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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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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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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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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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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广】师弟何必早早归来呢

Summary:

七載不见师兄,总觉得心头少了很多东西。

所以这篇写给师兄的七载相逢之秋之前。广陵王不见,游侠仙不死。广陵王一朝而来,游侠仙欲死为七载相逢之秋也。

 

内稍微涉及细微凌广辩广傅广。但以祢衡视角而来,所以主调还是祢广。写给2025年中秋祢广企划,全文1.6w字,感谢阅读。

Notes:

命运曾突然把祢衡牵到一处,把另一人牵到另一处,无人反应过来。如今平静把祢衡牵到一处,把另一人亦牵引到一处,无人反应过来。

她的手顿在枪上,秋水渐动。

Work Text:

0.0

有一年。

徐庶把广陵世子送下山,所有人都站在山头看——左君、史君、张机、葛洪、华佗、壶关君,除去祢衡,一个都不少,一个都不多。世子穿着世子服,崭新的、滑溜溜的料子在空气里面飘,徐庶牵着她的手,感觉她的身体也要飘走,吓得她只好紧紧地牵住,把小小的广陵世子牵下山,牵去人间,牵到万千的因缘孽果里。

过了数年。

广陵王重回山,所有人都站在山头:左君、张机、葛洪、华佗、壶关君,除去已经仙逝的史君,和仍不知所踪的徐庶,一个都不少,一个都不多。这一回,祢衡牵着她的衣服,静悄悄把她从人间,从兰因絮果里头带回来。

左慈什么也没说。既无抚慰,也无责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融入一片雪中。

 

隐鸢阁的门在他的身后,一如既往地维持着浩荡、缥缈的姿态,透着仙气。祢衡未言语,看着他,看着它,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座巍峨之山的身体,就那样伫立着,一如多年前的雪夜,不染尘埃,佁然不动。

 

最后,先说话的反倒是张机,这个与广陵王最不亲近的师兄,他的眼神轻轻地看向祢衡,话语也轻轻地落到他的耳畔。

张仲景在问:祢衡。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眼前。隐鸢阁被云气打湿几百年的山,看不清蓝色边际的天,二者交织,成了一张大网。祢衡近乎是冰冷地想着,隐鸢阁,人世间,存活在这样一个网里头的生物,原来都在竭尽全力地询问着一种东西,这样聚众而生,聚众而存,又聚众而问。

 

在这种东西里头,张机发问,询问,祈求请问,把自己塞进隐鸢阁的山。但是好像不止,好像还有谁要问出来,问一句话,问一个人。不得参与人间事,飘飘然的仙子,到头来好像只能做到问。

 

所有人,所有仙都在问。祢衡接着冷冰冰地想,问他,问师弟,问万千凡俗。

 

他心想,广陵王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广陵王为何离去?我不知道。广陵王,广陵王。广陵王是谁?我不知道。

他心道,祢衡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祢衡为何离去?我不知道。祢衡,祢衡。祢衡是谁?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张仲景被这一声我不知道堵住了喉咙,半晌发不出一声来,他愣了半晌,终是皱着眉头别过脸去,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祢衡撇撇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要得意地大笑两声。

看着张机,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上闯祸,张机也总是这副皱着眉头的样子,然后看着师父拿竹条和他对打得上蹿下跳。张机对他无语,他就故意去把张机的药篓子撞一下,把人气得说不出话后,又被教训一回。

 

那时候多有意思啊,他压着心里头的雀跃,这般想着。

 

但祢衡终究没有笑出声来,顶多动了动嘴角。因为左君正看着他,没有压迫,却比压迫更深更重千百倍。

他不怕左君,但他还是隐鸢阁的仙。笑啊怒啊什么的,这时候摆在脸上是不好的。

 

左慈的衣袖飘飘,仙人之姿,清风兰雪,随后似乎有一阵风拂来,落在握枪仙门弟子的肩头,落在他眉间,落在他亘古不变的眼上。

 

隐鸢阁少风,天地氤氲,一旦起风,便要落雨。祢衡少时多讨厌雨天,山中树多花少,一场大雨下来,把本来就少的东西打得七零八落。而面前,清风欲起,暴雨将倾,祢衡想,这回下雨来,又要把什么稀罕的东西打得七零八碎。

 

不过他没有问。左君无言,他无言。对立无言。

 

怀中还揣着山下广陵王的一件世子服内衬,这是他在亲王房里从压箱底的物件中抽出来的。

 

祢衡看着左慈,沉默中漫不经心地想起以前很多事,想起隐鸢阁山上多长辈,顽童也多。左君最严肃,史君最好惹,师父最容易和他们玩到一起,葛洪犯事只能灰溜溜出现。师弟最皮,刘辩最娇气,华佗后来因为派系之争和他们走远了,张机脾气最难碰。
性格这般迥异,大家后来都因为自己的脾气性子吃了不少苦头。南墙在这在哪,谁都撞上去,头破血流不回首。

大家就在各自的苦头里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仙门走着走着失去力量,失去史君,失去隐鸢阁阁主嫡传弟子。

天下走着走着失去天子,又失去广陵王,祢衡走着,失了师弟。

 

“祢衡。”站在最前面最稳定的白发仙人终于开口,引去侧目连连。

“你下山吧。”

众目睽睽。左慈只是这样对他说。

 

山下蜀地已开春,却依旧寒意刺骨,正是春寒料峭之时。不过仙人不惧寒冷。

下山而去已是次日,祢衡从山林中醒来,早已忘却自己昨夜怎么睡去了,只裹着一身雪,懒得拍落,衣裳被浸得湿润,靴上带泥,嘴里叼着一根竹儿叶,漫无目的地混在人群中。斗笠压在发间,雪在其上覆成白色,隔绝一行路上千奇百怪的目光。

他被赶下来了。或者说是,左慈让他逃走了。

 

仙门垂危。

 

蜀地那么多的山,那么多藏在里头的仙,感天地而晓自然。本身就是一群游历于凡尘之外的东西,生生死死本已不在乎,可若真的要接受命悬一线到来,真会那么坦然顺着自然吗?

