愿意看完这样一个冗长的故事,结局自由心证。
创作最开始的目的是生活里的一些变故,这篇我很满意的作品就当是送给16岁自己的礼物吧。
谢谢你喜欢我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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