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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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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3
Updated:
2025-10-03
Words:
51,000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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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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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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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

冬日研究纪录

Summary:

指挥官你×冬日战士他

他是你每个夜晚惊恐的噩梦,现在你抓住了他,洗脑了他,可以命令他。
你是会选择杀了他,了结这个噩梦的来源;还是选择利用他,去杀害幕后的罪魁祸首;亦或是心软他的遭遇,包容他自创伤产生的对你依恋的心理?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夜幕。一道突然枪声划过空气,巨大枪响震碎玻璃,有人中弹倒下带碎餐碟,噼里啪啦的坠落声好像爆裂的也是你的神经。你脱口而出的哭喊被手死死捂住,连抱带拖被塞进柜门。接着家门被暴力踹开,一把利落短刀精准割喉一人,保姆接二连三窒息死亡,温馨小屋瞬间沦为破木腐酸。

苟延残喘的灯泡照进缝隙,行凶者的金属手臂你记忆犹新,他掐住咽喉,把手无寸铁的女佣托得老高,一把甩在柜门尖头冷眼看着女仆濒死咽气。

你永远不会忘了这双来自地狱的眼睛。

他看着柜子,仿佛在透过柜门凝视你。

一双埋进阴影里的灰绿色,爬满了死亡,肃杀和墓碑的气息;一头犹如枯旧藤蔓的齐脸卷发,不亚于死神雾霾的灰色袍衣。

所幸他没发现屏息颤抖的你,但你永远不会忘记他。

他推倒烛台任火势席卷,面无表情地吞噬了你安乐幸福的家,吐出来的只有裹着黑色的木屑与硝烟。

倒在餐桌前的你的母亲,被短刀割喉的你的父亲,死于窒息的对你无微不至的女佣,现在,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你。

1996年,你才五岁,在一个最平常的夜晚,瞬间失去了你拥有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眼睛睁开是洁白荒芜的天花板,黄昏让逼仄出租屋里的光线格外黯淡。

你短暂平息起伏的胸口后准备起身,措不及防在阴暗角落里发现了人的身影。

他坐在窗户后背光的角落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睁着眼睛,几乎让人怀疑是一座雕塑。

“你做了噩梦。”他的声音和人一样死寂。

一头如枯木般的齐脸卷发,毫无生机的灰绿色眼睛,一只异常刚硬的金属手臂。

他的样貌与记忆里完美重合。

「Winter Soldier」[冬日战士]

你无法抑制地蜷起手指捏皱床单,咬牙转向生硬的瞳孔。

「还没到时候。」

“你什么时侯醒的?”你问他。

“不久前。”

“具体什么时间?”

士兵皱了皱眉:“不知道。”

你施加的药剂量预估他醒来是三天后,现在才一天不到。

这是你特调研发昏睡药剂,抑制神经中枢,抑制细胞代谢,降低人体感知同时激活褪黑素受体,来达到长期无意识深眠的状态。

超级士兵的血清不但会影响肌肉组织,还会影响细胞,形成一种再生性免疫系统,再加上他们的新陈代谢速度是普通人的四倍,对于你调制的药剂有很强的抵御性。针对这种抗性你已经进行了剂量强化和专门抑制,如果换作普通人,那都不是昏睡,而是意识永久散失变成植物人了。但你还是估错了具体时长。

你需要他昏睡的具体时长来校准药剂的有效时间。冬日战士当然没有看时间的习惯,好在你在他安睡的客厅里安装了摄像头。

你打开电脑读取摄像头数据,反复拉动进度条,在电脑的另一个文档窗口敲下几行字。

「冬眠诱导剂*9实验记录

实验对象:冬日战士

服用方式:静脉注射

生效时长:2014年4月20日22:00

预计生效时间:三天

截止生效时间:2014年4月21日18:23

总计生效时长:20h23min」

合上电脑下床洗漱,从浴室出来后在背包里随手拽出昨天购置的衣物扔在床铺,换衣之前你看向宛如木雕的冬日战士。

“出去。”你指着一直打开的卧室门。

他从卧室角落站起改为站在卧室门口。站立姿势挺拔如松,侧身卷发遮挡看不见表情与瞳孔。

“关门。”

门砰的一声拉上。

 

错过饭点,餐馆的上座率不高,好在烹煮的烟火气依旧很足。

你把餐盘放在士兵面前,透过他鸭舌帽下的阴影勉强能看清他询问的眼神。

“定期饮食摄入保证身体机能。”你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他对面,“你醒的时间比我预估的早,先待命两天,还没到下一次任务的最佳时机。”

你把餐厅配备的两根棍子推向他完好无比的右手,凸起的血管代替了金属接口,温热的皮肤不同于冰冷的铁皮。

“我不确定你的身体状态应该摄入多少食物量,但看起来这点应该不够。”

你看着他握筷迟疑的动作,问道:

“要不要给你拿把叉子?”

他抬眼看你,深邃的眼窝陷进大块阴影,眼球上探被眼眶截走半颗,眼白大面积地好似鱼肚翻白。或许这个眼神叫瞪。

他沉默地执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块,再次低头把表情隐藏。

长发和帽檐很好挡住了他低头时的脸,金属手臂也带上黑色手套作为遮掩,配上格外休闲的红蓝连帽衫,弱化了他所有与冬日战士相关的特征。

你把自己没动的餐盘推给他。

“今天晚上我会给你调营养液,饭后不要随意移动,在我没回来之前保护住所的安全。”

“明白。”

 

要找到符合你标准的实验室很不容易,你拿走低温离心机上分离好的组织样本,依据计算好的数据启动纳米合成仪进行药剂的最后一步合成。

「冬眠诱导剂*9」意味前八次实验都在校准剂量成分。

你把合成好的药剂分批装进几支试管,顺手把不到十分钟就调好的营养液一起放进提箱里。

走之前恋恋不舍的回看纳米合成仪,斯塔克旗下的自动化设备大幅度缩减了你调制药品所需要的时间,可惜体块太大不能顺走一台。踏出实验室的自动门,绕过倒地一片的实验人员,扫过墙角边漆黑的摄像头,在你到达住所之后,它才会恢复运转。

不过放心,你什么都没干,只是借了一下实验器材,用了点实验样本。

回到住所已经接近凌晨,打开门就发现一把漆黑枪口对准自己,察觉是你后冬兵放下枪,并撤到一旁把路的位置让给你。

你走到沙发前示意他坐在对面,提箱放上茶几台,三只支营养液优先通过桌面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一天的摄入。”

一边说着,一边给诱导剂配备针管。

“你知道的,我无法提供冷冻环境降低你的耗能,而且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这种状态很难进入睡眠,长时间保持清醒会让身体感到劳累。”

冬眠诱导剂再次通过桌面抵达他眼前。

“我不希望因为你的状态不佳而影响我的计划。”

他沉默拿起诱导剂,凝视着针尖反射的微弱光芒。

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九头蛇制造的杀人机器,音调和金属反射的光芒一样冷。

“Soldier,睡一觉。”

 

这次的实验时长被你预估得非常精准。

记录、分析,是你作为一个科研人员一向的职业操守。或者说,职业病。

「Winter Soldier」[冬日战士]

杀害你父母的一柄毫无感情的利刃,九头蛇拿着这把利刃葬送了你本应快乐的童年。

刀是一把工具,持刀人才是罪魁祸首。所以你把刀抢了过来,你要用这把他们亲手打造的刀,剿灭罪恶产生的源头,让九头蛇彻底瓦解崩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刀当然无罪。

你看向对面仍处于熟睡状态的士兵。

但刀产生的杀戮是事实,你不可能不对他迁怒,危险的工具,会在毫无利用价值的那一天,迎来他毁灭的结局。

你攥紧拳头。

「还没到时候。」

出租屋的老式指针再推一格,时间来到整点。沙发上的士兵准时醒来。

窗帘把窗户围的密不透风,凌晨时段月光清冷的碎屑一点都挤不进来,漆黑的屋内只有一盏上个世纪的台灯把茶几台照亮得隐隐约约。你靠在老旧单人沙发边,手指旋转短刀,下一瞬间刀锋就已经插进茶几里面。

“Soldier,该干活了。”

茶几上的枪支器械反射着比台灯还要锐利的光。

士兵依然休闲的穿着不适合战斗,你低眸扫过身侧沙发上封装整齐的黑色作战服。

“把衣服换好。”

移动脚跟,从侧靠沙发改为转身背靠,预想的布料坠落声和你的声音混在一起。

“两种子弹,左边箱子麻醉剂,右边普通子弹。带上耳机听我指挥,耳机有定位功能,不要随意丢弃。衣服前后各塞一个针孔摄像头,方便我分析战局。”

听到枪械的调试声后你回头,冬兵已然全副武装。

你提上自己的箱子。

“你走窗户,载具在楼下。”

四月的凌晨刮着有些凉人的风,你的目光从飞舞的窗帘上收回,把下巴埋进外套里,推开房门,恰好一辆货运列车从楼梯间的窗口外驶过。

“Soldier,跟上那辆车。”

急啸的摩托带起一阵烈风。

 

“实在抱歉……我因为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去哪都好,能拜托捎我一程吗?”