 

人。半仙。仙人。仙。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要命的事面前,走。往哪里走呢?逃。又往哪里逃呢?

 

已经死过一次,却似又要死一次。隐鸢阁压在上头,压不住蠢蠢欲动的没能彻底剥离的欲望。蛇欲吞象,人欲吞山海,仙欲呢,祢衡尚且不知,左慈似乎明白。

 

天命隐匿,世道将乱。

 

仙和仙之间的缘深缘浅,终要化作利刃割伤对方的颜面。左慈让他下山,是要把他隔绝在外边,还是要做更多的筹谋?祢衡仍旧尚且不知,左慈仍旧似乎明白。

 

他唯一只知道:师弟,师弟。身负天命的她,好像从未诞生一般,彻底消失了。

 

思绪至此,祢衡骤然打住,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荆廷神白猿在背上,怀中那件世子服内衬发着热,贴在肌肤上,像揣了个暖手炉。他摸了摸那处位置,最里边有些硬,那里还藏了一枚绣衣令牌。

他走着,恰好路过一间铺子,瞥见站在门口的小厮哈出一口白呜呜的气,祢衡看着,笑了一下,跟着那人的动作吐出一口浊气。
吸气吐气,但无果。他眨眨眼,发觉自己啥也没吐出来。

 

哦,仙人是感觉不到冷热了。他又笑了一下,手再贴在胸口压着师弟衣服的那块,那股暖意忽然淡了下去。

 

他想,他自知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待在隐鸢阁的理由一个接着一个减少。但他也知天底下这么大,还能往很多地方走、很多地方看,所以还不能够下定论。

 

往哪走?去哪里?

 

空气很湿,昨夜或许是骤雨。祢衡身处一条寻常街上,天刚破晓,晨色落在地上只描出浅浅一道痕。蜀内地势平坦,四周有高山,拢此地作一枚山清水秀的碗。从他的眼看去,大雨冲走了藏在时间背后的秘事:衣着朴素的妇人匆匆前行,早起挑春笋的伙计沿边叫卖,卖花的姑娘蒙着脸招呼客人,幼童贴在母亲的腿侧懵懵懂懂,衣衫褴褛的乞人不知去往何方。

 

天高地阔,雀鸟从头顶飞过。

路中行人接踵摩肩,硬生生把寒气给驱走了。

 

祢衡站在此地,背着枪,远眺不知何处。他停住,周围的人依旧匆匆流动,在他身周冲开一个空缺。他片刻回神,顺着人群走,像一尾误入漩涡的鱼,被裹挟在凡人里。

人不知人中有仙,仙不知人中他为何物。

 

只是凭着那柄看着便不同凡响的枪和满身要溢出的侠客气,周遭行人都不愿和祢衡挨得太近,如方才般悄悄地隔出一个空隙,又把他单独装在一片小空间里头。

好。那就走吧。

 

他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调调,哼得自己也笑起来,大步往前走。箬笠上头的小装饰随着脚步碰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来。风起,仙人走得远去。

 

同时候,街边一间铺子的小丫头刚收拾完活儿,满头大汗地出来透气。她抬头望了望天,想看看云层是否还多——待会儿要和隔壁姑娘用街角新开的花打赌,赌今天会不会再下雨。刚到的春天这般冷,雨还总稀稀拉拉下个不停。她仔细瞧了瞧,见今日云不多,笃定是个好天气,心满意足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正准备躲回铺子取暖,余光却瞥见一道青蓝间杂着黄色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去了。

 

她探出头去望,只看见竹儿叶似的小银挂子罩在那人身上乱敲,碰撞间发出好听的声响;身影高大,肩头还盛着未化雪,想来是刚从哪处山林子出来的。那人背上的枪在太阳底下发光,箬笠边缘垂落的布条也泛着微光,远远看着,拖在身后活像被风吹着一般潇洒。小丫头眯起眼,还想仔细瞧瞧,可那个家伙只剩个背影,步子还迈得极快,转眼间就走出去了,看着有些孤寂。

那身衣裳料子看着便贵,小丫头收回脑袋边想边给自己额头擦汗。

穿这么贵的料子,背那么亮的枪,这人一定是个大侠吧!

 

0.1

游历天下人间,江湖侠客仙于某时行至江东一带。春日暖意来得热烈。树花开了一茬接着一茬,寻暖的鸭已下湖凫水。上巳节在眼前,城内热闹非凡,人气涌湃着冲去战气。

 

凌统近来长居家中,得空便和一人饮酒杀风。醒时论剑,醉里折花。

祢衡大笑把湘妃枪朝着空中一抛,顷刻竹叶纷纷,一点银星冲破眼前,侠影明灭,凌统抬手与之对峙,剑铮鸣,出鞘即猛虎出山,杀伐静默在阖眼前一霎。他闭眼,万物睁眼。浮光跃金,刀器四方而迸,声声不歇,跗骨剑意攀身,一枪挑破桃李春风。

 

凌统复睁眼,白猿仙站在他对面,枪握在他手中,剑捱在自己掌内。

 

足意气,许风发。

……

“爽啊!!”

祢衡仰天长啸,仰天长笑,他把枪往地上一杵,身上银饰碰撞响叮当,只觉得浑身舒服。

站在他对边的凌统微微喘气,但神态也与其飞扬,难掩意气。他顿了顿,用袖子拂去面上汗水,随即说道:“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只为了日日和我论剑吗?”

 

“…哈嗳,”祢衡丢开长枪,在院子里头找了块假石直接坐上去,气喘微微,声音带笑表情舒展,“论剑有什么不好!及时行乐,及时耍剑嘛!老子之前走了好多处地方,又在蜀内游了很久,西蜀东蜀逛一圈下来都一个样。往北,去着了关外,风大马大,不知路遥,牵了一匹马就往东,发现千里白骨,都是军队,对面不出手,我就不能动,提枪不许动有什么意思。后边往南来,人多了,马突然走了,我没追,往下走,就到这了。”

 

“走到哪,便在哪里落会儿脚,游历天下,就是这个法儿。”

他闭眼伸了伸脖子,发出一声喟叹,最后撑着脸说:“走了五六年,走到这边来,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不算很累,但总觉得缺点什么。真要较真的话,就是…说不上来,总觉得这样,也就这样了,总得打一架,或者拼一把,活动活动筋骨,才有动力接着走。”

“走得太多了,也可以用马代步。”

 

“…哈!”祢衡撑着身子起来,笑出声,两只眼睛笑成月牙,“你还记得以前有回有个山贼把马和你椅子绑在一起不?”

……

 

“往日不堪回首。”

凌统敛着眼,春风袭面,发丝遮去祢衡面。
他细细去分辨眼前这家伙的话,一字一句拆分,始终不解其中意。

毫无办法,凌统想。友人一场,多年不见,祢衡至此,虽然看不出疲惫多少,仙人之躯或许也有和凡人相似之地,但终归已不是同源,世俗如此,祢衡若不开口,他也无法去让祢衡讲述此身中事。

而后,凌统颔首,拔剑入鞘,请他去休整。

 

祢衡闻他动静,从假石上翻下来,两只脚跨出来,踩进泥里,又踩到小石子路上,哼起一支曲调奇异的小歌。

天气尚晴,凌统府中侍从不多,自己住的屋子和安置祢衡的客房很近,他在前带路,轮椅声音很轻,祢衡跟在他身后晃悠,衣袂飘然,收荆廷神白猿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路上有脸气热烈的侍女,端着盘子轻轻行礼,脚步盈盈。又途经院中放的几个大罐,有人正在那边晃水放草,祢衡一闻,发现香气溢满而出。

“…这么浓的草味儿,”祢衡朝那些陶罐抬下巴,“各地灾害频发,疫病四起,春日里花都不开了,兰草倒是多啊。”

“兰草喜温湿,长在此地得天独厚。上巳祓禊要以兰草水沐浴净身,去除旧年污垢和不祥,以求心安……近来战事吃紧,孙将军特许办下,好让普通民众缓一缓精神,哪怕只是洗把手脚,也算个念想。总不算坏事。”

“……哎。”

 

祢衡收回视线,不再说话。凌统笑,接着前行。

 

半晌,祢衡目视前方,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关东关中有旱、涝、蝗灾、毒雨等多难,曹军大势,多方力量都压不下去。我很久没回隐鸢阁了,但也听到过仙门式微的消息,我们山头有个翳部,首座是一块长大的师兄,他也下山而去,游历各地解瘟疫之急,现在不知在何处……仙跟人的家族啊权势啊一样,盛的时候无所不能,现在衰了,什么也做不成。”

 

“江东有血热病。”凌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轮椅轮轴碾过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孩子生下来活不过半岁,浑身出血而死。近年夏天雨下得凶,雨水入口是酸的,地里的秧苗沾了雨就萎,连江边的芦苇都黄死了大半。这些年来,天降异灾,纵使有仙,但因果万千,不敢沾染,归根结底,世道不古,终是人心不古。”

 

“……”

“…这些个年头,凌统,你们吴郡日子不好过吧。”

“数年动乱,无一处安稳。天下没有什么地方能够称得上好过。”

 

数年动乱,无一处安稳。
天下无一好过。

祢衡忽然愣神,不知想到何事,他没有再言语。

他往前走,凌统在前边,他眯起眼,前边好像又无人。

突然的哑声让凌统侧目,却只能见祢衡面上很茫茫,嘴角的弧度依旧,眼神平静亮若芒星。

既无哀惜,亦无嗟叹。

 

“你在想什么?”凌统忍不住开口问。

“…什么?”

 

你在想什么。

凌统看着他,没说第二遍。祢衡心中所存心事,自他踏入这间府邸便可知,却又不知其意。

想一事,抑或是想一人,想一君。

 

他欲明心,欲坦荡,祢衡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弯下腰,从凌统轮椅底下扯出一根草来,递到凌统跟前笑开口道:“既然是要祓禊的兰草,借我一根洗去旧年污秽,如何啊。下回写赋的时候夹在卷里头,也算沾点江东的‘心安’。”

唉。

凌统难免轻轻叹气,去看他递过来的兰草,叶片已染上尘埃,在此人手中微微蜷缩。下部分发黄,已经半死不活。

“既要洗污,那就选点好的吧。我借你三坛兰汤,待上巳去河边。”

 

祢衡应声道好,又往前走。这回他没再沉默,反而说起这些年间被隐鸢阁赶下山后四处游历所遇到的趣事。凌统听着,偶尔应一声,轮椅随着他的脚步,慢慢穿过满是兰草香的庭院。

风还在吹,祢衡在要过拐角的时候回了下头。院中侍女还在拂水泡兰。

他这一眼看得出神,下一眼又折回来,往下接着迈步。

 

凌统没有管他的动作,只是低头抚上膝盖,发落至脸侧,清风吹不起,却又不只是吹不起他的发。他在心里数,一年,两年…直至第七年,凌统恍然,复而抬头,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所思所想,所念所属,数年动乱,无一处安稳。

已是数年。

 

0.2

凌统,你觉得这世道有谁还过得好?

曹操。

哈啊!也对,毕竟天子在他那嘛,这么多年,好像从某个时候,他突然就势起了,天下人都势去了。一人得道,一人升天,天地为之铺路,曹操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也不算得某个节点。

…啥子意思哦?

广陵王去时,不算某个节点,只算一笔孽债。

广陵王?

广陵王。

 

对,广陵王。

祢衡突然停住脚步,念着广陵王这个称谓,心里头像喝到了一口苦酒,五六七年一晃而过,被激得突然冒上来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脚下踩着风,袖子里塞满了这一路来山川落下的尘埃景色,一抹侠影晃过,身形鬼魅,凌统再看时他已经翻上屋檐,正踩着瓦片和檐下人招呼着笑。

此人在上边,风姿潇洒说:

“凌统,你晓得广陵王是人还是仙不?”