并不是所有的过路人都那么友善,但你百分百确定司机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你袖管下的枪口。

上车后放倒司机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转动方向盘,驱车发动引擎。

空旷的马路上车辆急驰,银白月光淡漠地容纳着所有喧嚣。

“Soldier。”

士兵卷发飞舞的耳边传来的声音异常稳固。

“前方左转弯后即将到达目的地,麻醉货车司机,把车抢过来。”

电脑蓝光映在你脸上,你的瞳孔在屏幕上不同的窗口间游离,手在另一台电脑上马不停蹄地破译着安保程序,并在进度条读取的间隙转而操控能用的无人机。

地下车库的信号一向不好,何况是郊外的地下车库,建立临时网络的信号中继站上工作的指示灯有频率地闪,和你敲击键盘的节奏相得益彰。

「安检通过」

绿灯亮起,基地大门成功放进货车。

“有人到察觉问题了。”

你成功黑进摄像头,调转着大门方向360°可旋转的监控。

“四点钟方向来人,用麻醉剂,不要打草惊蛇。”

冬兵下车关上货车门,十分利落转身扼脖把一人放倒,并拖到不显眼的阴影处。

“注意左侧小门,有技术人员在修正安保程序,打晕他。”

话音刚落目标已经被扼脖勒晕。

“下楼,坐电梯去底楼。安保室一架黑色柜子里放着武器,你可以选几把趁手的。”

冬兵一个铁拳砸碎柜门,拿了几只电击片别在衣间,取出一把手枪,取夹、装弹、上膛,动作连贯堪称优雅。

电梯叮的一声把士兵送到底端,过长、过亮、过于干净的走廊像是不存在于现实的虚幻空间。而过于安静,在四面楚歌的战场上意味着——危机未知。

就在士兵架着枪一步接一步谨慎行走时,死寂一般的白色空间里传出你急促的声音。

“低头。”

狙击子弹精准镶进冬兵身后的电梯,而子弹的高度,只比他的身高低十厘米。

“走廊尽头,右侧拐角。”

你提醒冬兵敌人的方位,通过人脸设备与记忆的识别调出了对方的档案。

“杀手,狙击手。恐怖袭击,犯罪记录高达100起,多次伪造身份改头换面,为九头蛇谋取政治利益。”

你眯起双眼,透过摄像头俯视穷凶恶极的杀人犯。

“杀了他。”

冬兵侧身掩在右侧略微凹陷的匣门边,他的眉头锁得很深,中分卷发下一双灰绿色眼睛没有半分波澜,他的低音和白色一样无波无情。

“详细位置。”

“1点钟方向,大约150m,位于走廊后第一排工作桌上,目标正缓慢向左移动。”

接着他弯腰从地面滑出电击片,电击片一路滑行越过工作桌底。在细微电流声响起的瞬间,他朝发声位置扔出一柄短刀,巨大磕碰后,目标和狙击枪一起倒在工作台上,短刀正中目标眉心。

“注意后方电梯来人。”

你调取档案的速度非常快。

“三名血清研究人员,强行改造普通人,多次利用无辜者进行实验,造成多人死亡,多人畸变。”

“杀了他们。”

“叮——”

“——砰”

枪声和电梯声一齐响起,身体和弹壳声一齐落下。

“马上离开这条走廊,枪声吸引了很多人,对面有人在修正安保程序入侵我的电脑,我们时间不多了。”

冬兵快步跑向走廊尽头。

“有三十个人在门口堵你,杀了编号257,其他全部麻醉。”

“内部大门需要时间破译,后方电梯下来17人。个个都是犯案多起的精装部队,全部杀光。”

冬日战士足够冷静也足够智慧,狙击枪可以为他所用,电击棒可以借他人之手,工作台上的纸张是混淆敌方的好手法,更别提近战耍得出神入化的匕首。

他跨过倒地的所有人,立在内部大门的中央。

无人机缓慢接近他的身前,红色指示灯意味着画面监视,黑色枪口意味着对敌武器。待命士兵一个跳跃把无人机拽下,红星机械臂一拳把无人机镶进深墙,机翼烂得和掉灰的混泥土没有区别。

“……”

电脑上一个视频弹窗变成黑色雪花点,你关闭错误窗口,敲键盘的力度越来越重,终于没忍住。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调的无人机?”

“……”他的沉默是一种反向的认同。

“所以你知道?”

士兵看向镶在墙角的摄像头,目视闪烁的红光,好似跨越了机械与屏幕正盯着你的眼眸。

“No.”

毫无悔改、下次还犯,理所当然,的NO。

说完还不忘把掉下的机翼踹走。

约20厘米厚的中央保险门终于打开,别有洞天的武器研究中心,交错横斜的走廊楼梯,铁栅栏分割的多个区域之间,整齐停放着众多大型器械。甚至有一台直升机正缓慢升起飞向头顶巨大的天井。

电脑识别人物框出红框,你调转多个摄像头确定人数,另一只手滑动鼠标,人物档案浏览得一目十行。

“一共268人,没有一个人无辜。”

你叹气,后仰靠在靠背上,眼眸轻眨扫过多个画面弹窗,声音淡得像清晨的雾。

“Soldier,你喜欢看烟花吗?”

士兵举枪瞄准正在上升的直升机。

“砰——”

枪声折断机翼犹如鸟雀折断翅膀,它的翅膀半空坠落带起火花,就像烧身飞蛾跌进火场。飞蛾在干柴上溅出星火,瞬间星火燎原,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大型器械连锁爆裂,炸开护栏,炸碎天井,震碎的玻璃上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烟花绚丽后的枯败是为了迎接新生。

你合上两台黑屏电脑,整理档案后,加密文件强行在地球另一侧正在运作的电脑屏幕上弹出。

提前撤离的士兵早已抵达地面,背离爆炸声响,任风卷云残掀起他的卷发也未曾回头。

“警察已经出动。”

“开原来的货车撤退。”

你指挥士兵把车开到城市另一端的商业区,简单收拾工具离开地下车库。

“把车停好,从地下车库上楼,五楼,走楼梯。”

调取商场的摄像头比调取九头蛇分部的摄像头容易了不知道多少倍,你把车停在街角边,看着冬兵从屏幕的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

“从楼梯间出来拿左边黑色的包,3米尽头有试衣间,随便选两套衣服,记得给钱。”

“我看模特身上那套黑色卫衣不错。”

士兵皱眉,没有第一时间拉开楼梯口的门,反而抬头透过监控设备看你,他的眼眶被皱起的眉头挤压,薄唇拉扯着向下。

“我没钱。”

“你右手边腰侧的衣服夹层里有几张纸币。”

完好灵活的右手在自己的上衣里摸出了纸币,黑色手套把纸币捏皱。你又一次收获到了士兵的眼神: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一双眼睛看起来疑惑更重,灰绿色的瞳孔像是深秋的湖水,因为盛起情绪显出几分波粼。

士兵打开门,顺手提走架台上的黑色双肩包,到达试衣间前拽下一套黑色卫衣,锁上了试衣间的门。

换好的衣服塞进背包里,大型枪支在驾驶货车途中已经丢弃,长袖和手套把机械臂完美掩盖,他最后带上帽子,压低帽檐,只能辨认出一头普通的栗色卷发。

他单肩挎包,随手拽下第二套衣服去往前台结账。结账后走出商场,你的车刚好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你的面容,原本警惕的他在看见你的脸后,毫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车后。

 

到达落脚地。你亲昵地挽上士兵的右手手臂,连同纸币一起,推给酒店前台两张虚假的身份信息。

“一间房。”

服务员略微躬身双手递给你房卡,挂着营业的微笑阐述着应走的流程。

“欢迎体验我们酒店最新推出的智能化服务,祝您入住愉快。”

房卡开门之后你试探地摸着进门前的柜架,在一格架子的下方摸出一个针孔摄像头的同时,对跟在身后的冬兵说:

“你身上有汗味、血腥味、火药味、和硝烟味混合的味道。这种气味特别容易被警犬追踪。”

你指着另一侧的洗手间。

“去洗澡。”

在他放包期间拿衣服的期间,你放下随手的箱子,去浴室检查一圈后拨打起床头的电话呼叫客房服务。

窗帘遮盖了斑斓的夜景,时间的流逝无法通过月影的倾斜去辨认,如白昼般灯火通明的房间并不如白天那般喧嚣,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好像是这份静谧里唯一的呼吸,但这份静谧久过头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很久,他怎么还不出来?