“……你又要做些什么?广陵王自然是人。”

 

祢衡笑而不止。

凌统不语。

 

他说对。广陵王合该是个人来的。做人不会变成仙,不会变成一道空壳裹着意识,不会看得到自己的死期还要等着它来。做人不会把一两件事千百遍嚼碎了咽下去,只因不敢沾染人世因果伤了仙途,这辈子也就只能为这么一两件事思来索去。

但是做人啊,就要去受没法衡量的苦了。所以世道现在才会这样,广陵才会这样。

 

祢衡笑,笑完了,和凌统说:“我刚刚想飞来着,没飞动。云这么多,今晚上要下大雨了。我以为你忘了呢,原来你也还记着。”

 

0.3

 

上巳节近在眼前,战事迫在眉睫。

某日凌统起来,府中侍从前来禀报,说祢衡君昨夜突然惊起,抓着枪往北面去了,至今未归。

凌统点头,说不必再去寻找他了。他或许已经离开了江东,朝着不知道哪里去了。

若是祢衡在此处,肯定要说不愧是吴郡第一剑士,心思缜密若针,把他的来去行踪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人不在此,说再多也无用。

侍从奉茶后离开,唯独凌统一人乘坐轮椅至廊下。

 

依旧清风拂面。祢衡出现如若意外,匆匆来到匆匆而去。一人独处总是容易想得多,所以他想起前些日里祢衡那些让他有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和话。

他想了很久,想到程普,想到祢衡,想到如今天下局势。然后,又突然想到广陵王,无须刻意,只是顺着去思考,去衡量,此人便跃于脑中。他已许久不去想广陵君、广陵王,可祢衡出现,怎么能不去想广陵王。想她容易想到船难,想到异变。想到清风明月,想到山水游侠客,想到万般苦难独使一人身。

想至深处,想不知所起。

凌统最后想,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六七年。祢衡也许不该出现于此的。

 

与此同时,祢衡已一脚踩到干巴的土上,有颗石子被随意踢得远去。他抬起眼一望,发觉天地一片死寂,四周空荡,唯有一望无际的旱地。

风卷着尘土,像无数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把斗笠压得低低的。视线所及之处,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张绝望的嘴,无声地诉说着干旱的残酷。

 

他往前走两步,踏入南郑地界。

风是热风,吹得头疼,一路行人寥寥。

 

路难行,他还在看,后发被吹得飞起来,身上小饰品叮当响,试图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找到一丝生气,却只看到远处几棵枯树的轮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歪歪斜斜地杵在地上。脚下路越来越难走,每一步都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粘在嘴唇上,又干又涩。

 

汉中大旱。原野之间一派凄凄。

 

城外郊外,一路行去,闻有妇人哭丧,见有孩童啃树皮。

祢衡光鲜亮丽出现于此,远远看去像一道被镀金的、不合时宜的仙影。

他背着枪,把身上带的吃食零嘴全都散落,或许是太过仙圣,抢吃食的男女竟没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

 

有人同他期期看来,祢衡有些失神,他从人群中出去,前路是风沙,身侧是饿殍。

 

他走下去。想起前些夜里在凌统府上睡不着,虽然仙人本身不睡觉,只是闭着眼什么也不想,却似做了个奇异的梦,有东西天然在他眼前展开。仙人无欲无望,祢衡自成仙以来三千天无梦,三千天不做梦,可那夜呢?那夜忽如一阵春风,化雨至山头,大雨滂沱里边他只看见三个人,一个打湿的刘辩,两个打湿的世子,三个打湿的祢衡。

 

这算什么事呀,他想。于是他突然就想来找刘辩看看。

一日千里。一仙独行。

 

刘辩,张道陵,猫脑壳儿。打小一块长大的金贵娃娃。

祢衡依稀记得当初被左君赶跑的时候下山,恰好五斗米教还在蜀中。他去跟刘辩见了一面,刘辩和他撕扯问广陵王到底去哪了,又哭又闹又叫,最后打不过他,缩在地上埋在绫罗绸缎里,一声不吭了。

那个时候祢衡很平静地说:“你莫再哭了,老子不会哄人。”

刘辩也很平静地说:“我没哭。”

唉哟,骗人得很。

 

他站在教主的屋头,屋子黑黢黢的。上一个在祢衡印象里这么黑黢黢的地方,还是当时跌下历生台,眼睛暂时看不见,四周都这样黑黢黢的。

但这个时候没那个时候黑,因为祢衡还看得见刘辩恹恹的模样。但又好像差不多,黑就是黑,哪有那么多的深浅啊。

他站了好一会,刘辩爬起来,眼睛像恶鬼一样红。但表情不丑,祢衡想起来小时候他哭得也不丑,师弟最喜欢他这副模样。

 

刘辩跟他说:“为什么她不带我走?”

为什么她不带我走?

刘辩跟他说:“为什么她要走?”

为什么她要走?

刘辩跟他说:“她走哪去了?”

她走哪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话到后头已经听不清了。

 

无数个“为什么”像仙咒般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最后变成了类似于尖叫的嘶吼。祢衡记不清那声音是来自刘辩,还是来自另一个人。他想这个也正常,待在那间黑黢黢的屋子,把人的精气神都压在黑黢黢底下了。

多压抑啊。

 

刘辩疯球了,一直在歇斯底里,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好■我好■■我好■■我好■我好■■我好■■我好■■…

 

话是说不完的。又破碎,又不成语句。

祢衡等了会,忽然冲过去把窗子打开,空气涌进来,把刘辩飘出来的灵魂都塞到他身体里去。

他最后还把怀里那件世子服刨出来,有块令牌在怀里硌到他的手,他下意识摸了摸,没拿出来,只把世子服塞到刘辩手里去。

 

然后他忘了自己这样做的意义,衣服裹着刘辩的脸,但刘辩还在哭还在嚎,他往后退一步,从窗子翻出去跑了。

 

现如今想起来,祢衡总感觉记忆太模糊,他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刘辩大哭大闹,世子服内衬,硌手的令牌。他回过神来,枪尖扫地,一人跃起不知朝着哪边去,只剩一条浅痕。

五斗米教聚集于此。

 

祢衡一路向前,锦袍长枪竹斗笠,踏土随风而去。

他在这边的城里绕了一圈,没发现教主的身影,感到困惑。又去郊外再绕一圈,也没有出游的痕迹。

罕见地,祢衡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他们身上灵验了。

先是师弟,后是猫脑壳儿。

 

于是祢衡找到教众一人,从因为饿而蜷缩在街角的一群人中把他拎起来,问他:“你们教主呢?”