你瞥向落地窗前的小圆桌,之前呼叫客房服务送过来的晚餐已经凉透了。

手指扣响门扉,你没能如愿在门上敲出有节奏的次率,因为在你扣响第一个音节的时,门被你敲开了。

他坐在浴缸里,赤裸着上半身,漫无目的地平视前方。浴室里没有任何水蒸气,他的眼睛却散发着雾气一般的迷茫。灰绿色的眼睛没有焦距,像是深林里无人踏足的一塘死水,混浊得看不到底,也无法映像。

如果不是他的瞳孔无声转向了你,你都快认为他对外界没有感知了。

你的目光从墙上转移到地上,外侧的门把手被你捂得很热,瓷砖的裂缝被你的目光挤得很紧。

“……我差点以为你淹死了。”

你的目光终于逃到墙外,就在你打算拉上门把手时,一句裹着湿润的轻声打断了你。飘渺的像是从远方传来,打破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我不会。”

他转头,眼睛聚焦般变得清澈。头发潮湿的贴在脸边,卷曲的发尾滴着透明的水。水声波动,他看向了另一侧墙上挂着的淋浴花洒。

你蹙眉疑惑,走进去检查花洒,掰开已经明显松动的开关后没有出水,却在浴室电灯边发现了一块触控屏时,你马上理解了一切。

这该死的酒店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装人工智能系统?

页面的引导通俗易懂,简单操作后你向他解释。

“花洒是智能的,会根据天气和人体的体温调节水的温度,它的感应很灵敏,只要检测到人站在花洒下超过2秒就会出水。”

“为了不必要的浪费,使用前需要提前激活感应系统。如果你不习惯,可以把自动感应的功能关掉。”

“关了。”

他转过头没再看你,低头面向浴缸清澈的水面。你百分百确定里面的水是冷水,冷的程度不亚于他另一条硬质的金属臂。

“别泡感冒了。”

你看他一眼,再次握上门把手。

“还有,门你可以不锁,至少把门关紧吧?”

哒嗒,锁舌滑进锁口,门扉紧紧闭合。

这次的时间没有拖得很久,他打开浴室的门,拖着并不合脚的一次性拖鞋和没有摘下吊牌的新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发尾的水灾难地坠在肩膀上,肩部的棉质布料晕开了一大片深色水渍。

你坐在沙发上,更换坐姿凑近另一台电脑,在文档里敲敲打打又写下几行字。

「战斗之外的冬日战士基本具备人类行为本能,如:吃饭喝水,洗澡换衣,付钱结账等。暂时不具备自我打理能力,自我舒适感与自我隐私感十分钝化。」

房门外按响了门铃。

“史密斯小姐,您需要加热的晚餐。要给您端进来吗?”

服务员叫的毫无疑问是假名,你从沙发上起身,对士兵说。

“你的。”

在他把餐盘端进来落坐后,你才从浴室里拿出来毛巾盖在他的头上。顺手揉搓是人类的行为本能之一,只要湿发和毛巾碰在一起就会发生擦头发的动作,就像狗看见食物会分泌唾液一样。显然冬兵不具备此类反射习惯。

你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不在乎头发的甩动是否像辫子一样拍打着他的脸,也不在乎飞散地水滴是不是会落在食物里面,更不在乎这种力度是不是会扯疼他的头发,根据你的经验应该不会的。

把他的头发擦到半干时你收起毛巾,身而为女性的本能让你在把这头齐颈卷发搅得像鸡窝时无法不管不顾,你用手指梳顺他的头发,把他额前的碎发挑开,根据中分的轨迹一捋捋顺齐。此间他的表情算得上乖巧,坐在原地任你摆布。

你没有义务做这些。你不是那种光辉伟正的人,你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仇,像九头蛇一样,视他为杀戮的工具,视他为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断。

武器需要保养,这不属于怜悯,不属于关心,只属于利用。保养好他,才能更好地利用他。你不希望这件人形武器受到外在影响而降低他的锋利度,比如感冒,从而影响你的复仇计划。

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优先屠戮你真正的仇人,你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他的廓影,他的眉眼,还有他的金属手臂,梦里频繁出现这些东西像鬼魅一样缠着你,你总有一天会毁了它。

「还没到时候。」

你把湿毛巾挂在自己手臂上,近距离看他机械地拿起刀叉切下一片牛肉,送进嘴里毫无机质地咀嚼。

俄餐,选用大块牛肉的俄式烤肉串去签子在盘子上优雅摆盘,黑面包淋上鱼子酱作为主食占用着另一个碟碗,牛肉焯水与蔬菜慢炖的罗宋汤作为另一种菜品呈在一旁,还有奶油煎蛋、牛筋肠和土豆条等辅菜来丰富口感。

你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想知道这个人性武器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性。

“味道怎么样?”

他停顿,左手握着的叉尖磕着光滑的瓷碟。垂下湿润的睫羽,眉间皱起无法言明的疑惑,好像在回忆什么。

“……味道很奇怪。”

“上次的拉面呢?”

他摇着头:“……一样奇怪。”

“你喜欢这种味道吗?”

士兵看向你,深邃的眉眼间曲折叠起,眼睛里掺着从睫羽剪下的细碎的光,好像一碗没有泡开的茶。

“什么是喜欢?”

“如果你可以选择再吃一次一样的菜品,你会选吗?”

“……Yeah.”

“那姑且算你喜欢这两道菜了。”

「脱离冷冻初期,冬日战士具备味觉审美指向,但对口味的认知和判断比较模糊。」

 

敲击键盘,提取数据,拔出U盘。

层层代码在飞快运转,电脑弹窗突兀弹出又主动关闭。你的手指移动鼠标,黑色塑料键帽被你的指腹频繁按压,流动的程序好像在和时间赛跑。

终于,你清除掉了电脑里所有有价值的信息,并且整合好数据资料,找到特定的数据终端进行传送。

脚步声由远及近,你低头在抽屉里翻找其他有价值的信息,架不住敌人一声枪响从窗户射入,你蹲下掩在柜脚边,摸着自己腿侧的武器。提取关键信息拷贝数据涉及到对电脑的加密程序的破译,这类工作不适合为杀戮和战斗而生的冬日战士,所以你把他安排在另一侧声东击西吸引武力,而现在武力部队已经来到你这边,就说明另一边已经彻底失守,他们才调转枪头发现了正在窃密的你。

“Soldier,汇报你那边的情况。”

“敌人全部清理完毕,正在指定位置等候。”

“OK.”果然如你所料。

你扔出柜台上的老式台灯砸向窗外,在枪林弹雨中滚到门边,借门下方与地面的缝隙滚出一颗金属小球,然后低头等候。

“现在转身,面向离你最近的一栋建筑,不出意外你会站在建筑的斜后方,看不到门,只能看到最左侧阳台。”

提前踩点让你对自己身处的方位十分清晰,这时门外球体砰然炸裂,强光带电让窗外的敌人倒了一片。你拿枪开门补刀几个漏网之鱼,在后方增援来临之前跑向左边楼道尽头。奔跑之时你突然急刹,一个侧滑撞门躲进屋内,后方榴弹瞬间往尽头轰炸,墙壁震动,墙灰像暴雨一样往你头上洒,不过没关系,因为走廊尽头装了防弹玻璃,正好解了你打不碎玻璃的燃眉之急。

你从窗户翻回走廊继续疾奔,一边丢障碍物干扰敌人,一边躲子弹解决几个杂兵,一边和士兵联系。

“刚刚爆炸的地方,左边阳台,8楼。”

奔跑过程中,手机里的警铃开始提示震动,耳机里Danger的提示不耐其烦在你耳边响起。即将奔到道路镜头,脚下十米高的高压电缆墙首先映入你的眼帘,其次才是站在外侧抬头望你冬日战士。

脚步不能停,你提前深呼吸。

“Soldier,准备好。”

奋力往前跳跃。

“接住我。”

手机倒计时归零,爆炸声轰然响起,大楼尽数倒塌,士兵将你稳稳接下却被爆炸的余波震开,你们一起滚进路边的草地里,跌跌撞撞,反复翻滚十几米远才被他的金属臂急刹停下。

你隔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观察四周,树干岩石有被撞烂和摩擦的痕迹,狭窄的视野和昏暗的光线让你对位置的判断不那么清晰,手掌下一边硌着刺手干巴的石子草根,一边撑着凹凸不平的横方向束带。黑色束带下方有接近人体的温度和呼吸起伏,视线再往上移,你可以透过自己交错的头发看到躺在你下方的士兵。

他的头往一边侧歪着,长发铺开,眉头轻微皱起,比草的颜色更灰更浅的灰绿色眼睛静默地看着你,然后放下扶在你背上的手,越过你看向并不清澈的天空。就像是确认了自己的保护的目标安全无虞后,转而进入待机状态,需要重新输入指令才能启动的机器。

你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像在测试盲人是否能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样。你看见他如天空般透明无波的瞳孔重新转向你,眼睫似低风掠过一样眨动,然后透明的天空里就多了几朵流动的云,云影的形状像你的倒影。

你从他身上下来,躺在草地上看着六月阴沉昏暗的天气,太阳偷偷摸摸藏在云后,偶尔慈悲地洒下几缕金色澄明的霞曙。

鼻间有青草和泥土的涩,抬头有广阔辽远的白,手边有叶尖碎石撮着皮肤的痒。

好像能给你一种静默,平静,和短暂的安宁。

但这只是假象。绝对不是你撞到太多东西滚得太久,浑身酸痛大脑发晕一点也不想动。

你掏出勉强能运作的手机定位检测。

“2km外有一条高速公路,刚好解决了没有交通工具和不能远离案发现场这两个问题。”

你艰难地撑着身体站起来,于是士兵也跟着你站起来。你打理好乱七八糟的头发,拍走衣角上沾染的泥巴和草屑,检查自己刮伤的皮肤和撞出淤青的地方。

血清强化的超级士兵不会有你这样的顾虑,可你还是抬起他的金属左臂,检查因强制刹停而产生的磨损。

九头蛇。这只由九头蛇生产的金属手臂,前臂上镶着一颗红星;和刀锋斧箭所有冷兵器一样银白的色泽象征着它是为了杀戮而生,而不是为了维护和平;外观的结构起伏与真实的肌肉别无二致,甚至在人类智慧的打造下,它的流线比肌肉还要完美。那横方向顺着结构走的甲片严丝合缝,可以蓄力爆发,可以收缩锁喉,里面缠绕的神经电缆也可以让它单纯的作为一只左手。

多优美的人类科技的结晶啊。

可是九头蛇制造恐慌、挑起战争、作恶多端,借保护人类之名,做屠戮生命的事。

在他们行驶所谓「牺牲人类自由来保护地球」的正确理念上,屠戮了无数阻挡他们道路的人,其中包括你的父母。

Winter Soldier就是他们手里这把最锋利的刀。

这只手,这把刀,亲手杀了你的父母。

闭眼之间那晚的尖叫和血腥瞬间在你脑海中映像,刚刚翻滚受伤的知觉好像现在才反馈给大脑。

耳朵轰鸣、大脑发晕,喉咙反胃。

你踉跄一步把他的手甩开,摇头捂嘴,抑制住滚到喉咙口的酸水。

好几次呼吸平息下来之后,你才盯着脚被压倒的杂草说:

“手臂或者其他地方,没有受伤吧?”

这把刀还不能钝,你来没有拿着它杀光你的仇人。

没有得到回复,冬日战士一向沉默寡言。就当你想叫他汇报自身情况时,你听见了机械与机械之间轻微的移动折叠声。

银色手臂拨起了你的头发,在你头发间拾起了一根无关紧要的杂草。

紧接着浅草低伏,清风吹袭,草尖一滚一滚,就像海浪的潮汐。

“你受伤了。”

士兵的声音被风衔起,风把无情无波的叙述揉得像关心的低语,把他静水无波的眼睛推得像是潺潺流水的甘泉。

你回头看他。

银白金属手掌间,杂草早就被风吹散。他竟然用那只滑稽的重金属在你头发间寻找无关紧要的、轻飘飘的枯草根。

 

这是在报答给他擦头发的恩情吗?

 

你讽刺一笑。

工具的定义由人赋予。

工具的使用由人决定。

工具的存在没有错误。

你的理智告诉你不该迁怒;可你的情感不允许。

 

“别管这些东西了。”

你把士兵的左手推开。

 

“先去2km外的高速公路,这里的爆炸迟早会把警察引过来。”

“抱我过去,用跑的,你的速度比较快。”

冬日战士揽肩抱腿的动作非常利落。

 

昼夜在车来人往中交替,行驶的车辆亮起长灯,道路上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如星星一般点缀着本该漆黑的夜空。

车辆行驶的道路是你复仇的道路,车辆行驶的尽头是你淌血踩着尸体走向毁灭的尽头。

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吗?

你屠杀万恶的九头蛇,清缴他们,在这条看似为民除害般正确的道路上,你的初衷源于恨。

你不认为你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因为仇恨不会带来善果。

你只是无法释怀九头蛇对你做的一切。

 

你不会忘记五岁失去的家,不会忘记十五岁时你心底最恐惧的梦。

 

那里头顶的白炽灯剧烈晃动,闭塞的栅格网进一步压抑了人的头顶,实验台边的白衣研究员好似地狱的鬼魅,精准把针孔扎进皮肉下的静脉血。针管推进器和白炽灯在反复闪烁,药物注射、刺眼白灯、针扎血管、尖叫喊声,人间炼狱一般一幕又又一幕频繁出现。

你的头颅被死死按住,即使旁观也能让你冷汗频出,心脏发凉。

“记住这次的任务了吗?”头顶被一只大手状似亲昵地抚摸,但只要你一有转移视线的念头,就会被这只手马上拨正。

他弯腰凑到你耳边,语气宽厚,语重心长,伴着不可忤逆的循循善诱。

“我十五岁就被麻省理工录取的宝贝女儿。”

他转动你的头看向栅栏最深处,黑暗在侵蚀尸体,把尸体侵蚀得已经无法拼凑,发脓发臭的血液是它流下的口水,嗡鸣分食的苍蝇是他的伙伴。

养父的气息和藏在黑暗里的恶兽一样。

“现在的人类太自由了,我们必须要惩罚他们,让他们害怕,让他们赎罪,让他们自愿把自己的自由交出来。这样人类社会才能拥有秩序,我们才能更好的保护他们,保护地球。”

“你要行使这份责任,去惩罚他们。”

突然注射药物的白衣被变异狂躁的大块头如垃圾般扔走,紧接着他仰天大吼,肌肉爆裂突张,瞬间就被抓上你面前的栅栏。他张开的獠牙比你见过的任何野兽都恐怖,他愤恨的眼神有如一把刀在剜绞你,他暴力地捶打栅栏,却又被枪响扫射无情清缴,接着他坠落,倒地,如垃圾一般丢到了栅栏最深处。

温热的鲜血溅在你的脸上,你好像凝固了一样连眼睛都不会眨动,

你脊背发凉,牙齿打颤,骨髓好像被钉住。

肩上一下轻拍震出了你的泪花,耳旁那温柔的嗓音像恶魔一般吞噬着你。

“否则,要么成为志愿者,要么成为研究员。”

 

你杀了你的养父。

在神盾局三艘航母坠落的那一天。

你抓住了屠杀你父母的刀,在神盾局倒台的那一天。

 

「洞察计划」让渗透神盾局的九头蛇浮出水面。洞察计划失败,三艘航母坠毁,黑寡妇把神盾局的一切秘密公之于众。

十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就是为了那一天,复仇者替你完成了大部分你需要完成的事,你只需要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九头蛇在明面上倒台,你的复仇计划正式开始。

破译神盾局已经被公开的秘密花了你一点时间,找到航母坠毁后的冬日战士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加上你以往掌握的情报,你几乎了解九头蛇的一切。

包括Winter Soldier那组控制密码。

 

“желание”[渴望]

「脆弱迷茫的冬日战士啊,脱离了九头蛇,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没有方向,你渴望些什么呢?」

 

“ржавый”[生锈]

「你的过去已经生锈了,被冰封生锈,被水浸泡生锈,一次次遗忘和杀戮让你锈迹斑斑。」

 

“семнадцать”[十七]

“рассвет”[黎明]

「不过没关系,我会赋予你目标,赋予你方向,赋予你再次杀戮的理由。

你的黎明没有到来,你会忘记以前的一切。」

 

“печь”[火炉]

“девять”[九]

你念的词如恶魔低语一般侵蚀冬日战士的思想,你靠近、走动、围绕。

 

“добросердечный……”[善良]

“STOP!”