“教主、教主的行踪…谁知道呢?!”

祢衡揪着这人的衣领子,只觉这人瘦弱得像一根竹,皮包骨无肉,于是没太用力,不想给他衣服扯坏了,接着说:“那你就是不晓得咯?”

“…咳咳、咳……”

“好吧。”

 

他后续类此行径,连续问了好几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毫无例外是病的瘦的弱的。要么反问他要干什么,要么就是一无所知。

最后一个要死的孩子和他说,好像很久见不到教主了。问多久,答不上来,很久就是很久。

他给他找了一点杂粮以表感谢,那个孩子接过去,捧在手里囫囵吞枣地啃,满手都是渣。啃到一半骤然停下,祢衡去摸他,发现他气息奄奄快死了,破布衣服下身体空落落,肚子却圆圆鼓鼓。

 

孩子说:娘给我吃了好多树皮。好饿。好香,谢谢你,仙人。

 

命数将尽,童言把血淋淋的旱饿揭开。祢衡没有说话,好似沉默,好似沉痛,只扯了好大一块衣服下来送给他做裹尸布,在太阳底下反金灿灿的光,恰好把孩子缩起来的身体包住。

 

而后他起身,站在街上,天气很燥。天大地大,太阳热辣辣,他却觉得一片冷冰冰,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事情的真相了。

所以祢衡跟下一个人说:你们教主死了吧。

 

张道陵死了吧。刘辩死了吧。猫脑壳死了吧。五斗米教众死了吧。

他想也对,忍了那么久,忍了那么多年,按照师父的说法来讲,刘辩一个人在皇宫里头从那么一点点长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啦,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打落牙齿往肚子里掉,要晓得以前在山头惹祸每回都要哭,他一哭,师弟就要哄,祢衡就要遭打咯。天大地大,师弟不在了,刘辩还有啥子意思呢?

 

已经很久见不到教主了,已经很久见不到刘辩了。已经很久见不到了。

 

很久很久,祢衡不知道咋说,站在日光底下,突然想起某年他们在广陵王府里碰头那次,刘辩和师弟撒娇,用刺刺扎了他好多下。然后,又想到他几年之前跟刘辩单独碰面,师弟不在,只有师弟的衣服在,刘辩和他撒泼,但是没骂人也没怎么打人。

 

除了刘辩,他又见过很多人。自古天下处境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天灾人祸,死。

 

师弟不见了,祢衡没哭,因为找不到人哭,也没人能和他一块哭,所以他只看着别人哭。刘辩不见了,祢衡没哭。他往前走,又后退几步,想五斗米教在此处都在饿死病死,但街上无人哭丧,大旱把眼泪也蒸走,连别人哭也看不着了。

 

现在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拥有个怎么样的情绪。

 

往前提起母亲,祢衡会哭,提起家,祢衡会哭。后来提起师弟,祢衡不哭,提起广陵王,祢衡不哭。现在提起刘辩,祢衡觉得没有可哭的了。

 

他在街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起来,把自己的脸埋起来埋得太深,下巴杵到一块梆硬的东西上。他探手入怀摸了摸那枚绣衣令牌,没拿出来。他仍埋着头想原来过了六七年,其实还是没做好这种准备的。

 

他想了很多。最后想:师弟。师弟。你在哪里。你把刘辩带走了吗?你为什么只带刘辩走?

 

师弟。

师弟,师弟。

师弟…师弟。师弟。师弟。师弟。■■。

■■。■■。■■。■■。你■■■■■■■?你■■■?

 

天地寂静。路人纷纷。

祢衡蹲在路边的一副躯壳在片刻后发出一声干涩的叫声,似悲似泣,似鸣似嚎。引来注视纷纷。

 

随后这躯壳站起来,提着枪朝着不知何方而去。天气干燥,汉中南郑,天不肯替他落一滴泪。他就这样离去了。

 

0.4

某年某月某日。夏。徐庶与祢衡在某地相遇。师徒间无多言语。泪过无痕,笑过无话。后离去。一人向西,一人朝东,不及归处不相见。

 

0.5

隐鸢大乱。仙力衰微。徐庶仙力大跌。张仲景当上了长沙太守。左君失神。华佗不知所去,葛洪行踪不定。壶关君避世不出。

 

短短数月,天翻地覆。

 

祢衡呢,祢衡跑遍天下,某一次在河边洗脸,突然觉得清水透凉,打湿他的鬓发,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一瞬感觉到了身体有什么不同,反应过来,望着河中倒影久久不回神。

 

“小哥,你在干什么啊?”

身后有少年声呼唤,牵着小毛驴上前来。

祢衡又捧了一手的水上脸,把头发一把子往后捋了捋。

他站起来,衣角微湿,冲着那个少年小孩说:“你热不,水好凉快啊。”

 

这少年狐疑地瞅一眼祢衡,又瞅一眼小河水,道:“你要耍我哦?你们仙人不是感觉不到这种…呃,身外之物?不对,身外之感嘛!”