然后被自我保护意识强烈的他摁住了脖子。他像一只被丢弃了的大型动物,可怜又应激地敌视所有危险。海水冲刷的机械臂有着瘆人的凛意,你的气管逐渐潮湿、冰凉。

「我不会对你善良,不会成为驱赶你寒意的那个火炉,我要你成为我的武器,和我一起下地狱。」

 

“…домой”[回家]

你的脚尖开始离地;你的气息开始颤抖、你的语句开始模糊;但你不会挣扎。

「因为九头蛇,我失去了本该有的家。但,是你亲手毁灭了我的家。」

 

“……один”[一]

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大,你的皮肤越来越红,士兵也越来越不稳定。

 

你虚弱地勾起唇角。

“……грузовик”[卡车]

 

金属臂机械放下。

他的急躁、应激、和攻击性已经重置。

他的眼神空洞,向你微微低头,语句毫无波澜。

 

他说:“готовподчиняться.”

意味着:「Ready to comply.」

意味着:[愿意服从]

 

你理好衣领,抬高头颅,借由十厘米的高跟鞋对低头恭敬的他予以漠视。

“新任务,长线任务,制裁所有九头蛇残党。我担任你本次任务的指挥官,任务过程中的任何时间、任何情况,都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且只需要服从我的命令。”

“是否明白?”

“Yes,ma'am.”

 

惊醒。

眼睛张开,眼珠子四角碰壁般滚动,虹膜被你拉得生疼。

你抓紧自己胸前的衣领,忽长忽短、忽重忽轻的气息加剧了你胸前的起伏。

大脑混沌的在梦境和现实里挣扎,闭塞空间的黑加剧了恶的扩散,梦的延伸。

刹那间电光火石,你突然摸出枕头下的枪指着角落一片静止的黑暗。燥热的天气热你得额角的汗直流。你的鼻息在颤抖,呼吸重得要把自己手上激起的寒毛压弯。

好一会你才能聚焦辨别模糊的廓影。

一头如枯木般的齐脸卷发,隐入黑暗的灰绿色眼睛,如空心木偶般的静止表情,和没有任何反光的金属手臂。

他的廓影和你的噩梦逐渐重合。

“是我。”

他的阐述姗姗来迟,像电脑卡顿许久才弹出来的无用提示。

你咬紧牙关,指腹下的扳机那么那么容易被你扣动。

你看着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好像一层隔绝人性的冰冷屏障。他不会理解你的这么久都不肯放下的枪,不会理解你颤抖的鼻息和几乎要握不紧枪的手,不会理解你梦里惊醒恍如隔世般对现实和他惊恐,也不会理解你绷紧撕裂的虹膜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

他不需要理解。

因为Winter Soldier是无需人性的杀人机器。

 

他走得近了。近到你的床边,近到你的床头,近到他靠近你弯腰,近到他的头抵近你对着他的枪。你才能看清他的手掌底部拿了一杯清水。

玻璃和柜台的磕碰声超越你的呼吸变成了房间里最大的响声,水被他放在了床头柜边。

像杂草一样的一杯无关紧要的水。

 

你放下了枪。

你杀不了他,这个距离他可以轻松用金属左臂握住你的枪然后折断。

你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还没到时候。

 

“我记得你应该在睡觉。”

手枪放在了柜台上,和那杯无关紧要的水一起。

“睡不着。”既问即答的叙述型短句,就像一个回馈指令的机器。

“我记得我锁门了。”

“锁坏了。”

你下颚上抬,眉头勾高吊起,目光直白好似在对疑犯审视。他的视线与你相对,不在乎你居于上位般扬低问责的眼,平铺开答案,有种堂而皇之的白。

他站在那就像监视你的鬼,你不理解为什么他睡不着会进来守着你。

你从未给他下达保护你的指令。

“看来我得给你调点安眠药。”

诱导剂是三天的量,因为行动间隔过短没有派上用场。

看向那杯剔透平静的水,透露出更多地疑惑。

“……为什么要给我倒水?”

“……”

他微曲的眉头染着思考,眼睛被垂下的幕帘略微遮住,嘴角张开,又像拉长了橡皮绳一样贴住。

“我认为…你需要。”

 

天气转冬转冷,大雪飞舞,植被凋零只剩树干,大地看起来格外荒芜。

你说出的每句话都冒着热气,银霜结在玻璃外,而玻璃里外因为温差不同泛起水蒸汽。

“这个基地基本上已经废弃,只留下了个别武装人员进行看守。”

你对着持枪警惕前进的士兵进行指挥。

“我看见电源中枢了,先把所有电源打开,然后把我给你的U盘插进任意一台电脑里。”

士兵照做。你的电脑里原本只有两个的窗口,在你的简单操作下出现了多个图像弹窗。

“检测到五个敌人,全部重装防护,外观类似劣质版钢铁侠。”

进一步放大采集到敌人图像,透过增设的红外设备和机械检测设备,你可以初步评估敌人的火力值和弱点。

“敌人火力十分充足,配备大型枪支,重型弹药,电能激光等等不止,弱点在于胸口前方的反应堆。最好是把五个敌人引开一个个单独解决,全部击杀,不留活口。”

“Copy that.”

 

突袭。刺客善于藏匿自身,利用自身的隐蔽性抢占先机。特别是在你提供敌人和环境的所有信息之后。

因此第一个敌人解决得非常容易。

 

声东击西。故意在敌人侧方滚出电钢球,在对方疑惑警觉时,悄无声息靠近,一击毙命。

第二个敌人也轻而易举。

 

恐吓。烟雾、响声和黑暗让敌人无法辨别方位。红外设备被毁坏的情况下,对方处于思维应激阶段时,出手果决将其击杀。敌人的意识还停留在最惶恐不安的时候。

第三个敌人轻松解决。

 

处理第四名重装敌人时被不幸围剿,二打一的局面让他不能完全占据上风。他躲避夹击的枪林弹雨和激光轰射。利用地形优势迅速接近一人。

反应堆要用到金属左手暴力拆解,子弹也要用到左手进行格挡,诚然刀具和枪械已经对里面的人形成了重创,但他在拔反应堆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步。

“小心身后!”

背后的激光划破路面划向他的臂膀,他在你的提醒下翻滚移动,顺势拽出反应堆解决一名敌人。

倒地半撑起的他眉头折得像捏变形的纸,眼眶都爬满青筋,疼痛在挤压着他的眼睛。覆面看不到他的嘴,但他的牙关咬得一定很紧。

——因为他站起来的动作显得迟钝,黑色作战服被划破一节,背上的开口的能依稀看到变得焦黑的肉。

他伸展手臂,握紧自己的金属拳头,咬牙关不住凶狠的低吼,接着一个蓄力重拳把人击空五米远,镶进墙里散架重创。然后他抽枪踩上敌人的肩膀,俯视、漠然、寒气瘆人的开枪。枪声炸响寒冬,惊得灯光忽明忽暗,直到打空弹夹,把对方的头扫射得血肉模糊,他才摔枪向你汇报。

“敌人全部清缴。”

受伤的冬日战士看起来生气又暴躁。

“抬头看窗外的直升机,打开停机坪,我马上就到。”

他一拳砸进停机坪的开关,电路被吓得滋声窜爬,机关险些短路。

 

直升机把飞雪旋得像沙石,在下方等候你的士兵屹立不动,卷发被风掀得乱舞,黑色作战服被鼓风吹得充气了一样,在他身上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幅度。

风沙渐停,机翼停摆,你从上面下来,带着那个亘古不变的黑色箱子和一台平板。

“上个九头蛇基地还有点能派上用场的交通工具。”你示意后面那台直升机。“不知道这个基地有什么。”

你往基地里走,他无声跟在你身后。

“伤怎么样?”