 

祢衡也笑。

他道:“我变成人咯。”

 

0.6

春日从南郑离去,途经关中,祢衡去了赌坊,又一下子把身上的可怜小钱全都梭哈进去,一毛不剩一毛不拔,最后没法,只好以工抵债。路上随手捞了个骑毛驴背铁剑的十四五岁的孩子,结果这孩子看他武功高强,一直跟着到处跑。

 

祢衡少年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皮猴,所以看着这半大小孩的样子总觉得还行,也不管他跟不跟得上自己的步子,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许多地方。走到祢衡天旋地转不知道自己跑哪来了。最后还是听着当地人的声音,才晓得自己到了蜀地。

他跟这少年没正经说过什么身份,少年让他叫自个小侠,他就让少年喊自己大仙。

仙。侠。非仙。非侠。

 

祢衡打了个哈欠,捞了一把打湿的衣摆,决定不再思考那些要把人拽进苦海痛海里头的东西。

他收回思绪,上前去拽住小毛驴的绳子。
少年道:“啥变成人…?仙还能变成人?仙想变什么变什么吗,放着仙人不当,当个普通人有啥好的。”

“肯定撒,老子不当仙人咯,想当啥就当啥,等会把你变成小毛驴,老子当人贩子把你卖去拉磨子。”

“你你你…!!”

“你啥你,洗脸不,不洗就走。”

少年小侠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蹲在河边随手摸了一把脸,就站起来跟着祢衡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

 

路上,路过比人还要高大的参天大树,他问:“这儿的树为啥长这么高?”

祢衡随口答:“因为猴儿要爬树。”

少年听完祢衡的回答,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晓得他在乱七八糟胡扯。

他上前去牵好小毛驴,跟在祢衡后头,亦步亦趋。

 

就这样走了好半天,巴蜀野山林树多叶茂,斑驳日光投下稀碎的影子,小侠客站在一堆落叶上,一脚踩下去绿油油的叶子,觉得自己在踩一大片发软的碎银。

一路行去看去,发觉祢衡身上贵气得很,全是碎散的光,落到青黄交蓝的袍子上,落到灰蒙蒙的头发上,激起一阵余恍。

 

有光也顺道晃过了少年小侠的眼,让他被迫眯起来去看,只觉得鲜艳明晃晃,祢衡鲜艳明晃晃。

祢衡不理会他,摸着树干,突然想到在南郑那边看到啃树皮的场景,他多抚摸了几下,觉得这边的树干还是太湿。

 

“…喂!大仙,你接下来还要走哪去啊,自从到了巴蜀,你好像就一直往林子里头窜。”

“你猜撒?”

“……呃啊!”小侠客被一根长到地面上的树根绊了一跤,不服气地接着开口,“你总这样往山林子里边跑,我要怎么去行侠仗义啊?谁没事非要躲到这里头来…路见不平哪里是这个不平法啊。”

哟吼!

祢衡听到这话发出一声揶揄的笑声,转过身来倒着走路,双手环胸:“那你就说这山里的路平不?有本事就把所有的路都铲平呗?”

“我才懒得和你说…!你们仙人真是不讲道理!”

“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你个神戳戳的小剑客。”

 

少年剑侠客闻言,气得脸通红,又或许是想到自己暴起也干不掉眼前这个狂妄还自大的什么什么“大仙”,他就只好把话憋回去,瞪着一双眼睛瞧着祢衡,看得祢衡又想笑。

 

祢衡想笑,果然笑了,还是促狭地笑。

小毛驴蹄子滴滴答。

 

而后静谧山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叫声,一道拔刀声,一处树叶簇簇而落声。

 

“…啊啊啊我受够了!!”

少年猛地拽紧毛驴缰绳,拔出自己的大刀用刀背往树上撞了一下,绿叶落下埋野草,他的声音里满是憋了许久的火气:“这个林子走得没完没了,你还总胡扯瞎逗,我不跟你走了!拆伙!我原以为仙人应该是飘着那什么仙气的吧,哪晓得你这样,赌钱输光要抵债,说话还没个正形,咋这样啊!连正经的路也不走,我不跟你混了!”

 

祢衡悠然自得,甚至还打算去拨弄下小毛驴,一听这话,那还得了,马上进入口齿相争战斗状态道:“啥叫拆伙?…咳咳!本道爷啥时候说跟你合过伙!还有啥子叫仙人像我这样,本来就没多少个仙,晓不晓得有的人天生就要位列仙班,和那些装腔作势的是一个调调吗?”

 

“啥调调?看你喝醉了像个傻子倒挂树上的调调!”

“啥玩意!那明明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出自天然。”

“我才懒得和你说!反正我要自己走去了!走着看吧,乱世出英雄,等我以后行侠仗义出了名就找二十个人来骂你!”

“哟哟哟不得了不得了,以后找不找得到本道爷都难说呢,等你出名,我怕是成仙飞升去咯。”

 

“…哼!!!”

少年没再说话,死死瞪着祢衡,拽着小毛驴的手越发地用力。最后毛驴打了个湿乎乎的喷嚏,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开口。

最后,祢衡伸了伸身子,碎光恰好随着动作从他的头顶漏到脸上来。

他对于一人游历很是自然接受,抬了抬嘴角很不着调地说:“巴蜀也挺乱的,你要走,就从我们进来的那条路走咯。”

 

这语气还算寻常,话外的意思也还算好。小少年剑侠客依旧冷哼一声,踹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并无答谢之意,甚至接着嘟囔:“真搞不懂你们仙。”

祢衡只是挑眉,并不吭声。

 

“…先前赌博以工抵债,后来喝醉了像个猴子,说话也是莫名其妙想到啥就说啥,走在路上被打劫甚至还和别人开玩笑…虽然马上就把贼人给打趴了,但你这为人处世就是莫名其妙……我跟着你这么久,你压根没把我当成能同行的伙伴吧,你就是嫌我年纪小,嫌我没本事,你在我这个年纪说不定还没我厉害呢!你真是仙人吗,和那些隐鸢阁仙人完全不一样,我早听过他们都下山来救人了,你肯定不是隐鸢阁的,你这个性格要是在那种厉害的山上肯定要被打的!你要真是仙,那还不如我来当仙人呢!”

 

“啥子哦,我小时候还和我师弟去爬历生台,肯定比你厉害多了。再说了,当仙人哪有那么好。”

 

祢衡抬手,在树上薅了一根小细枝叼嘴里,表情散漫,插了一嘴话道。

 

“不用挨饿,也不用怕被欺负,大家对仙都是毕恭毕敬的…能活很久,活到天地自然都死,然后和天地自然一起死,这有什么不好?”