“不会造成生命威胁。”

保暖靴和作战靴构成厚重不一的脚步在空旷的室内起伏,从水泥地走到铁架网,从铁皮房到实验室。你操控手里的平板提前打开门,走进去环视一圈是你要的医疗实验室。无视实验室中间的人体冷冻设备,放下箱子,检查药物和器材,你指着那台有靠背的医用手术椅,对他说:

“坐。”

他受伤了很麻烦,他的机械臂坏了,他的身体出问题了,这把武器的锋利度会直线下降。你得把这把枪修好,你得利用他把该死的九头蛇全杀光。

处理外伤的药品齐全,你找齐用品放在推车里,推到他旁边。

“我记得伤在背后。”你坐着旋转椅绕到他身后。

被激光电击划伤的部分像烤焦了一样,衣服碎片和血肉融在一起,强行脱衣服拉拽会引发二次伤害。

粘连皮肉的衣物被剪刀剪碎。

“高压电击导致的严重灼伤伴组织碳化损伤。”

“你得庆幸我会点基础外伤的处理,否则请个医生来或者送你去医院都显得无比麻烦,更重要的是会延长治疗,导致你的恢复变慢。”

”现在要把你的衣服脱下。”

他要解衣服的手被你阻止。

“我来就行了,你不要乱动。”

你不想碰他,但你不希望他有任何二次损伤。

转到他身前解开系在胸前用于装卸枪支的横方向束带,顺便把他的武器也取了下来。黑色作战服是非常契合他的单边袖设计,包裹右手肌肉手臂,露出左手金属手臂。作战服前是有层次的横方向面料裁剪,尾部系扣依次并排把他的身体绷紧,除了方便利落,还特别具有武器的爆发力和张力。

黑和白是他形象的主色调,那种不掺杂任何色彩杂质的,单一纯粹的颜色,就像所有重工业生产的器械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厚重的工业气息。

那条重工业的金属手臂,那不同规格的枪,那寒光凛锐的军刀,和他在杀戮时非人般冷漠的表情。

就好像他是被重工业打造的武器本身。

他是Winter Soldier,他当然是。

Winter Soldier来自凛冬。身上有凛冬风雪狂暴的极端攻击力;有凛冬岁暮天寒的肃杀威慑力;有凛冬寒林涧肃的谈虎色变感。

客观来说,Winter Soldier其实很美,那是一种混合了寒气、工业和黑色的属于武器的非人美。

 

你从上往下解着系扣,拆开腰部系着手雷和刀的一条束带。

他看着你,又格外安静地低头看你的手。中分的微卷发往下垂,睫毛也随着低垂的眼睛往下顺。灰绿淡绿的眼睛好像玻璃杯里的折射了绿植的水,有些清透,有些浑浊,又有些透明。

原本暴躁的士兵没有把他的情绪带到现在,没有把对敌的分毫狠戾对着你。

他对指挥官,对你,绝对服从。

衣服脱下,你拿起一剂针管对着他的右手臂注射。

“0.1mg的吗啡,麻药,主要是阵痛,但你抗药性很高,预计作用很小。”

“现在我要切除你的烫化坏死组织,清创之后,再给你涂一些药品抗感染。”

你从推车盘子里拿出一个符合唇齿结构的铁块。

“如果觉得疼可以咬住这个。”

他盯着铁块胸口开始上下起伏,仿佛才感知到即将迎来的无法承受的疼痛。

他的头发因为汗或者飘飞的雪干湿半干。他的眉头动容曲起,唇角像要歪断的铁丝一样摇摇欲坠,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你,像融化了的要塌缩的冰川,像泉眼波动要溢出的水汪。

你看见了在雪地里毛发湿透迷路的熊,那颗灰绿色玻璃珠子被冬天的苦白悲伤浸透了一样,眼睛里透着迷茫不安,好像一碰就要碎了。

也看见了雨天里才捡回来的被狠狠虐待了的狗。呼吸颤抖,胸口上下起伏,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就只会害怕得默默把自己蜷缩起来,表现得委屈又顺从。

拨开那层重工业的外壳,他就是一张薄而透明的白纸,上面全是别人烙印的伤口。他的灵魂闻起来像坠在地上潮湿发皱的叶子,是涩苦的,是枯败的,可又像是干净的。

你想到了梦里被九头蛇改造的实验品,想到了在电击和枪击的折磨下那无法抑制的吼叫,想到了他或许拍打挣扎,最后反抗无果的绝望。

最后顺从、麻木、迷茫。

 

你该心疼吗?

你该心疼他的悲戚、他的苦难和他的伤痛吗?

你该恨吗?

如果一切都不是他的情愿,而是数次折磨后的被逼无奈,那你该恨他吗?

 

你不该做多余的事情的,你甚至不需要给他麻药也不需要安抚他的,无视他的伤痛就好了啊,无视他的脆弱就好了啊,无视他被洗脑后对你顺从的无辜本质就好了啊。他只是一件工具,只是一件谁都可以使用的工具,只是一件伤害过你的有罪的工具。

你还是拂过他湿润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往耳朵后捋,用指腹抚摸着他眼角下刮红的伤口,轻柔得好像是黄昏抚摸草尖的风。

“忍一会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他偏了偏脸,好像在蹭你的手。

你用像黄昏的暖阳一样,像清晨的晨露一样,与冬天不符的暖和柔去给他安抚。

“…It's OK.”

他不安地舔唇,张开嘴角,等你把铁块放进他嘴里。

 

室内格外寂静,只有刀具与铁盘的碰撞声,镊子开合的锐利物品摩擦声,和几乎微不可闻地划肉声。

血肉模糊的部位需要耐心一寸寸割下,冰冷锐利的手术刀上沾着格外鲜红的血,好在他的肌肉经过强化,激光灼伤的程度比较浅,但需要切除的部位依旧很多。

呼吸。你在呼吸。你有处理烫烧伤口的经验,但你不是专业医生。呼吸需要遏制你的紧张,减缓你的压力。

呼吸。他在呼吸。他应疼痛而咬牙呼吸,他的手部青筋暴起,肩部肌肉紧绷,双手紧扣椅边扶手。低头咬牙,一声不坑,只有无法抑制的沉重气息在空气里颤抖。

碳化的部分终于切除完毕,被切除的皮肤现在发粉发红。你用无菌纱布块覆盖好那块触目惊心的伤口。终于长舒一口气。

“好了。”

你取出他嘴里的铁块,用干净的布给他擦着脸上的汗。

他看你,睫毛轻眨,像拨了叶弯,惹得眼睛那一池静水里的波纹粼动。

“选件保暖的衣服穿好,不要碰水,不能拉扯。”

他头点得很轻,特别地配合。

“你的伤还没处理完,下一步是手术植皮。但如果你的再生能力很强,应该不需要这一步。”

“下一次任务预计十五天后或者更久,我要检查这个基地的情况,规划下一次任务的行动。你可以放心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话突然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在你的伤没有恢复之前,我不会让你休眠,休眠意味着抑制代谢,不利于你伤口的恢复。”

“针对你这次受伤我有了一种新灵感,制作一种用于创伤恢复的药剂,暂时命名为「合成皮肤喷雾」,期望理论是含基因修饰角朊细胞,喷覆后72小时融合为真皮。这项原理和赵海伦博士的细胞再生科技有些关联,所以我去去看看她的论文和现阶段研究成果……”

你打断了自己。

“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话语突然止住,你退开几步,强行关闭的话匣让空气开始结冻。

“I'm listening.”

他打破结冻的空气,格外认真地看你。又是那般堂而皇之的白,对着你波动匿影的瞳孔。

你转身隔断了视线交流,用简洁的话语终止之前要倾脱的表述。

“自行待命。”

 

「冬日战士的再生能力很强,进行清创手术后,Ⅲ-Ⅳ度灼伤于三天后恢复,且抗瘢痕治疗得当,没有显著疤痕。」

「自2014年11月10日起,至2014年11月25日,对冬日战士进行为期十五日的冷冻……」

你在电脑旁操作打开人体冷冻设备,大量的水蒸气和冰霜从里面冒出来。雾气后的士兵缓慢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操作器械后抬头的你。你的实验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材,电脑前铺开厚重的实验记录,只有一样东西和你实验桌上的东西格格不入。

“Want some milk?”

你拿起那杯格格不入的牛奶。

“Yeah.”

他尚且僵硬的面容和缓,眉目松动展开,嘴角微微弯勾,露出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称之为笑的表情。

「解冻后情绪稳定,记忆与冷冻前保持一致,不考虑二次洗脑。」

 

头顶传来螺旋桨刮动的声音,又是一次任务结束。

在由冬转春的交际,枝头上的厚雪会逐渐化开,冻结的冰河会缓慢融化,大地会回暖,渚白得没有边界的远东会亮起晴明的朝露。

寒冬快要过去了。

但化雪的时候是最冷的时候。

你昨天又做了噩梦。

 

梦里的尖叫刺中耳膜,尖锐的刀光划破夜空。你不知道那刺耳的尖叫是不是你发出来的声音,你只知道拼命捂住嘴巴,拼命抑制自己颤抖。

那头枯木色的半卷发像地狱来的恶鬼,眼睛被烛影映得幽绿,索命一般在你面前游荡。

他似乎没发现柜门后的你,转身离开之际,在你就要舒气之时,突然一手大力穿过木板,精准掐住你的咽喉。

窒息和冰冷感扼住了你的声音,也阻隔了你的呼吸,你颤抖着牙关,却不能吐出半个音节。

他充血的眼睛在面前放大,枯木色的头发好似变成死藤卷紧了你,那只刺眼冷白的金属像死神挥舞镰刀亮起的尖端。昭示着死亡离你越来越近。

意识不受控制地流失,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在即将窒息之时,你透过他空洞又浊绿的瞳孔,看见倒映的自己:

——不是五岁那幼小的模样,而是你现在的模样!

他捏紧你的脖子够到耳边,咬牙一字一顿。

“You used and deceived me.”

「你利用了我,也欺骗了我。」

 

“砰——”

 

“NO——!!!”

捏紧被角,挣扎起身,左顾右盼。摸着脖子大口呼吸,你的气息混乱,前胸起伏不平,像暴雨天拍打礁石的海面一样,风雨飘摇。

你惊恐的望向四周:

可四周只有——沉默,焦黑和空气。

 

仰头闭上眼睛,企图压下内心那可怕的梦魇和惊恐到极点的崩溃。可下一秒你撞开房门,颤颤巍巍拿起枪对着那个罪魁祸首,那个你噩梦开始的罪魁祸首。

看啊,他睡得多么安详。在诱导剂的助眠下,他的面容平和得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无害得像春风下的绿苗,夏日里的晴天。

他有罪。他给你带来了凛冬,把你的人生染上一望无际的鲜血。

推弹入膛,弹簧和卡榫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多么明显。

他有罪。他森冷的面容、决绝的杀戮,把你的生活搅浑,让你生活在战火连天的屠宰场。

枪口瞄准他的头颅。皮肉和头骨的支撑下,那精密的大脑中枢,只要一枪,就能打穿皮肤,打碎头骨,打断神经,打息生命。

他有罪。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是他杀了你的父母。

食指弯进扳机扣。

只要垂直往后拉动———

他有罪……

继续拉动——

杀了他…

就能结束一切。

 

“啪——”

可是他无罪。

不是他也会是别的Winter Soldier;是比别的提线傀儡;是别的充当恨意的沙包;是别的供人轰击使用的武器。

你还不清楚他的无辜吗?

你还不清楚他的痛苦吗?只是坐在椅子上,咬紧一块铁块,就开始悲戚而绝望的害怕,等待着好不容易重塑的灵魂再次被击碎;辛辛苦苦珍藏的记忆又一次被搅浑。

他也是受害者。

他无罪。

他是无辜的。

 

枪支和你一起坠响在地,击针保险让上了膛的手枪安然无恙地躺在地上。哑火的样子像极了你现在的无能狂怒,像你从噩梦中惊醒,却又被浓墨吞噬那无处发泄的崩溃。

你的指甲在水泥地面上刮磨。

你不能恨他。

你要恨九头蛇。

你要杀了所有九头蛇。

 

天台的冷风吹得很冷。一间简单的风衣和毛衣并不能抵御初春化雪时那蚀骨的严寒。

头顶的直升机桨不断下压,巨大噪音携起的飞雨让你几乎睁不开眼睛。你抓紧了风衣两边,去阻挡更多的冷风刮进身体里。

机翼停摆,厚重的机翼好似划开了远山的厚云,让灰白的远方泄出一抹澄清的日光。

士兵好一会才从直升机上下来,推开机门,穿着一如往常的作战服,提着一个扣紧的箱子,手臂上还半挂着一件格外厚重的袄衣。

你被云边的日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眼睛微眯起仍作打量的时候,冬兵就已经把衣服敞开披在了你肩上。脚步后撤与拉开距离是后知后觉的,肩上多了一秤重量,翻开衣料连接逻辑的观察是有些滞后的。

“面部咬牙崩紧,身体不自觉发抖,你很冷,手和耳朵都冻红了。”士兵陈述着自己的观察。

在你昨天被噩梦闹醒,崩溃而挣扎地想着要杀了他的时候。他却想着在这种时候给你披上一件衣服?

一件微不足道的古板深棕色大衣,毛呢的质量差到用脸蹭到领边都会觉得扎挠的地步。就像眼前木然的他,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

是因为他某次受伤你对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吧。

「选件保暖的衣服穿好。」

你对他做的每一个小小的善意、一个微笑的关怀,都会被他记下然后回馈在你身上吗?哪怕这种关心是利用性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为这种事情用心?那你那个夜晚的挣扎算什么?想杀了他的那份心算什么?杀死一个本来善良却被因为九头蛇对你刀刃相向的牺牲品吗?

——可能你太久没看到太阳了。

会觉得这件质量差到爆炸的大衣很暖。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他打开手里的箱子,低温保存的晶管在箱子里排列得整齐划一。

“诱供剂QNB-T17。”

你拉拢衣服,走出直升机拉长的斜影后,走到顶楼毫无遮蔽的空旷地。阳光就这样洋洋洒洒把你沐浴。

“过程呢?”

士兵合上箱子待命在原地。

“很顺利。”

转头回望他,阳光把透过你的眼睛,把你瞳孔照得像琥珀色的水晶一样。

“那为什么你受伤了?”

士兵的右手臂衣物被枪口擦破,胸前面料也被划开,浑身沾着泥垢,衣服破损的区域似乎浸染了不明显的红色脏污。

“我检查一下伤口。”

士兵向你更近迈步。

 

回到室内。

脱下上衣检查伤口,右臂没有中弹只是衣服被枪擦伤。胸前被利器划开,刀口很长,好在不是很深。腰部侧方应该被刀刺进去过,刀口很深,还在流血。

你用纱布按压他的伤口进行止血,经过设备简单扫描能得到刀口贯穿的具体数据,大约五厘米,没有伤及大动脉和内脏,而且因为他强悍的身体素质,血量较少,已经有开始愈合的征兆。

“你最近的受伤频率很高。”

“上次的电锯锯到了肩膀,上上次的大型钩锁撞到了头,还有上上上次的骨折加刀伤……”

你看着他光裸的上半身,伤口会愈合,会结痂,但并不意味着不会留痕。他的右边肩膀上有一小道凹凸不平的爬虫形纹路,就像高速转动的大型锯齿在埋进了肉里,在里面孕育、生根发芽。背部的激光烫伤恢复得还算好,但新生的肉和原有的皮肤就像无法和好的朋友,有着色泽不一的嫌隙。骨骼可以正位继续生长,头破血流也会终究会愈合长出新发。但它会在身上留下痕迹。记忆的痕迹,痛感篆刻在身体上的痕迹。

“疼吗?”你问。

武器受伤了你赢该心疼吗?他的伤痛可以与你丧父丧母的痛相互抵消,等价偿还和交换吗?

你在利用着他的过程中,他受到了伤痛的惩罚你开心吗?

“…NO.”

冬日战士如冬天的雪一样,单薄,冰凉而执拗。

他没想撒谎,他只是在强词夺理和硬抗。

否则他的肌肉不会紧绷僵硬,血管和青筋要破出皮肤逃出来了一样,唇色好像要被你手心里的帕子吸走,帕子的颜色越红,他的嘴唇越白。

单薄冰凉的雪花化成水了,沾在他的额角上。

 

因为要对他的左边腹部进行压迫止血,你让他的手暂时搭在了你的肩膀上。

“你的伤势很奇怪。”

“巧妙的停在了一个区间。不至于伤得太轻自己简单处理就好,也不至于伤得非常重,重到非去医院那种程度。刚好停在需要我帮你处理,两三天就恢复的程度。”

你试图观察他的表情,但他的头垂得很低,落下的半干卷发像一层厚重的帷幔,把传递情绪的眉眼和嘴唇隐晦藏住。

他放在你肩上的金属臂其实很重,银色臂甲有着寒重霜冻的冷,像不久前十二月底的深冬。但他的体温很烫,鲜血很热,沸腾的皮肤上蒸着汗珠。

压迫止血成功,你蘸取碘伏进行消毒,然后转动凳子,移到他面前处理前胸的伤口。

“为什么?”你对这个话题孜孜不倦。

“我没有影响任务进程。”他所问非所答。

“你在受伤。”

镊子夹住的棉球用力按压伤口,他倒吸凉气,终于抬起眼睛看你。

“这道伤口对你来说很容易格挡,但你没有。”你的眼睛像显微镜和针尖,扎着那些细枝末节的漏洞,还想拿着手术刀连根揪出。

“你故意的。”

他的瞳孔像被扎到了一样微抽,对视突然剪断,是他企图在逃离你眼睛的追捕。

可好在你没有钻根深入。

“我不理解是因为受伤太多手脚变慢,还是觉得任务强度太高想以受伤为借口多休息。我的合成皮肤喷雾还处于研发阶段,你总不可能是迫不及待想当志愿者吧?”