“吃饭没味,啥都没味,啥也感受不到,到头来就跟死了一样。能活那么久,真是好事吗?”

“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不是好事!”

“……”

 

少年依旧反驳着所有话来叫嚷,梗着脖子,声音还带点颤。

祢衡咬着树枝,看着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他尝到一点苦味,说不上来,或许是树木的苦味,从他舌根蔓延攀附,流到身体的经脉,正悄悄把血里的一些东西冲走。

 

他笑了一下,随即又说:“唉,你咋知道我和我师弟不是九死一生呢,所以刚刚洗脸我就和你说了,我变成人咯。肯定是仙不好我才会变成人撒。”

 

“我看透了,你根本不是啥大仙…你就是个骗子,我才懒得和你说,我要自己走了!”
“哦,拜拜哈。”

 

年轻人冒失,什么再见的话都懒得说,只当此行不过是江湖一聚他日不相见,扯着驴缰绳转身就走。

小毛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被扯得踉跄两步,叫了一声,蹄子在落叶上蹭出两道浅痕,跟着主人悠哉悠哉地走去了。

祢衡依旧叼着那根细枝,站在原地没动。

 

风卷着几片碎叶从他脚边飘过,方才落在他脸上的碎光不知何时散了,天色慢悠悠沉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满地落叶里,瞧着有些单薄。

他抬起头,望着少年和毛驴渐渐变小的背影,还在想刚刚那几句话,还在想成仙如何仙人又如何。

 

他想还是自己更有道理一点。

 

活到天地自然都死的不是仙,是人,人才是不会真的死,人会一直一直往下活,仙才是要死的。可现在世道是反的,人是要死的,仙是要活的。

 

人一直一直死,仙站在原处一直一直活。

还不如死呢。祢衡想。

 

他嘴里的树枝还在轻轻嚼着,那点苦味从舌根漫到舌尖,连带着呼吸都凉了些。

 

不过祢衡已经没时间想什么要死要活的啦,他转身往山林里边走,突然边走边脱衣服,脱到地上落到地上,唯有一块令牌在手中,没多久便赤裸裸隐入林中,四周黑黢黢的。

他感觉到凉意,苦味,感觉到一片漆黑落下来把他盖住,像以前多次那般盖住他。

 

十来岁的祢衡,二十来岁的祢衡,直至今日的祢衡,都尽数被盖在黑黢黢里边。

 

他爬进黑黢黢里,握着绣衣令牌,已经描摹不出上面的字。又难免想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生死在何处,是好是坏,不为所知。

最后最后只想到师弟,一张淡了眉眼的脸,也变得黑黢黢起来。想到她,生死便都被她拨开了,好似一场梦。

 

0.7

另一边,刚行至长沙与太守相见的徐庶似有所感地朝天边看去。

张仲景近来多疲惫,还是抽出时间来接见这位隐鸢阁长辈,望她对左君一事出手相助。
见徐庶如此,张仲景没多想,直问:“怎么了?”

徐庶拧起眉毛,回了句答非所问的话,说的是:“如今的仙气还能羽化吗?”

张仲景愕然,不知如何答话。

 

0.8

有一柄刀递前来,有人着素衣,有人雪淋头。

有人于梦中小道上呓语:师兄,师兄。我们开杀吧!

 

0.9

……

…………

白驹过隙一晃千年,似年非年。

“……你的意思是你在西蜀羽化至今?”

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时,江东的秋便来了。凌统今日多裹了一件衣裳坐轮椅上,表情有些讶异,又觉得理所当然。

 

湘妃枪的枪尖刚蹭过青石板,就卷了层细碎的秋凉,风挟着潮来,比上回来此多了些凉意。凌统府内的几棵兰草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还立在院墙角落,祢衡恰好把枪靠在那处的墙上,指节把枪杆上不知何时挂上去的薄水给刮下来,悠哉悠哉地点了点头作回应。

 

“现如今已经是秋凉了。”凌统说道。

“我晓得。秋天了。”祢衡也说道。

 

秋,秋。自古秋来总多伤。

凌统无话可说,又或是说不出话。他很疲累,战事吃紧,江东四处又在内乱,外不平内不安,已经纠缠数月。

他不知道祢衡为何又会出现此地,但仔细想想,天下乱,隐鸢阁据说也已分崩离析,仙人插足人间凡事。仙已死,人欲活,却战事纷纷。

 

如今天地,广陵王府岌岌可危,绣衣楼被清缴,祢衡似乎也无可去处,江东留不住他。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凌统看着他发问。

祢衡笑起来,是近乎一种哼笑的轻笑。

“老子听说曹操整天在围剿绣衣楼的,反正也这局面了,绣衣楼顶事的都没几个了,老子打算去刺他。”

 

“我夏天跑到林子里睡了一觉,睡了很久,睡醒了发现天冷冷的。凌统,你懂那种感觉吗,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人,水泼在身上很冷,穿了衣服才能算暖和。仙是死的,是不会做梦不会晓得冷暖的,但是老子感觉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仙了,全天底下都没得仙了。所有人都是人。到这里,不知道师父去哪了,这几年来就只和她见了一面,也不知道别个都到哪去了,只听说张仲景跑到长沙去当太守了,每天累死累活,但是救不到多少个人。”

 

“老子跑去了汉中,死了很多人,去了巴蜀,在树林子里面也听得到人死的声音,你说江东也在死人,天下都在死人,就曹操过得好,太好笑咯。他杀广陵,杀绣衣楼,像个没长大的娃娃,好幼稚嘛。以前杀人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管对方是谁,都杀,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的人老子也杀,差点把老子自个也杀了。但是仙嘛,后边规矩变了,再也不准杀人间的人,不然要粘上一大堆因果,把自己弄得胡搅蛮缠。”

 

“可老子现在就想杀人,羽化了欲望重,赌钱运气差输了个精光,只能杀人了。”

 

凌统说:“纵使是仙躯,可曹操身边能人异士众多,你也讨不到好处。”