士兵呼吸放缓,说不清是因为你放弃追问,还是因为你手法变轻,亦或是什么别的、真正的理由。

“Soldier,你想要什么可以都提。”

你应该要了解他的人性,了解他的性格,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为你所用。但或许你更应该去听听他真正的心声。

“你可以提你的任何需求,这条指令一直成立。”

没有预想到的严酷惩罚,没有任何严刑逼供,也没有继续责问让他整改。

士兵的目光不再逃离,重新落回你这里。他的眉眼很松动,像没有拉直自然变弯的毛团,又像打结后松开无法抚平的线。他带着困惑、带着小心、还带着几丝意外。

消毒完毕,你用无菌纱布敷住他的伤口进行包扎。

“靠我近一点。”

他靠近你。你的手绕过他的肩膀,绕到他身后。

 

一种无法言喻的奇怪心绪在他心里化开。

他不能索取,只能被给予。就像必须执行施加给他的指令,就像必须接受对他的所有安排,就像台被人使用而不能表达情绪的工具。他大脑空白的深处总觉得逾矩会带来惩罚,那种穿透骨髓,撕心裂肺的惩罚。

「你可以提你的任何需求。」

他拥有索取的权利了吗?

 

你的热牛奶打断了他的放空,他低头扫过早已包扎好的伤口,看你递着牛奶随口问着: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士兵右手接过,捧到嘴边,迟疑而缓慢地点头。

“嗯。”

 

入春的万物焕发生机,一些古旧建筑也该辞旧迎新。

炸弹轰炸在车尾后,涉事不多的无辜人员已经被你们打包丢到安全区域,当然,呼叫了警察来接他们回去。可不幸的是,警察到得有点早。

随便找路人借的一辆车不可能防弹,你在高架上踩低油门左右横梭。警察的子弹考虑到民众打得很克制,但冬日战士就未必了。

“不要反击,不要把头探出去让任何设备拍到你的脸,手臂也不行,给我坐回来。”

扛着枪要钻出车窗的冬日战士被你的话按回后座,即使戴了面罩,你也能从后视镜感受到他紧皱的眉窝着团火。后座的车窗被你升上去,你转动方向盘的间隙滑动平板,并把打开的界面递给他。

“玩点别的射击游戏。”

他接过平板,把早已上膛的枪支放到一旁。页面显示空中无人机航线与简易手操按钮。他转动按钮锁定敌方,高空中本应追踪你们的无人机调转了方向。

“不允许引起任何伤亡,我们目标是九头蛇。绝不允许伤及无辜,伤害平民。”

“Понял.”

「明白」

接着他放大屏幕调整焦距,锁定后发射武器,追踪的车辆惨遭侧滑,横斜在大路中间挡住了后续车辆的去路。

你一个急转弯避免了与前路夹击车辆的过度接触,未作提醒但反应力十足的士兵捏紧平板按住枪支滑到车门角落。他抬头看向前路,一双眼睛刚好落进你的后视镜里,面罩传出的声音低而闷。

“显示指令被覆写。”

你径直开上高架桥,桥的尽头钢钉铁栏、枪支炮弹,货车警车应有尽有,那可谓是水泄不通。

“那就说明游戏结束了。”

车后的尾巴重新咬上,前路的民众已经疏散,反光镜里好几个特种部队架枪描着你,直升机的螺旋浆把天空都压低了。

“OK,我们要玩一个极限运动……”

枪支在预判你的轨迹,你急转方向盘侧移。

“名字叫做——”

又一枪堪堪擦过轮胎,打进侧面的地板。

“——高空跳水。”

接着你突然急刹,预判只打轮胎的下一枪擦破车辆,引燃引擎,失衡的车辆在漂移之中撞上桥面。

“轰——”

爆炸声中,你们和车辆落下高架,坠入河湾。

摆脱追兵的最好方式不是甩掉它,而是他亲眼看着你死,用死来消弭他的一切疑虑。

 

鸟雀嘶哑,螺旋桨迷茫空转。

良久,了无人烟的河道边激起剧烈波澜。

冬日战士潜出水面。深不见底的水面好像一支染色剂,把他肩部以上的头发拖得更重更黑,他的眉毛和睫毛被尚在流淌的冷水粘得根根分明。他的眼睫低垂,就像水珠压弯的绿叶一样,水珠一下滚到底端,叶子一下翘动摇晃。水珠还是那颗水珠,翘动的叶子是他的睫弯。

他的双臂使力,水面惊出了不一样的波粼,你像坠底的飞鸟一样被他捞出了水面。飞鸟无力的翅膀像你的手,飞鸟垂弯的长颈像你的头,飞鸟湿润的羽毛像你的发,你的体重也和飞鸟一样轻。他把你提到了肩弯,看着你微张的不由自主呼吸的唇,不停眨动却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睛。

士兵往岸边行走,好似用毛笔在水里划了条格外长的弯弧。

 

你再次醒来是在已经是夜晚。

昏暗的台灯格外柔和,暖黄的颜色舒适地铺开在你脸上。你看着天花板上积灰的旧吊灯,看着墙上褪色发黄的条纹墙纸,然后才看见坐在你床边的冬日战士。

坐在床上背靠你的姿势其实不那么容易发现你的异常,可当你的视线从天花板转到他身上时,他早就在看着你了。

你靠着床头坐起来。

早春天气的河水很冷,浸泡久了之后你觉得自己像张缩水发皱的旧报纸,就算报纸烤干,血管里也还是藏着让人瑟缩的寒度。只是幸好,报纸没再泡着水了。你耸起肩膀,看着并不属于自己的干燥衣服。

“你帮我换的衣服?”

他灰绿色的眼睛从你身上挪开,靠近了床头的暖光,在暖色的烘培下更像煮开泡化的茶。他的嘴唇欲语张开又温吞合上,唇线抿紧变得严丝合缝,好一会才无声点头。

“well…thanks."

一件只有上个世纪的女孩才会穿的老式格子衬裙,至少和这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屋子很搭。

所以让你感到奇怪的不是这个。

冬日战士,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杀人机器,他有权保护作为指挥官的你,但保护,仅仅只需要保证你存活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给我换衣服?”

“你会感冒。”

如你所料的答案。

“为什么你不换呢?”

他的作战服半湿半干,干燥的银色手臂倒显得没那么透凉。

他简短地答:“我不会。”

 

可是为什么?

一个失去记忆,没有过去,看不到未来,只有输入指令被唤醒时才勉强像个活人的他,能关心到你的健康?

那颗裹着风的无关紧要的杂草;那杯夜里格外平静的清水;那天台上给你披上的保暖大衣;和现在避免感冒帮你换衣服的自作主张。

为什么?

为什么他面对你的询问时不再是堂而皇之的白,不再不直白而机械的作答,而是迟疑而晦涩的点头?

Winter Soldier也会像人一样拥有隐私的芥蒂吗?也会有像人一样有不想承认却又诚实作答的纠结吗?

因为你习惯关心他的状态,疗愈他的伤口,所以这是他的模仿吗?

礼尚往来和报恩这两个词不会用来形容机器。

就算是模仿,但他为什么?

你利用他,你保养他,你指挥他去完成你想要的事,这不过是理所当然和合理交换。他其实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回应,只需要做一台机器就可以了。但他选择观察和模仿你所谓的关心。

你不是什么光辉伟正的人,你只是不希望手里的刀钝得太快而影响你的计划。

 

——因为他的灵魂底色本就温柔。

你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

 

长时间没有冰冻,持续接触外界,他的思维方式会受到影响。

可能你无意识驯化了他,也可能这是他逐渐显露的本性。

可如果他是一个温柔的人,那么他被洗脑,被利用,被当成工具一样不停去屠戮了那么多人,等到他真的清醒的那一天,他会痛苦自己所做的一切吗?他会愧疚那些被他杀害的无辜的人吗?他会觉得亏欠,会想去赎罪吗?

Winter Soldier现在是你手里趁手的工具,以前是九头蛇的秘密武器,如果掌握方法,他也可以是任何人利用的工具。

至始至终,他都是一个被利用的人,被九头蛇洗脑过的受害者罢了。

 

你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的早就知道了。

你对他的迁怒是一个错误。

你也应该放下这份迁怒了。

 

他垂低的眼睛小心转向你,过久的沉默和那一声格外惆怅的叹息惊扰了静水平淡的茶。

“……I'm sorry.”

他的声音从浓重的暖色里散发出来,一点也不突兀,就像在你指尖呼吸的光,也像抚摸着你脊背的影。

“I didn’t mean to blame you.”

「我没想责怪你。」

 

窗外的夜色很重,你能闻到草丛的湿气混着干木板的味道,能听到昆虫的蟋蟀和树叶被风揉擦的声响,能透过窗户看见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高楼遮挡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静静地观察才能看见流动的云。

这个夜晚就像是从宇宙偷来的秘密。

“我们在哪?”

你下床走出房间,在这个远离城区的小木屋里看见了仍在燃烧的壁炉,和沙发上东倒西歪依偎在一起的年迈夫妇。

 

草长莺飞,风声吹舞。