祢衡笑:“跟老子玩,还是玩不过老子的。”

 

“会死。”

“人都要死。我死过,又活了。羽化就像做了一场梦,以前从不这样,但是这次偏偏不一样。我梦到自己又死了。”

“………”

“早在前几年,老子就感觉自己要死了,但一直只是感觉,仙死不了,只好接着活下去。后来,认识的人基本都死了个干净,大家走的走散的散,都奔着一个不知道前边怎么样的路走。兜兜转转,从巴蜀出来,又回去巴蜀。”

“有个声音和我说,我可以开始死了。”

 

他把荆廷神白猿轻轻转了个向,笑得肆意潇洒,天然一派侠客风流自成。星眼愈浅,欲望却愈深。发随风起,衣袂飞扬。

 

“你只是欲随广陵王而去。”

“你说得不对。”

“……”

“不是广陵王。广陵王有人陪的,虽然那个家伙又吵又闹,但是广陵王也不会烦他的,天底下有数不尽的人都可以为广陵王死的,你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这样。而老子不一样,老子只为一个…从很早之前就只为了一个,你们所有人都不认识她,所有人都不会为她死,只有我会,只有我能。不求后果,死也是可以的。”

 

是谁,谁又能是。凌统漠然,答案早已经浮现在心中。他不置可否,好像对于祢衡的话全然都是默认,天下尽荒唐,一两句说不清楚,祢衡如此,他亦然。

 

祢衡接着笑:“天底下只有我能为师弟死……除了老子,都要不得。”

因为天底下坏人众多,他是师弟身边最坏的那个。

……

 

沉默良久,祢衡不甚在意,并不做多解释,只是凌统问起,他便答复。只让凌统思绪在秋风里被打乱,又被收拢。

吴郡第一剑士尚不理解祢衡所作所为,可若设身处地,又好像能够明白其意。

独活六七年,身无外物外情,为一人死,死得其所。天下谁人能真正做到?七情六欲牵身,亲缘心缘系身,一人做不到,千万人亦然。

 

祢衡从始至终,万千天里,从未动摇。

 

凌统定了定心神,望着他,像望着自己。他笑,复问:“只有你能死?”

祢衡也笑:“还是老子更胜一筹。”

 

对话像讲天书,从这行跳到那行,千万人千万种读法,凌统选了最近的那一种。

他笑得胸腔都在发颤,最后问你究竟回到江东又来干嘛?

祢衡把枪拐了个弯,颇为潇洒地冲他道:“借老子点钱周转下吧。”

“……”

 

1.0

后来的后来,凌统还是抓了一大把钱给祢衡,也不算借,毕竟是否能还上还得看缘分。

祢衡拿钱销账,后不知往何处去。曹军压境于天下,天子背靠许都,令诸侯逐雄,他非军也非雄,突然心向广陵,便一路向北直达徐州,生灵涂炭,广陵尚未破城,王府失其主,不复辉煌,绣衣楼凋敝,祢衡去探过,知道还有人守在那里,如守在广陵君侧。

 

说实话,虽对凌统说过自己能为师弟去死,为师弟刺曹。可祢衡却隐约感觉到就算自己这么做了也不会死,恍惚之中有一条道在引他上去,并非因刺曹而开始死,并非因不做仙而开始死。他尚不明白,也无人解答,只是羽化过后的欲望还压在心头,久久不散,却又好似不止只有杀人的念头久久不散。

 

他跟随心意在绣衣楼附近待过一段时日,知晓出入广陵的密探太多,自四面八方来,为探究广陵王生死,也为探究绣衣楼消息。

为密探者,那枚绣衣令还在怀中,许久未拿出。

 

傅融知道这位行踪莫测的师兄仙,私底下来访,告诫他早日离去。

 

祢衡问道为何。

这位昔日副官答:当年绣衣密探广布天下,如今却已尽数离散,有人寻一道假消息被骗去坑杀,有人因短短讯息杀人全家,事已至此,红尘往事,没有必要再牵扯进更多人或者仙了。你待在此处,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这里。

 

祢衡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副官答:我有要职在身,不得擅自离职。

 

祢衡还问你说话自己觉得假不假。

副官沉默,副官神情低迷,副官恍惚,副官问:她去了哪里?她还活着吗?她还会回来吗?她还要我吗?

 

祢衡想起好几年前张机也露出这样的表情来问过,而后是刘辩,那个时候天寒地冷,一如广陵入秋天寒地冷,三张脸重叠。祢衡看看天空,看看副官,答:我不知道。

 

场面一度静谧,傅融说不出什么话,最后只好自问自答说我会等她,她会回来的。

他沉默地来,沉默地离开。祢衡站在原地看副官孤独地走掉,心想师弟真厉害呀,果然还有很多人在念着她。

 

当天夜间,祢衡还是听了傅融的话,走吧,天大地大,往一处走。提上自己的枪,背上自己的斗笠,趁着秋寒夜间人少,他去广陵王府的马厩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打马而去。

此去不知为何目的,便定为刺曹。

 

在路上某处,他突然有些心悸,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他眼前出现一条小道,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情绪让他有些失神。

这条道往前要深入一片密林,月光照不进去,里面黑压压看着骇人。好像有什么在牵引。

 

路过人牵着瘦马,朝他搭话说那片林子有猛兽吃人,要小心呀。

祢衡点头应下,却骑马直接闯进去。

 

用枪拨过茂密枝叶,越往里边走,心跳越是剧烈,好像要穿透他的胸膛一般,要他死在这一晚般。

他想,死人之躯的心还会跳吗?是死是生已超脱伦理之外。

他往前走去,顺着心意又拨开一处小丛。

 

今夜月色明盛。秋夜寒凉。祢衡觉得浑身发冷。

命运曾突然把祢衡牵到一处,把另一人牵到另一处,无人反应过来。如今平静把祢衡牵到一处,把另一人亦牵引到一处,无人反应过来。

她的手顿在枪上,秋水渐动。

 

命运牵着,祢衡突然觉得自己要开始死了。

 

死为七载相逢之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